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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國演義

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斬于吉 碧眼兒坐領江東

第 29 篇

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斬于吉 碧眼兒坐領江東

卻說孫策自霸江東,兵精糧足。建安四年,襲取廬江,敗劉勳,使虞翻馳檄豫章,豫章太守華歆投降。自此聲勢大振,乃遣張紘往許昌上表獻捷。曹操知孫策強盛,歎曰:「獅兒難與爭鋒也!」遂以曹仁之女許配孫策幼弟孫匡,兩家結婚。留張紘在許昌。孫策求為大司馬,曹操不許。策恨之,常有襲許都之心。於是吳郡太守許貢,乃暗遣使赴許都,上書於曹操。其略曰:

孫策驍勇,與項籍相似。朝廷宜外示榮寵,召還京師;不可使居外鎮,以為後患。

孫策驍勇,與項籍相似。朝廷宜外示榮寵,召還京師;不可使居外鎮,以為後患。

使者齎書渡江,被防江將士所獲,解赴孫策處。策觀書大怒,斬其使,遣人假意請許貢議事。貢至,策出書示之,叱曰:「汝欲送我於死地耶!」命武士絞殺之。貢家屬皆逃散。有家客三人,欲為許貢報仇,恨無其便。

一日,孫策引軍會獵於丹徒之西山,趕起一大鹿,策縱馬上山逐之。正趕之間,只見樹林之內,有三個人持槍帶弓而立。策勒馬問曰:「汝等何人?」答曰:「乃韓當軍士也。在此射鹿。」策方舉轡欲行,一人挺槍望策左腿便刺。策大驚,急取佩劍從馬上砍去,劍刃忽墜,止存劍把在手。一人早拈弓搭箭射來,正中孫策面頰。策就拔面上箭,取弓回射放箭之人,應弦而倒。那二人舉槍向孫策亂搠,大叫曰:「我等是許貢家客,特來為主人報讎!」策別無器械,只以弓拒之,且拒且走。二人死戰不退。策身被數槍,馬亦帶傷。

正危急之時,程普引數人至。孫策大叫:「殺賊!」程普引眾齊上,將許貢家客砍為肉泥。看孫策時,血流滿面,被傷至重;乃以刀割袍,裹其傷處,救回吳會養病。後人有詩贊許家三客曰:

孫郎智勇冠江湄,射獵山中受困危。許客三人能死義,殺身豫讓未為奇。

孫郎智勇冠江湄,射獵山中受困危。

許客三人能死義,殺身豫讓未為奇。

卻說孫策受傷而回,使人尋請華佗醫治。不想華佗已往中原去了,止有徒弟在吳,命其治療。其徒曰:「箭頭有藥,毒已入骨。須靜養百日,方可無虞。若怒氣衝激,其瘡難治。」

孫策為人最是性急,恨不得即日便愈。將息到二十餘日,忽聞張紘有使者自許昌回,策喚問之。使者曰:「曹操甚懼主公;其帳下謀士,亦俱敬服;惟有郭嘉不服。」策曰:「郭嘉曾有何說?」使者不敢言。策怒,固問之。使者只得從實告曰:「郭嘉曾對曹操言:主公不足懼也。輕而無備,性急少謀,乃匹夫之勇耳;他日必死於小人之手。」策聞言,大怒曰:「匹夫安敢料吾!吾誓取許昌!」遂不待瘡愈,便欲商議出兵。張昭諫曰:「醫者戒主公百日休動,今何因一時之忿,自輕萬金之軀?」

正話間,忽報袁紹遣使陳震至。策喚入問之。震具言袁紹欲結東吳為外應,共攻曹操。策大喜,即日會諸將於城樓上,設宴款待陳震。飲酒久間,忽見諸將互相耳語,紛紛下樓。策怪問何故。左右曰:「有于神仙者,今從樓下過,諸將欲往拜之耳。」

策起身憑欄觀之,見一道人,身披鶴氅,手攜藜杖,立於當道,百姓俱焚香伏道而拜。策怒曰:「是何妖人?快與我擒來!」左右曰:「此人姓于,名吉。寓居東方,往來吳會。普施符水,救人萬病,無有不驗。當世呼為神仙,未可輕瀆。」策愈怒,喝令「速速擒來!違者斬!」

