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回　杏子陰假鳳泣虛凰　茜紗窗真情揆癡理

第五十八回　杏子阴假凤泣虚凰　茜纱窗真情揆痴理

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，忙将此话掩住不提。探春等问候过，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。

话说他三个人因为看见探春等人进来，连忙把这些话掩盖住不再提起。探春等人问候过后，大家说笑了一会儿才散去。

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，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。敕谕天下：凡有爵之家，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，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。贾母、邢、王、尤、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，至未正以后方回。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，方请灵入先陵，地名曰孝慈县。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，如今请灵至此，还要停放数日，方入地宫，故得一月光景。宁府贾珍夫妻二人，也少不得是要去的。两府无人，因此大家计议，家中无主，便报了尤氏产育，将他腾挪出来，协理荣宁两处事体。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。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。因宝钗处有湘云、香菱，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，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，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，迎春处有岫烟，探春因家务冗杂，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聒，甚不方便，惜春处房屋狭小，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，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，今既巧遇这事，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，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。黛玉感戴不尽，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，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，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，俨似同胞共出，较诸人更似亲切。贾母见如此，也十分喜悦放心。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，禁约得丫头辈，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。尤氏虽天天过来，也不过应名点卯，亦不肯乱作威福，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，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舖设之物，所以也甚操劳。

谁知道上一回提到的那位老太妃已经去世，凡是诰命夫人等都要入朝跟随班次按爵位守丧。朝廷下诏通告天下：凡是有爵位的人家，一年之内不准设宴奏乐，普通百姓三个月内不准结婚嫁娶。贾母、邢夫人、王夫人、尤氏、许氏婆媳祖孙等人每天都入朝跟随祭祀，到下午两点以后才回来。在皇宫偏殿二十一天之后，才请灵柩前往先皇陵墓，地名叫做孝慈县。这陵墓离京城来回需要十多天的路程，如今请灵柩到这里，还要停放几天，才能进入地宫，所以大概需要一个月光景。宁国府的贾珍夫妻二人，也少不了要去。两府都没有主人，因此大家商议，家中没有主事的人，就报了尤氏生产，把她腾挪出来，协助处理荣国府和宁国府的事务。于是又托付薛姨妈在大观园里照管那些姊妹和丫鬟。薛姨妈只得也搬进园里来。因为薛宝钗那里有史湘云、香菱，李纨那里目前李婶母女虽然走了，但有时也来住三五天不一定，贾母又把薛宝琴送给她照管，迎春那里有邢岫烟，探春因为家务繁忙杂乱，而且不时有赵姨娘和贾环来吵闹，很不方便，惜春那里房屋狭小，况且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她照管林黛玉，薛姨妈向来也最怜爱黛玉，如今既然巧遇这事，就搬到潇湘馆来和黛玉同住，一切药品饮食都十分用心。黛玉感激不尽，以后便也像称呼宝钗一样，连对宝钗也直接叫姐姐，对宝琴直接叫妹妹，好像同胞姐妹一样，比其他人更显得亲切。贾母看到这样，也十分高兴放心。薛姨妈只不过照管那些姐妹，约束丫头们，一切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也不肯多嘴。尤氏虽然天天过来，也不过是应名点卯，也不肯胡乱作威作福，况且她家里上下也只剩下她一个人料理，再者每天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住处一切所需的饮食铺设等物品，所以也十分操劳。

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，并两处执事人等，或有人跟随入朝的，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，又有先踩踏下处的，也都各各忙乱。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，也都偷安，或乘隙结党，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。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。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，虽另委人，都是些生的，只觉不顺手。且他们无知，或赚骗无节，或呈告无据，或举荐无因，种种不善，在在生事，也难备述。

当下荣国府和宁国府的主人既然这样没有空闲，加上两府的办事人员，有的跟随入朝，有的在外面料理住处的事务，又有先去察看住处的，也都各自忙乱。因此两府的下人没有了正经的头绪，也都偷懒安逸，或者趁机结党，与暂时掌权的人暗中作威作福。荣国府只留下赖大和几个管事照管外面的事务。这赖大手底下常用的几个人已经走了，虽然另外委派了人，都是些生手，只觉得不顺手。况且他们无知，有的骗取钱财没有节制，有的告状没有证据，有的举荐人没有缘由，种种不好的行为，到处惹事生非，也很难一一细说。

