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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三篇

兼愛中

第 15 篇

子墨子言曰:仁人之所以爲事者,必興天下之利,除去天下之害,以此爲事者也。然則天下之利何也?天下之害何也?子墨子言曰:今若國之與國之相攻,家之與家之相篡,人之與人之相賊,君臣不惠忠,父子不慈孝,兄弟不和調,此則天下之害也。然則崇此害亦何用生哉?以相愛生邪?子墨子言:以不相愛生。今諸侯獨知愛其國,不愛人之國,是以不憚舉其國以攻人之國;今家主獨知愛其家,而不愛人之家,是以不憚舉其家以篡人之家;今人獨知愛其身,不愛人之身,是以不憚舉其身以賊人之身。是故諸侯不相愛,則必野戰;家主不相愛,則必相篡;人與人不相愛,則必相賊;君臣不相愛,則不惠忠。父子不相愛,則不慈孝;兄弟不相愛,則不和調。天下之人皆不相愛,强必執弱,衆必劫寡,富必侮貧,貴必敖賤,詐必欺愚。凡天下禍篡怨恨,其所以起者,以不相愛生也,是以仁者非之。

旣以非之,何以易之?子墨子言曰:以兼相愛、交相利之法易之。然則兼相愛、交相利之法將柰何哉?子墨子言:視人之國若視其國,視人之家若視其家,視人之身若視其身。是故諸侯相愛,則不野戰;家主相愛,則不相篡;人與人相愛,則不相賊;君臣相愛,則惠忠;父子相愛,則慈孝;兄弟相愛,則和調。天下之人皆相愛,强不執弱,衆不劫寡,富不侮貧,貴不敖賤,詐不欺愚。凡天下禍篡怨恨可使毋起者,以相愛生也,是以仁者譽之。

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:然,乃若兼則善矣。雖然,天下之難物于故也。子墨子言曰:天下之士君子,特不識其利、辯其故也。今若夫攻城野戰,殺身爲名,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難也。苟君說之,則士衆能爲之。況於兼相愛、交相利,則與此異。夫愛人者,人必從而愛之;利人者,人必從而利之;惡人者,人必從而惡之;害人者,人必從而害之。此何難之有?特上弗以爲政,士不以爲行故也。

昔者晉文公好士之惡衣,故文公之臣皆牂羊之裘,韋以帶劍,練帛之冠,入以見於君,出以踐於朝。是其故何也?君說之,故臣爲之也。昔者楚靈王好士細要,故靈王之臣皆以一飯爲節,脇息然後帶,扶墻然後起。比期年,朝有黧黑之色。是其故何也?君說之,故臣能之也。昔越王句踐好士之勇,教馴其臣,和合之,焚舟失火,試其士曰:「越國之寶盡在此!」越王親自鼓其士而進之,其士聞鼓音,破碎亂行、蹈火而死者,左右百人有餘,越王擊金而退之。

是故子墨子言曰:乃若夫少食、惡衣、殺身而爲名,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難也。若苟君說之,則衆能爲之。況兼相愛、交相利與此異矣。夫愛人者,人亦從而愛之;利人者,人亦從而利之;惡人者,人亦從而惡之;害人者,人亦從而害之。此何難之有焉?特上不以爲政,而士不以爲行故也。