左右不得已,只得下樓,擁于吉至樓上。策叱曰:「狂道怎敢煽惑人心!」于吉曰:「貧道乃瑯琊宮道士。順帝時曾入山採藥,得神書於曲陽泉水上,號曰《太平青領道》,凡百餘卷,皆治人疾病方術。貧道得之,惟務代天宣化,普救萬人。未曾取人毫釐之物,安得煽惑人心?」策曰:「汝毫不取人,衣服飲食,從何而得?汝即黃巾張角之流。今若不誅,必為後患!」叱左右斬之。張昭諫曰:「于道人在江東數十年,並無過犯,不可殺害。」策曰:「此等妖人,吾殺之,何異屠豬狗!」眾官皆苦諫,陳震亦勸。策怒未息,命且囚於獄中。眾官俱散。陳震自歸館驛安歇。

孫策歸府,早有內侍傳說此事與策母吳太夫人知道。夫人喚孫策入後堂,謂曰:「吾聞汝將于神仙下於縲絏。此人多曾醫人疾病,軍民敬仰,不可加害。」策曰:「此乃妖人,能以妖術惑眾,不可不除!」夫人再三勸解。策曰:「母親勿聽外人妄言。兒自有區處。」乃出喚獄吏取于吉來問。原來獄吏皆敬信于吉,吉在獄中時,盡去其枷鎖;及策喚取,方帶枷鎖而出。

策訪知大怒,痛責獄吏,仍將于吉械繫下獄。張昭等數十人,連名作狀,拜求孫策,乞保于神仙。策曰:「公等皆讀書人,何不達理?昔交州刺史張津,聽信邪教,鼓瑟焚香,常以紅帕裹頭,自稱可助出軍之威,後竟為敵軍所殺。此等事甚無益,諸君自未悟耳。吾欲殺于吉,正思禁邪覺迷也。」呂範曰:「某素知于道人能祈風禱雨。方今天旱,何不令其祈雨以贖罪?」策曰:「吾且看此妖人若何。」遂命於獄中取出于吉,開其枷鎖,令登壇求雨。

吉領命,即沐浴更衣,取繩自縛於烈日之中。百姓觀者,填街塞巷。于吉謂眾人曰:「吾求三尺甘霖,以救萬民,然我終不免一死。」眾人曰:「若有靈驗,主公必然敬服。」于吉曰:「氣數至此,恐不能逃。」

少頃,孫策親至壇中下令:若午時無雨,即焚死于吉。先令人堆積乾柴伺候。將及午時,狂風驟起。風過處,四下陰雲漸合。策曰:「時已近午,空有陰雲,而無甘雨,正是妖人!」叱左右將于吉扛上柴堆,四下舉火,燄隨風起。忽見黑煙一道,沖上空中,一聲響亮,雷電齊發,大雨如注。頃刻之間,街市成河,溪澗皆滿,足有三尺甘雨。于吉仰臥於柴堆之上,大喝一聲,雲收雨住,復見太陽。

於是眾官及百姓,共將于吉扶下柴堆,解去繩索,再拜稱謝。孫策見官民俱羅拜於水中,不顧衣服,乃勃然大怒,叱曰:「晴雨乃天地之定數,妖人偶乘其便,你等何得如此惑亂!」掣寶劍令左右速斬于吉。眾官力諫。策怒曰:「爾等皆欲從于吉造反耶!」眾官乃不敢復言。策叱武士將于吉一刀斬頭落地。只見一道青氣,投東北去了。策命將其屍號令於市,以正妖妄之罪。

是夜風雨交作,及曉不見了于吉屍首。守屍軍士報知孫策。策怒,欲殺守屍軍士。忽見一人,從堂前徐步而來,視之,卻是于吉。策大怒,正欲拔劍砍之,忽然昏倒於地。左右急救入臥內,半晌方甦。吳太夫人來視疾,謂策曰:「吾兒屈殺神仙,故招此禍。」策笑曰:「兒自幼隨父出征,殺人如麻,何曾有為禍之理?今殺妖人,正絕大禍,安得反為我禍?」夫人曰:「因汝不信,以致如此;今可作好事以禳之。」策曰:「吾命在天,妖人決不能為禍,何必禳耶?」夫人料勸不信,乃自令左右暗修善事禳解。

