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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篇

梁惠王上

第 1 篇

孟子見梁惠王。王曰:「叟!不遠千里而來,亦將有以利吾國乎?」

孟子對曰:「王!何必曰利?亦有仁義而已矣。王曰:『何以利吾國?』大夫曰:『何以利吾家?』士庶人曰:『何以利吾身?』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。萬乘之國,弒其君者,必千乘之家;千乘之國,弒其君者,必百乘之家。萬取千焉,千取百焉,不為不多矣。苟為後義而先利,不奪不饜。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,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。王亦曰仁義而已矣,何必曰利?」

孟子見梁惠王。王立於沼上,顧鴻雁麋鹿,曰:「賢者亦樂此乎?」

孟子對曰:「賢者而後樂此;不賢者雖有此,不樂也。詩云:『經始靈台,經之營之。庶民攻之,不日成之。經始勿亟,庶民子來。王在靈囿,麀鹿攸伏。麀鹿濯濯,白鳥鶴鶴。王在靈沼,於牣魚躍。』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,而民歡樂之,謂其台曰靈台,謂其沼曰靈沼,樂其有麋鹿魚鱉。古之人與民偕樂,故能樂也。《湯誓》曰:『時日害喪,予及女皆亡。』民欲與之偕亡,雖有台池鳥獸,豈能獨樂哉?」

梁惠王曰:「寡人之於國也,盡心焉耳矣。河內凶,則移其民於河東,移其粟於河內;河東凶亦然。察鄰國之政,無如寡人之用心者。鄰國之民不加少,寡人之民不加多,何也?」

孟子對曰:「王好戰,請以戰喻。填然鼓之,兵刃既接,棄甲曳兵而走。或百步而後止,或五十步而後止;以五十步笑百步,則何如?」

曰:「不可,直不百步耳,是亦走也。」

曰:「王如知此,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。不違農時,穀不可勝食也;數罟不入洿池,魚鼈不可勝食也;斧斤以時入山林,材木不可勝用也。穀與魚鼈不可勝食,材木不可勝用;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。養生喪死無憾,王道之始也。五畝之宅,樹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雞豚狗彘之畜,無失其時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畝之田,勿奪其時,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。謹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,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。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饑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,塗有餓莩而不知發。人死,則曰:『非我也,歲也。』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,曰:『非我也,兵也。』王無罪歲,斯天下之民至焉。」

梁惠王曰:「寡人願安承教。」

孟子對曰:「殺人以梃與刃,有以異乎?」

曰:「無以異也。」

「以刃與政,有以異乎?」

曰:「無以異也。」

曰:「庖有肥肉,廄有肥馬,民有饑色,野有餓莩;此率獸而食人也。獸相食,且人惡之;為民父母行政,不免於率獸而食人,惡在其為民父母也?仲尼曰:『始作俑者,其無後乎?』為其像人而用之也。如之何其使斯民饑而死也!」

梁惠王曰:「晉國,天下莫強焉,叟之所知也。及寡人之身,東敗於齊,長子死焉;西喪地於秦七百里;南辱於楚。寡人恥之,願比死者壹洒之,如之何則可?」

孟子對曰:「地方百里,而可以王。王如施仁政於民,省刑罰,薄稅斂,深耕易耨;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長上;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。彼奪其民時,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。父母凍餓,兄弟妻子離散。彼陷溺其民,王往而征之,夫誰與王敵?故曰:『仁者無敵。』王請勿疑。」

孟子見梁襄王。出,語人曰:「望之不似人君,就之而不見所畏焉。卒然問曰:『天下惡乎定?』「吾對曰:『定於一。』「『孰能一之?』「對曰:『不嗜殺人者能一之。』『孰能與之?』「對曰:『天下莫不與也。王知夫苗乎?七八月之間旱,則苗槁矣。天油然作雲,沛然下雨,則苗浡然興之矣。其如是,孰能御之?今夫天下之人牧,未有不嗜殺人者也。如有不嗜殺人者,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。誠如是也,民歸之,由水之就下,沛然誰能御之?』」

