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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三篇

貴義

第 39 篇

子墨子曰:萬事莫貴於義。今謂人曰:「予子冠履,而斷子之手足,子爲之乎?」必不爲。何故?則冠履不若手足之貴也。又曰:「予子天下,而殺子之身,子爲之乎?」必不爲。何故?則天下不若身之貴也。爭一言以相殺,是貴義於其身也。故曰:萬事莫貴於義也。

子墨子自魯之齊,即過故人,謂子墨子曰:「今天下莫爲義,子獨自苦而爲義,子不若已。」子墨子曰:「今有人於此,有子十人,一人耕而九人處,則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。何故?則食者衆而耕者寡也。今天下莫爲義,則子如勸我者也,何故止我?」

子墨子南游於楚,獻書惠王,惠王以老辭,使穆賀見子墨子,子墨子說穆賀,穆賀大說,謂子墨子曰:「子之言則成善矣,而君王天下之大王也,毋乃曰『賤人之所爲』而不用乎?」子墨子曰:「唯其可行。譬若藥然,草之本,天子食之以順其疾,豈曰『一草之本』而不食哉?今農夫入其稅於大人,大人爲酒醴粢盛,以祭上帝鬼神,豈曰『賤人之所爲』而不享哉?故雖賤人也,上比之農,下比之藥,曾不若一草之本乎?且主君亦嘗聞湯之說乎?昔者湯將往見伊尹,令彭氏之子御,彭氏之子半道而問曰:『君將何之?』湯曰:『將往見伊尹。』彭氏之子曰:『伊尹,天下之賤人也。君若欲見之,亦令召問焉,彼受賜矣。』湯曰:『非女所知也。今有藥於此,食之則耳加聰、目加明,則吾必說而强食之。今夫伊尹之於我國也,譬之良醫善藥也,而子不欲我見伊尹,是子不欲吾善也。』因下彭氏之子,不使御。彼苟然,然後可也。」

子墨子曰:凡言、凡動,利於天鬼百姓者爲之;凡言、凡動,害於天鬼百姓者舍之。凡言、凡動,合於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者爲之;凡言、凡動,合於三代暴王桀紂幽厲者舍之。

子墨子曰:言足以遷行者,常之;不足以遷行者,勿常。不足以遷行而常之,是蕩口也。

子墨子曰:嘿則思,言則誨,動則事,使三者代御,必爲聖人。

必去六辟,必去喜、去怒、去樂、去悲、去愛,而用仁義。手足口鼻耳從事於義,必爲聖人。

子墨子謂二三子曰:爲義而不能,必無排其道。譬若匠人之斵而不能,無排其繩。

子墨子曰:世之君子,使之爲一彘之宰,不能則辭之;使爲一國之相,不能而爲之。豈不悖哉?

子墨子曰:今瞽曰「鉅者,白也。黔者,黑也」,雖明目者無以易之。兼白黑,使瞽取焉,不能知也。故我曰瞽不知白黑者,非以其名也,以其取也。今天下之君子之名仁也,雖禹湯無以易之。兼仁與不仁,而使天下之君子取焉,不能知也。故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,非以其名也,亦以其取也。

子墨子曰:今士之用身,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。商人用一布布,不敢繼苟而讐焉,必擇良者。今士之用身則不然,意之所欲則爲之,厚者入刑罰,薄者被毀醜。則士之用身,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。

子墨子曰:世之君子欲其義之成,而助之脩其身則慍,是猶欲其墻之成,而人助之築則慍也。豈不悖哉?

子墨子曰:古之聖王欲傳其道於後世,是故書之竹帛,鏤之金石,傳遺後世子孫,欲後世子孫法之也。今聞先王之遺而不爲,是廢先王之傳也。

子墨子南遊使衛,關中載書甚多。弦唐子見而怪之,曰:「吾夫子教公尚過曰:『揣曲直而已。』今夫子載書甚多,何有也?」子墨子曰:「昔者周公旦朝讀書百篇,夕見漆十士,故周公旦佐相天子,其脩至於今。翟上無君上之事,下無耕農之難,吾安敢廢此?翟聞之,同歸之物,信有誤者。然而民聽不鈞,是以書多也。今若過之心者,數逆於精微,同歸之物既已知其要矣,是以不教以書也。而子何怪焉?」

子墨子謂公良桓子曰:衛小國也,處於齊晉之閒,猶貧家之處於富家之閒也。貧家而學富家之衣食多用,則速亡必矣。今簡子之家,飾車數百乘,馬食菽粟者數百匹,婦人衣文繡者數百人。吾取飾車食馬之費與繡衣之財以畜士,必千人有餘。若有患難,則使數百人處於前,數百於後,與婦人數百人處前後孰安?吾以爲不若畜士之安也。

子墨子仕人於衛,所仕者至而反。子墨子曰:「何故反?」對曰:「與我言而不當,曰『待女以千盆』,授我五百盆,故去之也。」子墨子曰:「授子過千盆,則子去之乎?」對曰:「不去。」子墨子曰:「然則非爲其不審也,爲其寡也。」