是夜三更,策臥於內宅,忽然陰風驟起,燈滅而復明。燈影之下,見于吉立於前。策大喝曰:「吾平生誓誅妖妄,以靖天下!汝既為陰鬼,何敢近我!」取床頭劍擲之,忽然不見。吳太夫人聞之,轉生憂悶。策乃扶病強行,以寬母心。母謂策曰:「聖人云:『鬼神之為德,其盛矣乎!』又云:『禱爾于上下神祇。』鬼神之事,不可不信。汝屈殺于先生,豈無報應?吾已令人設醮於郡之玉清觀內,汝可親往拜禱,自然安妥。」

策不敢違母命,只得勉強乘轎至玉清觀。道士接入,請策焚香,策焚香而不謝。忽香爐中煙起不散,結成一座華蓋,上面端坐著于吉。策怒,唾罵之;走離殿宇,又見于吉立於殿門首,怒目視策。策顧左右曰:「汝等見妖鬼否?」左右皆云:「未見。」策愈怒,拔佩劍望于吉擲去,一人中劍而倒。眾視之,乃前日動手殺于吉之小卒,被劍砍入腦袋,七竅流血而死。策命扛出葬之。

比及出觀,又見于吉走入觀門來。策曰:「此觀亦藏妖之所也!」遂坐於觀前,命武士五百人拆毀之。武士方上屋揭瓦,卻見于吉立於屋上,飛瓦擲地。策大怒,傳令逐出本觀道士,放火燒燬殿宇。火起處,又見于吉立於火光之中。策怒歸府,又見于吉立於府門前。策乃不入府,隨點起三軍,出城外下寨,傳喚眾將商議,欲起兵助袁紹夾攻曹操。眾將俱曰:「主公玉體違和,未可輕動。且待平愈,出兵未遲。」

是夜孫策宿於寨內,又見于吉披髮而來。策於帳中叱喝不絕。次日,吳太夫人傳令,召策回府。策乃歸見其母。夫人見策形容憔悴,泣曰:「兒失形矣!」策即引鏡自照,果見形容十分瘦損,不覺失驚,顧左右曰:「吾奈何憔悴至此耶!」

言未己,忽見于吉立於鏡中。策拍鏡大叫一聲,金瘡迸裂,昏絕於地。夫人令扶入臥內。須臾甦醒,自歎曰:「吾不能復生矣!」隨召張昭等諸人,及弟孫權,至臥榻前,囑付曰:「天下方亂,以吳越之眾,三江之固,大可有為。子布等幸善相吾弟。」乃取印綬與孫權曰:「若舉江東之眾,決機於兩陣之間,與天下爭衡,卿不如我;舉賢任能,使各盡力以保江東,我不如卿。卿宜念父兄創業之艱難,善自圖之!」

權大哭,拜受印綬。策告母曰:「兒天年已盡,不能奉慈母。今將印綬付弟,望母朝夕訓之。父兄舊人,慎勿輕怠。」母哭曰:「恐汝弟年幼,不能任大事,當復如何?」策曰:「弟才勝兒十倍,足當大任。倘內事不決,可問張昭;外事不決,可問周瑜。恨周瑜不在此,不得面囑之也!」又喚諸弟囑曰:「吾死之後,汝等並輔仲謀。宗族中敢有生異心者,眾共誅之。骨肉為逆,不得入祖墳安葬。」諸弟泣受命。又喚妻喬夫人謂曰:「吾與汝不幸中途相分,汝須孝養尊姑。早晚汝妹入見,可囑其轉致周郎,盡心輔佐吾弟,休負我平日相知之雅。」言訖,暝目而逝。年止二十六歲。後人有詩讚曰:

獨戰東南地,人稱小霸王。運籌如虎踞,決策似鷹揚。威鎮三江靖,名聞四海香。臨終遺大事,專意屬周郎。

獨戰東南地,人稱小霸王。

運籌如虎踞,決策似鷹揚。

威鎮三江靖,名聞四海香。

臨終遺大事,專意屬周郎。

孫策既死,孫權哭倒於床前。張昭曰:「此非將軍哭時也,宜一面治喪事,一面理軍國大事。」權乃收淚。張昭令孫靜理會喪事,請孫權出堂,受眾文武謁賀。孫權生得方頤大口,碧眼紫髯。昔漢使劉琬入吳,見孫家諸昆仲,因語人曰:「吾遍觀孫氏兄弟,雖各才氣秀達,然皆祿祚不終。惟仲謀形貌奇偉,骨格非常,乃大貴之表,又享高壽,眾皆不及也。」