齊宣王問曰:「齊桓、晉文之事可得聞乎?」

孟子對曰:「仲尼之徒,無道桓、文之事者,是以後世無傳焉;臣未之聞也。無以,則王乎?」

曰:「德何如,則可以王矣?」

曰:「保民而王,莫之能禦也。」

曰:「若寡人者,可以保民乎哉?」

曰:「可。」

曰:「何由知吾可也?」

曰:「臣聞之胡齕曰,王坐於堂上,有牽牛而過堂下者,王見之,曰:『牛何之?』對曰:『將以釁鐘。』王曰:『舍之!吾不忍其觳觫,若無罪而就死地。』對曰:『然則廢釁鐘與?』曰:『何可廢也?以羊易之!』不識有諸?」

曰:「有之。」

曰:「是心足以王矣。百姓皆以王為愛也,臣固知王之不忍也。」

王曰:「然。誠有百姓者。齊國雖褊小,吾何愛一牛?即不忍其觳觫,若無罪而就死地,故以羊易之也。」

曰:「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。以小易大,彼惡知之?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,則牛羊何擇焉?」

王笑曰:「是誠何心哉?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。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。」

曰:「無傷也,是乃仁術也,見牛未見羊也。君子之於禽獸也,見其生,不忍見其死;聞其聲,不忍食其肉。是以君子遠庖廚也。」

王說曰:「《詩》云:『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』夫子之謂也。夫我乃行之,反而求之,不得吾心。夫子言之,於我心有戚戚焉。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,何也?」

曰:「有復於王者曰:『吾力足以舉百鈞,而不足以舉一羽;明足以察秋毫之末,而不見輿薪。』則王許之乎?」

曰:「否。」

「今恩足以及禽獸,而功不至於百姓者,獨何與?然則一羽之不舉,為不用力焉;輿薪之不見,為不用明焉;百姓之不見保,為不用恩焉。故王之不王,不為也,非不能也。」

曰:「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,何以異?」

曰:「挾太山以超北海,語人曰:『我不能。』是誠不能也。為長者折枝,語人曰:『我不能。』是不為也,非不能也。故王之不王,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;王之不王,是折枝之類也。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;天下可運於掌。《詩》云:『刑於寡妻,至於兄弟,以御於家邦。』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。故推恩足以保四海,不推恩無以保妻子。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,無他焉,善推其所為而已矣。今恩足以及禽獸,而功不至於百姓者,獨何與?權,然後知輕重;度,然後知長短。物皆然,心為甚。王請度之。抑王興甲兵,危士臣,構怨於諸侯,然後快於心與?」

王曰:「否。吾何快於是?將以求吾所大欲也。」

曰:「王之所大欲,可得聞與?」

王笑而不言。

曰:「為肥甘不足於口與?輕暖不足於體與?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?聲音不足聽於耳與?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?王之諸臣,皆足以供之;而王豈為是哉?」

曰:「否。吾不為是也。」

曰:「然則王之大欲,可知已:欲闢土地,朝秦楚,蒞中國而撫四夷也。以若所為,求若所欲,猶緣木而求魚也。」

王曰:「若是其甚與?」

曰:「殆有甚焉。緣木求魚,雖不得魚,無後災;以若所為,求若所欲,盡心力而為之,後必有災。」

曰:「可得聞與?」

曰:「鄒人與楚人戰,則王以為孰勝?」

曰:「楚人勝。」

曰:「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,寡固不可以敵眾,弱固不可以敵強。海內之地,方千里者九,齊集有其一;以一服八,何以異於鄒敵楚哉?蓋亦反其本矣。今王發政施仁,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,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,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,行旅皆欲出於王之途,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。其若是,孰能御之?」

王曰:「吾惛,不能進於是矣。願夫子輔吾志,明以教我。我雖不敏,請嘗試之。」

曰:「無恆產而有恆心者,惟士為能。若民,則無恆產,因無恆心。苟無恆心,放辟邪侈,無不為已。及陷於罪,然後從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為也?是故明君制民之產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;樂歲終身飽,凶年免於死亡;然後驅而之善,故民之從之也輕。今之制民之產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;樂歲終身苦,凶年不免於死亡;此惟救死而恐不贍,奚暇治禮義哉?王欲行之,則盍反其本矣:五畝之宅,樹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雞豚狗彘之畜,無失其時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畝之田,勿奪其時,八口之家可以無饑矣;謹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,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。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饑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
孟子拜见梁惠王。梁惠王说:"老先生!您不辞千里长途而来,想必会给我国带来什么利益吧?"