子墨子曰:世俗之君子,視義士不若視負粟者。今有人於此,負粟息於路側,欲起而不能,君子見之,無長少貴賤,必起之。何故也?曰:義也。今爲義之君子,奉承先王之道以語之,縱不說而行,又從而非毀之。則是世俗之君子之視義士也,不若視負粟者也。

子墨子曰:商人之四方,市賈倍徙,雖有關梁之難、盜賊之危,必爲之。今士坐而言義,無關梁之難、盜賊之危,此爲倍徙不可勝計,然而不爲。則士之計利,不若商人之察也。

子墨子北之齊,遇日者。日者曰:「帝以今日殺黑龍於北方,而先生之色黑,不可以北。」子墨子不聽,遂北至淄水,不遂而反焉。日者曰:「我謂先生不可以北。」子墨子曰:「南之人不得北,北之人不得南,其色有黑者,有白者,何故皆不遂也?且帝以甲乙殺青龍於東方,以丙丁殺赤龍於南方,以庚辛殺白龍於西方,以壬癸殺黑龍於北方,若用子之言,則是禁天下之行者也。是圍心而虛天下也,子之言不可用也。」

子墨子曰:吾言足用矣,舍言革思者,是猶舍穫而攈粟也。以其言非吾言者,是猶以卵投石也,盡天下之卵,其石猶是也,不可毀也。

子墨子说:世间万事没有比义更贵重的了。现在如果对一个人说:“给你帽子和鞋子,但要砍断你的手脚,你愿意做吗?”那人一定不愿意。为什么呢?因为帽子和鞋子不如手脚贵重。又说:“把天下送给你,但要杀死你,你愿意做吗?”那人一定不愿意。为什么呢?因为天下不如自身贵重。为了争一句话而互相残杀,这是把义看得比自身还贵重。所以说:世间万事没有比义更贵重的了。

子墨子从鲁国前往齐国,途中拜访了老朋友,老朋友对子墨子说:“现在天下没有人行义,你独自辛苦行义,不如停止吧。”子墨子说:“假如这里有个人,他有十个儿子,一个儿子耕种而九个儿子闲着,那么耕种的那个儿子就不能不更加着急了。为什么呢?因为吃饭的人多而耕种的人少。现在天下没有人行义,那么你应当鼓励我,为什么反而阻止我呢?”

子墨子向南游历到楚国,向楚惠王献上自己的著作,惠王以年老为由推辞,让穆贺接见子墨子。子墨子劝说穆贺,穆贺非常高兴,对子墨子说:“您的话确实很好,但我们的君王是天下的大王,恐怕会说‘这是贱人的作为’而不采用吧?”子墨子说:“只要它可行就行。好比药物,本是草根,天子吃了它能治好疾病,难道会说‘这是一根草根’而不吃吗?现在农夫向官吏缴纳赋税,官吏用这些粮食酿造酒醴、制作祭品,来祭祀上帝鬼神,难道会说‘这是贱人生产的’而不享用吗?所以即使是贱人,往上比农夫,往下比药物,难道还不如一根草根吗?再说您也曾听说过商汤的故事吗?从前商汤要前去会见伊尹,让彭氏的儿子驾车,彭氏的儿子半路上问:‘君王要去哪里?’汤说:‘要去见伊尹。’彭氏的儿子说:‘伊尹是天下的贱人。君王如果想见他,派人召他来问话就是了,他受此恩赐已经足够了。’汤说:‘这不是你所能懂的。现在如果有一种药在这里,吃了它耳朵会更灵敏、眼睛会更明亮,那我一定高兴地勉强吃下去。如今伊尹对于我们国家,好比是良医好药,而你不想让我去见伊尹,这是你不想让我好啊。’于是赶走了彭氏的儿子,不让他驾车。如果君王也能像这样,那就可以了。”

子墨子说:凡是言论、凡是行动,有利于上天、鬼神和百姓的就去做;凡是言论、凡是行动,有害于上天、鬼神和百姓的就舍弃。凡是言论、凡是行动,符合三代圣王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的就去做;凡是言论、凡是行动,符合三代暴君桀、纣、幽、厉的就舍弃。

子墨子说:言论足以改变行为的,就经常讲;不足以改变行为的,就不要经常讲。不足以改变行为却经常讲,这是空话连篇。

子墨子说:沉默时就思考,说话时就教诲,行动时就做事,让这三者交替进行,一定能成为圣人。

一定要去除六种偏执,一定要去除喜、去除怒、去除乐、去除悲、去除爱,而运用仁义。让手脚口鼻耳都从事于义,一定能成为圣人。

子墨子对几个弟子说:行义而不能成功,一定不要排斥义的原则。好比木匠砍木头而不能砍好,不能排斥他的墨线。

子墨子说:世上的君子,让他去做一个屠夫宰杀一头猪,他做不到就会推辞;让他去做一国的宰相,他做不到却硬要去干。这难道不荒谬吗?

