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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卷

卷4·蘇秦以連橫說秦

第 58 篇

〈國策〉

主页面:蘇秦以連橫說秦

蘇秦〈洛陽人。〉始將連橫〈宏、〉說〈稅、〉秦惠王〈關東地長爲從、楚燕趙魏韓齊六國居之。關西地廣爲橫、秦獨居之。以六攻一爲從、以一離六爲橫。故從曰合、橫曰連。 ○開頭著始將連橫四字、便見合從非秦本心。〉曰、大王之國、西有巴蜀漢中之利、〈巴、蜀、漢中三郡、並屬益州。〉北有胡貉〈涸、〉代馬之用、〈胡、樓煩林胡之類。出貉、可爲裘。代、幽州郡、出馬。〉南有巫山黔中之限、〈巫山、屬夔州。黔、故楚地。秦地距此二郡、故曰限。〉東有殽函之固、〈殽、山名。函、函谷關名、在澠池縣。〉田肥美、民殷富、〈殷、盛也。〉戰車萬乘、奮擊百萬、〈士之能奮起以擊者。〉沃野千里、〈沃、肥潤也。〉蓄積饒多、地勢形便、〈地勢與形、便于攻守。〉此所謂天府、天下之雄國也。〈以上言其勢。〉以大王之賢、士民之衆、車騎之用、兵法之教、〈教、習也。〉可以并諸侯、吞天下、稱帝而治。〈以上言其威。〉願大王少留意、臣請奏其効。〈大概說以用戰。〉秦王曰、寡人聞之、毛羽不豐滿者、不可以高飛、〈此句是喻、起下三句〉。文章不成者、不可以誅罰、道德不厚者、不可以使民、政教不順者、不可以煩大臣。〈文章、法令也。使民、驅之出戰也。煩大臣、勞大將于外也。 ○秦王數語、大有智略。〉今先生儼然不遠千里而庭教之、願以異日。〈是時秦方誅商鞅、疾辨士、故弗用。〉蘇秦曰、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。〈虛喝一句。〉昔者神農伐補遂、〈國名。〉黃帝伐涿鹿而禽蚩〈鴟、〉尤、〈蚩尤誅殺無道、黃帝與大戰于涿鹿、殺之。〉堯伐驩兜、舜伐三苗、禹伐共〈恭、〉工、湯伐有夏、文王伐崇、〈崇侯虎、紂卿士、道之爲惡。〉武王伐紂、齊桓任戰而霸天下、〈任、用也。 ○歷引證佐。〉由此觀之、惡〈烏、〉有不戰者乎。〈作一小束、點出主意。〉古者使車轂擊馳、〈相擊而馳、行使之多。〉言語相結、〈結親也。〉天下爲一、約從〈宗、〉連橫、兵革不藏、〈從橫、皆需兵革。不藏、猶言不蓄。 ○八字句。〉文士並飭、〈所用者盡文學之士。〉諸侯亂惑、萬端俱起、不可勝〈升、〉理、〈尚文則事煩。〉科條旣備、民多僞態、書策稠濁、〈稠、多也。書策多、則閱者昏亂。〉百姓不足、上下相愁、民無所聊、〈聊、賴也。 ○尚文則弊起。〉明言章理、〈明、著之言。章、顯之理。〉兵甲愈起、辯言偉服、〈偉服、儒者盛服。〉戰攻不息、〈尚文徒足以致亂。〉繁稱文辭、天下不治、舌敝耳聾、不見成功、行義約信、天下不親。〈尚文必不能見功。 ○已上排列二十五句。分四段看。極詆用文士之失。〉於是乃廢文任武、厚養死士、綴〈拙、〉甲厲兵、〈綴、縫綴也。〉効勝于戰場。〈再結戰字。陡健。〉夫徒處而致利、安坐而廣地、〈徒、空也、言無所爲。〉雖古五帝三王五霸、明主賢君、常欲坐而致之。其勢不能、〈反掉神農伐補遂一段。〉故以戰續之。寬則兩軍相攻、迫則杖戟相撞、然後可建大功。是故兵勝于外、義強於內、威立于上、民服于下。〈戰之有利于國如此。〉今欲并天下、淩萬乘、〈淩、侵也。〉詘敵國、〈詘、服也。〉制海內、子元元、〈元、善也。民類皆善、故稱元元。〉臣諸侯、非兵不可。〈此句是連橫本領。〉今之嗣主、忽於至道、〈至道、暗指用兵。〉皆惛於教、亂於治、迷於言、惑於語、沉於辯、溺於辭、〈直口相誚、氣淩萬乘。〉以此論之、王固不能行也。〈複一句、欲以激動秦王。 ○全段總是要秦王用戰意、只因平日不曾揣摩、絕不知其辭之煩而意之複、宜其終不見聽于秦王也。〉