孟子回答说:"大王!为什么一定要说利益呢?只要有仁义就够了。大王说:'怎样使我的国家获利?'大夫说:'怎样使我的封地获利?'士人和百姓说:'怎样使我自己获利?'上下互相争夺利益,那国家就危险了。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,杀掉它国君的,一定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夫;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,杀掉它国君的,一定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。在万乘之国中占到千乘,在千乘之国中占到百乘,这些大夫的产业不能算不多了。如果轻义重利,那他们不把国君的产业全部夺去是不会满足的。从来没有讲仁的人却遗弃自己父母的,也从来没有讲义的人却怠慢自己国君的。大王只要讲仁义就行了,为什么一定要讲利益呢?"

孟子拜见梁惠王。梁惠王站在池塘边上,看着鸿雁和麋鹿,问道:"贤德的人也喜欢享受这些东西吗?"

孟子回答说:"贤德的人才能享受这些;不贤德的人即使拥有这些,也无法享受。《诗经》上说:'开始规划建灵台,又经营来又筹划。百姓齐心来建造,没几天就完工了。开始规划并不急,百姓却像儿子般自动赶来。文王来到灵囿,母鹿安卧在那里。母鹿毛色光泽,白鸟羽毛洁白。文王来到灵沼,满池的鱼欢蹦乱跳。'周文王用百姓的力量建造高台和池沼,百姓却非常高兴,把那台叫做灵台,把那沼叫做灵沼,为他拥有麋鹿鱼鳖而高兴。古代的贤君能与百姓同乐,所以能真正快乐。《汤誓》上说:'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?我们宁愿和你一起灭亡!'百姓想和他一起灭亡,即使有高台深池、珍禽异兽,难道能独自快乐吗?"

梁惠王说:"我对于国家,真是尽心尽力了。河内发生灾荒,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,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;河东发生灾荒也这样做。考察邻国的政事,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。但邻国的百姓不见减少,我的百姓不见增多,这是为什么呢?"

孟子回答说:"大王喜欢打仗,请让我用战争来打个比方。咚咚地敲响战鼓,两军兵器交接,就有人丢盔弃甲拖着兵器逃跑。有的跑了一百步才停下,有的跑了五十步就停下;那跑了五十步的人嘲笑跑了一百步的人,您觉得怎么样?"

梁惠王说:"不行,只不过他没跑一百步罢了,但这也是逃跑啊。"

孟子说:"大王如果知道这个道理,就不要指望百姓比邻国多了。不耽误农业生产的时节,粮食就吃不完;细密的渔网不到深池里去捕捞,鱼鳖就吃不完;按一定的时节进山林砍伐,木材就用不完。粮食和鱼鳖吃不完,木材用不完,这就使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遗憾了。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遗憾,这就是王道的开端。五亩大小的宅院,种上桑树,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绵袄了;鸡、狗、猪等家畜的饲养,不要错过繁殖的时节,七十岁的人就可以有肉吃了;百亩的农田,不要侵占农时,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。认真办好学校,反复用孝顺父母、敬爱兄长的道理教导他们,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在路上背着或顶着东西了。七十岁的人穿上丝绵袄吃上肉,百姓不挨饿不受冻,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的,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狗和猪吃人的食物却不知道制止,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。人死了,就说:'不是我杀的,是年成不好。'这跟用刀杀了人,却说'不是我杀的,是刀杀的'有什么区别呢?大王不要归罪于年成,这样天下的百姓就会来归顺了。"

梁惠王说:"我愿意诚恳地接受您的教导。"

孟子回答说:"用木棒杀人和用刀杀人,有什么不同吗?"

梁惠王说:"没有什么不同。"

孟子说:"用刀杀人和用政治害死人,有什么不同吗?"

梁惠王说:"也没有什么不同。"

孟子说:"厨房里有肥肉,马厩里有肥马,但百姓面带饥色,野外有饿死的人;这就像率领野兽来吃人。野兽互相残食,人尚且厌恶它;作为百姓的父母官,主持政事却免不了率领野兽来吃人,那又怎么能做百姓的父母呢?孔子说:'第一个制作陶俑来殉葬的人,大概会断子绝孙吧?'就是因为陶俑太像人形却用来殉葬。又怎么能让这些百姓活活饿死呢!"

梁惠王说:"晋国(指魏国),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,这是您知道的。但到了我这个时候,东边被齐国打败,大儿子战死了;西边割让了七百里土地给秦国;南边又被楚国羞辱。我为此感到耻辱,希望为死难者洗雪全部耻辱,该怎么办才好呢?"

