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
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
詩云:
一局輸贏料不真,香銷茶盡尚逡巡。欲知目下興衰兆,須問傍觀冷眼人。
卻說封肅因聽見公差傳喚,忙出來陪笑啟問。那些人只嚷:「快請出甄爺來!」封肅忙陪笑道:「小人姓封,並不姓甄。只有當日小婿姓甄,今已出家一二年了,不知可是問他?」那些公人道:「我們也不知什麼『真』『假』,因奉太爺之命來問,他既是你女婿,便帶了你去親見太爺面稟,省得亂跑。」說著,不容封肅多言,大家推擁他去了。封家人個個都驚慌,不知何兆。
那天約二更時,只見封肅方回來,歡天喜地。眾人忙問端的。他乃說道:「原來本府新升的太爺姓賈名化,本貫胡州人氏,曾與女婿舊日相交。方纔在咱門前過去,因見嬌杏那丫頭買線,所以他只當女婿移住於此。我一一將原故回明,那太爺倒傷感歎息了一回,又問外孫女兒,我說看燈丟了。太爺說:『不妨,我自使番役務必探訪回來。』說了一回話,臨走倒送了我二兩銀子。」甄家娘子聽了,不免心中傷感。一宿無話。至次日,早有雨村遣人送了兩封銀子,四疋錦緞,答謝甄家娘子,又寄一封密書與封肅,轉託問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。封肅喜的屁滾尿流,巴不得去奉承,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成了,乘夜只用一乘小轎,便把嬌杏送進去了。雨村歡喜,自不必說,乃封百金贈封肅,外謝甄家娘子許多物事,令其好生養贍,以待尋訪女兒下落。封肅回家無話。
卻說嬌杏這丫鬟,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。因偶然一顧,便弄出這段事來,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。誰想他命運兩濟,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,只一年便生了一子,又半載,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,雨村便將他扶側作正室夫人了。正是:
偶因一著錯,便為人上人。
原來,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,他於十六日便起身入都,至大比之期,不料他十分得意,已會了進士,選入外班,今已升了本府知府。雖才幹優長,未免有些貪酷之弊,且又恃才侮上,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。不上一年,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,作成一本,參他「生情狡猾,擅纂禮儀,且沽清正之名,而暗結虎狼之屬,致使地方多事,民命不堪」等語。龍顏大怒,即批革職。該部文書一到,本府官員無不喜悅。那雨村心中雖十分慚恨,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,仍是嘻笑自若,交代過公事,將歷年做官積的些資本並家小人屬送至原籍,安排妥協,卻是自己擔風袖月,游覽天下胜跡。
那日,偶又游至維揚地面,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。這林如海姓林名海,表字如海,乃是前科的探花,今已升至蘭臺寺大夫,本貫姑蘇人氏,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,到任方一月有餘。原來這林如海之祖,曾襲過列侯,今到如海,業經五世。起初時,只封襲三世,因當今隆恩盛德,遠邁前代,額外加恩,至如海之父,又襲了一代;至如海,便從科第出身。雖系鐘鼎之家,卻亦是書香之族。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,子孫有限,雖有幾門,卻與如海俱是堂族而已,沒甚親支嫡派的。今如海年已四十,只有一個三歲之子,偏又於去歲死了。雖有幾房姬妾,奈他命中無子,亦無可如何之事。今只有嫡妻賈氏,生得一女,乳名黛玉,年方五歲。夫妻無子,故愛如珍寶,且又見他聰明清秀,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幾個字,不過假充養子之意,聊解膝下荒涼之歎。
雨村正值偶感風寒,病在旅店,將一月光景方漸愈。一因身体勞倦,二因盤費不繼,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,暫且歇下。幸有兩個舊友,亦在此境居住,因聞得鹽政欲聘一西賓,雨村便相托友力,謀了進去,且作安身之計。妙在只一個女學生,並兩個伴讀丫鬟,這女學生年又小,身体又极怯弱,工課不限多寡,故十分省力。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,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。女學生侍湯奉藥,守喪盡哀,遂又將辭館別圖。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讀書,故又將他留下。近因女學生哀痛過傷,本自怯弱多病的,触犯舊症,遂連日不曾上學。雨村閒居無聊,每當風日晴和,飯後便出來閒步。
這日,偶至郭外,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。忽信步至一山環水旋,茂林深竹之處,隱隱的有座廟宇,門巷傾頹,牆垣朽敗,門前有額,題著「智通寺」三字,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,云:「身後有餘忘縮手,眼前無路想回頭。」雨村看了,因想到:「這兩句話,文雖淺近,其意則深。我也曾游過些名山大剎,倒不曾見過這話頭,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亦未可知,何不進去試試。」想著走入,只有一個龍鐘老僧在那裏煮粥。雨村見了,便不在意。及至問他兩句話,那老僧既聾且昏,齒落舌鈍,所答非所問。