且說當時孫權承孫策遺命,掌江東之事。經理未定,人報周瑜自巴丘提兵回吳。權曰:「公瑾已回,吾無憂矣。」原來周瑜守禦巴丘,聞知孫策中箭被傷,因此回來問候;將至吳郡,聞策已亡,故星夜來奔喪。當下周瑜哭拜於孫策靈柩之前。吳太夫人出,以遺囑之語告瑜。瑜拜伏於地曰:「敢不效犬馬之力,繼之以死!」

少頃,孫權入。周瑜拜見畢,權曰:「願公無忘先兄遺命。」瑜頓首曰:「願以肝腦塗地,報知己之恩。」權曰:「今承父兄之業,將何策以守之?」瑜曰:「自古『得人者昌,失人者亡』。為今之計,須求高明遠見之人為輔,然後江東可定也。」權曰:「先兄遺言,內事託子布,外事全賴公瑾。」瑜曰:「子布賢達之士,足當大任。瑜不才,恐負倚託之重,願薦一人以輔將軍。」

權問何人。瑜曰:「姓魯,名肅,字子敬。臨淮東川人也。此人胸懷韜略,腹隱機謀。早年喪父,事母至孝。其家極富,嘗散財以濟貧乏。瑜為居巢長之時,將數百人過臨淮,因乏糧,聞魯肅家有兩囷米,各三千斛,因往求助。肅即指一囷相贈,其慷慨如此。平生好擊劍騎射,寓居曲阿。祖母亡,還葬東城。其友劉子揚欲約彼往巢湖投鄭寶,肅尚躊躇未往。今主公可速召之。」

權大喜,即命周瑜往聘。瑜奉命親往,見肅敘禮畢,具道孫權相慕之意。肅曰:「近劉子揚約某往巢湖,某將就之。」瑜曰:「昔馬援對光武云:『當今之世,非但君擇臣,臣亦擇君。』今吾孫將軍親賢禮士,納奇錄異,世所罕有。足下不須他計,只同我往投東吳為是。」肅從其言,遂同周瑜來見孫權。權甚敬之,與之談論,終日不倦。

一日,眾官皆散,權留魯肅共飲,至晚同榻抵足而臥。夜半,權謂肅曰:「方今漢室傾危,四方紛擾;孤承父兄餘業,思為桓、文之事,君將何以教我?」肅曰:「昔漢高祖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,以項羽為害也。今之曹操可比項羽,將軍何由得為桓、文乎?肅竊料漢室不可復興,曹操不可卒除。為將軍計,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。今乘北方多務,剿除黃祖,進伐劉表,竟長江所極而據守之。然後建號帝王,以圖天下,此高祖之業也。」

權聞言大喜,披衣起謝;次日厚贈魯肅,並將衣服幃帳等物,賜肅之母。肅又薦一人見孫權,此人博學多才,事母至孝。複姓諸葛,名瑾,字子瑜,瑯琊南陽人也。權拜之為上賓。瑾勸權勿通袁紹,且順曹操,然後乘便圖之。權依言,乃遺陳震回,以書絕袁紹。

卻說曹操聞孫策已死,欲起兵下江南。侍御史張紘諫曰:「乘人之喪而伐之,既非義舉;若其不克,棄好成讎。不如因而善遇之。」操然其說,乃即奏封孫權為將軍,兼領會稽太守;既令張紘為會稽都尉,齎印往江東。孫權大喜,又得張紘回吳,即命與張昭同理政事。張紘又薦一人於孫權。此人姓顧,名雍,子元嘆,乃中郎蔡邕之徒。其為人少言語,不飲酒,嚴厲正大。權以為丞,行太守事。自是孫權威震江東,深得民心。

且說陳震回見袁紹,具說「孫策已亡,孫權繼立。曹操封之為將軍,結為外應矣。」袁紹大怒,遂起冀、青、幽、并等處人馬七十餘萬,復來攻取許昌。正是:

