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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國演義

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 呂奉先乘夜襲徐郡

第 14 篇

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 呂奉先乘夜襲徐郡

卻說李樂引軍詐稱李傕、郭汜來追車駕,天子大驚。楊奉曰:「此李樂也。」遂令徐晃出迎之,李樂親自出戰。兩馬相交,只一合,被徐晃一斧砍於馬下,殺散餘黨,保護車駕過箕關。太守張揚具粟帛迎駕於軹道。帝封張揚為大司馬。揚辭帝屯兵野王去了。

帝入洛陽,見宮室燒盡,街市荒蕪,滿目皆是蒿草,宮院中只有頹牆壞壁,命楊奉且蓋小宮居住。百官朝賀,皆立於荊棘之中。詔改興平為建安元年。

是歲又大荒。洛陽居民,僅有數百家,無可為食,盡出城去剝樹皮掘草根食之。尚書郎以下,皆自出城樵採,多有死於頹牆壞壁之間者。漢末氣運之衰,無甚於此。後人有詩歎之曰:

血流芒碭白蛇亡,赤幟縱橫遊四方。秦鹿逐翻興社稷,楚騅推倒立封疆。天子懦弱姦邪起,宗社凋零盜賊狂。看到兩京遭難處,鐵人無淚也悽惶。

血流芒碭白蛇亡,赤幟縱橫遊四方。

秦鹿逐翻興社稷,楚騅推倒立封疆。

天子懦弱姦邪起,宗社凋零盜賊狂。

看到兩京遭難處,鐵人無淚也悽惶。

太尉楊彪奏帝曰:「前蒙降詔,未曾發遣。今曹操在山東,兵強將盛,可宣入朝,以輔王室。」帝曰:「朕前既降詔,卿何必再奏?今即差人前去便了。」彪領旨,即差使命赴山東,宣召曹操。

卻說曹操在山東,聞知車駕已還洛陽,聚謀士商議。荀彧進曰:「昔晉文公納周襄王,而諸侯服從;漢高祖為義帝發喪,而天下歸心;今天子蒙塵,將軍誠因此時首倡義兵,奉天子以從眾望,不世之略也。若不早圖,人將先我而為之矣。」曹操大喜。正要收拾起兵,忽報有天使齎詔宣召。操接詔,剋日興師。

卻說帝在洛陽,百事未備,城郭崩倒,欲修未能。人報李傕、郭汜領兵將到。帝大驚,問楊奉曰:「山東之使未回,李、郭之兵又至,為之奈何?」楊奉、韓暹曰:「臣願與賊決死戰,以保陛下。」董承曰:「城郭不堅,兵甲不多,戰如不勝,當復如何?不若且奉駕往山東避之。」帝從其言,即日起駕望山東進發。百官無馬,皆隨駕步行。

出了洛陽,行無一箭之地,但見塵頭蔽日,金鼓喧天,無限人馬到來,帝、后戰慄不能言。忽見一騎飛來,乃前差往山東之使命也;至車前拜啟曰:「曹將軍盡起山東之兵,應詔前來。聞李傕、郭汜犯洛陽,先差夏侯惇為先鋒,引上將十員,精兵五萬,前來保駕。」帝心方安。少頃,夏侯惇引許褚、典韋等,至駕前面君,俱以軍禮見。帝慰諭方畢,忽報正東又有一路軍到。帝即命夏侯惇往探之,回奏曰:「乃曹操步軍也。」

須臾,曹洪、李典、樂進來見駕。通名畢,洪奏曰:「臣兄知賊兵至近,恐夏侯惇孤力難為,故又差臣等倍道而來協助。」帝曰:「曹將軍真社稷臣也!」遂命護駕前行。探馬來報:「李傕,郭汜,領兵長驅而來。」帝令夏侯惇分兩路迎之。惇乃與曹洪分為兩翼,馬軍先出,步軍後隨,儘力攻擊。傕、汜賊兵大敗,斬首萬餘。於是還洛陽故宮。夏侯惇屯兵於城外。

次日,曹操引大隊人馬到來。安營畢,入城見帝,拜於殿階之下。帝賜平身,宣諭慰勞。操曰:「臣向蒙國恩,刻思圖報。今傕、汜二賊,罪惡貫盈;臣有精兵二十餘萬,以順討逆,無不克捷。陛下善保龍體,以社稷為重。」帝乃封操領司隸校尉,假節鉞,錄尚書事。

卻說李傕,郭汜知操遠來,議欲速戰。賈詡諫曰:「不可。操兵精將勇,不如降之,求免本身之罪。」傕怒曰:「你敢滅吾銳氣!」拔劍欲斬詡,眾將勸免。是夜賈詡單馬走回鄉里去了。

次日,李傕軍馬來迎操兵。操先令許褚、曹仁、典韋領三百鐵騎,於傕陣中衝突三遭,方纔布陣。陣圓處,李傕姪李暹、李別出馬陣前,未及開言,許褚飛馬過去,一刀先斬李暹。李別吃了一驚,倒撞下馬,褚亦斬之,雙挽人頭回陣。曹操撫許褚之背曰:「子真吾之樊噲也!」隨令夏侯惇領兵左出,曹仁領兵右出,操自領中軍衝陣。鼓響一聲,三軍齊進。賊兵抵敵不住,大敗而走。操親掣寶劍押陣,率眾連夜追殺,剿戮極多,降者不計其數。傕、汜望西逃命,忙忙似喪家之狗;自知無處容身,只得往山中落草去了。

