獲得更佳閱讀體驗 下載《韓非子》應用:全文搜尋、書籤標註、語音朗讀、離線閱讀
對照閱讀
主題
字號 18
五十五篇

說難

第 12 篇

凡說之難,非吾知之有以說之之難也,又非吾辯之能明吾意之難也,又非吾敢横失而能盡之難也。凡說之難,在知所說之心,可以吾說當之。所說出於爲名高者也,而說之以厚利,則見下節而遇卑賤,必弃遠矣。所說出於厚利者也,而說之以名高,則見無心而遠事情,必不收矣。所說陰爲厚利而顯爲名高者也,而說之以名高,則陽收其身而實䟽之;說之以厚利,則陰用其言顯弃其身矣。此不可不察也。

夫事以密成,語以泄敗。未必其身泄之也,而語及所匿之事,如此者身危。彼顯有所出事,而乃以成他故,說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,又知其所以爲,如此者身危。規異事而當,知者揣之外而得之,事泄於外,必以爲己也,如此者身危。周澤未渥也,而語極知,說行而有功,則德忘;說不行而有敗,則見疑,如此者身危。貴人有過端,而說者明言礼義以挑其惡,如此者身危。貴人或得計而欲自以爲功,說者与知焉,如此者身危。彊以其所不能爲,止以其所不能已,如此者身危。故与之論大人,則以爲間己矣;与之論細人,則以爲賣重。論其所愛,則以爲藉資;論其所憎,則以爲嘗己也。徑省其說,則以爲不智而拙之;米鹽博辯,則以爲多而久之。略事陳意,則曰怯懦而不尽;慮事廣肆,則曰草野而倨侮。此說之難,不可不知也。

凡說之務,在知飾所說之所矜而滅其所恥。彼有私急也,必以公義示而强之。其意有下也,然而不能已,說者因爲之飾其美而少其不爲也。其心有高也,而實不能及,說者爲之㪯其過而見其惡,而多其不行也。有欲矜以智能,則爲之㪯異事之同類者,多爲之地,使之資說於我,而佯不知也以資其智。欲内相存之言,則必以美名明之,而微見其合於私利也。欲陳危害之事,則顯其毁誹而微見其合於私患也。譽異人與同行者,規異事與同計者。有與同汙者,則必以大飾其無傷也;有與同敗者,則必以明飾其無失也。彼自多其力,則毋以其難概之也;自勇其断,則無以其謫怒之;自智其計,則毋以其敗窮之。大意無所拂悟,辭言無所繫縻,然後極騁智辯焉。此道所得,親近不疑而得盡辭也。伊尹爲宰,百里奚爲虜,皆所以干其上也。此二人者,皆聖人也;然猶不能無役身以進,如此其汙也!今以吾言爲宰虜,而可以聽用而振世,此非能仕之所恥也。夫曠日離久,而周澤既渥,深計而不疑,引爭而不罪,則明割利害以致其功,直指是非以飾其身,以此相持,此說之成也。

昔者鄭武公欲伐胡,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娛其意。因問於群臣:「吾欲用兵,誰可伐者?」大夫關其思對曰:「胡可伐。」武公怒而戮之,曰:「胡,兄弟之國也。子言伐之,何也?」胡君聞之,以鄭爲親己,遂不備鄭。鄭人襲胡,取之。宋有富人,天雨墻壞。其子曰:「不築,必將有盜。」其鄰人之父亦云。暮而果大亡其財。其家甚智其子,而疑鄰人之父。此二人說者皆當矣,厚者爲戮,薄者見疑,則非知之難也,處知則難也。故繞朝之言當矣,其爲聖人於晋,而爲戮於秦也,此不可不察。

昔者彌子瑕有寵於衛君。衛國之法:竊駕君車者罪刖。彌子瑕母病,人間往夜告彌子,彌子矯駕君車以出。君聞而賢之,曰:「孝哉!爲母之故,忘其刖罪。」異日,與君遊於果園,食桃而甘,不盡,以其半啗君。君曰:「愛我哉!忘其口味以啗寡人。」及彌子色衰愛㢮,得罪於君,君曰:「是固嘗矯駕吾車,又嘗啗我以餘桃。」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,而以前之所以見賢而後獲罪者,愛憎之變也。故有愛於主,則智當而加親;有憎於主,則智不當見罪而加䟽。故諫說談論之士,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焉。

夫龍之爲虫也,柔可狎而騎也;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,若人有嬰之者,則必殺人。人主亦有逆鱗,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,則幾矣。

大凡游说的困难,不是我知道能用什么道理去说服对方的困难,也不是我的口才能阐明我的意思的困难,更不是我敢于纵横驰骋、毫无顾忌地把道理说尽的困难。大凡游说的困难,在于了解被游说者的心理,以便用我的话去适应他。被游说者追求的是高尚的名声,而游说者用丰厚的利益去劝说,就会被认为节操低下、身份卑贱,一定会被抛弃疏远。被游说者追求的是丰厚的利益,而游说者用高尚的名声去劝说,就会被认为没有心计、脱离实际,一定不会被采纳。被游说者暗地里追求厚利而表面上追求名声,如果游说者用名声去劝说,他就会表面上接纳游说者而实际上疏远他;如果用厚利去劝说,他就会暗地里采用游说者的话而表面上抛弃游说者。这是不可不省察的。

