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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五篇

初見秦

第 1 篇

臣聞:「不知而言,不智;知而不言,不忠。」爲人臣不忠,當死;言而不當,亦當死。雖然,臣願悉言所聞,唯大王裁其罪。

臣聞:天下陰燕陽魏,連荆固齊,收韓而成從,將西面以與强秦爲難。臣竊笑之。世有三亡,而天下得之,其此之謂乎!臣聞之曰:「以亂攻治者亡,以邪攻正者亡,以逆攻順者亡。」今天下之府庫不盈,囷倉空虚,悉其士民,張軍數十百萬,其頓首戴羽爲將軍斷死於前不至千人,皆以言死。白刃在前,斧鑕在後,而却走不能死也,非其士民不能死也,上不能故也。言賞則不與,言罰則不行,賞罰不信,故士民不死也。今秦出號令而行賞罰,有功無功相事也。出其父母懷衽之中,生未嘗見寇耳。聞戰,頓足徒裼,犯白刃,蹈鑪炭,斷死於前者皆是也。夫斷死與斷生者不同,而民爲之者,是貴奮死也。夫一人奮死可以對十,十可以對百,百可以對千,千可以對萬,萬可以尅天下矣。今秦地折長補短,方數千里,名師數十百萬。秦之號令賞罰,地形利害,天下莫若也。以此與天下,天下不足兼而有也。是故秦戰未嘗不尅,攻未嘗不取,所當未嘗不破,開地數千里,此其大功也。然而兵甲頓,士民病,蓄積索,田疇荒,囷倉虚,四鄰諸侯不服,霸王之名不成。此無異故,其謀臣皆不盡其忠也。

臣敢言之:往者齊南破荆,東破宋,西服秦,北破燕,中使韓、魏,土地廣而兵强,戰尅攻取,詔令天下。齊之清濟濁河,足以爲限;長城巨防,足以爲塞。齊,五戰之國也,一戰不尅而無齊。由此觀之,夫戰者,萬乘之存亡也。且臣聞之曰:「削株無遺根,無與禍鄰,禍乃不存。」秦與荆人戰,大破荆,襲郢,取洞庭、五渚、江南,荆王君臣亡走,東服於陳。當此時也,隨荆以兵,則荆可舉;荆可舉,則其民足貪也,地足利也,東以弱齊、燕,中以凌三晋。然則是一舉而霸王之名可成也,四鄰諸侯可朝也,而謀臣不爲,引軍而退,復與荆人爲和。令荆人得收亡國,聚散民,立社稷主,置宗廟,令率天下西面以與秦爲難。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。天下又比周而軍華下,大王以詔破之,兵至梁郭下。圍梁數旬,則梁可拔;拔梁,則魏可舉;舉魏,則荆、趙之意絶;荆、趙之意絶,則趙危;趙危而荆狐疑;東以弱齊、燕,中以凌三晉。然則是一舉而霸王之名可成也,四鄰諸侯可朝也,而謀臣不爲,引軍而退,復與魏氏爲和,令魏氏反收亡國,聚散民,立社稷主,置宗廟,令率天下西面以與秦爲難。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二矣。前者穰侯之治秦也,用一國之兵而欲以成两國之功,是故兵終身暴露於外,士民疲病於内,霸王之名不成。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三矣。

趙氏,中央之國也,雜民所居也,其民輕而難用也。號令不治,賞罰不信,地形不便,下不能盡其民力。彼固亡國之形也,而不憂民萌,悉其士民軍於長平之下,以爭韓上黨,大王以詔破之,拔武安。當是時也,趙氏上下不相親也,貴賤不相信也。然則邯鄲不守。拔邯鄲,筦山東河間,引軍而去,西攻脩武,踰羊腸,降代、上黨。代三十六縣,上黨十七縣,不用一領甲,不苦一士民,此皆秦有也。代、上黨不戰而畢爲秦矣,東陽、河外不戰而畢反爲斉矣,中山、呼沲以北不戰而畢爲燕矣。然則是趙舉,趙舉則韓亡,韓亡則荆、魏不能獨立,荆、魏不能獨立,則是一舉而壞韓、蠹魏、挾荆,東以弱齊、燕,決白馬之口以沃魏氏,是一舉而三晉亡,從者敗也。大王垂拱以須之,天下編隨而服矣,霸王之名可成。而謀臣不爲,引軍而退,復與趙氏爲和。夫以大王之明,秦兵之强,弃霸王之業,地曾不可得,乃取欺於亡國,是謀臣之拙也。且夫趙當亡而不亡,秦當霸而不霸,天下固以量秦之謀臣一矣。乃復悉士卒以攻邯鄲,不能拔也,弃甲兵弩,戰竦而却,天下固已量秦力二矣。軍乃引而復,并於李下,大王又并軍而至,與戰不能尅之也,又不能反,軍罷而去,天下固量秦力三矣。内者量吾謀臣,外者極吾兵力。由是觀之,臣以爲天下之從,幾不難矣。内者,吾甲兵頓,士民病,蓄積索,田疇荒,囷倉虚;外者,天下皆比意甚固。願大王有以慮之也。