曹操回兵仍屯於洛陽城外。楊奉,韓暹兩個商議:「今曹操成了大功,必拏重權,如何容得我等?」乃入奏天子,只以追殺傕、汜為名,引本部軍屯於大梁去了。

帝一日命人至操營,宣操入宮議事。操聞天使至,請入相見。只見那人眉清目秀,精神充足。操暗想曰:「今東郡大荒,官僚軍民,皆有飢色,此人何得獨肥?」因問之曰:「公尊顏充腴,以何調理而至此?」對曰:「某無他法,只食淡三十年矣。」操乃頷之;又問曰:「君居何職?」對曰:「某舉孝廉。原為袁紹,張揚從事。今聞天子還都,特來朝覲,官封正議郎。濟陰定陶人:姓董,名昭,字公仁。」曹操避席曰:「聞名久矣!幸得於此相見。」遂置酒帳中相待,令與荀彧相會。忽人報曰:「一隊軍往東而去,不知何人。」操急令人探之。董昭曰:「此乃李傕舊將楊奉,與白波帥韓暹,因明公來此,故引兵欲投大梁去耳。」操曰:「莫非疑操乎?」昭曰:「此乃無謀之輩,明公何足慮也?」操又曰:「李、郭二賊此去若何?」昭曰:「虎無爪,鳥無翼,不久當為明公所擒,無足介意。」

操見昭言投機,便問以朝廷大事。昭曰:「明公興義兵以除暴亂,入朝輔佐天子,此五伯之功也。但諸將人殊意異,未必服從。今留此,恐有不便。惟移駕幸許都為上策。然朝廷播越,新還京師,遠近仰望,以冀一朝之安;今復徙駕,不厭眾心。夫行非常之事,乃有非常之功:願將軍決計之。」操執昭手而笑曰:「此吾之本志也。但楊奉布大梁,大臣在朝,不有他變否?」昭曰:「易也。以書與楊奉,先安其心;明告大臣,以京師無糧,欲車駕幸許都,近魯陽,轉運糧食,庶無欠缺懸隔之憂。大臣聞之,當欣從也。」操大喜。昭謝別。操執其手曰:「凡操有所圖,惟公教之。」昭稱謝而去。

操由是日與眾謀士密議遷都之事。時侍中太史令王立私謂宗正劉艾曰:「吾仰觀天文,自去春太白犯鎮星於斗牛,過天津,熒惑又逆行,與太白會於天關,金火交會,必有新天子出。吾觀大漢氣數將終,晉、魏之地,必有興者。」又密奏獻帝曰:「天命有去就,五行不常盛。代火者土也。代漢而有天下者,當在魏。」操聞之,使告立曰:「知公忠於朝廷,然天道深遠,幸勿多言。」操以是告彧。彧曰:「漢以火德王,而明公乃土命也。許都屬土,到彼必興。火能生土,土能旺木:正合董昭、王立之言。他日必有興者。」操意遂決。次日,入見帝,奏曰:「東都荒廢久矣,不可修葺;更兼轉運糧食艱辛。許都地近魯陽,城宮宮室,錢糧民物,足可備用。臣敢請駕幸許都,惟陛下從之。」帝不敢不從;群臣皆懼操勢,亦莫敢有異議。遂擇日起駕。操引軍護行,百官皆從。行不到數程,前至一高陵。忽然喊聲大舉,楊奉、韓暹領兵攔路。徐晃當先,大叫:「曹操欲劫駕何往!」

操出馬視之,見徐晃威風凜凜,暗暗稱奇;便令許褚出馬與徐晃交鋒。刀斧相交,戰五十餘合,不分勝敗。操即鳴金收軍,召謀士議曰:「楊奉、韓暹誠不足道;徐晃乃真良將也。吾不忍以力併之,當以計招之。」行軍從事滿寵曰:「主公勿慮。某向與徐晃有一面之交,今晚扮作小卒,偷入其營,以言說之,管教他傾心來降。」操欣然遣之。

是夜滿寵扮作小卒,混入彼軍隊中,偷至徐晃帳前,只見晃秉燭被甲而坐。寵突至其前,揖曰:「故人別來無恙乎!」徐晃驚起,熟視之曰:「子非山陽滿伯寧耶!何以至此?」寵曰:「某現為曹將軍從事。今日於陣前得見故人,欲進一言,故特冒死而來。」晃乃延之坐,問其來意。寵曰:「公之勇略,世所罕有,奈何屈身於楊、韓之徒?曹將軍當世英雄,其好賢禮士,天下所知也;今日陣前,見公之勇,十分敬愛,故不忍以健將決死戰,特遣寵來奉邀。公何不棄暗投明,共成大業?」

晃沈吟良久,乃喟然歎曰:「吾固知奉、暹非立業之人,奈從之久矣,不忍相捨。」寵曰:「豈不聞『良禽擇木而棲,賢臣擇主而事』?遇可事之主,而交臂失之,非丈夫也。」晃起謝曰:「願從公言。」寵曰:「何不就殺奉、暹而去,以為進見之禮?」晃曰:「以臣弒主,大不義也,吾決不為。」寵曰:「公真義士也!」晃遂引帳下數十騎,連夜同滿寵來投曹操。早有人報知楊奉。奉大怒,自引千騎來追,大叫:「徐晃反賊休走!」

正追趕間,忽然一聲砲響,山上山下,火把齊明,伏軍四出。曹操親自引軍當先,大喝:「我在此等候多時,休教走脫!」楊奉大驚,急待回軍,早被曹兵圍住。恰好韓暹引兵來救,兩軍混戰,楊奉走脫。曹操趁彼軍亂,乘勢攻擊,兩家軍士大半多降。楊奉、韓暹勢孤,引敗兵投袁術去了。