事情因保密而成功,言语因泄露而失败。未必是游说者本人泄露了机密,而是言语涉及了被游说者所隐藏的事情,像这样游说者就有危险。被游说者表面上做一件事,而实际上是为了成就另一件事,游说者不仅知道他所做的事,还知道他这样做的意图,像这样游说者就有危险。游说者谋划一件不寻常的事情而符合君主的心意,有智慧的人从外部揣测到了这件事,事情泄露到外面,君主一定会认为是游说者泄露的,像这样游说者就有危险。君主对游说者的恩泽还不够深厚,而游说者把心里话全说出来,如果游说被采纳而有了功效,君主就会忘记游说者的功劳;如果游说不被采纳而遭到失败,游说者就会被怀疑,像这样游说者就有危险。显贵的人有过错,而游说者明白地用礼义来指摘他的错误,像这样游说者就有危险。显贵的人有时想出了好主意而想独自居功,游说者如果也知道了这个主意,像这样游说者就有危险。勉强君主去做他做不到的事,阻止君主去做他不能停止的事,像这样游说者就有危险。所以和君主议论大臣,他就认为游说者是离间自己;和君主议论身边的小臣,他就认为游说者是卖弄权势。谈论君主所喜爱的人,他就认为游说者是借以依靠;谈论君主所憎恶的人,他就认为游说者是试探自己。游说者说话直截了当、简明扼要,君主就认为游说者不聪明而把他看作笨拙;游说者说话琐碎详尽、广征博引,君主就认为游说者话太多而嫌他啰嗦。简略地陈述意见,君主就说游说者胆怯懦弱而不敢把话说完;广泛地谋划事情,君主就说游说者粗野而傲慢。这些就是游说的难处,不可不知道。

大凡游说的要务,在于懂得美化被游说者所夸耀的事情,而掩盖他引以为耻的事情。被游说者有私人的急事,游说者一定要用公义的名义鼓励他去做。被游说者有卑下的念头,然而又不能克制自己,游说者就应为他粉饰这种念头的美处,而责怪他不去做。被游说者有高远的志向,而实际上又达不到,游说者就应为他举出其中的过错,揭示其中的坏处,而称赞他不去做。被游说者想要夸耀自己的智慧和才能,游说者就应为他举出同类事情中的其他事例,多给他提供依据,使他能从游说者的话中借取道理,而游说者假装不知道,来帮助他表现智慧。游说者想要进献与人共存的话,就一定要用好的名义来说明它,并暗示它是合乎被游说者的私利的。游说者想要陈述有危害的事情,就要公开说明这样做会遭到毁谤,并暗示它是合乎被游说者的个人祸患的。称赞和游说者行为相同的人,规划与游说者计谋相同的事。有和游说者同样污点的人,就一定要大力粉饰说那没有害处;有和游说者同样失败的事,就一定要公开粉饰说那没有过失。被游说者自己夸耀他的力量,就不要用他难以做到的事去压抑他;自己以决断为勇敢,就不要用他的过失去激怒他;自己以为计谋明智,就不要用他的失败去难为他。游说者的主旨没有什么地方违逆君主,言辞没有什么地方抵触君主,然后就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智慧和口才了。用这种方法,就能得到君主的亲近而不被怀疑,并且能把话都说出来。伊尹做过厨师,百里奚做过奴隶,都是为了求得君主的任用。这两个人,都是圣人;然而还不能不通过充当贱役来进身,竟是这样卑下!现在把我的话看作像厨师、奴隶那样,却能够被听从采用来拯救当世,这绝不是智能之士认为可耻的事。经过很长的时间,君主的恩泽已经深厚了,游说者深谋远虑不被怀疑,争论事情不被怪罪,就可以公开分析利害来成就功业,直接指出是非来修养自身,用这种态度和君主相对待,这就是游说的成功。

从前郑武公想攻打胡国,所以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国国君来使他高兴。于是问群臣说:“我想用兵,哪个国家可以攻打?”大夫关其思回答说:“胡国可以攻打。”武公大怒而杀了他,说:“胡国,是兄弟国家。你说要攻打它,为什么?”胡国国君听说了这件事,认为郑国亲近自己,于是就不防备郑国。郑国人偷袭胡国,攻占了它。宋国有个富人,天下雨墙坏了。他的儿子说:“不修筑,一定会有盗贼。”他的邻居家的老人也这样说。到了晚上果然丢失了大量财物。这家人很赞赏他儿子聪明,却怀疑邻居家的老人。这两个人说的话都很恰当,严重的被处死,轻微的被怀疑,那么不是知道事情本身困难,而是如何处理知道的事情困难。所以绕朝的话是恰当的,他在晋国被认为是圣人,而在秦国却被处死,这是不可不省察的。

从前弥子瑕受到卫国国君的宠幸。卫国的法律:私自驾驶国君车子的人要处以刖刑。弥子瑕的母亲病了,有人抄近路在夜里告诉弥子瑕,弥子瑕假托君命驾着国君的车子出去了。国君听说了认为他很贤德,说:“真孝顺啊!为了母亲的缘故,忘了自己要受刖刑。”另一天,弥子瑕和国君在果园里游玩,吃桃子觉得味道很甜,没有吃完,把剩下的半个给国君吃。国君说:“真爱我啊!忘了自己的口味而给我吃。”等到弥子瑕色衰爱弛,得罪了国君,国君说:“这个人本来就曾假托我的命令驾我的车,又曾把吃剩的桃子给我吃。”所以弥子瑕的行为和当初并没有改变,而以前之所以被认为贤德后来却因此获罪,是爱憎发生了变化。所以被君主宠爱时,那么智慧就显得恰当而更加亲近;被君主憎恶时,那么智慧就不恰当而成为罪过并且更加疏远。所以进谏游说的人,不可不观察君主的爱憎然后才去游说。

龙作为一种虫,可以驯服而骑它;然而它的喉咙下面有直径一尺长的逆鳞,如果有人触动了它,就一定会伤害人。君主也有逆鳞,游说的人能够不触动君主的逆鳞,就差不多成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