說秦王書十上、而說不行。〈著此一句、以明在秦之久、爲下裘敝金盡之由。〉黑貂之裘敝、黃金百斤盡。〈蘇秦初見李兌、贈以黑貂之裘、黃金百鎰、因得入秦。〉資用乏絕、去秦而歸。贏縢履蹻、〈腳、 ○贏、纏也。縢、束脛邪幅、自足至膝、便于行也。蹻、草履。〉負書擔囊、形容枯槁、面目黧〈離、〉黑、狀有愧色。〈將至家、著狀有愧色四字、極力摹寫。〉歸至家、妻不下絍、〈不下機縷、而織自若。〉㛮〈嫂、〉不爲〈去聲、〉炊、父母不與言。〈極寫其困憊失意、人情冷落、正爲下受印拜相、除道郊迎等字映襯。〉蘇秦喟〈魁去聲、〉然歎曰、妻不以我爲夫、㛮不以我爲叔、父母不以我爲子、是皆秦之罪也。〈作自責語、憤甚。〉乃夜發書、陳篋〈却、〉數十、〈篋、椷藏也。〉得太公陰符之謀、〈陰符、太公兵法。〉伏而誦之、簡練以爲揣摩。〈簡、擇。練、熟。揣、量。摩、研也。言以我之簡練者、揣摩時勢而用之。 ○六字是蘇秦苦功得力處。〉讀書欲睡、引錐自剌其股、血流至足、曰、安有說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、取卿相之尊者乎。〈倦而自勵、感憤痛切。〉期年、揣摩成、曰、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。〈可見前番尚難自信、妙。〉於是乃摩燕烏集闕、〈摩、切近過之也。燕烏集闕、地名。〉見說趙王〈肅侯。〉於華屋之下。〈見說、見而說也。華、高麗也。 ○與前上書而說先不同。〉抵掌而談、〈抵掌、側擊手掌也。 ○說趙王語、只四字括盡、其爲簡練可知。〉趙王大說、〈悅、 ○一見說而便大說、則揣摩有以中之矣。〉封爲武安君、受相印、〈取卿相之尊矣。〉革車百乘、〈革車、兵車。〉錦繡千純、〈豚、 ○純、束也。〉白璧百雙、黃金萬鎰、〈白璧、玉環也。二十四兩曰鎰。〉以隨其後。〈出其金玉錦繡矣。〉約從散橫、以抑強秦、〈約六國之從、以離散秦之橫。 ○戰國時橫易而從難、蘇秦能于其所難者、激之使然也。〉故蘇秦相于趙而關不通。〈六國之關、不通秦也。 ○作一頓、下純以議論代敘事、奇妙。〉當此之時、天下之大、萬民之衆、王侯之威、謀臣之權、皆欲決於蘇秦之策。〈寫得有聲勢。〉不費斗糧、未煩一兵、未戰一士、未絕一弦、未折一矢、諸侯相親、賢於兄弟。〈賢、勝也。 ○連橫用戰、合從則不用戰、從揣摩中得來。〉夫賢人任而天下服、一人用而天下從、故曰式于政、不式于勇、式於廊廟之內、不式于四境之外。〈式、用也。 ○承上不費斗糧五句、而極寫之。〉當秦之隆、〈秦國強甚之時。 ○頓宕。〉黃金萬鎰爲用、轉轂連騎、炫熿〈同煌、〉於道、〈炫熿、光輝也。〉山東之國、從風而服、使趙大重。〈趙爲從主、諸侯尊之。 ○此言其變弱爲強之難。〉且夫蘇秦、特窮巷掘〈同窟、〉門桑戶棬〈圈、〉樞之士耳、〈掘門、鑿垣爲門也。桑戶、以桑木爲戶。樞、門牝也、揉木爲之如棬。 ○頓宕。〉伏軾撙銜、〈撙、猶頓也。銜、勒也。停轡之意。〉橫歷天下、庭說諸侯之主、杜左右之口、天下莫之伉。〈同抗、 ○伉、當也。 ○此言其化賤爲貴之難。〉將說楚王、〈威王。 ○忽入敘事作收煞。〉路過洛陽、〈尚未至家。〉父母聞之、清宮除道、〈清、洒掃也。〉張樂設飲、郊迎三十里、妻側目而視、側耳而聽、〈不敢正視聽也。〉㛮蛇行匍伏、〈同匐、 ○蛇不直行。匍伏、伏地也。〉四拜自跪而謝。〈摹寫勢利惡態、而㛮尤不堪。〉蘇秦曰、㛮、〈叫一聲、冷妙。〉何前倨而後卑也。㛮曰、以季子〈蘇秦字。〉位尊而多金。〈位尊、應前卿相。多金、應前金玉錦繡。 ○蘇秦問意、重在前倨、㛮只答以後卑、妙絕。〉蘇秦曰、嗟乎、貧窮則父母不子、富貴則親戚畏懼、人生世上、勢位富厚、蓋可以忽乎哉。〈就蘇秦自鳴得意語、收結全篇。異樣出色。〉