曹操收軍回營,滿寵引徐晃入見。操大喜,厚待之。於是迎鑾駕到許都,蓋造宮室殿宇,立宗廟社稷、省臺司院衙門,修城郭府庫;封董承等十三人為列侯。賞功罰罪,並聽曹操處置。

操自封為大將軍武平侯,以荀彧為侍中尚書令;荀攸為軍師;郭嘉為司馬祭酒;劉曄為司空掾曹;毛玠、任峻為典農中郎將,催督錢糧;程昱為東平相,范成、董昭為洛陽令;滿寵為許都令;夏侯惇、夏侯淵、曹仁、曹洪皆為將軍;呂虔、李典、樂進、于禁、徐晃,皆為校尉;許褚、典韋,皆為都尉;其餘將士,各各封官。自此大權皆歸於曹操。朝廷大務,先稟曹操,然後方奏天子。

操既定大事,乃設宴後堂,聚眾謀士共議曰:「劉備屯兵徐州,自領州事;近呂布以兵敗投之,備使居於小沛,若二人同心引兵來犯,乃心腹之患也。公等有何妙計可圖之?」許褚曰:「願借精兵五萬,斬劉備、呂布之頭,獻於丞相。」荀彧曰:「將軍勇則勇矣,不知用謀。今許都新定,未可造次用兵。彧有一計,名曰:『二虎競食之計』。今劉備雖領徐州,未得詔命。明公可奏請詔命實授備為徐州牧,因密與一書,教殺呂布。事成則備無猛士為輔,亦漸可圖;事不成,則呂布必殺備矣;此乃『二虎競食之計』也。」操從其言,即時奏請詔命,遣使齎往徐州,封劉備為征東將軍宜城亭侯,領徐州牧;並附密書一封。

卻說劉玄德在徐州,聞帝幸許都,正欲上表慶賀。忽報天使至,出郭迎接入郡,拜受恩命畢,設宴管待來使。使曰:「君侯得此恩命,實曹將軍於帝前保薦之力也。」玄德稱謝。使者乃取出私書遞與玄德。玄德看罷,曰:「此事尚容計議。」席散,安歇來使於館驛。玄德夜與眾商議此事。張飛曰:「呂布本無義之人,殺之何礙?」玄德曰:「他勢窮而來投我,我若殺之,亦是不義。」張飛曰:「好人難做!」玄德不從。

次日,呂布來賀,玄德教請入見。布曰:「聞公受朝廷恩命,特來相賀。」玄德遜謝。只見張飛扯劍上廳,要殺呂布,玄德慌忙阻住。布大驚曰:「翼德何故只要殺我?」張飛叫曰:「曹操道你是無義之人,教我哥哥殺你!」玄德連聲喝退。乃引呂布同入後堂,實告前因;就將曹操所送密書與呂布看。布看畢,泣曰:「此乃曹賊欲令二人不和耳!」玄德曰:「兄勿憂:劉備誓不為此不義之事。」

呂布再三拜謝。備留布飲酒,至晚方回。關、張曰:「兄長何故不殺呂布?」玄德曰:「此曹孟德恐我與呂布同謀伐之,故用此計,使我兩人自相吞併,彼卻於中取利。奈何為所使乎?」關公點頭道是。張飛曰:「我只要殺此賊以絕後患!」玄德曰:「此非大丈夫之所為也。」

次日,玄德送使命回京,就拜表謝恩,並回書與曹操,只言容緩圖之。使命回見曹操,言玄德不殺呂布之事。操問彧曰:「此計不成,奈何?」彧曰:「又有一計,名曰『驅虎吞狼之計』。」操曰:「其計如何?」彧曰:「可暗令人往袁術處通問,報說劉備上密表,要略南郡。術聞之,必怒而攻備,公乃明詔劉備討袁術。兩邊相併,呂布必生異心:此『驅虎吞狼之計』也。」操大喜,先發人往袁術處;次假天子詔,發人往徐州。

卻說玄德在徐州,聞使命至,出郭迎接;開讀詔書,卻是要起兵討袁術。玄德領命,送使者先回。糜竺曰:「此又是曹操之計。」玄德曰:「雖是計,王命不可違也。」

遂點軍馬,剋日起程。孫乾曰:「可先定守城之人。」玄德曰:「二弟之中,誰人可守?」關公曰:「弟願守此城。」玄德曰:「吾早晚欲與爾議事,豈可相離?」張飛曰:「小弟願守此城。」玄德曰:「你守不得此城。你一者酒後剛強,鞭打士卒;二者作事輕易,不從人諫。吾不於心。」

張飛曰:「弟自今以後,不飲酒,不打軍士,諸般聽人勸諫便了。」糜竺曰:「只恐口不應心。」飛怒曰:「吾跟哥哥多年,未嘗失信,你如何輕料我!」玄德曰:「弟言雖如此,吾終不放心。還請陳元龍輔之。早晚令其少飲酒,勿致失事。」陳登應諾。玄德吩咐了當,乃統馬步軍三萬,離徐州望南陽進發。

卻說袁術聞說劉備上表,欲吞其州縣,乃大怒曰:「汝乃織蓆編屨之夫,今輒占據大郡,與諸侯同列;吾正欲伐汝,汝卻反欲圖我!深為可恨!」乃使上將紀靈起兵十萬,殺奔徐州。兩軍會於盱眙。玄德兵少,依山傍水下寨。