雨村不耐煩,便仍出來,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飲三杯,以助野趣,於是款步行來。將入肆門,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,接了出來,口內說:「奇遇,奇遇。」雨村忙看時,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貿易的號冷子興者,舊日在都相識。雨村最贊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,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,故二人說話投机,最相契合。雨村忙笑問道:「老兄何日到此?弟竟不知。今日偶遇,真奇緣也。」子興道:「去年歲底到家,今因還要入都,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,承他之情,留我多住兩日。我也無緊事,且盤桓兩日,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。今日敝友有事,我因閒步至此,且歇歇腳,不期這樣巧遇!」一面說,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,另整上酒肴來。二人閒談漫飲,敘些別後之事。
雨村因問:「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?」子興道:「倒沒有什麼新聞,倒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,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。」雨村笑道:「弟族中無人在都,何談及此?」子興笑道:「你們同姓,豈非同宗一族?」雨村問是誰家。子興道:「榮國府賈府中,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門楣么?」雨村笑道:「原來是他家。若論起來,寒族人丁卻不少,自東漢賈复以來,支派繁盛,各省皆有,誰逐細考查得來?若論榮國一支,卻是同譜。但他那等榮耀,我們不便去攀扯,至今故越發生疏難認了。」子興歎道:「老先生休如此說。如今的這宁榮兩門,也都蕭疏了,不比先時的光景。」雨村道:「當日宁榮兩宅的人口也极多,如何就蕭疏了?」冷子興道:「正是,說來也話長。」雨村道:「去歲我到金陵地界,因欲游覽六朝遺跡,那日進了石頭城,從他老宅門前經過。街東是宁國府,街西是榮國府,二宅相連,竟將大半條街占了。大門前雖冷落無人,隔著圍牆一望,裏面廳殿樓閣,也還都崢嶸軒峻,就是後一帶花園子裏面樹木山石,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氣,那裏象個衰敗之家?」冷子興笑道:「虧你是進士出身,原來不通!古人有云:『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』如今雖說不及先年那樣興盛,較之平常仕宦之家,到底氣象不同。如今生齒日繁,事務日盛,主仆上下,安富尊榮者盡多,運籌謀畫者無一,其日用排場費用,又不能將就省儉,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,內囊卻也盡上來了。這還是小事。更有一件大事: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,翰墨詩書之族,如今的兒孫,竟一代不如一代了!」雨村聽說,也納罕道:「這樣詩禮之家,豈有不善教育之理?別門不知,只說這宁、榮二宅,是最教子有方的。」
子興歎道:「正說的是這兩門呢。待我告訴你:當日宁國公與榮國公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。宁公居長,生了四個兒子。宁公死後,賈代化襲了官,也養了兩個兒子:長名賈敷,至八九歲上便死了,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,如今一味好道,只愛燒丹煉汞,餘者一概不在心上。幸而早年留下一子,名喚賈珍,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,把官倒讓他襲了。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,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。這位珍爺倒生了一個兒子,今年纔十六歲,名叫賈蓉。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。這珍爺那裏肯讀書,只一味高樂不了,把宁國府竟翻了過來,也沒有人敢來管他。再說榮府你聽,方纔所說异事,就出在這裏。自榮公死後,長子賈代善襲了官,娶的也是金陵世勳史侯家的小姐為妻,生了兩個兒子:長子賈赦,次子賈政。如今代善早已去世,太夫人尚在,長子賈赦襲著官,次子賈政,自幼酷喜讀書,祖父最疼,原欲以科甲出身的,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,皇上因恤先臣,即時令長子襲官外,問還有幾子,立刻引見,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,令其入部習學,如今現已升了員外郎了。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,頭胎生的公子,名喚賈珠,十四歲進學,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,一病死了。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,生在大年初一,這就奇了,不想後來又生一位公子,說來更奇,一落胎胞,嘴裏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,上面還有許多字跡,就取名叫作寶玉。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?」