江南兵革方休息,冀北干戈又復興。

江南兵革方休息,冀北干戈又復興。

未知勝負如何,且聽下文分解。

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斩于吉 碧眼儿坐领江东

却说孙策自从称霸江东,兵精粮足。建安四年,他攻取庐江,打败刘勋,派虞翻飞速传送檄文到豫章,豫章太守华歆投降。从此声势大振,于是派遣张纮前往许昌上表进献战利品。曹操知道孙策强盛,感叹说:“狮儿难以与他争锋啊!”于是把曹仁的女儿许配给孙策的幼弟孙匡,两家结为婚姻。留下张纮在许昌。孙策请求担任大司马,曹操不答应。孙策因此怨恨他,常有袭击许都的心思。于是吴郡太守许贡,暗中派遣使者前往许都,向曹操上书。那书信的大略内容是:

孙策勇猛,与项籍相似。朝廷应该对外表示荣宠,召他回京;不能让他居住在外镇守,成为后患。

使者带着书信渡过长江,被防守长江的将士抓获,押送到孙策那里。孙策看了书信大怒,杀死使者,派人假装邀请许贡来议事。许贡来到,孙策拿出书信给他看,呵斥说:“你想把我送到死地吗!”命令武士把他绞死。许贡的家眷都逃散。有三个家客,想要为许贡报仇,只恨没有机会。

一天,孙策带领军队在丹徒的西山中会合打猎,赶起一只大鹿,孙策纵马跑上山追逐。正在追赶的时候,只见树林里面,有三个人拿着枪带着弓站在那里。孙策勒住马问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回答说:“是韩当的军士。在这里射鹿。”孙策正要举起缰绳走,一个人挺起枪朝孙策左腿就刺。孙策大惊,急忙拿出佩剑从马上砍去,剑刃忽然掉下,只剩下剑把在手里。另一个人早已拈弓搭箭射来,正好射中孙策的面颊。孙策就拔下脸上的箭,取弓回射那个放箭的人,那人应着弓弦声倒下。那两个人举起枪向孙策乱刺,大叫说:“我们是许贡的家客,特地来为主人报仇!”孙策没有别的器械,只用弓来抵挡,边抵挡边跑。两个人死战不退。孙策身上被刺了几枪,马也受了伤。

正危急的时候,程普带领几个人来到。孙策大叫:“杀贼!”程普带领众人一起上前,把许贡的家客砍成肉泥。看孙策时,血流满面,受伤很重;于是用刀割下袍子,裹住伤口,救回吴会养病。后来有人写诗赞颂许家三个家客说:

孙郎智勇冠江湄,射猎山中受困危。许客三人能死义,杀身豫让未为奇。

孙郎智勇冠江湄,射猎山中受困危。许客三人能死义,杀身豫让未为奇。

却说孙策受伤回来,派人寻请华佗医治。没想到华佗已经往中原去了,只有徒弟在吴地,命令他治疗。华佗的徒弟说:“箭头上有药,毒已进入骨头。必须静养一百天,才可以没有忧虑。如果怒气冲动,这伤口难以治疗。”

孙策为人最是性急,恨不得当天就痊愈。将养到二十多天,忽然听说张纮有使者从许昌回来,孙策唤他来问。使者说:“曹操很怕主公;他帐下的谋士,也都敬服;只有郭嘉不服。”孙策说:“郭嘉曾经说什么?”使者不敢说。孙策发怒,坚持追问。使者只得从实告诉说:“郭嘉曾经对曹操说:主公不值得怕。轻率而没有防备,性急而缺少谋略,只是匹夫之勇罢了;他日必定死在小人手里。”孙策听了,大怒说:“匹夫怎敢预料我!我发誓要攻取许昌!”于是不等伤好,就想商议出兵。张昭劝谏说:“医生告诫主公一百天内不要动,现在为什么因为一时的愤怒,自己轻视万金之躯?”