那紀靈乃山東人,使一口三尖刀,重五十斤。是日引兵出,大罵:「劉備村夫,安敢侵吾境界!」玄德曰:「吾奉天子詔,以討不臣。汝今敢來相拒,罪不容誅!」紀靈大怒,拍馬舞刀,直取玄德。關公大喝曰:「匹夫休得逞強!」出馬與紀靈大戰。一連三十合,不分勝負。紀靈大叫少歇,關公便撥馬回陣,立於陣前候之。紀靈卻遣副將荀正出馬。關公曰:「只教紀靈來,與他決個雌雄!」荀正曰:「汝乃無名下將,非紀將軍對手!」關公大怒,直取荀正;交馬一合,砍荀正於馬下。玄德驅兵殺將過去,紀靈大敗退守淮陰河口,不敢交戰;只教軍士來偷營劫寨,皆被徐州兵殺敗。兩軍相拒,不在話下。

卻說張飛自送玄德起身後,一應雜事,俱付陳元龍管理;軍機大務,自家斟酌。一日,設宴請各官赴席。眾人坐定,張飛開言曰:「我兄臨去時,吩咐我少飲酒,恐致失事。眾官今日盡此一醉,明日都各戒酒,幫我守城。今日卻都要滿飲。」言罷,起身與眾官把盞。酒至曹豹面前,豹曰:「我從天戒,不飲酒。」飛曰:「廝殺漢如何不飲酒?我要你吃一盞。」豹懼怕,只得飲了一盃。

張飛把遍各官,自斟巨觥,連飲了幾十盃,不覺大醉,卻又起身與眾官把盞。酒至曹豹,豹曰:「某實不能飲矣。」飛曰:「你恰纔吃了,如今為何推卻?」豹再三不飲,飛醉後使酒,便發怒曰:「你違我將令,該打一百!」便喝軍士拏下。陳元龍曰:「玄德公臨去時,吩咐你甚來?」飛曰:「你文官,只管文官事,休來管我!」

曹豹無奈,只得告求曰:「翼德公,看我女婿之面,且恕我罷。」飛曰:「你女婿是誰?」豹曰:「呂布是也。」飛大怒曰:「我本不欲打你;你把呂布來嚇我,我偏要打你!我打你,便是打呂布!」諸人勸不住。將曹豹鞭至五十,眾人苦苦告饒,方止。

席散,曹豹回去,深恨張飛,連夜差人齎書一封,逕投小沛見呂布,備說張飛無禮;且云:玄德已往淮南,今夜可乘飛醉,引兵來襲徐州,不可錯此機會。呂布見書,便請陳宮來議。宮曰:「小沛原非久居之地。今徐州既有可乘之隙,失此不取,悔之晚矣。」

布從之,隨即披挂上馬,領五百騎先行;使陳宮引大軍繼進,高順亦隨後進發。小沛離徐州只四五十里,上馬便到。呂布到城下時,恰纔四更,月色澄清,城上更不知覺。布到城門邊叫曰:「劉使君有機密使人至。」城上有曹豹軍報知曹豹,豹上城看之,便令軍士開門。呂布一聲暗號,眾軍齊入,喊聲大舉。

張飛正醉臥府中,左右急忙搖醒,報說:「呂布賺開城門,殺將進來了!」張飛大怒,慌忙披挂,綽了丈八蛇矛;纔出府門,上得馬時,呂布軍馬已到,正與相迎。張飛此時酒猶未醒,不能力戰。呂布素知飛勇,亦不敢相逼。十八騎燕將,保著張飛,殺出東門,玄德家眷在府中,都不及顧了。

卻說曹豹見張飛只十數護從,又欺他醉,遂引百十人趕來。飛見豹,大怒,拍馬來迎。戰了三合,曹豹敗走,飛趕到河邊,一槍正刺中曹豹後心,連人帶馬,死於河中。飛於城外招呼士卒,出城者盡隨飛投淮南而去。呂布入城安撫居民,令軍士一百人守把玄德宅門,諸人不許擅入。

卻說張飛引數十騎,直到盱眙見玄德,具說曹豹與呂布裏應外合,夜襲徐州。眾皆失色。玄德歎曰:「得何足喜,失何足憂!」關公曰:「嫂嫂安在?」飛曰:「皆陷於城中矣。」玄德默然無語。關公頓足埋怨曰:「你當初要守城時,說甚來?兄長吩咐你甚來?今日城池又失了,嫂嫂又陷了,如何是好!」張飛聞言,惶恐無地,掣劍欲自刎。正是:

舉杯暢飲情何放?拔劍捐生悔已遲!

舉杯暢飲情何放?拔劍捐生悔已遲!

不知性命如何,且聽下文分解。

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吕奉先乘夜袭徐郡

却说李乐领兵假称是李傕、郭汜来追赶天子车驾,天子大惊。杨奉说:“这是李乐。”于是命令徐晃出马迎战,李乐亲自出战。两马相交,只一个回合,被徐晃一斧砍于马下,杀散残余党羽,保护车驾过了箕关。太守张杨准备了粮食布帛在轵道迎接车驾。皇帝封张杨为大司马。张杨辞别皇帝,在野王屯兵去了。

皇帝进入洛阳,看见宫殿房屋全被烧尽,街市荒芜,满眼都是野草,宫院中只有倒塌的墙壁,命令杨奉暂且盖一座小宫室居住。百官朝贺,都站在荆棘之中。皇帝下诏改兴平年为建安元年。

这一年又闹大饥荒。洛阳居民,只有几百家,没有东西可吃,全都出城去剥树皮、挖草根吃。尚书郎以下的官员,都自己出城砍柴打草,有很多人死在倒塌的墙壁之间。汉末气运的衰败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后人有诗感叹说:

血流芒砀白蛇亡,赤帜纵横游四方。

秦鹿逐翻兴社稷,楚骓推倒立封疆。

天子懦弱奸邪起,宗社凋零盗贼狂。

看到两京遭难处,铁人无泪也凄惶。

太尉杨彪向皇帝启奏说:“先前承蒙陛下降下诏书,还没有派遣。如今曹操在山东,兵强将盛,可以宣他入朝,来辅佐王室。”皇帝说:“朕先前已经降下诏书,爱卿何必再奏?现在就差人前去便是。”杨彪领旨,即刻差遣使者前往山东,宣召曹操。

却说曹操在山东,听说车驾已经返回洛阳,聚集谋士商议。荀彧进言说:“从前晋文公接纳周襄王,而诸侯服从;汉高祖为义帝发丧,而天下归心;如今天子蒙难,将军果真能趁此时首先倡举义兵,尊奉天子以顺应众望,这是非凡的谋略啊。如果不早日图谋,别人将会抢在我们之前行动了。”曹操大喜。正要收拾起兵,忽然报告有天使带着诏书前来宣召。曹操接了诏书,选定日期起兵。

却说皇帝在洛阳,百事都未准备齐全,城郭倒塌崩坏,想修也修不了。有人报告李傕、郭汜领兵将要到来。皇帝大惊,问杨奉说:“山东的使者还没回来,李傕、郭汜的兵马又到了,该怎么办?”杨奉、韩暹说:“臣等愿意与贼军决一死战,来保护陛下。”董承说:“城郭不坚固,兵甲不充足,如果交战不能取胜,又该怎么办?不如暂且保护车驾前往山东躲避。”皇帝听从了他的话,即日起驾往山东进发。百官没有马匹,都随着车驾步行。

出了洛阳,走了不到一箭之地,只见尘土冲天,金鼓震天,无数人马到来,皇帝、皇后战栗得说不出话。忽然看见一骑飞来,是先前差往山东的使者;到车前跪拜启奏说:“曹将军尽起山东之兵,应诏前来。听说李傕、郭汜进犯洛阳,先派夏侯惇为先锋,带领上将十员,精兵五万,前来保驾。”皇帝的心才安定。过了一会儿,夏侯惇领着许褚、典韦等人,来到皇帝面前朝见,都用军礼参见。皇帝慰劳吩咐完毕,忽然报告正东又有一路军队到来。皇帝就命令夏侯惇前去探察,回来奏报说:“是曹操的步兵。”

不一会儿,曹洪、李典、乐进来见皇帝。通报姓名完毕,曹洪启奏说:“臣的兄长知道贼兵迫近,恐怕夏侯惇孤军力不能及,所以又差臣等日夜兼程赶来协助。”皇帝说:“曹将军真是社稷之臣啊!”于是命令护卫车驾前行。探马来报:“李傕、郭汜领兵长驱而来。”皇帝命令夏侯惇分两路迎击。夏侯惇于是与曹洪分为两翼,骑兵先出,步兵随后,全力攻击。李傕、郭汜的贼兵大败,被斩首一万多人。于是返回洛阳旧宫。夏侯惇在城外屯兵。

第二天,曹操带领大队人马到来。安营完毕,进城见皇帝,在殿阶之下跪拜。皇帝赐他平身,宣谕慰劳。曹操说:“臣一向蒙受国恩,时刻想着图报。如今李傕、郭汜两个贼人,罪恶累累;臣有精兵二十多万,以顺讨逆,没有不胜利的。陛下好好保重龙体,以社稷为重。”皇帝于是封曹操兼任司隶校尉,假节钺,录尚书事。

却说李傕、郭汜知道曹操远道而来,商议想速战速决。贾诩劝谏说:“不可以。曹操兵精将勇,不如投降,以求免除自身的罪过。”李傕发怒说:“你敢灭我的锐气!”拔剑要杀贾诩,众将劝解才免。当夜贾诩单人独马跑回故乡去了。

第二天,李傕的军马前来迎战曹操的军队。曹操先命令许褚、曹仁、典韦带领三百铁骑,在李傕阵中冲杀了三次,才布阵。阵势摆圆时,李傕的侄子李暹、李别出马来到阵前,还没来得及开口,许褚飞马过去,一刀先斩了李暹。李别吃了一惊,倒撞下马,许褚也斩了他,双手提着人头回到阵中。曹操抚着许褚的背说:“你真是我的樊哙啊!”随即命令夏侯惇领兵从左出击,曹仁领兵从右出击,曹操自己带领中军冲锋。鼓声一响,三军齐进。贼兵抵挡不住,大败而逃。曹操亲自手持宝剑压阵,率领众人连夜追杀,斩杀极多,投降的不计其数。李傕、郭汜往西逃命,匆忙得如同丧家之犬;自知无处容身,只得往山中落草去了。

曹操回兵,仍然屯驻在洛阳城外。杨奉、韩暹两人商议:“如今曹操立了大功,必定掌握大权,怎么能容得下我们?”于是入朝启奏天子,只以追杀李傕、郭汜为名,带领本部军队到大梁屯驻去了。