雨村笑道:「果然奇异。只怕這人來歷不小。」子興冷笑道:「萬人皆如此說,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。那年周歲時,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向,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,與他抓取。誰知他一概不取,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。政老爹便大怒了,說:「『將來酒色之徒耳!』因此便大不喜悅。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。說來又奇,如今長了七八歲,雖然淘氣异常,但其聰明乖覺處,百個不及他一個。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,他說:『女兒是水作的骨肉,男人是泥作的骨肉。我見了女兒,我便清爽,見了男子,便覺濁臭逼人。』你道好笑不好笑?將來色鬼無疑了!」雨村罕然厲色忙止道:「非也!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。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。若非多讀書識事,加以致知格物之功,悟道參玄之力,不能知也。」
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,忙請教其端。雨村道:「天地生人,除大仁大惡兩种,餘者皆無大异。若大仁者,則應運而生,大惡者,則應劫而生。運生世治,劫生世危。堯,舜,禹,湯,文,武,周,召,孔,孟,董,韓,周,程,張,朱,皆應運而生者。蚩尤,共工,桀,紂,始皇,王莽,曹操,桓溫,安祿山,秦檜等,皆應劫而生者。大仁者,修治天下,大惡者,撓亂天下。清明靈秀,天地之正氣,仁者之所秉也,殘忍乖僻,天地之邪氣,惡者之所秉也。今當運隆祚永之朝,太平無為之世,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,上至朝廷,下及草野,比比皆是。所餘之秀氣,漫無所歸,遂為甘露,為和風,洽然溉及四海。彼殘忍乖僻之邪氣,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中,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內,偶因風蕩,或被云催,略有搖動感發之意,一絲半縷誤而泄出者,偶值靈秀之氣适過,正不容邪,邪复妒正,兩不相下,亦如風水雷電,地中既遇,既不能消,又不能讓,必至搏擊掀發後始盡。故其氣亦必賦人,發泄一盡始散。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,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,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。置之於萬萬人中,其聰俊靈秀之氣,則在萬萬人之上,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,又在萬萬人之下。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,則為情痴情种,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,則為逸士高人,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,斷不能為走卒健仆,甘遭庸人驅制駕馭,必為奇优名倡。如前代之許由,陶潛,阮籍,嵇康,劉伶,王謝二族,顧虎頭,陳後主,唐明皇,宋徽宗,劉庭芝,溫飛卿,米南宮,石曼卿,柳耆卿,秦少游,近日之倪云林,唐伯虎,祝枝山,再如李龜年,黃幡綽,敬新磨,卓文君,紅拂,薛濤,崔鶯,朝云之流,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。」
子興道:「依你說,『成則王侯敗則賊』了。」雨村道:「正是這意。你還不知,我自革職以來,這兩年遍游各省,也曾遇見兩個异樣孩子。所以,方纔你一說這寶玉,我就猜著了八九亦是這一派人物。不用遠說,只金陵城內,欽差金陵省体仁院總裁甄家,你可知么?」子興道:「誰人不知!這甄府和賈府就是老親,又系世交。兩家來往,极其親熱的。便在下也和他家來往非止一日了。」