又见各官宦家，凡养优伶男女者，一概蠲免遣发，尤氏等便议定，待王夫人回家回明，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，又说：「这些人原是买的，如今虽不学唱，尽可留著使唤，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。」王夫人因说：「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，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，因无能卖了做这事，装丑弄鬼的几年。如今有这机会，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，各自去罢。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。咱们如今损阴坏德，而且还小器。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，那是他们各有原故，不肯回去的，所以才留下使唤，大了配了咱们家的小厮们了。」尤氏道：「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，有愿意回去的，就带了信儿，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，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当。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，只怕有混帐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，岂不辜负了这恩典。若有不愿意回去的，就留下。」王夫人笑道：「这话妥当。」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儿。一面说与总理房中，每教习给银八两，令其自便。凡梨香院一应物件，查清注册收明，派人上夜。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面问，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：也有说父母虽有，他只以卖我们为事，这一去还被他卖了，也有父母已亡，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，也有说无人可投的，也有说恋恩不舍的。所愿去者止四五人。王夫人听了，只得留下。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，单等他亲父母来领，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。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，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，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，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，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，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，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，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。当下各得其所，就如倦鸟出笼，每日园中游戏。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，不惯使用，皆不大责备。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，愁将来无应时之技，亦将本技丢开，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。

又看到各个官宦人家，凡是养了男女戏子的，一概免除遣散，尤氏等人便商议决定，等王夫人回家禀明，也打算遣散那十二个女孩子，又说：「这些人原来是买来的，如今虽然不学唱戏，完全可以留下来使唤，让那些教习们自己离去也就罢了。」王夫人于是说：「这些学戏的比不得使唤的丫头，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，因为家里无能才被卖了做这事，装丑弄鬼地过了几年。如今有这个机会，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做盘缠，各自离去吧。当初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个例子的。咱们如今这样做是损阴坏德，而且还显得小气。如今虽然有几个年纪大的还在，那是他们各自有原因，不愿意回去的，所以才留下来使唤，长大了配给咱们家的小厮们。」尤氏说：「如今我们也去问问那十二个，有愿意回去的，就带个信儿，叫他们的父母亲自来领回去，给他们几两银子做盘缠才妥当。如果不叫他们的父母亲人来，只怕有混帐人冒名顶替领出去又转卖了，岂不辜负了这份恩典。如果有不愿意回去的，就留下。」王夫人笑道：「这话说得妥当。」尤氏等人又派人告诉了凤姐儿。一面告诉总理房中，每个教习给银子八两，让他们自行方便。凡是梨香院里的一切物件，查清楚登记注册收好，派人值夜。把那十二个女孩子叫来当面询问，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：有的说父母虽然有，但他们只把卖我们当成事，这一回去还会被他们卖掉；有的说父母已经死了，或者被叔伯兄弟卖掉的；有的说没有地方可投靠的；有的说留恋恩情不舍得离开。愿意回去的只有四五个人。王夫人听了，只得留下。让那四五个愿意去的人都由他们的干娘领回家去，只等他们的亲生父母来领，把不愿意去的分散在园中使唤。贾母便留下文官自己使唤，把正旦芳官指给了宝玉，把小旦蕊官送给了宝钗，把小生藕官指给了黛玉，把大花面葵官送给了湘云，把小花面豆官送给了宝琴，把老外艾官送给了探春，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。当下各人都得到了安置，就像疲倦的鸟儿飞出笼子，每天在园中游玩。众人都知道她们不会针线活，不习惯使唤，都不怎么责备。其中有一两个懂事的，担心将来没有应时的技艺，也把本行技艺丢开，便学起针线、纺织等女红事务。