苏秦起初用连横的策略游说秦惠王说:“大王您的国家,西面有巴、蜀、汉中的富饶,北面有胡貉、代马可以利用,南面有巫山、黔中的险要,东面有崤山、函谷关的坚固。田地肥沃美好,百姓殷实富裕,战车万辆,勇士百万,沃野千里,积蓄丰厚,地势便利,这就是所谓的天府之国,确实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啊。凭着大王的贤明,士民的众多,车马的训练有素,兵法的熟悉,完全可以兼并诸侯,吞并天下,称帝而统治四海。希望大王能稍加留意,让我为您说明其中的功效。”

秦惠王说:“我听说:羽毛不够丰满的鸟不能高飞,法令不完备的国家不能施行刑罚,道德恩惠不够深厚的人不能役使百姓,政教不够和顺的人不能烦劳大臣。如今先生您不远千里来到朝廷上教导我,还请改日再听您的指教。”

苏秦说:“我本来就怀疑大王不会采用我的主张。从前神农讨伐补遂,黄帝讨伐涿鹿并擒获蚩尤,唐尧讨伐驩兜,虞舜讨伐三苗,夏禹讨伐共工,商汤讨伐夏桀,周文王讨伐崇侯虎,周武王讨伐商纣,齐桓公用战争称霸天下。由此看来,哪有不通过战争就能成功的呢?古时候各国使者往来,车辆相撞,互相结为同盟,天下统一;有的合纵有的连横,兵器甲胄都收藏起来;文士们巧言善辩,诸侯们迷惑混乱,各种事端层出不穷,无法处理;法令条文繁多,百姓却更加贫穷;君臣愁苦怨恨,百姓更加困乏;空谈大道理,做出各种举动,战争却无法停止;穿着文雅的衣服、善于辞令的人越来越多,战争反而更加频繁;到处炫耀言辞、穿戴华丽,天下更加混乱;舌头都说破了,耳朵都听聋了,却不见成功;推行仁义,坚守准则,天下却更加不和睦。所以放弃文治而使用武力,供养敢死之士,整治铠甲,磨砺兵器,在战场上决一胜负。空着双手无所事事,只想得到利益,那是安坐朝堂而扩大疆土的办法。虽然古代五帝、三王、五霸,以及那些贤明的君主,也常常想坐享其成,但现实不允许,所以只能用战争来解决问题。两军相互进攻,然后才能建立大功。所以对外要依靠军队的威力,对内要推行仁义。君主在上明白了这个道理,臣子在下才能服从。现在想要吞并天下,凌驾于大国之上,使敌国屈服,统治海内,抚育百姓,臣服诸侯,非得用兵不可。如今在位的君主却忽略了这一最重要的道理,被臣下的言论所迷惑,沉溺于空谈之中,被巧辩的言辞所扰乱。根据这些来看,大王您确实很难采纳我的主张啊。”