雨村笑道:「去歲我在金陵,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處館。我進去看其光景,誰知他家那等顯貴,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,倒是個難得之館。但這一個學生,雖是啟蒙,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。說起來更可笑,他說:『必得兩個女兒伴著我讀書,我方能認得字,心裏也明白,不然我自己心裏糊涂。』又常對跟他的小廝們說:『這女兒兩個字,极尊貴,极清淨的,比那阿彌陀佛,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!你們這濁口臭舌,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,要緊。但凡要說時,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纔可,設若失錯,便要鑿牙穿腮等事。』其暴虐浮躁,頑劣憨痴,种种异常。只一放了學,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,其溫厚和平,聰敏文雅,竟又變了一個。因此,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幾次,無奈竟不能改。每打的吃疼不過時,他便『姐姐』『妹妹』亂叫起來。後來聽得裏面女兒們拿他取笑:『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?莫不是求姐妹去說情討饒?你豈不愧些!』他回答的最妙。他說:『急疼之時,只叫『姐姐』妹妹』字樣,或可解疼也未可知,因叫了一聲,便果覺不疼了,遂得了秘法:每疼痛之极,便連叫姐妹起來了。』你說可笑不可笑?也因祖母溺愛不明,每因孫辱師責子,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。如今在這巡鹽御史林家做館了。你看,這等子弟,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,從師長之規諫的。只可惜他家幾個姊妹都是少有的。」
子興道:「便是賈府中,現有的三個也不錯。政老爹的長女,名元春,現因賢孝才德,選入宮作女史去了。二小姐乃赦老爹前妻所出,名迎春,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,名探春,四小姐乃宁府珍爺之胞妹,名喚惜春。因史老夫人极愛孫女,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,聽得個個不錯。」雨村道:「更妙在甄家的風俗,女兒之名,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,不似別家另外用這些『春』『紅』『香』『玉』等艷字的。何得賈府亦樂此俗套?」子興道:「不然。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,故名元春,餘者方從了『春』字。上一輩的,卻也是從弟兄而來的。現有對證: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,即榮府中赦,政二公之胞妹,在家時名喚賈敏。不信時,你回去細訪可知。」雨村拍案笑道:「怪道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『敏』字,皆念作『密』字,每每如是,寫字遇著『敏』字,又減一二筆,我心中就有些疑惑。今聽你說的,是為此無疑矣。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,不與近日女子相同,度其母必不凡,方得其女,今知為榮府之孫,又不足罕矣,可傷上月竟亡故了。」子興歎道:「老姊妹四個,這一個是極小的,又沒了。長一輩的姊妹,一個也沒了。只看這小一輩的,將來之東床如何呢。」
雨村道:「正是。方纔說這政公,已有銜玉之兒,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孫。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?」子興道:「政公既有玉兒之後,其妾又生了一個,倒不知其好歹。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,卻不知將來如何。若問那赦公,也有二子,長名賈璉,今已二十來往了,親上作親,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內侄女,今已娶了二年。這位璉爺身上現捐的是個同知,也是不肯讀書,於世路上好机變,言談去的,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著,幫著料理些家務。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後,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,璉爺倒退了一射之地:說模樣又极標致,言談又爽利,心机又极深細,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。」
雨村聽了,笑道:「可知我前言不謬。你我方纔所說的這幾個人,都只怕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,未可知也。」子興道:「邪也罷,正也罷,只顧算別人家的帳,你也吃一杯酒纔好。」雨村道:「正是,只顧說話,竟多吃了幾杯。」子興笑道:「說著別人家的閒話,正好下酒,即多吃幾杯何妨。」雨村向窗外看道:「天也晚了,仔細關了城。我們慢慢的進城再談,未為不可。」於是,二人起身,算還酒帳。方欲走時,又聽得後面有人叫道:「雨村兄,恭喜了!特來報個喜信的。」雨村忙回頭看時——
要知是誰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
诗云:
一局输赢料不真,香销茶尽尚逡巡。欲知目下兴衰兆,须问傍观冷眼人。
却说封肃因为听见公差传唤,忙出来赔笑启问。那些人只嚷:“快请出甄爷来!”封肃忙赔笑道:“小人姓封,并不姓甄。只有当日小婿姓甄,如今已出家一二年了,不知可是问他?”那些公人道:“我们也不知道什么‘真’‘假’,因奉太爷之命来问,他既是你女婿,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,省得乱跑。”说着,不容封肃多言,大家推拥他去了。封家人个个都惊慌,不知什么兆头。