皇帝有一天派人到曹操营中,宣曹操入宫议事。曹操听说天使到来,请进来相见。只见那人眉清目秀,精神充足。曹操暗想:“如今东郡大闹饥荒,官僚军民都有饥色,这个人怎么唯独肥胖?”于是问他说:“公的尊颜丰满,是用什么调养达到这样的?”那人回答说:“我没有别的办法,只是吃了三十年清淡的食物罢了。”曹操于是点头;又问他说:“你担任什么官职?”回答说:“我是举孝廉出身。原先在袁绍、张杨手下担任从事。如今听说天子返回都城,特地前来朝见,被任命为正议郎。我是济阴定陶人,姓董,名昭,字公仁。”曹操离席说:“久仰大名!有幸在这里相见。”于是在营帐中设酒款待,让他与荀彧会面。忽然有人报告:“一队军队往东而去,不知是什么人。”曹操急忙派人探察。董昭说:“这是李傕的旧将杨奉,与白波军首领韩暹,因为明公来到这里,所以领兵想投奔大梁去罢了。”曹操说:“莫非是怀疑我吗?”董昭说:“这是些没有谋略之辈,明公何必忧虑呢?”曹操又说:“李傕、郭汜这两个贼人这次逃走会怎样?”董昭说:“老虎没有爪,鸟儿没有翅膀,不久就会被明公擒获,不值得介意。”

曹操见董昭说话投机,便问起朝廷大事。董昭说:“明公兴起义兵来铲除暴乱,入朝辅佐天子,这是五霸的功业啊。但是众将人心各异,未必服从。如今留在这里,恐怕有不便之处。只有将天子车驾迁移到许都才是上策。然而朝廷流亡,刚回到京城,远近的人都仰望着,希望得到一时的安定;如今再迁都,恐怕不能顺应众心。不过,做非常之事,才能有非常之功:希望将军决断。”曹操握着董昭的手笑着说:“这正是我的本意。但是杨奉在大梁,大臣在朝,不会有其他变故吗?”董昭说:“容易处理。写信给杨奉,先安定他的心;明白告知大臣,因为京城缺粮,想让车驾前往许都,靠近鲁阳,转运粮食,差不多就没有欠缺悬隔的忧虑了。大臣们听说了,应当会欣然听从。”曹操大喜。董昭辞别。曹操握着他的手说:“凡是我有所图谋,只望公指教。”董昭称谢而去。

曹操从此每天与众多谋士秘密商议迁都的事。当时侍中太史令王立私下对宗正刘艾说:“我仰观天象,自从去年春天太白星侵犯镇星于斗牛之间,经过天津星,荧惑星又逆行,与太白星在天关相会,金火交会,必定有新的天子出现。我看大汉的气数将要终结,晋、魏之地,必定有兴起的人。”又秘密上奏献帝说:“天命有去留,五行不会永远兴盛。代替火德的是土德。代替汉朝而拥有天下的,应当在魏地。”曹操听说了,派人告诉王立说:“知道您忠于朝廷,但天道深远,希望不要多说。”曹操把这事告诉荀彧。荀彧说:“汉朝以火德称王,而明公您是土命。许都属土,到那里必定兴盛。火能生土,土能旺木:正好符合董昭、王立的话。日后必定有兴起的人。”曹操的决心于是定下。

第二天,曹操入宫见献帝,上奏说:“东都洛阳荒废已久了,无法修缮;再加上转运粮食非常艰辛。许都靠近鲁阳,城郭宫殿,钱粮民物,足够备办使用。臣斗胆请陛下驾临许都,希望陛下听从。”献帝不敢不听从;群臣都畏惧曹操的势力,也没有人敢有异议。于是选定日子起驾。曹操率领军队护卫前行,百官都跟随。走了不到几程路,前面到了一座高陵。忽然喊声大作,杨奉、韩暹领兵拦路。徐晃冲在前面,大叫:“曹操想要劫持天子到哪里去!”

曹操出马观看,见徐晃威风凛凛,暗暗称奇;便命令许褚出马与徐晃交锋。刀斧相交,战了五十多个回合,不分胜败。曹操立刻鸣金收兵,召集谋士商议说:“杨奉、韩暹实在不值得提;徐晃才是真正的良将。我不忍心用武力吞并他,应当用计谋招降他。”行军从事满宠说:“主公不必忧虑。我以前与徐晃有一面之交,今晚扮作小卒,偷偷进入他的营寨,用言语说服他,管教他倾心前来投降。”曹操高兴地派他去了。

这天夜里满宠扮作小卒,混入敌军队伍中,偷偷来到徐晃帐前,只见徐晃举着蜡烛披着铠甲坐着。满宠突然来到他面前,作揖说:“老朋友别来无恙啊!”徐晃惊讶地站起来,仔细打量他说:“您不是山阳的满伯宁吗!怎么会到这里?”满宠说:“我现在是曹将军的从事。今天在阵前见到老朋友,想进献一句话,所以特地冒死前来。”徐晃于是请他坐下,问他的来意。满宠说:“您的勇猛谋略,世上少有,为什么屈身于杨奉、韩暹这类人?曹将军是当世英雄,他爱惜贤才礼遇士人,天下人都知道;今天在阵前,见到您的勇武,十分敬重喜爱,所以不忍心用健将决一死战,特地派我来邀请您。您为什么不弃暗投明,共同成就大业?”

徐晃沉吟了很久,于是感慨地叹息说:“我本来知道杨奉、韩暹不是能成就大业的人,无奈跟随他们已经很久了,不忍心舍弃。”满宠说:“难道没听说‘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’?遇到可以侍奉的主公,却交臂错过,不是大丈夫所为。”徐晃起身道谢说:“愿意听从您的话。”满宠说:“为什么不趁机杀掉杨奉、韩暹再离开,作为进见之礼?”徐晃说:“以臣子的身份弑杀主上,是大不义的事,我决不会做。”满宠说:“您真是义士啊!”徐晃于是带领帐下数十名骑兵,连夜同满宠来投奔曹操。