苏秦(洛阳人。)起初用连横的策略(宏、)游说(税、)秦惠王(关东地区地势狭长,实行合纵,楚、燕、赵、魏、韩、齐六国居住在那里。关西地区地势广阔,实行连横,秦国独自占据那里。以六国攻打一国叫合纵,以一国离间六国叫连横。所以合纵叫「合」,连横叫「连」。○开头写「起初用连横」四个字,就能看出合纵并非秦国的本意。)说:「大王您的国家,西边有巴、蜀、汉中的富饶(巴、蜀、汉中三个郡,都属于益州。),北边有胡地产的貉(涸、)和代地产的马匹可以使用(胡,楼烦、林胡之类。出产貉,可以制成皮裘。代,幽州的郡,出产马匹。),南边有巫山、黔中作为险要屏障(巫山,属于夔州。黔,是从前的楚地。秦国的土地直达这两个郡,所以叫屏障。),东边有殽山、函谷关这样坚固的关隘(殽,山名。函,函谷关名,在渑池县。),田地肥沃美好,百姓殷实富足(殷,兴盛的意思。),战车有上万辆,奋勇作战的士兵有上百万(士人当中有能力奋起攻击的人。),肥沃的原野纵横千里(沃,肥沃润泽的意思。),积蓄的物资丰富充裕,地势和地形便利(地势和地形,便于进攻和防守。),这就是所谓的天府,是天下的强国啊(以上说的是它的形势。)。凭借大王的贤明,士人和百姓的众多,战车和骑兵的运用,兵法战术的教导(教,训练的意思。),完全可以兼并诸侯,吞并天下,称帝来统治天下(以上说的是它的威势。)。希望大王稍微留意一下,请允许我陈述这样做的成效(大概是用作战来游说他。)。」

秦惠王说:「寡人听说,羽毛不丰满的鸟,不能够高飞(这句话是比喻,引出下面三句。);法令不完备的国家,不能够施行惩罚;道德不深厚的人,不能够役使百姓;政令教化不顺畅的君主,不能够烦劳大臣(文章,就是法令。使民,驱使他们出战。烦大臣,让大将劳苦于外。 ○秦惠王这几句话,很有智谋韬略。)。如今先生您郑重其事地不以千里为远来到我的朝廷教导我,希望改日再听您的教诲(这时秦国正在处罚商鞅,厌恶辩士,所以没有任用苏秦。)。」