一日正是朝中大祭，贾母等五更便去了，先到下处用些点心小食，然后入朝。早膳已毕，方退至下处，用过早饭，略歇片刻，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，方出至下处歇息，用过晚饭方回家。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，乃比丘尼焚修，房舍极多极净。东西二院，荣府便赁了东院，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。太妃少妃每日宴息，见贾母等在东院，彼此同出同入，都有照应。外面细事不消细述。

有一天正是朝廷举行大祭，贾母等人五更天就去了，先到住处用些点心小吃，然后入朝。早膳完毕，才退回到住处，吃过早饭，稍微休息一会儿，又入朝等候中午和傍晚两次祭祀完毕，才出来到住处歇息，吃过晚饭才回家。可巧这住处是一个大官的家庙，是比丘尼（尼姑）修行的地方，房屋极多极干净。东西两个院子，荣国府便租了东院，北静王府便租了西院。太妃少妃每天宴饮休息，看见贾母等人在东院，彼此同出同入，都有照应。外面细碎的事情不必细说。

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，又送灵去一月方回，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，多在园中游玩。更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，并散在园内听使，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。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，或倚势凌下，或拣衣挑食，或口角锋芒，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。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，只是口中不敢与他们分证。如今散了学，大家称了愿，也有丢开手的，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，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，不敢来厮侵。

再说大观园中因为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，又去送灵柩要一个月才回来，各个丫鬟婆子都有空闲，多数在园中游玩。又把梨香院里伺候的众婆子一概撤回，并分散在园中听候使唤，更觉得园里多了几十个人。因为文官等人有的心性高傲，有的仗势欺人，有的挑拣衣服食物，有的说话尖刻，大概不安分守理的人居多。因此众婆子没有不心怀怨恨的，只是嘴里不敢和他们争辩。如今散了学，大家称了心愿，有的丢开手不管，有的心胸狭窄仍然怀著旧怨，因为众人已经分在各房名下，不敢来欺负。

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，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，带领贾环，贾琮，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。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。因宝玉未大愈，故不曾去得。饭后发倦，袭人因说：「天气甚好，你且出去逛逛，省得丢下粥碗就睡，存在心里。」宝玉听说，只得拄了一支杖，靸著鞋，步出院外。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，各司各业，皆在忙时，也有修竹的，也有歍树的，也有栽花的，也有种豆的，池中又有驾娘们行著船夹泥种藕。香菱、湘云、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，瞧他们取乐。宝玉也慢慢行来。湘云见了他来，忙笑说：「快把这船打出去，他们是接林妹妹的。」众人都笑起来。宝玉红了脸，也笑道：「人家的病，谁是好意的，你也形容著取笑儿。」湘云笑道：「病也比人家另一样，原招笑儿，反说起人来。」说著，宝玉便也坐下，看著众人忙乱了一回。湘云因说：「这里有风，石头上又冷，坐坐去罢。」

可巧这天正是清明节，贾琏已经准备好每年例行的祭祀，带领贾环、贾琮、贾兰三人去铁槛寺祭奠灵柩烧纸钱。宁国府的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自办了祭祀前往。因为宝玉病还没有完全好，所以没有去。饭后觉得疲倦，袭人就说：「天气很好，你且出去逛逛，省得丢下粥碗就睡，积食在心里。」宝玉听了，只得拄著一根拐杖，趿拉著鞋，走出院外。因为近来把园中分给众婆子料理，各管各的事，都在忙碌的时候，有的修理竹子，有的修剪树木，有的栽花，有的种豆，池中又有驾船的女人们划著船夹泥种藕。香菱、湘云、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，看她们取乐。宝玉也慢慢走过来。湘云见他来了，连忙笑著说：「快把这船打出去，他们是来接林妹妹的。」众人都笑起来。宝玉红了脸，也笑著说：「人家的病，谁是故意的，你也拿来形容取笑儿。」湘云笑著说：「病也比人家另一样，本来就招笑，反倒说起人来。」说著，宝玉便也坐下，看著众人忙乱了一阵。湘云于是说：「这里有风，石头上又冷，坐坐去罢。」