且臣聞之曰:「戰戰栗栗,日慎一日,苟慎其道,天下可有。」何以知其然也?昔者紂爲天子,將率天下甲兵百萬,左飲於淇溪,右飲於洹谿,淇水竭而洹水不流,以與周武王爲難。武王將素甲三千,戰一日,而破紂之國,禽其身,據其地而有其民,天下莫傷。知伯率三國之衆以攻趙襄主於晉陽,決水而灌之三月,城且拔矣,襄主鑽龜筮占兆,以視利害,何國可降。乃使其臣張孟談。於是乃潜行而出,反知伯之約,得兩國之衆,以攻知伯,禽其身,以復襄主之初。今秦地折長補短,方數千里,名師數十百萬。秦國之號令賞罰,地形利害,天下莫如也。以此與天下,可兼而有也。臣昧死願望見大王,言所以破天下之從,舉趙,亡韓,臣荆、魏,親齊、燕,以成霸王之名,朝四鄰諸侯之道。大王誠聽其說,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,趙不舉,韓不亡,荆、魏不臣,齊、燕不親,霸王之名不成,四鄰諸侯不朝,大王斬臣以徇國,以爲王謀不忠者戒也。

臣听说:“不知道情况就发言,是不明智;知道情况却不发言,是不忠诚。”作为臣子不忠诚,应当处死;发言不恰当,也应当处死。尽管如此,臣还是愿意详尽说出所听到的,只希望大王裁决臣的罪过。

臣听说:天下各国北面有燕国,南面有魏国,联合楚国、稳固齐国,收拢韩国而组成合纵联盟,将要向西与强大的秦国为敌。臣私下里觉得可笑。世上有三种必亡的情况,而天下各国都具备了,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!臣听说过这样的话:“用混乱的国家去攻打安定的国家会灭亡,用邪恶的国家去攻打正义的国家会灭亡,用倒行逆施的国家去攻打顺应天理的国家会灭亡。”如今天下各国的府库不充实,粮仓空虚,征发全部士民,排开数十百万的军队,那些叩首戴羽、在阵前誓死效命的将军不到千人,都只是空谈死战。白刃在前,斧钺在后,但逃跑后退的人却宁死也不肯战死,这不是他们的士民不能效死,而是君主不能正确领导的缘故。说赏赐却不兑现,说惩罚却不执行,赏罚没有信用,所以士民不肯效死。如今秦国发出号令、施行赏罚,有功无功都根据实情处理。百姓离开父母的怀抱,平生未曾见过敌人。听到战争,就跺脚赤膊,迎着白刃,踏着炭火,在阵前拼死作战的人到处都是。拼死与求生不同,而百姓却愿意这样做,这是看重奋死作战。一个人拼死作战可以抵挡十人,十人可以抵挡百人,百人可以抵挡千人,千人可以抵挡万人,万人就可以攻克天下了。如今秦国土地截长补短,方圆数千里,著名军队数十百万。秦国的号令赏罚,地形的利害,天下没有哪个国家比得上。凭这些去夺取天下,天下还不够秦国兼并占有的。因此秦国打仗没有不战胜的,攻城没有不攻取的,所遇到的敌人没有不被击破的,开辟土地数千里,这是巨大的功绩。然而如今兵器铠甲疲惫,士民困顿,积蓄耗尽,田地荒芜,粮仓空虚,四邻诸侯不肯臣服,霸王的名声未能成就。这没有别的原因,是因为秦国的谋臣都没有竭尽他们的忠诚。

臣敢说:从前齐国向南攻破楚国,向东攻破宋国,向西使秦国臣服,向北攻破燕国,在中原役使韩国、魏国,土地广阔而兵力强大,战必胜、攻必取,号令天下。齐国的清济、浊河,足以作为屏障;长城、巨防,足以作为要塞。齐国是经过五次大战的国家,一次作战不胜就没有了齐国。由此看来,战争关系到万乘之国的存亡。而且臣听说过这样的话:“削除树木不要留下根,不与祸患为邻,祸患才不会存在。”秦国与楚国人作战,大败楚军,袭击郢都,攻取洞庭、五渚、江南,楚王君臣逃亡,向东在陈地臣服。在这个时候,乘胜追击楚军,那么楚国就可以被攻取;楚国可以被攻取,那么楚国的人民就值得占有,土地就值得利用,向东可以削弱齐国、燕国,在中原可以凌驾于三晋之上。这样,一次行动就可以成就霸王的名声,四邻诸侯可以来朝拜,然而谋臣却不这样做,率领军队撤退,又与楚国人讲和。使得楚国人能够收拢亡国,聚集散民,立社稷之主,设置宗庙,让他们率领天下向西与秦国为敌。这固然已经失去了成就霸王之道的第一机会。天下各国又互相勾结驻扎在华阳城下,大王用诏令击败了他们,军队一直打到魏国大梁城下。包围大梁几十天,那么大梁就可以攻下;攻下大梁,那么魏国就可以被攻取;攻取魏国,那么楚国、赵国之间的联络就断绝了;楚国、赵国的联络断绝,那么赵国就危险;赵国危险而楚国就狐疑不决;向东可以削弱齐国、燕国,在中原可以凌驾于三晋之上。这样,一次行动就可以成就霸王的名声,四邻诸侯可以来朝拜,然而谋臣却不这样做,率领军队撤退,又与魏国讲和,使得魏国反过来收拢亡国,聚集散民,立社稷之主,设置宗庙,让他们率领天下向西与秦国为敌。这固然已经失去了成就霸王之道的第二个机会。从前穰侯治理秦国时,用一国的兵力却想要成就两国(秦与穰侯封地)的功业,因此军队终年暴露在外,士民在国内疲惫不堪,霸王的名声未能成就。这固然已经失去了成就霸王之道的第三个机会。