孟子回答说:"即使只有方圆百里的土地,也可以实行王道。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,减轻刑罚,降低赋税,让百姓深耕细作及时除草;让年轻人在闲暇时学习孝顺父母、敬爱兄长、忠诚守信的道理,在家侍奉父兄,在外侍奉尊长上级;这样即使让他们拿着木棒也可以抗击秦国楚国装备精良的军队了。那些国家(秦楚)剥夺百姓的农时,使他们不能耕种来养活父母。父母挨饿受冻,兄弟妻子离散。那些国家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,大王前去征讨他们,谁能跟大王对抗呢?所以说:'实行仁政的人无敌于天下。'请大王不要再犹豫了。"

孟子拜见梁襄王。出来后,对人说:"远远望去不像个国君的样子,走近他也没有看到令人敬畏的地方。他突然问我:'天下怎样才能安定?'我回答说:'天下统一了就会安定。''谁能统一天下?'我回答说:'不喜欢杀人的国君就能统一天下。''谁会归附他呢?'我回答说:'天下没有不归附他的。大王知道禾苗的情况吗?七八月间天旱,禾苗就枯萎了。天上突然乌云密布,下起大雨,禾苗就蓬勃生长起来了。像这样,谁能阻挡得住呢?现在天下的国君,没有不喜欢杀人的。如果有一位不喜欢杀人的国君,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了。果真如此,百姓归附他,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,浩浩荡荡,谁能阻挡得住呢?'"

齐宣王问道:"齐桓公、晋文公称霸的事迹,可以讲给我听听吗?"

孟子回答说:"孔子的弟子们,没有谈论齐桓公、晋文公事迹的,所以后代没有流传下来;我也没有听说过。如果一定要说,那就谈谈推行王道吧。"

齐宣王问:"要有怎样的德行,才可以统一天下呢?"

孟子说:"爱护百姓而统一天下,就没有人能阻挡。"

齐宣王问:"像我这样的人,可以爱护百姓吗?"

孟子说:"可以。"

齐宣王问:"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?"

孟子说:"我听胡龁说,大王坐在殿堂上,有人牵着牛从堂下经过,大王看见了,问:'牛要牵到哪里去?'那人回答说:'要用它来祭钟。'大王说:'放了它!我不忍心看它那恐惧发抖的样子,好像没有罪过却被送进屠宰场。'那人回答说:'那么要废除祭钟的仪式吗?'大王说:'怎么能废除呢?用羊来代替它!'不知道有没有这件事?"

齐宣王说:"有这事。"

孟子说:"这种心就足以统一天下了。百姓都以为大王是吝啬,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。"

齐宣王说:"是的。确实有百姓这样认为。齐国虽然狭小,我怎么会吝惜一头牛呢?就是因为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的样子,好像没有罪过却被送进屠宰场,所以才用羊来代替它。"

孟子说:"大王不要对百姓认为您吝啬感到奇怪。用小的代替大的,他们怎么能了解您的用心呢?大王如果怜悯它没有罪过却被送进屠宰场,那么牛和羊又有什么区别呢?"

齐宣王笑着说:"这到底是什么心理呢?我并不是吝惜钱财才用羊代替牛的。也难怪百姓会说我吝啬了。"

孟子说:"没有关系,这正是仁爱的方法,因为您看见了牛而没有看见羊。君子对于禽兽,看见它们活着,就不忍心看到它们死去;听到它们的声音,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。所以君子远离厨房。"

齐宣王高兴地说:"《诗经》上说:'别人有什么心思,我能揣测到。'说的就是先生您啊。我这样做了,反过来追问自己,却不明白自己的心思。先生这么一说,我的心里就有所触动了。这种心之所以符合王道,是什么原因呢?"

孟子说:"如果有人向大王报告说:'我的力气足以举起三千斤,却拿不起一根羽毛;我的眼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新长毫毛的末梢,却看不见一车柴草。'大王会相信他吗?"

齐宣王说:"不会。"

孟子说:"现在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加到禽兽身上,而功德却到不了百姓那里,这是为什么呢?那么,一根羽毛拿不起来,是因为不肯用力气;一车柴草看不见,是因为不肯用眼力;百姓不被爱护,是因为不肯施恩惠。所以大王没有实行王道,是不肯去做,不是不能做到。"

齐宣王问:"不肯做和不能做的情形,有什么区别呢?"