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:然,乃若兼則善矣。雖然,不可行之物也,譬若挈太山越河濟也。子墨子言:是非其譬也。夫挈太山而越河濟,可謂畢劼有力矣。自古及今,未有能行之者也。況乎兼相愛、交相利則與此異,古者聖王行之。何以知其然?古者禹治天下,西爲西河、漁竇,以泄渠、孫、皇之水。北爲防、原、泒,注后之邸、嘑池之竇,洒爲底柱,鑿爲龍門,以利燕代胡貉與西河之民。東方漏之陸,防孟諸之澤,灑爲九澮,以楗東土之水,以利冀州之民。南爲江、漢、淮、汝,東流之,注五湖之處,以利荆楚、干、越與南夷之民。此言禹之事,吾今行兼矣。昔者文王之治西土,若日若月,乍光于四方,于西土,不爲大國侮小國,不爲衆庶侮鰥寡,不爲暴勢奪穡人黍稷狗彘。天屑臨文王慈,是以老而無子者,有所得終其壽;連獨無兄弟者,有所雜於生人之閒;少失其父母者,有所放依而長。此文王之事,則吾今行兼矣。昔者武王將事泰山,隧,傳曰:「泰山!有道曾孫周王有事,大事旣獲,仁人尚作,以祗商夏蠻夷醜貉。雖有周親,不若仁人,萬方有罪,維予一人。」此言武王之事,吾今行兼矣。

是故子墨子言曰:今天下之士君子,忠實欲天下之富,而惡其貧;欲天下之治,而惡其亂,當兼相愛、交相利。此聖王之法,天下之治道也,不可不務爲也。

子墨子说道:仁人处理事务的原则,一定是为天下兴利除害,以此作为自己的职责。既然如此,那么天下的利益是什么?天下的祸害又是什么呢?子墨子说道:现在如果国与国之间相互攻伐,家族与家族之间相互掠夺,人与人之间相互残害,君臣之间不施惠效忠,父子之间不慈爱孝顺,兄弟之间不和睦协调,这就都是天下的祸害。

那么,考察这些祸害又是因何产生的呢?是因相爱而产生的吗?子墨子说:是因不相爱而产生的。现在的诸侯只知道爱自己的国家,不爱别人的国家,所以毫不顾忌地发动全国的力量去攻伐别人的国家;现在的家族宗主只知道爱自己的家族,不爱别人的家族,所以毫不顾忌地动用全族的力量去掠夺别人的家族;现在的人只知道爱自身,不爱别人,所以毫不顾忌地运用全身的力量去残害别人。因此诸侯不相爱,就必然发生野战;家族宗主不相爱,就必然相互掠夺;人与人之间不相爱,就必然相互残害;君臣不相爱,就做不到施惠效忠;父子不相爱,就做不到慈爱孝顺;兄弟不相爱,就做不到和睦协调。天下的人都不相爱,强大的一定会控制弱小的,人多的一定会劫掠人少的,富裕的一定会欺侮贫穷的,尊贵的一定会傲视卑贱的,狡诈的一定会欺骗愚笨的。凡是天下祸患、掠夺、埋怨、仇恨产生的原因,都是因不相爱而产生的,所以仁人认为它不对。

既然认为它不对,那用什么去改变它呢?子墨子说道:用互相爱护、互相得利的方法去改变它。那么,互相爱护、互相得利的方法又该怎样做呢?子墨子说道:看待别人的国家就像看待自己的国家,看待别人的家族就像看待自己的家族,看待别人的生命就像看待自己的生命。因此诸侯互相爱护,就不会发生野战;家族宗主互相爱护,就不会相互掠夺;人与人互相爱护,就不会相互残害;君臣互相爱护,就会施惠效忠;父子互相爱护,就会慈爱孝顺;兄弟互相爱护,就会和睦协调。天下的人都互相爱护,强大的就不会控制弱小的,人多的就不会劫掠人少的,富裕的就不会欺侮贫穷的,尊贵的就不会傲视卑贱的,狡诈的就不会欺骗愚笨的。凡是天下的祸患、掠夺、埋怨、仇恨可以使它们不产生的原因,是因相爱而产生的,所以仁人称赞它。

