第12齣 制譜
第12齣 制譜
【仙呂過曲·醉羅歌】【醉扶歸】〔老旦上〕西宮才奉傳呼罷，安排水榭要清佳。慢卷晶簾散朝霞，玉鉤卻映初陽挂。奴家永新是也。與念奴妹子同在西宮，承應貴妃楊娘娘。我娘娘再入宮闈，萬歲爺更加恩幸。真乃「三千寵愛在一身，六宮粉黛無顏色」。今早娘娘分付，收拾荷亭，要制曲譜。念奴妹子在那裡伏侍曉妝，奴家先到此間，不免將文房四寶，擺設起來。【皂羅袍】你看筆床初拂，光分素札，硯池新在，香浮墨華，綠陰深處多幽雅。【排歌尾】竹風引，荷露灑，對波紋簾影開參差。
呀，蘭麝香飄，佩環風定，娘娘早則到也。〔旦引貼上〕
【正宮引子·新荷葉】幽夢清宵度月華，聽「霓裳羽衣」歌罷。醒來音節記無差，擬翻新譜消長夏。
鬥畫長眉翠淡濃，遠山移入鏡當中。曉窗日射胭脂頰，一朵紅酥旋欲融。我楊玉環自從截髮感君之後，荷寵彌深。只有梅妃「驚鴻」一舞，聖上時常誇獎。思欲另制一曲，掩出其上。正在推敲，昨夜忽然夢入月宮。見桂樹之下，仙女數人，素衣紅裳，奏樂甚美。醒來追憶，音節宛然。因此分付永新，收拾荷亭，只待細配宮商，譜成新曲〔老旦〕啟奏娘娘，紙、墨、筆、硯，已安排齊備了。〔旦〕你與念奴一同在此伺候。〔老旦、貼應，作打扇、添香介〕〔旦作制譜介〕
【正宮過曲·刷子帶芙蓉】【刷子序】荷氣滿窗紗，鸞箋慢伸，犀管輕拿，待譜他月里清音，細吐我心上靈芽。這聲調雖出月宮，其間轉移過度，細微曲折之處，須索自加細審。安插，一字字要調停如法，一段段須融和入化。這幾聲尚欠調勻，拍𠁭怎下？〔內作鶯啼，旦執筆聽介〕呀，妙阿！〔作改介〕【玉芙蓉】聽宮鶯數聲，恰好應紅牙。
〔擱筆介〕譜已制完，永新，是什麼時候了？〔老旦〕晌午了。〔旦〕萬歲爺可曾退朝？〔老旦〕尚未。〔旦〕永新，且隨我更衣去來。念奴在此，伺候萬歲爺到時，即忙通報。〔貼〕領旨。〔旦〕「好憑晚鏡增蛾翠，漫試香紗換蝶衣。」〔引老旦隨下〕〔生行上〕
【漁燈映芙蓉】【山漁燈】散千官，朝初罷。擬對玉人，長晝閒話。寡人方才回宮，聽說妃子在荷亭上，因此一徑前來。依流水待覓胡麻，把銀塘路踏。〔作到介〕〔貼見介〕呀，萬歲爺到了。〔生〕念奴，你娘娘在何處閒歡耍，怎堆香几，有筆硯交加？〔貼〕娘娘在此制譜，方才更衣去了。〔生〕妃子，妃子！美人韻事，被你都占盡也。但不知制甚曲譜，待寡人看來。〔作坐翻看介〕消詳，從頭覷咱。妙哉，只這錦字熒熒銀鉤小，更度羽換宮沒半米差。好奇怪，這譜連寡人也不知道。細按音節，不是人間所有，似從天下，果曲高和寡。妃子，不要說你娉婷絕世，只這一點靈心，有誰及得你來？【玉芙蓉】恁聰明，也堪壓倒上陽花。
【普天賞芙蓉】【普天樂】〔旦換妝，引老旦上〕換輕妝，多幽雅；試生綃，添瀟灑。〔見生介〕臣妾見駕。〔生扶介〕妃子坐了。〔坐介〕〔生〕妃子，看你晚妝新試，嫵媚益增。似迎風裊裊楊枝，宛凌波濯濯蓮花。芳蘭一朵斜把雲鬟壓，越顯得龐兒風流煞。〔旦〕陛下今日退朝，因何恁晚？〔生〕只為靈武太守員缺，地方緊要，與廷臣議了半日，難得其人。朕特擢郭子儀，補授此缺，因此退朝遲了。〔旦〕妾候陛下不至，獨坐荷亭，愛風來一弄明紗，閒學譜新聲奏雅。【玉芙蓉】怕輸他舞「驚鴻」，曲終滿座有光華。