那天约二更时分,只见封肃才回来,欢天喜地。众人忙问究竟。他于是说道:“原来本府新升的太爷姓贾名化,本贯胡州人氏,曾与女婿旧日相交。刚才在咱门前过去,因见娇杏那丫头买线,所以他只当女婿移住于此。我一一将原故回明,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,又问外孙女儿,我说看灯丢了。太爷说:‘不妨,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。’说了一回话,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。”甄家娘子听了,不免心中伤感。一夜无话。到次日,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,四匹锦缎,答谢甄家娘子,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,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。封肃喜得屁滚尿流,巴不得去奉承,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,趁夜只用一乘小轿,便把娇杏送进去了。雨村欢喜,自不必说,便封百金赠封肃,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,令她好生养赡,以待寻访女儿下落。封肃回家无话。
却说娇杏这丫鬟,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。因偶然一顾,便弄出这段事来,也是自己意料不到的奇缘。谁想她命运两济,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,只一年便生了一子,又半载,雨村嫡妻忽染疾去世,雨村便将她扶侧作正室夫人了。正是:
偶因一着错,便为人上人。
原来,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,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,到大比之期,不料他十分得意,已会了进士,选入外班,如今已升了本府知府。虽才干优长,未免有些贪酷之弊,且又恃才侮上,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。不上一年,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,作成一本,参他“生情狡猾,擅纂礼仪,且沽清正之名,而暗结虎狼之属,致使地方多事,民命不堪”等语。龙颜大怒,即批革职。该部文书一到,本府官员无不喜悦。那雨臣心中虽十分惭恨,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,仍是嘻笑自若,交代过公事,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,安排妥帖,却是自己担风袖月,游览天下胜迹。
那日,偶又游至维扬地面,因闻得今年鹾政点的是林如海。这林如海姓林名海,表字如海,乃是前科的探花,如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,本贯姑苏人氏,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,到任方一月有余。原来这林如海之祖,曾袭过列侯,如今到如海,已经五世。起初时,只封袭三世,因当今隆恩盛德,远迈前代,额外加恩,至如海之父,又袭了一代;至如海,便从科第出身。虽是钟鼎之家,却亦是书香之族。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,子孙有限,虽有几门,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,没什么亲支嫡派的。如今如海年已四十,只有一个三岁之子,偏又于去岁死了。虽有几房姬妾,奈他命中无子,亦无可奈何之事。如今只有嫡妻贾氏,生得一女,乳名黛玉,年方五岁。夫妻无子,故爱如珍宝,且又见她聪明清秀,便也欲使她读书识得几个字,不过假充养子之意,聊解膝下荒凉之叹。
雨村正值偶感风寒,病在旅店,将一个月光景才渐渐痊愈。一因身体劳倦,二因盘费不继,也正想寻个合适之处,暂且歇下。幸有两个旧友,也在此境居住,因闻得盐政欲聘一位西宾,雨村便相托友力,谋了进去,且作安身之计。妙在只有一个女学生,并两个伴读丫鬟,这女学生年又小,身体又极怯弱,功课不限多寡,故十分省力。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,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病而终。女学生侍汤奉药,守丧尽哀,遂又将辞馆别图。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读书,故又将她留下。近来因女学生哀痛过伤,本自怯弱多病的,触犯旧症,遂连日不曾上学。雨村闲居无聊,每当风日晴和,饭后便出来闲步。
这日,偶至城外,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。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、茂林深竹之处,隐隐的有座庙宇,门巷倾颓,墙垣朽败,门前有额,题着“智通寺”三字,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,云:“身后有余忘缩手,眼前无路想回头。”雨村看了,因想到:“这两句话,文虽浅近,其意则深。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,倒不曾见过这话头,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,何不进去试试。”想着走入,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。雨村见了,便不在意。及至问他两句话,那老僧既聋且昏,齿落舌钝,所答非所问。