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，就起身拄着拐杖辞别了他们，从沁芳桥一带的堤上走来。只见柳枝垂着金线，桃花吐出丹霞，山石后面，有一株大杏树，花已经全落了，叶子稠密，树荫翠绿，上面已经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。宝玉因此想道：“我病了几天，竟把杏花辜负了！不知不觉倒成了‘绿叶成荫子满枝’了！”于是仰头看着杏子舍不得离开。又想起邢岫烟已经选定了夫婿一事，虽说这是男女大事，不能不做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。不过两年，便也要“绿叶成荫子满枝”了。再过几日，这杏树子落枝空，再过几年，岫烟难免乌发如银，红颜似枯槁了，因此不免伤心，只管对着杏树流泪叹息。

正在悲叹时，忽然有一只雀儿飞来，落在枝上乱叫。宝玉又犯了呆性，心里想道：“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它曾来过，如今见没有花只有空有子叶，所以也乱叫。这声韵必定是啼哭之声，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，不能问它。但不知明年再开花时，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儿来与杏花相会呢？”

正胡思乱想间，忽然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，把雀儿惊飞了。宝玉大吃一惊，又听那边有人喊道：“藕官，你要死啊，怎么弄些纸钱进来烧？我回去回禀奶奶们去，小心你的皮肉！”宝玉听了，越发疑惑起来，忙转过山石看时，只见藕官满脸泪痕，蹲在那里，手里还拿着火，守着些纸钱灰在悲伤。宝玉忙问道：“你给谁烧纸钱？快不要在这里烧。你或是为父母兄弟，你告诉我姓名，到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姓名去烧。”藕官见了宝玉，只不做声。宝玉问了几次她都不回答，忽然见一个婆子恶狠狠地走来拉藕官，嘴里说道：“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，奶奶气得了不得。”藕官听了，终究是孩子气，怕丢了脸没面子，便不肯去。婆子说：“我说你们别太得意过头了，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。这是有规矩的地方。”指着宝玉说：“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，你是什么东西，跑来胡闹。怕也不中用，跟我快走罢！”宝玉忙说：“她并没有烧纸钱，原是林妹妹叫她来烧那些烂字纸的。你没看清楚，反而错告了她。”藕官正没了主意，见了宝玉，也正添了畏惧，忽然听他反而替她掩饰，心里转忧为喜，便也硬着嘴说道：“你真的很看清楚是纸钱了吗？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！”那婆子听这么说，越发发狠起来，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没有烧尽的剩纸，拣了两点在手里，说道：“你还嘴硬，有据有证在这里。我只和你到厅上去讲！”说着，拉了袖子，就拽着要走。宝玉忙把藕官拉住，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，说道：“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。实话告诉你：我昨夜做了一个梦，梦见杏花神向我要一挂白纸钱，不可叫本房人烧，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，我的病就好得快。所以我请了这白钱，巴巴儿地和林姑娘烦了她来，替我烧了祝祷。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，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，偏被你看见了。我这会儿又不好了，都是你冲撞的！你还要去告她。藕官，只管去，见了她们你就照我这话说。等老太太回来，我就说她故意来冲撞神祇，保佑我早死。”藕官听了越发有了主意，反倒拉着婆子要走。那婆子听了这话，忙丢下纸钱，赔笑央求宝玉道：“我原不知道，二爷若回了老太太，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？我如今回奶奶们去，就说是爷祭神，我看错了。”宝玉说：“你也不许再回去了，我便不说。”婆子说：“我已经回了，叫我带她来，我怎好不回去的。也罢，就说我已经叫到了她，林姑娘叫去了。”宝玉想了想，才点头应允。那婆子只得去了。

这里宝玉问她：“到底是为谁烧纸？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，你们都烦人外头烧过了，这里烧这几张，必定有私下的情理。”藕官因方才他庇护之恩感动在心，便知道他是自己一路的人物，便含泪说道：“我这事，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和宝姑娘的蕊官，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今日被你遇见，又有这番意思，少不得也告诉了你，只不许再对人讲。”又哭着说：“我也不便和你当面说，你只回去背人悄悄问芳官就知道了。”说完，扬长而去。