孟子说:"夹着泰山跳过北海,告诉别人说:'我做不到。'这确实是做不到。为长辈折根树枝,告诉别人说:'我做不到。'这是不肯做,不是做不到。所以大王没有实行王道,不是夹着泰山跳过北海这类事情;大王没有实行王道,是折根树枝这类事情。尊敬自己的长辈,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;爱护自己的孩子,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;这样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转动东西那么容易了。《诗经》上说:'先给妻子做榜样,再推广到兄弟,进而治理好家和国。'这说的是把这种爱护自己亲人的心施加到别人身上罢了。所以推广恩惠足以保有天下,不推广恩惠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保护不了。古代的圣人之所以远远超过一般人,没有别的秘诀,只是善于推广他们的所作所为罢了。现在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加到禽兽身上,而功德却到不了百姓那里,这是为什么呢?称一称,才知道轻重;量一量,才知道长短。事物都是这样,人心更是如此。请大王考虑一下。难道大王要发动战争,使将士臣下陷于危险,与诸侯结下怨仇,然后心里才痛快吗?"

王说:“不。我怎么会对这些感到快乐呢?我是想要实现我的最大愿望啊。”

孟子问:“大王的最大愿望,可以说给我听听吗?”

王笑了笑,不说话。

孟子说:“是因为肥美甘甜的食物不够吃吗?又轻又暖的衣服不够穿吗?还是因为艳丽的色彩不够看吗?美妙的音乐不够听吗?身边的宠臣不够使唤吗?大王的各位臣子,都足以供您享用;难道大王真是为了这些吗?”

王说:“不。我不是为了这些。”

孟子说:“那么大王的最大愿望,就可以知道了:是想扩张土地,使秦国楚国来朝拜,统治中原并安抚四方夷狄。用您这样的做法,去追求您这样的愿望,就像爬到树上去找鱼一样。”

王说:“竟然有这么严重吗?”

孟子说:“恐怕比这更严重呢。爬上树找鱼,虽然得不到鱼,却没有后患;用您这样的做法,去追求您这样的愿望,尽心尽力去做,以后一定会有灾祸。”

王说:“可以说给我听听吗?”

孟子说:“如果邹国人和楚国人打仗,那么大王认为谁会胜?”

王说:“楚国人胜。”

孟子说:“这样看来,小国本来就不可以对抗大国,人少本来就不可以对抗人多,弱国本来就不可以对抗强国。天下的土地,方圆千里的有九块,齐国总共占有其中一块;用一块去征服八块,这和邹国对抗楚国有什么不同呢?为什么不回到根本上来呢?现在大王如果发布政令施行仁爱,让天下做官的人都想站在大王的朝廷里,种田的人都想在大王的田野里耕种,商人都想在大王的集市上存货,旅行的人都想在大王的道路上出入,天下那些痛恨自己国君的人,都想跑来向大王申诉。如果真能做到这样,谁能抵挡得住呢?”

王说:“我糊涂,不能做到这一步了。希望先生辅佐我的志向,明白地教导我。我虽然不聪明,请让我试着做一做。”

孟子说:“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恒定的善心,只有士人才能做到。至于百姓,如果没有固定的产业,就没有恒定的善心。如果没有恒定的善心,就会放纵邪僻、奢侈浪费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等到他们犯了罪,然后跟着去惩罚他们,这是陷害百姓。哪有仁爱的人在位,却做出陷害百姓的事呢?所以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,一定要让他们对上足以侍奉父母,对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;好年成一年到头都能吃饱,坏年成也能免于死亡;然后引导他们向善,所以百姓跟着做就容易了。现在规定百姓的产业,对上不足以侍奉父母,对下不足以养活妻子儿女;好年成一年到头受苦,坏年成不免于死亡;这样只求活命都怕来不及,哪有空去讲求礼义呢?大王想要施行仁政,为什么不回到根本上呢:给每家五亩的住宅,在四周种上桑树,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帛了;鸡、小猪、狗、猪这些家畜,不要错过它们繁殖的时节,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肉了;给每家一百亩的田地,不要侵占他们的农时,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;认真办好学校的教育,反复讲明孝顺父母、敬爱兄长的道理,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在路上背着或顶着东西了。老年人穿丝帛吃肉,百姓不挨饿不受冻,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的,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