雨村不耐烦,便仍出来,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,以助野趣,于是款步行来。将入肆门,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,接了出来,口内说:“奇遇,奇遇。”雨村忙看时,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,旧日在都相识。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,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,故二人说话投机,最相契合。雨村忙笑问道:“老兄何日到此?弟竟不知。今日偶遇,真奇缘也。”子兴道:“去年年底到家,如今因还要入都,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,承他之情,留我多住两日。我也无紧事,且盘桓两日,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。今日敝友有事,我因闲步至此,且歇歇脚,不期这样巧遇!”一面说,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,另整上酒肴来。二人闲谈漫饮,叙些别后之事。
雨村于是问道:“最近京城里有什么新闻没有?”子兴说:“倒没有什么新闻,倒是老先生你同宗的一家里,出了一件小小的怪事。”雨村笑道:“我族中没有人住在京城,怎么谈到这个?”子兴笑道:“你们同姓,难道不是同宗一族吗?”雨村问是谁家。子兴说:“荣国府贾府中,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门第吗?”雨村笑道:“原来是他家。如果论起来,我们这一族的人丁倒不少,从东汉贾复以来,支派繁盛,各省都有,谁能仔细考查得清楚?如果论荣国这一支,倒是同谱。但他家那样荣耀,我们不便去攀附,所以至今越发疏远难以认亲了。”子兴叹道:“老先生别这么说。如今的宁荣两门,也都衰落了,不比从前的光景。”雨村说:“当初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,怎么就衰落了?”冷子兴说:“正是,说来话也长。”雨村说:“去年我到金陵地方,因为想游览六朝遗迹,那天进了石头城,从他家老宅门前经过。街东是宁国府,街西是荣国府,两宅相连,竟然占了将近半条街。大门前虽然冷落无人,隔着围墙一望,里面厅殿楼阁,也还都高耸轩敞,就是后面一带花园子里面的树木山石,也还都有茂盛滋润的气象,哪里像个衰败的人家?”冷子兴笑道:“亏你是进士出身,原来不通!古人说:‘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’如今虽说比不上从前那样兴盛,比起平常的官宦人家,到底气象不同。现在人口一天天增多,事务一天天繁盛,主仆上下,安享富贵尊荣的人很多,筹划谋算的人没有一个,日常排场费用,又不能将就节省,如今外面的架子虽然还没完全倒,内里却已经空虚了。这还是小事。更有一件大事:谁知道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,诗书翰墨的家族,如今的儿孙,竟然一代不如一代了!”雨村听了,也惊讶地说:“这样诗礼人家,哪有不善于教育的道理?别的门第不知道,只说这宁荣两宅,是最教子有方的。”
子兴叹道:“正说的是这两门呢。待我告诉你:当初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两个。宁公居长,生了四个儿子。宁公死后,贾代化袭了官,也养了两个儿子:长子名叫贾敷,长到八九岁就死了,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,如今一味好道,只爱烧丹炼汞,其余一概不放在心上。幸亏早年留下一个儿子,名叫贾珍,因为他父亲一心想做神仙,把官倒让他袭了。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,只在京城城外和道士们胡混。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,今年才十六岁,名叫贾蓉。如今敬老爷一概不管。这位珍爷哪里肯读书,只一味寻欢作乐,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,也没有人敢来管他。再说荣府你听,刚才所说的怪事,就出在这里。自从荣公死后,长子贾代善袭了官,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,生了两个儿子:长子贾赦,次子贾政。如今代善早已去世,太夫人还在,长子贾赦袭着官,次子贾政,自幼酷爱读书,祖父最疼他,原本想让他由科举出身,不料代善临终时上了遗本,皇上因为体恤先臣,立即命令长子袭官外,又问还有几个儿子,立刻引见,于是额外赐了这位政老爷一个主事的官衔,让他入部学习,如今已经升了员外郎了。这位政老爷的夫人王氏,头胎生的公子,名叫贾珠,十四岁进学,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,一病死了。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,生在大年初一,这就奇了,不想后来又生了一位公子,说来更奇,一落胞胎,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,上面还有许多字迹,就取名叫作宝玉。你道是新奇奇异的事不是?”