宝玉听了，心里纳闷，只得踱到潇湘馆，瞧黛玉越发瘦得可怜，问起来，比往日已算大好了。黛玉见他也比先前大瘦了，想起往日之事，不免流下泪来，略谈了谈，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。宝玉只得回来。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，偏有湘云香菱来了，正和袭人芳官说笑，不好叫她，怕人又盘问，只得耐着性子。

一时芳官又跟着她干娘去洗头。她干娘偏又先叫了自己的亲女儿洗过之后，才叫芳官洗。芳官见了这样，便说她偏心，“把你女儿剩下的水给我洗。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，沾我的光不算，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。”她干娘羞愧变成恼怒，便骂她：“不识抬举的东西！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。凭你什么好人，入了这一行，都弄坏了。这一点子屄崽子，也挑三拣四，咸屄淡话，咬群的骡子似的！”娘儿两个吵起来。袭人忙打发人去说：“少乱嚷，瞅着老太太不在家，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。”晴雯便说：“都是芳官不省事，不知狂的什么似的，会两出戏，倒像杀了贼王，擒了反叛来的。”袭人道：“一个巴掌拍不响，老的也太不公些，小的也太可恶些。”宝玉道：“怨不得芳官。自古说：‘物不平则鸣’。他少亲失眷的，在这里没人照看，赚了他的钱。又作践他，如何怪得。”因而又向袭人道：“他一月多少钱？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，岂不省事？”袭人道：“我要照看他哪里不照看了，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？没的讨人骂去了。”说着，便起身到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蛋、香皂、头绳之类，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，叫他另要水自己洗，不要吵闹了。她干娘越发羞愧，便说芳官“没良心，花说我克扣你的钱。”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，芳官便哭起来。宝玉便走出，袭人忙劝：“做什么？我去说他。”晴雯忙先过来，指他干娘说道：“你老人家太不省事。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，我们饶给他东西，你不自臊，还有脸打他。他要还在学里学艺，你也敢打他不成！”那婆子便说：“一日叫娘，终身是母。他排场我，我就打得！”袭人唤麝月道：“我不会和人拌嘴，晴雯性太急，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。”麝月听了，忙过来说道：“你且别嚷。我且问你，别说我们这一处，你看满园子里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？便是你的亲女儿，既分了房，有了主子，自有主子打得骂得，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，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？都这样管，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？越老越没了规矩！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，你也来跟他学？你们放心，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，老太太又不得闲心，所以我没回。等两日消闲了，咱们痛回一回，大家把威风煞一煞才好。宝玉才好了些，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，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。上头能出了几日门，你们就无法无天的，眼睛里没了我们，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。他不要你这干娘，怕粪草埋了他不成？”宝玉恨得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：“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，也是件大奇的事。不能照看，反倒折挫，天长地久，如何是好！”晴雯道：“什么‘如何是好’，都撵了出去，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！”那婆子羞愧难当，一言不发。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，底下丝绸撒花夹裤，敞着裤脚，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，哭得泪人一般。麝月笑道：“把一个莺莺小姐，反弄成拷打红娘了！这会子又不装扮了，还是这么松怠怠的。”宝玉道：“他这本来面目极好，倒别弄紧衬了。”晴雯过去拉了他，替他洗净了发，用手巾拧干，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，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。

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：“晚饭有了，可送不送？”小丫头听了，进来问袭人。袭人笑道：“方才胡吵了一阵，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。”晴雯道：“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，又得去收拾。”说着，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：“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。”小丫头去了。麝月笑道：“提起淘气，芳官也该打几下。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，半日就坏了。”说话之间，便将食具打点现成。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。晴雯麝月揭开看时，还是只四样小菜。晴雯笑道：“已经好了，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。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？”一面摆好，一面又看那盒中，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，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。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，说：“好烫！”袭人笑道：“菩萨，能几日不见荤，馋得这样起来。”一面说，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。因见芳官在侧，便递与芳官，笑道：“你也学着些伏侍，别一味呆憨呆睡。口劲轻着，别吹上唾沫星子。”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，甚妥。