〔生〕寡人適見此譜，真乃千古奇音，「驚鴻」何足道也！〔旦〕妾憑臆見，草草創成。其中錯誤，還望陛下更定。〔生〕再同妃子，細細點勘一番。〔老旦、貼暗下〕〔生、旦並坐翻譜介〕
【朱奴折芙蓉】【朱奴兒】倚長袖，香肩並亞；翻瓣譜，玉纖同把。〔生〕妃子，似你絕調佳人世真寡，要覓破綻並無毫髮。再問妃子，此譜何名？〔旦〕妾於昨夜夢入月宮，見一群仙女奏樂，盡著霓裳羽衣。意欲取此四字，以名此曲。〔生〕好個「霓裳羽衣」！非虛假，果合伴天香桂花。【玉芙蓉】〔作看旦介〕覷仙姿，想前身原是月中娃。
此譜即當宣付梨園，但恐俗手伶工，未諳其妙。朕欲令永新、念奴，先抄圖譜，妃子親自指授。然後傳與李龜年等，教習梨園弟子，卻不是好。〔旦〕領旨。〔生攜旦起介〕天已薄暮，進宮去來。
【尾聲】晚風吹，新月挂，〔旦〕正一縷涼生鳳榻。〔生〕妃子，你看這池上鴛鴦，早雙眠並蒂花。
〔生〕芙蓉不及美人妝，〈（王昌齡）〉 〔旦〕楊柳風多水殿涼，〈（劉長卿）〉
〔老旦〕花下偶然歌一曲，〈（曹唐）〉 〔合〕傳呼法部按「霓裳」。〈（王建）〉
第十二出 制谱
【仙吕过曲·醉罗歌】【醉扶归】〔老旦上场〕西宫刚接到传呼吩咐，安排水榭要清新雅致。慢慢卷起水晶帘子散开朝霞，玉钩恰好映着初升的太阳挂着。我是永新。和念奴妹子一同在西宫，伺候贵妃杨娘娘。我们娘娘再次入宫后，万岁爷更加恩宠。真是“三千宠爱在一身，六宫粉黛无颜色”。今天早上娘娘吩咐，收拾荷亭，要制作曲谱。念奴妹子在那里伺候晨妆，我先到这里，不免把文房四宝摆列起来。【皂罗袍】你看笔床刚刚擦拭干净，光彩映着白纸；砚台刚添新水，墨香浮动；绿荫深处十分幽雅。【排歌尾】竹风引路，荷露洒落，对着水波帘影参差晃动。
呀，兰麝香气飘散，佩环声随风停息，娘娘已经到了。〔杨贵妃带念奴上场〕
【正宫引子·新荷叶】清静的夜晚梦游月宫，听完《霓裳羽衣》曲。醒来音节记得没有差错，打算翻制新谱消磨长夏。
画着长长的眉毛，浓淡相宜，远山般的眉形移入镜中。晨窗阳光照射着胭脂脸颊，像一朵红酥快要融化。我杨玉环自从剪发感动君王之后，承受恩宠更深。只有梅妃的“惊鸿”舞，圣上时常夸奖。我想另制一曲，超过它。正在推敲琢磨，昨夜忽然梦见进入月宫。看见桂树之下，有几个仙女，白衣红裙，奏乐非常美妙。醒来追忆，音节清晰宛然。因此吩咐永新，收拾荷亭，只等细细配合宫商，谱成新曲。〔永新〕启奏娘娘，纸、墨、笔、砚，已经安排齐备了。〔杨贵妃〕你和念奴一同在这里伺候。〔永新、念奴答应，做打扇、添香动作〕〔杨贵妃做制谱动作〕
【正宫过曲·刷子带芙蓉】【刷子序】荷香充满窗纱，慢慢展开鸾笺，轻轻拿起犀管，等待谱写月宫里的清音，细细吐出我心中的灵感。这声调虽然出自月宫，但其中转折过渡、细微曲折的地方，必须自己仔细审辨。安排，一字字要调理得合乎法度，一段段须融合得自然入化。这几声还不够协调均匀，节拍怎么下？〔内场传来莺啼声，杨贵妃执笔倾听〕呀，妙啊！〔做修改动作〕【玉芙蓉】听宫莺几声，恰好应和着红牙板。
〔放下笔〕曲谱已经制完，永新，是什么时辰了？〔永新〕晌午了。〔杨贵妃〕万岁爷可曾退朝？〔永新〕还没有。〔杨贵妃〕永新，暂且跟我更衣去。念奴在这里，等万岁爷到了，立刻通报。〔念奴〕遵旨。〔杨贵妃〕“好凭晚镜增蛾翠，漫试香纱换蝶衣。”〔带永新下场〕〔唐明皇上场〕