雨村笑道:“果然奇异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。”子兴冷笑道:“万人都这样说,因而他祖母便先爱如珍宝。那年周岁时,政老爷便要试探他将来的志向,便将世上所有的东西摆了无数,让他抓取。谁知他一概不取,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。政老爷便大怒了,说:‘将来不过是酒色之徒罢了!’因此便大不喜欢。唯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当作命根一样。说来又奇,如今长到七八岁,虽然淘气异常,但他的聪明乖觉处,一百个也及不上他一个。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,他说:‘女儿是水做的骨肉,男人是泥做的骨肉。我见了女儿,我便清爽,见了男子,便觉得浊臭逼人。’你道好笑不好笑?将来色鬼无疑了!”雨村罕然厉色连忙阻止道:“不对!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的来历。大概政老前辈也错把他当作淫魔色鬼看待了。如果不是多读书识事,加上致知格物的功夫,悟道参玄的能力,是不能知道的。”
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,连忙请教其中的缘由。雨村说:“天地生人,除了大仁大恶两种,其余的都无大差异。如果是大仁的人,则应运而生,大恶的人,则应劫而生。运生世道太平,劫生世道危乱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、召、孔、孟、董、韩、周、程、张、朱,都是应运而生的。蚩尤、共工、桀、纣、始皇、王莽、曹操、桓温、安禄山、秦桧等,都是应劫而生的。大仁的人,修治天下,大恶的人,扰乱天下。清明灵秀,是天地正气,仁者所秉承的;残忍乖僻,是天地邪气,恶者所秉承的。如今正当运隆祚永的朝代,太平无为之世,清明灵秀之气所秉承的人,上至朝廷,下及民间,比比皆是。所剩余的秀气,漫无归属,于是成为甘露,成为和风,融洽地灌溉四海。那些残忍乖僻的邪气,不能荡漾在光天化日之中,于是凝结充塞在深沟大壑之内,偶然因风荡,或被云催,略有摇动感发之意,一丝半缕误而泄出,偶然遇到灵秀之气刚好经过,正不容邪,邪又妒正,两不相让,也像风水雷电,地中既已相遇,既不能消除,又不能退让,必定要搏击掀发后才尽。所以这种气也必定赋予人,发泄一尽才散。使男女偶然秉承这种气而生的,在上不能成为仁人君子,在下也不能成为大凶大恶。放在万人之中,其聪俊灵秀之气,则在万人之上,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,又在万人之下。如果生于公侯富贵之家,就成为情痴情种,如果生于诗书清贫之族,就成为逸士高人,纵使再偶然生于薄祚寒门,也决不能成为走卒健仆,甘受庸人驱使驾驭,必定成为奇优名倡。比如前代的许由、陶潜、阮籍、嵇康、刘伶、王谢二族、顾虎头、陈后主、唐明皇、宋徽宗、刘庭芝、温飞卿、米南宫、石曼卿、柳耆卿、秦少游,近来的倪云林、唐伯虎、祝枝山,再如李龟年、黄幡绰、敬新磨、卓文君、红拂、薛涛、崔莺、朝云之流,这些都是换一个地方就相同的人。”
子兴说:“照你这么说,‘成则为王侯败则为贼’了。”雨村说:“正是这个意思。你还不知道,我自从被革职以来,这两年游历各省,也曾遇到过两个特别的孩子。所以刚才你一说这个宝玉,我就猜到了八九分,也是这一类人物。不用往远处说,只金陵城内,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,你可知道吗?”子兴说:“谁不知道!这甄府和贾府既是老亲,又是世交。两家来往,极其亲热。就是我也和他家来往不止一天了。”
雨村笑道:“去年我在金陵,也曾有人推荐我到甄府去教书。我进去看那光景,谁知他家那样显贵,却是个富裕而好礼的人家,倒是个难得的差事。但这个学生,虽是启蒙,却比一个准备科举的还费神。说起来更可笑,他说:‘必须得两个女儿陪着我读书,我才能认得字,心里也明白,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。’又常对他跟班的小厮们说:‘这“女儿”两个字,极其尊贵、极其清净的,比那阿弥陀佛、元始天尊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贵无对呢!你们这些浊口臭舌,万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,要紧。但凡要说时,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行,倘若失错,便要凿牙穿腮等事。’