赵国,是处于中央的国家,是杂居百姓所居住的地方,那里的百姓轻浮而难以役使。号令不严明,赏罚无信用,地形不利,不能充分发挥百姓的力量。那本来就是亡国的形势,却不忧恤百姓,征发全部士民驻扎在长平城下,以争夺韩国的上党,大王用诏令击败了他们,攻下了武安。在这个时候,赵国上下不相亲近,贵贱互不信任。既然如此,那么邯郸就守不住了。攻下邯郸,管辖山东河间地区,率领军队离开,向西攻打修武,越过羊肠坂,降服代郡、上党。代郡有三十六县,上党有十七县,不用一副铠甲,不辛苦一个士民,这些地方都归秦国所有了。代郡、上党不战而全部归于秦国了,东阳、河外不战而全部归反于齐国了,中山、呼沱以北不战而全部归于燕国了。既然如此,那么赵国就被攻取了,赵国被攻取韩国就灭亡了,韩国灭亡那么楚国、魏国就不能独立,楚国、魏国不能独立,那么一次行动就毁掉了韩国、蛀蚀了魏国、挟持了楚国,向东可以削弱齐国、燕国,挖开白马渡口来淹灌魏国,这是一次行动就使三晋灭亡,合纵联盟溃败。大王垂衣拱手等待,天下就会接连归附臣服,霸王的名声可以成就。然而谋臣却不这样做,率领军队撤退,又与赵国讲和。凭大王的英明,秦兵的强大,放弃霸王的功业,土地竟然不能得到,反而被将要灭亡的国家所欺骗,这是谋臣的笨拙。况且赵国应当灭亡却没有灭亡,秦国应当称霸却没有称霸,天下各国已经据此衡量了秦国的谋臣这是第一。于是又出动全部士卒攻打邯郸,不能攻下,丢弃铠甲、兵器、弓弩,战战兢兢地后退,天下各国已经据此衡量了秦国的兵力这是第二。军队于是撤退,在李下集结,大王又合并军队到来,与敌作战不能战胜,又不能撤退,军队疲惫而离去,天下各国已经据此衡量了秦国的兵力这是第三。在内衡量我们的谋臣,在外穷尽我们的兵力。由此看来,臣认为天下的合纵,差不多不难了。在内,我们的兵器铠甲疲惫,士民困顿,积蓄耗尽,田地荒芜,粮仓空虚;在外,天下各国都共同图谋我们的意图非常坚定。希望大王对此有所考虑。

而且臣听说过这样的话:“战战兢兢,一天比一天谨慎,如果谨慎地遵循正确的方法,天下就可以拥有。”怎么知道是这样呢?从前纣王做天子时,率领天下甲兵百万,左边在淇溪饮水,右边在洹溪饮水,淇水干涸而洹水不流,以此与周武王为敌。武王率领身穿素甲的军队三千人,作战一天,就攻破了纣王的国都,擒获了他本人,占据他的土地并拥有他的人民,天下没有人哀伤。知伯率领三国的军队在晋阳攻打赵襄子,决开河水灌城三个月,城将要被攻下了,赵襄子钻龟甲、用蓍草占卜吉凶,以观察利害,看哪个国家可以投降。于是派他的臣子张孟谈。张孟谈于是秘密出行,反过来破坏知伯的盟约,争取到两国的军队,用来攻打知伯,擒获了他本人,恢复了赵襄子当初的形势。如今秦国土地截长补短,方圆数千里,著名军队数十百万。秦国的号令赏罚,地形的利害,天下没有哪个国家比得上。凭这些去夺取天下,可以兼并占有天下。臣冒死希望见到大王,谈说如何破坏天下的合纵,攻取赵国,灭亡韩国,使楚国、魏国臣服,亲近齐国、燕国,以成就霸王的名声,使四邻诸侯来朝拜的方法。大王如果确实听从臣的学说,一次行动而天下的合纵不被破坏,赵国不被攻取,韩国不灭亡,楚国、魏国不臣服,齐国、燕国不亲近,霸王的名声不能成就,四邻诸侯不来朝拜,大王就斩了臣在国都示众,以此作为替大王谋划而不忠诚者的警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