然而现在天下的士君子们说:对,如果实行兼爱固然是好的。即使如此,它却是天下难以办到的事,是迂阔不切实际的。子墨子说道:天下的士君子们,只是不懂得兼爱的益处、辨明它其中的道理罢了。现在比如攻城野战,为了名声而牺牲自身,这是天下百姓都认为难以做到的事。但如果国君喜欢这样,那么士众就能做到。何况互相爱护、互相得利,则与此不同。凡是爱别人的人,别人必定随即爱他;有利于别人的人,别人必定随即有利于他;憎恶别人的人,别人必定随即憎恶他;残害别人的人,别人必定随即残害他。这有什么难以做到的呢?只是国君不把它作为治国的政策,士人不把它作为行为的准则罢了。

从前晋文公喜欢士人穿不好的衣服,所以文公的臣子都穿着母羊皮做的裘,用牛皮带来挂剑,戴着粗帛做的帽子,进宫拜见君主,出来在朝廷上行走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国君喜欢这样,所以臣子就这样做。从前楚灵王喜欢士人腰身纤细,所以灵王的臣子都每天只吃一顿饭来节制,吸气后然后系腰带,扶着墙然后才能站起来。等到一年,朝廷之上都有面黄肌瘦的脸色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国君喜欢这样,所以臣子就能做到。从前越王勾践喜欢士人勇敢,训练教导他的臣子,使他们和睦团结,他放火烧船,考验他的将士说:“越国的宝物全在这里!”越王亲自击鼓激励将士前进,将士听到鼓声,打乱了行列,争相蹈火而死的人,身边左右有一百多人,越王于是敲锣让他们退下。

因此子墨子说道:至于节制饮食、穿破旧衣服、为名声而牺牲自身,这是天下百姓都认为难以做到的事。如果国君喜欢这样,那么众人就能做到。何况互相爱护、互相得利与此不同呢。凡是爱别人的人,别人也随即爱他;有利于别人的人,别人也随即有利于他;憎恶别人的人,别人也随即憎恶他;残害别人的人,别人也随即残害他。这有什么难以做到的呢?只是国君不把它作为治国的政策,而士人不把它作为行为的准则罢了。

然而现在天下的士君子们说:对,如果实行兼爱固然是好的。即使如此,它却是行不通的事,好比要举起泰山越过黄河、济水一样。子墨子说道:这个比方不恰当。举起泰山而越过黄河、济水,可以说是极其强劲有力了。但从古到今,还没有人能这样做。何况互相爱护、互相得利与此不同,古代的圣王曾经实行过。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?古代大禹治理天下,在西边开凿西河、渔窦,用来排泄渠水、孙水、皇水。在北边修筑防水、原水、泒水,注入后之邸、嘑池之窦,在底柱分流,开凿龙门,用来有利于燕、代、胡、貉与西河的人民。在东方排泄大陆的积水,修筑孟诸泽的堤防,分为九条河,用来节制东方的水患,有利于冀州的人民。在南方疏浚长江、汉水、淮河、汝水,使它们向东流,注入五湖地区,用来有利于荆楚、干越与南夷的人民。这是说大禹的事迹,我们现在要实行兼爱。从前周文王治理西土,如同太阳月亮一样,光辉照耀四方和西土,不因大国而欺侮小国,不因人多而欺侮鳏寡孤独,不因强暴势大而掠夺农人的粮食牲畜。上天俯察文王的慈爱,所以年老而没有儿子的人,能够得以寿终;孤单无兄弟的人,能够得以在众人之间生活;幼年失去父母的人,能够有所依靠而长大成人。这是说文王的事迹,我们现在要实行兼爱。从前周武王将要祭祀泰山,于是陈说祷告:泰山啊!有道曾孙周王有事,大事已经成功,仁人得以任用,以敬奉商、夏、蛮、夷、丑、貉。纵然有至亲,也不如仁人,万方有过错,都由我一人承担。这是说武王的事迹,我们现在要实行兼爱。

因此子墨子说道:现在天下的士君子们,内心确实希望天下富裕,而厌恶它贫穷;希望天下治理,而厌恶它混乱,那就应当实行互相爱护、互相得利。这是圣王的法则,天下治理的大道,不可不努力去做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