他暴虐浮躁、顽劣憨痴,种种异常。只是一放学,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,就变得温厚和平、聪敏文雅,竟像换了一个人。因此,他父亲也曾下死手打过几次,无奈终究不能改。每次被打得疼痛难忍时,他便‘姐姐’‘妹妹’乱叫起来。后来听到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:‘为什么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什么?莫不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?你难道不羞愧吗?’他回答得最妙。他说:‘急疼的时候,只叫“姐姐”“妹妹”字样,或许可以解疼也未可知,因为叫了一声,便果然觉得不疼了,于是得了这秘法:每到疼痛至极,就连叫姐妹起来了。’你说可笑不可笑?也因祖母溺爱不明,每回因为孙子辱骂老师、责打儿子,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。如今在这巡盐御史林家教书。你看,这样的子弟,必定不能守住祖父的根基,听从师长的规劝。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。”
子兴说:“就是贾府中,现有的三个也不错。政老爹的长女,名叫元春,现因贤孝才德,被选入宫做女史去了。二小姐是赦老爹前妻所生,名叫迎春;三小姐是政老爹的庶出,名叫探春;四小姐是宁府珍爷的胞妹,名叫惜春。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,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,听说个个不错。”雨村说:“更妙的是甄家的风俗,女儿的名字,也都像男子一样取名,不像别家另外用这些‘春’‘红’‘香’‘玉’等艳字。为什么贾府也喜欢这种俗套?”子兴说:“不然。只因现在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,所以取名元春,其余的就跟着用了‘春’字。上一辈的,却也是从兄弟而来的。现有对证:如今你东家林公的夫人,就是荣府中赦、政二公的胞妹,在家时名叫贾敏。不信时,你回去细访就知道了。”雨村拍案笑道:“怪不得这女学生读到书中有‘敏’字,都念作‘密’字,常常如此,写字遇到‘敏’字,又减一二笔,我心中就有些疑惑。今天听你所说的,是为这个无疑了。怪不得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,不与近日女子相同,料想她母亲必定不凡,才得到这样的女儿,如今知道她是荣府的孙女,又不值得奇怪了,可伤上月竟亡故了。”子兴叹道:“老姊妹四个,这一个是最小的,又没了。长一辈的姊妹,一个也没了。只看这小一辈的,将来的女婿如何呢。”
雨村说:“正是。刚才说这政公,已有衔玉的儿子,又有长子所遗的一个弱孙。这赦公竟一个也没有吗?”子兴说:“政公既有玉儿之后,他的妾又生了一个,倒不知好歹。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,却不知将来如何。若问那赦公,也有二子,长子名叫贾琏,如今已二十来岁了,亲上作亲,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的内侄女,如今已娶了两年。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,也是不肯读书,于世路上好机变,言谈也过得去,所以如今只在叔父政老爷家住着,帮着料理些家务。谁知自娶了他夫人之后,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,琏爷反倒退了一射之地:说模样又极标致,言谈又爽利,心机又极深细,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。”
雨村听了,笑道:“可知我前边的话不错。你我刚才说的这几个人,都只怕是那正邪两赋而来的一路之人,也未可知。”子兴说:“邪也罢,正也罢,只顾算别人家的账,你也吃一杯酒才好。”雨村说:“正是,只顾说话,竟多吃了好几杯。”子兴笑道:“说着别人家的闲话,正好下酒,多吃几杯何妨。”雨村向窗外看道:“天也晚了,小心关了城门。我们慢慢进城再谈,也未为不可。”于是,二人起身,算还酒账。正要走时,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:“雨村兄,恭喜了!特来报个喜信的。”雨村忙回头看时——
要知道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