【渔灯映芙蓉】【山渔灯】散朝后百官离去，早朝刚结束。打算对着美人，漫漫长昼闲谈。我刚才回宫，听说妃子在荷亭上，因此一路前来。沿着流水寻找，踏过银塘路。〔到场〕〔念奴见驾〕呀，万岁爷到了。〔唐明皇〕念奴，你娘娘在哪里闲游玩耍，怎么堆着香几，有笔砚交错摆放？〔念奴〕娘娘在这里制谱，刚才更衣去了。〔唐明皇〕妃子，妃子！美人的风雅韵事，都被你占尽了。但不知制的是什么曲谱，待我看看。〔坐下翻看〕仔细看，从头看起。妙啊，只看这锦字闪闪发光、银钩小楷，而且度羽换宫没有半点儿差错。好奇怪，这曲谱连我也不知道。细按音节，不是人间所有的，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，果然是曲高和寡。妃子，不要说你的娉婷绝世，只这一点灵心，有谁比得上你？【玉芙蓉】你这样的聪明，也足以压倒上阳宫的百花。
【普天赏芙蓉】【普天乐】〔杨贵妃换妆，带永新上场〕换上轻妆，多么幽雅；试穿生绡，更添潇洒。〔见唐明皇〕臣妾见驾。〔唐明皇扶起〕妃子坐下。〔坐下〕〔唐明皇〕妃子，看你晚妆新试，妩媚更增。像迎风袅袅的杨柳枝，又如凌波濯濯的莲花。一朵芳兰斜压着云鬟，更显得脸庞风流极了。〔杨贵妃〕陛下今天退朝，为什么这样晚？〔唐明皇〕只为灵武太守缺员，地方紧要，和朝廷大臣商议了半天，难以找到合适的人。我特升郭子仪，补授这个缺，因此退朝晚了。〔杨贵妃〕我等陛下不来，独坐荷亭，喜爱风来吹动明纱，闲来学谱新声奏雅乐。【玉芙蓉】只怕输给那“惊鸿”舞，曲终满座生光华。
〔唐明皇〕我刚才见到这曲谱，真是千古奇音，“惊鸿”哪里值得一提！〔杨贵妃〕我凭自己臆想，草草创成。其中错误，还望陛下改正定稿。〔唐明皇〕再和妃子一起细细点勘一番。〔永新、念奴暗下〕〔唐明皇、杨贵妃并坐翻看曲谱〕
【朱奴折芙蓉】【朱奴儿】靠着长袖，香肩并排；翻着曲谱，玉手同拿。〔唐明皇〕妃子，像你这样绝妙的曲调，世上真是少有，要找破绽并没有丝毫。再问妃子，这曲谱叫什么名字？〔杨贵妃〕我昨夜梦见进入月宫，看见一群仙女奏乐，都穿着霓裳羽衣。想取这四个字，来命名这曲子。〔唐明皇〕好一个“霓裳羽衣”！不是虚假，果然合伴天香桂花。【玉芙蓉】〔看杨贵妃〕看你的仙姿，猜想前世原是月宫里的仙女。
这曲谱当即交付梨园，但恐怕俗手伶工，不能领会它的妙处。我想让永新、念奴，先抄写图谱，妃子亲自指教传授。然后传给李龟年等人，教习梨园弟子，岂不是好。〔杨贵妃〕遵旨。〔唐明皇携杨贵妃起身〕天已傍晚，回宫去吧。
【尾声】晚风吹拂，新月挂起，〔杨贵妃〕正有一缕凉风生在凤榻上。〔唐明皇〕妃子，你看这池上的鸳鸯，早已双双眠在并蒂花下。
〔唐明皇〕芙蓉不及美人妆，〈（王昌龄）〉
〔杨贵妃〕杨柳风多水殿凉，〈（刘长卿）〉
〔永新〕花下偶然歌一曲，〈（曹唐）〉
〔合〕传呼法部按《霓裳》。〈（王建）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