苏秦说:「我本来就怀疑大王不会采纳我的主张(先虚空喝斥一句。)。从前神农氏讨伐补遂(国名。),黄帝讨伐涿鹿并擒获蚩尤(鸱、)(蚩尤残暴无道,黄帝与他在涿鹿大战,杀死了他。),尧讨伐驩兜,舜讨伐三苗,禹讨伐共(恭、)工,汤讨伐夏桀,文王讨伐崇国(崇侯虎,是纣王的卿士,引导他作恶。),武王讨伐商纣,齐桓公用武力征战而称霸天下(任,使用。 ○一一列举历史事例作为佐证。),由此看来,哪里有不使用战争的呢(作一个小结,点出主旨。)?古时候,使者们的车毂互相撞击奔驰(互相撞击而奔驰,形容使者往来之多。),用言语互相结交(结亲的意思。),天下统为一体,有的实行合纵(宗、),有的实行连横,兵器盔甲没有收藏(实行合纵连横,都需要兵器盔甲。不藏,就是说不收藏起来。 ○八字一句。),文士们竞相修饰(所使用的都是文学之士。),诸侯们混乱迷惑,各种事端同时兴起,无法理清(崇尚文治就会事务烦杂。),法令条文已经完备,百姓却多有虚伪的状态;书册文书繁多混杂(稠,多的意思。书册多,那么阅读的人就会昏乱。),百姓财用不足,君臣上下相互忧愁,百姓没有什么可以依靠(聊,依赖的意思。 ○崇尚文治就会弊病丛生。);明白的言论和显著的道理(明,显著的言论。章,显著的道理。),兵器战甲却更加兴起;辩士们的言论和华美的服饰(伟服,儒者华美的服饰。),战争攻伐却不停息(崇尚文治只会足以招致祸乱。);繁琐的称引和文饰辞令,天下却得不到治理;说得舌头疲敝,听得耳朵聋聩,却看不见成效;推行仁义,约定诚信,天下却不亲近(崇尚文治必定不能见到功效。 ○以上排列了二十五句。分四段来看。极力诋毁任用文士的弊端。)。在这个时候,于是废弃文治,任用武力,优厚地供养敢死的武士,缝缀(拙、)铠甲,磨砺兵器(缀,缝合的意思。),在战场上争取胜利(再次点出「战」字,笔势陡峭有力。)。白白地坐著却想获得利益,安安稳稳地待著却想扩张领土(徒,空的意思,指无所作为。),即使是古代的五帝、三王、五霸,那些贤明的君主,也常常想坐著就实现这些目标。但这种形势不可能做到(反过来否定神农伐补遂那一段。),所以用战争来继承它。形势宽缓就两军互相攻打,形势紧迫就举起戟来互相撞击,这样之后才能建立大功。因此,军队在国外取胜,仁义在国内得到加强,君主的威严在上位树立,百姓在下位服从(战争对国家有如此的好处。)。如今想要兼并天下,凌驾于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之上(凌,侵犯的意思。),使敌国屈服(诎,使屈服的意思。),控制海内,抚育百姓(元,善的意思。百姓的品类都善良,所以称作元元。),使诸侯成为臣子,非用武力不可(这句话是连横的根本。)。当今继位的君主,忽略了最重要的道理(至道,暗指用兵。),都在教化上昏聩,在治理上混乱,被言论迷惑,被言辞搅乱,沉溺在辩论之中,淹没在辞藻之间(直接开口讥讽,气势凌驾于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之上。)。按照这样来论断,大王您本来就不能实行我的主张啊(重复一句,想要以此来激励秦惠王。 ○全段总是要秦王采用战争的意思,只因为苏秦平日不曾揣摩,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言辞烦琐而意思重复,难怪他最终不被秦王听从。)。」

苏秦游说秦王的奏章上了十次,但他的主张却没有被采纳(写下这一句,来说明他在秦国停留了很久,为下文皮裘破旧、黄金用尽做铺垫。)。黑貂皮做的皮裘破旧了,百斤黄金也用完了(苏秦初次见到李兑,李兑送给他黑貂皮做的皮裘、百镒黄金,因此能够进入秦国。)。资财用品缺乏断绝,只好离开秦国回家。他缠著绑腿,穿著草鞋(脚、 ○赢,缠绕的意思。縢,绑腿,从脚到膝盖,便于行走。𫏋,草鞋。),背著书箱,挑著行李,身体容貌枯槁憔悴,脸色黧(离、)黑,脸上带著惭愧的神色(快到家时,写下「脸上带著惭愧的神色」六个字,极力描摹。)。回到家中,妻子继续织布不下织机(不下织机,照常织布。),嫂子不给他做饭(嫂、),父母不和他说话(极力描写他的困顿失意,人情冷暖,正是为了下文他接受相印、被授予官职、清扫道路、到郊外迎接等文字做映衬。)。苏秦长长地(魁去声、)叹了口气说:「妻子不把我当作丈夫,嫂子不把我当作小叔子,父母不把我当作儿子,这都是苏秦我的罪过啊(说自责的话,非常愤慨。)。」于是连夜翻出书籍,打开几十个箱子(箧,收藏东西的箱子。),找到了姜太公的《阴符》谋略(阴符,姜太公的兵法。),伏在桌子上诵读它,选择其中的精要,反复练习,用来揣摩时势(简,选择。练,熟练。揣,揣度。摩,研究。意思是把自己选择精练的东西,用来揣摩时势并运用它。 ○六个字是苏秦刻苦用功、得到成效的关键。)。读书想打瞌睡时,就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,鲜血一直流到脚上,说:「哪里有游说君主,却不能让他拿出金玉锦绣,让自己取得卿相那样尊贵地位的人呢(疲倦了而自我激励,感慨愤恨,痛切至极。)?」过了一年,揣摩成功了,说:「这下真的可以用来游说当代的君主了(可见前一次还难以自信,妙极。)。」