子墨子说:现在盲人说“白的是白的,黑的是黑的”,即使是明眼人也无法改变这个说法。但把白的和黑的混在一起,让盲人去选取,他就不知道了。所以我说盲人不知道白和黑,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名称,而是因为他们无法实际选取。现在天下的君子谈论“仁”的名称,即使是夏禹、商汤也无法改变这个名称。但把仁与不仁混在一起,让天下的君子去选取,他们却不知道了。所以我说天下的君子不知道仁,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名称,也是因为他们无法实际选取。

子墨子说:现在士人对待自身,还不如商人使用一枚钱币那样谨慎。商人用一枚钱币买东西,不敢随便马虎地交易,一定要选择好的。现在士人对待自身却不是这样,心里想做什么就去做,严重的招致刑罚,轻的被人诋毁羞辱。那么士人对待自身,还不如商人使用一枚钱币那样谨慎。

子墨子说:世上的君子想要成就自己的义,但别人帮助他修养自身,他却生气,这好比想要把自己的墙筑成,别人帮助他筑墙,他却生气一样。难道不荒谬吗?

子墨子说:古代的圣王想要把他们的道传给后世,因此把它写在竹帛上,刻在金石上,传给后世的子孙,希望后世的子孙效法它。现在听到先王的遗教却不实行,这是废弃先王的传承。

子墨子向南游历出使卫国,车中装载了很多书。弦唐子见了感到奇怪,说:“老师您教导公尚过说:‘只要揣度曲直是非就行了。’现在老师您却载了这么多书,这是为什么?”子墨子说:“从前周公旦早晨读书百篇,晚上接见七十位士人,所以周公旦辅佐天子,他的美德流传至今。我上没有国君的事务,下没有耕种的劳苦,我怎么敢荒废这些书呢?我听说,凡是同一归宿的道理,确实会有差错。然而百姓的听闻不齐,所以书才多。现在像公尚过那样的人,心志已经多次深入精微之处,同一归宿的道理已经掌握了要点,所以我不再教他书了。你何必奇怪呢?”

子墨子对公良桓子说:卫国是个小国,处在齐国和晋国之间,好比穷人家处在富人家之间。穷人家如果学富人家的衣食奢华,那必然很快灭亡。现在看看您的家,装饰的车子有几百辆,吃豆谷的马有几百匹,穿锦绣衣服的妇人有几百人。我把装饰车子、养马的费用和锦绣衣服的财物拿来养士,一定可以养上千人。如果遇到患难,就让几百人在前,几百人在后,比起几百个妇人在前后,哪个更安全?我认为不如养士安全。

子墨子派一个人到卫国去做官,那人到任后却回来了。子墨子说:“为什么回来?”那人回答说:“对方跟我说话不算数,说‘给你千盆俸禄’,却只给了我五百盆,所以我就离开了。”子墨子说:“如果给你的俸禄超过千盆,你还会离开吗?”那人回答说:“不离开。”子墨子说:“那么你离开不是因为他不审慎,而是因为他给得少。”

子墨子说:世俗的君子,看待义士还不如看待背粮食的人。现在这里有个人,背着粮食在路边休息,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,君子看见了,不论老少贵贱,一定会去扶他起来。为什么呢?回答说:这是义。现在行义的君子,奉行先王的道理来教导人们,人们不但不听从实行,反而跟着非议诋毁他。那么世俗的君子看待义士,还不如看待背粮食的人。

子墨子说:商人到四方去,买卖获利一倍甚至几倍,即使有关卡桥梁的困难、盗贼的危险,也一定去做。现在士人坐着谈论义,没有关卡桥梁的困难、盗贼的危险,这带来的利益比商人获利几倍还多得多,然而他们却不去做。那么士人计较利益,还不如商人精明。

子墨子向北去齐国,路上遇到一个占卜先生。占卜先生说:“天帝今天在北方杀黑龙,而先生您的脸色黑,不能往北去。”子墨子不听,继续向北到了淄水,没有顺利过河就返回了。占卜先生说:“我对先生说过不能往北去。”子墨子说:“南方的人不能往北,北方的人不能往南,他们的脸色有黑的,有白的,为什么都不能顺利呢?况且天帝在甲乙日杀青龙于东方,在丙丁日杀赤龙于南方,在庚辛日杀白龙于西方,在壬癸日杀黑龙于北方,如果按你的说法,那就禁止了天下所有人的出行。这是束缚人心而使天下空虚,你的话不能用。”

子墨子说:我的话足够用了,舍弃我的话而改变思想,这好比舍弃收获而去捡拾零散的谷穗。用他们的话来非议我的话,这好比用鸡蛋去碰石头,就算把天下的鸡蛋都碰完,石头还是那样,不会毁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