早有人报告了杨奉。杨奉大怒,亲自率领一千骑兵来追赶,大叫:“徐晃反贼不要逃走!”正在追赶时,忽然一声炮响,山上山下,火把齐明,伏兵四面杀出。曹操亲自率军冲在前面,大喝:“我在这里等候多时,不要让他跑掉!”杨奉大惊,急忙想回军,早被曹兵围住。恰好韩暹领兵来救,两军混战,杨奉逃脱。曹操趁敌军混乱,乘势攻击,两家的士兵大半都投降了。杨奉、韩暹势单力孤,带领败兵投奔袁术去了。

曹操收兵回营,满宠引徐晃来见。曹操大喜,厚待徐晃。于是迎接銮驾到许都,建造宫室殿宇,设立宗庙社稷、省台司院衙门,修建城郭府库;封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。赏功罚罪,都听从曹操处置。

曹操自封为大将军武平侯,任命荀彧为侍中尚书令;荀攸为军师;郭嘉为司马祭酒;刘晔为司空掾曹;毛玠、任峻为典农中郎将,催督钱粮;程昱为东平相,范成、董昭为洛阳令;满宠为许都令;夏侯惇、夏侯渊、曹仁、曹洪都为将军;吕虔、李典、乐进、于禁、徐晃,都为校尉;许褚、典韦,都为都尉;其余将士,各自封官。从此大权都归于曹操。朝廷大事,先禀报曹操,然后才上奏天子。

曹操料理完大事,就在后堂设宴,聚集众谋士共同商议说:“刘备屯兵徐州,自己管理州中事务;近来吕布兵败投奔他,刘备让他住在小沛,如果二人同心领兵来侵犯,就是心腹大患。各位有什么妙计可以对付他?”许褚说:“希望借五万精兵,斩下刘备、吕布的头,献给丞相。”荀彧说:“将军勇猛是勇猛了,但不懂用谋略。现在许都刚刚安定,不能轻率用兵。我有一条计策,名叫‘二虎竞食之计’。现在刘备虽然统领徐州,但没有得到诏命。明公您可以上奏请求诏命正式任命刘备为徐州牧,同时秘密给他一封信,教他杀吕布。事情成功了,刘备就没有猛将辅佐,也可以逐渐图谋;事情不成功,那么吕布必定会杀刘备;这就是‘二虎竞食之计’。”曹操听从了他的话,立刻上奏请求诏命,派使者带着诏书前往徐州,封刘备为征东将军宜城亭侯,领徐州牧;并且附上一封密信。

却说刘玄德在徐州,听说献帝到了许都,正要上表庆贺。忽然报告天使来到,出城迎接进入郡府,拜受恩命完毕,设宴款待使者。使者说:“君侯得到这个恩命,实在是曹将军在皇帝面前保荐的功劳。”玄德称谢。使者于是取出私人信件递给玄德。玄德看完,说:“这事还需要商议。”宴席散去,让使者到馆驿安歇。玄德夜里与众人商议这事。张飞说:“吕布本来是不义之人,杀了他有什么妨碍?”玄德说:“他走投无路来投奔我,我如果杀了他,也是不义。”张飞说:“好人难做!”玄德不听从。

第二天,吕布来祝贺,玄德请进来相见。吕布说:“听说您接受了朝廷的恩命,特地来祝贺。”玄德谦让道谢。只见张飞拔剑上厅,要杀吕布,玄德慌忙拦住。吕布大惊说:“翼德为什么总想杀我?”张飞叫道:“曹操说你是无义之人,教我哥哥杀你!”玄德连声喝退张飞。于是拉着吕布一同进入后堂,如实告知前因后果;就把曹操送来的密信给吕布看。吕布看完,哭着说:“这是曹贼想让我们两人不和罢了!”玄德说:“兄长不要忧虑:刘备发誓不做这种不义的事。”

吕布再三拜谢。刘备留吕布饮酒,到晚上才回去。关羽、张飞说:“兄长为什么不杀吕布?”玄德说:“这是曹孟德怕我与吕布同谋讨伐他,所以用这条计策,让我们两人自相吞并,他却从中取利。为什么要被他驱使呢?”关羽点头称是。张飞说:“我只要杀了这个贼子以绝后患!”玄德说:“这不是大丈夫所做的事。”

第二天,玄德送使者回京城,就上表谢恩,并回信给曹操,只说容我慢慢图谋。使者回去见曹操,说玄德不杀吕布的事。曹操问荀彧说:“这条计策不成,怎么办?”荀彧说:“又有一条计策,名叫‘驱虎吞狼之计’。”曹操说:“这计策如何?”荀彧说:“可以暗中派人到袁术那里通消息,报告说刘备上密表,要攻取南郡。袁术听说了,必定发怒而攻打刘备,明公就公开下诏让刘备讨伐袁术。两边互相吞并,吕布必定会生出异心:这就是‘驱虎吞狼之计’。”曹操大喜,先派人到袁术那里;其次假借天子诏书,派人到徐州。

却说刘玄德在徐州,听说使者来到,出城迎接;打开宣读诏书,却是要起兵讨伐袁术。玄德领命,送使者先回去。糜竺说:“这又是曹操的计策。”玄德说:“虽然是计策,但王命不可违背。”

于是点齐兵马,择日起程。孙干说:「要先确定守城的人。」刘备说:「两个弟弟之中,谁能守城?」关羽说:「我愿意守这座城。」刘备说:「我早晚要和你商量事情,怎么能离开你呢?」张飞说:「小弟愿意守这座城。」刘备说:「你守不了这座城。你一来酒后刚强,鞭打士兵;二来做事轻率,不听别人劝谏。我不放心。」