正在说话时,忽然报告袁绍派遣使者陈震来到。孙策唤他进来询问。陈震详细说明袁绍想要结交东吴作为外应,一起攻打曹操。孙策大喜,当天在城楼上会见各位将领,设宴款待陈震。饮酒很久,忽然看见各位将领互相耳语,纷纷下楼。孙策奇怪地问是什么缘故。左右说:“有个于神仙,现在从楼下经过,各位将领想要去拜见他罢了。”

孙策起身靠着栏杆观看,看见一个道士,身披鹤氅,手拿藜杖,站在道路上,百姓都烧香伏在道路上拜他。孙策发怒说:“这是什么妖人?快给我抓来!”左右说:“这个人姓于,名吉。寓居东方,往来吴会。普遍施舍符水,救人的各种疾病,没有不灵验的。当世称他为神仙,不可轻易亵渎。”孙策更加愤怒,喝令“快快抓来!违令者斩!”

左右不得已,只得下楼,簇拥于吉到楼上。孙策呵斥说:“狂道怎敢煽动迷惑人心!”于吉说:“贫道是琅琊宫的道士。顺帝时曾经进山采药,在曲阳泉水上得到神书,号称《太平青领道》,共一百多卷,都是治疗人们疾病的方术。贫道得到它,只致力于代天宣扬教化,普遍拯救万民。未曾收取别人丝毫的东西,怎能煽动迷惑人心?”孙策说:“你丝毫不收取别人的东西,衣服饮食,从哪里得到?你就是黄巾张角之类的人。现在如果不杀,必定成为后患!”呵斥左右斩他。张昭劝谏说:“于道人在江东几十年,并没有过失,不可杀害。”孙策说:“这样的妖人,我杀他,和杀猪狗有什么不同!”众官都苦苦劝谏,陈震也劝。孙策怒气未息,命令暂且把他囚禁在狱中。众官都散去。陈震自己回馆驿安歇。

孙策回府,早有人把这事传报给孙策的母亲吴太夫人知道。夫人唤孙策进后堂,对他说:“我听说你把于神仙关进了监狱。这个人多次医治人们的疾病,军民敬仰,不可加害。”孙策说:“这是妖人,能用妖术迷惑众人,不可不除!”夫人再三劝解。孙策说:“母亲不要听外人胡言乱语。儿自有处置。”于是出来叫狱吏带于吉来审问。原来狱吏都敬重相信于吉,于吉在狱中时,全都去掉他的枷锁;等到孙策叫取来,才带着枷锁出来。

孙策查访知道后大怒,重重责罚狱吏,仍旧把于吉用刑具锁住关进监狱。张昭等几十人,联名写状子,跪拜请求孙策,乞求保全于神仙。孙策说:“你们都是读书人,为什么不达事理?从前交州刺史张津,听信邪教,弹瑟焚香,常用红帕包头,自称可助出军之威,后来终究被敌军杀死。这类事毫无益处,诸君自己还没有觉悟罢了。我想杀于吉,正是想着禁止邪说、觉醒迷惑的人。”吕范说:“我一向知道于道人能祈祷刮风下雨。现在天旱,为什么不叫他祈雨来赎罪?”孙策说:“我暂且看看这个妖人怎么样。”于是命令从狱中带出于吉,打开他的枷锁,叫他登坛求雨。

于吉领命,立即沐浴更衣,取绳子自己绑在烈日之中。观看的百姓,填满街道堵塞巷子。于吉对众人说:“我求来三尺甘雨,来拯救万民,然而我终究免不了一死。”众人说:“如果有灵验,主公必然敬服。”于吉说:“气数到了这个地步,恐怕不能逃脱。”

过了一会儿,孙策亲自到坛中下令:如果午时没有雨,就烧死于吉。先派人堆好干柴等候。快到午时,狂风骤起。风过处,四周阴云渐渐聚合。孙策说:“时间已近午时,空有阴云,而没有甘雨,正是妖人!”呵斥左右把于吉扛上柴堆,四面点火,火焰随风而起。忽然看见一道黑烟,冲上空中,一声响亮,雷电齐发,大雨如注。顷刻之间,街市成了河,溪涧都满了,足有三尺甘雨。于吉仰卧在柴堆之上,大喝一声,云收雨停,又出现太阳。

于是众官和百姓,一起把于吉扶下柴堆,解去绳索,再三拜谢。孙策看见官民都罗列跪拜在水中,不顾衣服,于是勃然大怒,呵斥说:“晴雨是天地的定数,妖人偶然乘了机会,你们怎能这样迷惑混乱!”拔出宝剑命令左右立刻斩于吉。众官极力劝谏。孙策发怒说:“你们都想跟从于吉造反吗!”众官于是不敢再说话。孙策呵斥武士把于吉一刀砍头落地。只见一道青气,向东北方向去了。孙策命令把他的尸体在街市上示众,以正妖妄之罪。