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。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，就同往梨香院去了。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，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，皆不曾入内答应，故此不知内帏规矩。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，随女归房。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，方知了一二分，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，便有许多失利之处，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。今见芳官吹汤，便忙跑进来笑道：“他不老成，仔细打了碗，让我吹罢。”一面说，一面就接。晴雯忙喊：“出去！你让他砸了碗，也轮不到你吹。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格子来了？还不出去。”一面又骂小丫头们：“瞎了心的，他不知道，你们也不说给他！”小丫头们都说：“我们撵他，他不出去，说他，他又不信。如今带累我们受气，你可信了？我们到的地方儿，有你到的一半，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。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，又去伸手动嘴的了。”一面说，一面推他出去。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，都笑道：“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，就进去了。”羞得那婆子又恨又气，只得忍耐下去。

芳官吹了几口，宝玉笑道：“好了，仔细伤了气。你尝一口，可好了？”芳官只当是顽话，只是笑看着袭人等。袭人道：“你就尝一口何妨。”晴雯笑道：“你瞧我尝。”说着就喝了一口。芳官见如此，自己也便尝了一口，说：“好了。”递与宝玉。宝玉喝了半碗，吃了几片笋，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。众人拣收出去了。小丫头捧了沐盆，盥漱已毕，袭人等出去吃饭。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，芳官本自伶俐，又学几年戏，何事不知？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。袭人道：“既不吃饭，你就在屋里作伴儿，把这粥给你留着，一时饿了再吃。”说着，都去了。

这里宝玉和她只有两个人，宝玉便把刚才从火光引发的事情，如何见到藕官，如何说谎庇护她，又如何藕官让我来问你，从头到尾，细细地告诉她一遍，又问她说祭的到底是什么人。芳官听了，满脸含笑，又叹一口气，说道：“这事说来又可笑又可叹。”宝玉听了，连忙问是怎么回事。芳官笑道：“你说她祭的是谁？祭的是死了的菂官。”宝玉说：“这是朋友情谊，也是应该的。”芳官笑道：“哪里是朋友情谊？她竟是疯傻的念头，说自己演小生，菂官演小旦，常常扮作夫妻，虽然说是假的，但每天那些曲文排场，都是真正温存体贴的事，因此两个人就疯了，即使不做戏，平常饮食起居，两个人竟然是你恩我爱。菂官一死，她哭得死去活来，至今不忘，所以每逢节令就烧纸。后来补了蕊官，我们见她同样温柔体贴，也曾问她是不是得新弃旧。她说：‘这又有个大道理。比如男子死了妻子，如果有必须续弦的，也一定要续弦才对。只是不把死去的丢开不提，就算是情深意重了。如果一味因为死去的人而不续弦，孤守一辈子，妨碍了大事，也不是正理，死去的人反而不安了。’你说她是不是又疯又傻？说来是不是可笑？”宝玉听了这篇傻话，偏偏合了他自己的傻性，不觉又是欢喜，又是悲叹，又称奇叫绝，说：“上天既然生了这样的人，又何必用我这须眉浊物来玷污世界。”于是又忙拉芳官嘱咐道：“既然这样说，我也有一句话嘱咐她，我如果当面跟她讲恐怕不方便，必须由你告诉她。”芳官问是什么事。宝玉说：“以后断断不可烧纸钱。这纸钱原是后人的异端，不是孔子的遗训。以后逢年过节，只准备一个香炉，到那天随便焚香，只要一心虔诚，就能感通。愚人原本不懂，无论神佛死人，一定要分出等级类别，各种各类。殊不知只凭‘诚心’二字为主。即使遇到仓皇流离的日子，虽然连香也没有，随便有土有草，只要洁净，就可以作为祭品，不但死者能享受祭祀，就是神鬼也会来享受的。你看看我桌上，只设一个香炉，不论日期，时常焚香。他们都不知道原因，我心里却各有各的缘由。随便有清茶就供一杯茶，有新水就供一盏水，或者有鲜花，或者有鲜果，甚至荤汤腥菜，只要心诚意洁，就是佛也都可以来享受，所以说，只在于敬意而不在于虚名。以后快叫她不可再烧纸。”芳官听了，便答应了。不一会儿吃过饭，就有人回说：“老太太、太太回来了。”要知道究竟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