于是他就靠近燕乌集阙(摩,从近处经过。燕乌集阙,地名。),在华丽的宫殿之下谒见并游说赵王(肃侯)(见说,谒见并游说。华,高大华丽。 ○与之前上书而后游说的方法先不同。)。他拍著手掌侃侃而谈(抵掌,侧击手掌的意思。 ○游说赵王的话,只用四个字概括完了,他的精练可想而知。),赵王非常高兴(悦、 ○一见面游说就非常高兴,那么他的揣摩之术已经切中赵王的心意了。),封他为武安君,授予他相印(取得了卿相的尊贵地位了。),还送给他一百辆兵车(革车,兵车。),一千匹锦缎(豚、 ○纯,束的意思。),一百对白璧(白璧,玉环。),一万镒黄金(二十四两为一镒。),让这些财物跟随在他身后(拿出了金玉锦绣了。)。他约定六国合纵,破坏秦国的连横,以此来抑制强大的秦国(约定六国合纵,来离散秦国的连横。 ○战国时代,连横容易而合纵困难,苏秦能够在困难的合纵上取得成功,是被形势激发才这样的。)。所以苏秦在赵国担任相国,而六国与秦国的关隘断绝了往来(六国的关隘,不与秦国相通。 ○作一个停顿,下文纯粹用议论代替叙事,奇妙极了。)。在那个时候,天下这样广大,百姓这样众多,王侯的威势,谋臣的权力,都要取决于苏秦的策略(写得很有声势。)。没有耗费一斗粮食,没有烦劳一个士兵,没有派一个战士作战,没有断过一根弓弦,没有折过一支箭,诸侯们互相亲近,胜过兄弟(贤,胜过的意思。 ○连横使用战争,合纵则不使用战争,这是从揣摩中得来的。)。贤人得到任用,天下归服;一个人被重用,天下听从。所以说,要运用政治,而不运用武力;要在朝廷之内运用策略,而不在国境之外运用武力(式,运用的意思。 ○承接上文「不费斗粮」五句,极力渲染。)。在秦国强盛的时候(秦国非常强盛的时候。 ○顿挫摇曳。),苏秦有万镒黄金供他使用,车轮滚滚,骑兵相连,一路上光彩耀目(炫熿,光辉照耀的样子。),崤山以东的国家,像风吹草伏一样归服,使得赵国的地位非常尊贵(赵国是合纵的盟主,诸侯尊重它。 ○这是说他从弱转变为强的困难。)。再说苏秦,本来不过是一个住在穷巷里,凿墙为门,用桑木做门扇,用弯曲的树枝做门轴的读书人罢了(掘门,凿墙做门。桑户,用桑木做门扇。枢,门轴,揉弯木头做成像圆环一样。 ○顿挫摇曳。),他却能伏在车轼上,勒住马缰(撙,犹如顿住的意思。衔,马嚼子。停住马辔的意思。),周游天下,在朝廷上游说各诸侯国的君主,堵住君主身边近臣的嘴,天下没有人能与他抗衡(同抗、 ○伉,抵挡的意思。 ○这是说他从低贱变化为高贵的困难。)。

他将要去游说楚王(威王。 ○忽然插入叙事来做收尾。),路过洛阳(还没有到家。),父母听说后,打扫房屋,清扫道路(清,洒扫的意思。),设置音乐,摆设酒宴,到郊外三十里处迎接他。妻子不敢正眼看他,侧著耳朵听他说话(不敢正视细听。),嫂子像蛇一样匍匐前行(同匐、 ○蛇不直行。匍伏,趴在地上。),拜了四拜,自己跪在地上道歉(描摹势利小人的恶劣姿态,而嫂子尤其不堪。)。苏秦说:「嫂子(叫一声,冷冷地,妙极。),为什么从前那样傲慢,如今却这样卑微呢?」嫂子说:「因为季子(苏秦的字。)地位尊贵而且有很多黄金(地位尊贵,呼应前面的卿相。黄金多,呼应前面的金玉锦绣。 ○苏秦问话的意思,著重在从前的傲慢,嫂子却只回答如今的卑微,妙绝。)。」苏秦说:「唉!贫穷的时候,父母不把我当作儿子;富贵的时候,亲戚都畏惧我。人活在世上,权势地位和财富丰厚,难道可以忽视吗(就苏秦自己得意扬扬的话语,收束总结全篇。与众不同地出色。)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