张飞说:「我从今以后,不喝酒,不打军士,各种事情都听人劝谏就是了。」糜竺说:「只怕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。」张飞发怒说:「我跟著哥哥多年,从来没有失信过,你怎么这样轻视我!」刘备说:「弟弟话虽这么说,我终究还是不放心。还是请陈元龙辅助你。早晚让他少喝点酒,不要误事。」陈登答应了。刘备吩咐完毕,就率领马步军三万人,离开徐州向南阳进发。

却说袁术听说刘备上表,想要吞并他的州县,于是大怒说:「你是个织席子编草鞋的人,如今竟然占据大郡,和诸侯平起平坐;我正想讨伐你,你反而想算计我!实在可恨!」于是派上将纪灵率领十万大军,杀奔徐州。两军在盱眙会战。刘备兵少,依山傍水扎下营寨。

那纪灵是山东人,使用一口三尖刀,重五十斤。当天领兵出战,大骂:「刘备村夫,怎么敢侵犯我的地盘!」刘备说:「我奉天子诏令,讨伐不臣之人。你如今敢来抗拒,罪该万死!」纪灵大怒,拍马舞刀,直取刘备。关羽大喝说:「匹夫休要逞强!」出马与纪灵大战。一连三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纪灵大叫稍歇,关羽便拨马回阵,立在阵前等候。纪灵却派副将荀正出马。关羽说:「只叫纪灵来,和他决个胜负!」荀正说:「你是无名下将,不是纪将军的对手!」关羽大怒,直取荀正;两马相交只一回合,将荀正砍于马下。刘备驱兵杀将过去,纪灵大败,退守淮阴河口,不敢交战;只派军士来偷营劫寨,都被徐州兵杀败。两军相持,暂且不提。

却说张飞自从送刘备起身后,一切杂事都交给陈元龙管理;军机大事,自己斟酌。一天,设宴请各位官员赴席。众人坐定,张飞开口说:「我兄长临去时,吩咐我少喝酒,恐怕误事。众位官员今天尽情喝这一醉,明天都各自戒酒,帮我守城。今天却都要满饮。」说完,起身给众官斟酒。酒斟到曹豹面前,曹豹说:「我受过天戒,不喝酒。」张飞说:「厮杀汉子怎么能不喝酒?我要你喝一杯。」曹豹害怕,只得喝了一杯。

张飞给各官都斟过酒,自己斟了巨杯,连喝了几十杯,不觉大醉,却又起身给众官斟酒。酒斟到曹豹,曹豹说:「我实在不能再喝了。」张飞说:「你刚才才喝了,如今为什么推辞?」曹豹再三不喝,张飞酒后使性,便发怒说:「你违抗我的将令,该打一百!」便喝令军士拿下。陈元龙说:「玄德公临去时,吩咐你什么来著?」张飞说:「你是文官,只管文官的事,休要来管我!」

曹豹无奈,只得告求说:「翼德公,看在我女婿的面上,暂且饶了我吧。」张飞说:「你女婿是谁?」曹豹说:「是吕布。」张飞大怒说:「我本来不想打你;你拿吕布来吓我,我偏要打你!我打你,就是打吕布!」众人劝不住。将曹豹鞭打了五十下,众人苦苦求饶,才停手。

宴席散去,曹豹回去,深恨张飞,连夜派人送了一封信,径直送到小沛见吕布,详细说了张飞无礼;并且说:刘备已往淮南,今夜可趁张飞酒醉,带兵来袭击徐州,不要错过这个机会。吕布见了信,便请陈宫来商议。陈宫说:「小沛本来不是长久居住之地。如今徐州既然有可乘之机,错过这个机会不取,后悔就晚了。」

吕布听从,随即披挂上马,率领五百骑兵先行;派陈宫率领大军随后跟进,高顺也随后进发。小沛离徐州只有四五十里,上马就到。吕布到城下时,正是四更天,月色清澈,城上的人全然不知。吕布到城门边叫道:「刘使君有机密事派人来了。」城上有曹豹的军士报告曹豹,曹豹上城察看,便命令军士开门。吕布一声暗号,众军一齐冲入,喊声大起。

张飞正醉卧在府中,左右急忙把他摇醒,报告说:「吕布骗开城门,杀进来了!」张飞大怒,慌忙披挂,抄起丈八蛇矛;刚出府门,上了马时,吕布的军马已经到了,正好迎面相遇。张飞这时酒还未醒,不能全力作战。吕布一向知道张飞勇猛,也不敢过分相逼。十八骑燕将,保护著张飞,杀出东门,刘备的家眷在府中,都来不及顾及了。

却说曹豹看见张飞只有十几个护从,又欺他醉酒,便带领一百多人追赶上来。张飞看见曹豹,大怒,拍马迎战。战了三个回合,曹豹败走,张飞赶到河边,一枪正中曹豹后心,连人带马,死在河中。张飞在城外招呼士卒,出城的人都跟随张飞逃往淮南去了。吕布进城安抚居民,命令一百名军士把守刘备家宅的大门,众人不许擅自进入。

却说张飞带领数十骑兵,直到盱眙见刘备,详细说了曹豹与吕布里应外合,夜袭徐州的事。众人都变了脸色。刘备叹息说:「得到有什么值得欢喜,失去又有什么值得忧愁!」关羽说:「嫂嫂在哪里?」张飞说:「都陷在城中了。」刘备默然无语。关羽跺脚埋怨说:「你当初要守城时,说了什么来著?兄长吩咐你什么来著?如今城池又丢了,嫂嫂又陷在城中,怎么办才好!」张飞听了这话,惶恐得无地自容,拔剑想要自刎。正是:

举杯畅饮情何放?拔剑捐生悔已迟!

举杯畅饮情何放?拔剑捐生悔已迟!

不知性命如何,且听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