当天夜里风雨交加,等到天亮时于吉的尸体不见了。看守尸体的士兵报告孙策,孙策大怒,要杀看守尸体的士兵。忽然看见一个人,从厅堂前缓缓走来,一看,却是于吉。孙策大怒,正要拔剑砍他,突然昏倒在地。身边的人急忙把他救回卧室,过了半天才苏醒。吴太夫人来看望病情,对孙策说:“我儿冤枉杀了神仙,所以才招来这场祸事。”孙策笑着说:“孩儿从小跟随父亲出征,杀人如麻,哪里有过招祸的道理?如今杀了妖人,正是根除大祸,怎么会反而成为我的祸害?”夫人说:“因为你不信,才弄成这样;现在可以做好事来消灾祈福。”孙策说:“我的命在天,妖人绝不能为祸,何必消灾?”夫人料想劝不动他,就自己让身边的人暗中做好事来消灾化解。

当天夜里三更时分,孙策躺在内宅里,忽然阴风骤起,灯灭了又亮。灯影之下,看见于吉站在面前。孙策大喝说:“我平生发誓要诛杀妖邪,以安定天下!你既然是阴间的鬼魂,怎么敢靠近我!”拿起床头的剑扔过去,于吉忽然不见了。吴太夫人听说了这件事,更加忧闷。孙策于是带病勉强活动,以宽慰母亲的心。母亲对孙策说:“圣人说:‘鬼神作为德行的体现,真是盛大啊!’又说:‘向天上地下的神祇祈祷。’鬼神的事,不可不信。你冤枉杀了于先生,难道没有报应?我已经让人在郡中的玉清观里设坛做法事,你可以亲自去拜祷,自然就会安稳。”

孙策不敢违背母亲的命令,只得勉强坐轿到玉清观。道士迎接进去,请孙策烧香,孙策烧了香却不拜谢。忽然香炉中的烟升起不散,结成一座华盖,上面端坐着于吉。孙策大怒,唾骂他;走出殿宇,又看见于吉站在殿门口,怒目看着孙策。孙策环顾身边的人说:“你们看见妖鬼了吗?”身边的人都说:“没看见。”孙策更加愤怒,拔出佩剑向于吉扔去,一个人中剑倒下。众人一看,是前日动手杀于吉的那个小兵,被剑砍入脑袋,七窍流血而死。孙策命令抬出去埋葬。

等到出了道观,又看见于吉走进观门。孙策说:“这座道观也是藏妖的地方!”于是坐在观前,命令五百名武士拆毁它。武士刚上房揭瓦,却看见于吉站在屋上,把瓦片飞掷到地上。孙策大怒,传令赶出道观里的道士,放火烧毁殿宇。火起的地方,又看见于吉站在火光之中。孙策愤怒地回府,又看见于吉站在府门前。孙策于是不进府,随即点起三军,出城安下营寨,传唤众将商议,想起兵帮助袁绍夹攻曹操。众将都说:“主公身体不适,不可轻举妄动。等病好了再出兵不迟。”

当天夜里孙策住在营寨里,又看见于吉披散着头发而来。孙策在帐中不停地呵斥。第二天,吴太夫人传令,召孙策回府。孙策于是回去见母亲。夫人看见孙策面容憔悴,哭着说:“孩儿你脱相了!”孙策就拿来镜子自己照,果然看到面容十分消瘦,不禁失惊,环顾身边的人说:“我怎么憔悴到这种地步了!”

话没说完,忽然看见于吉站在镜中。孙策拍打镜子大叫一声,金疮迸裂,昏死在地上。夫人让人扶进卧室。过了一会儿苏醒过来,自己叹息说:“我不能活下去了!”随即召来张昭等人,以及弟弟孙权,到病床前,嘱咐说:“天下正乱,凭借吴越的民众,三江的险固,大有可为。子布等人要好好辅佐我的弟弟。”于是取出印绶交给孙权说:“如果率领江东的部众,在两军阵前决断战机,与天下争衡,你不如我;推举贤才任用能人,使他们各自尽力来保卫江东,我不如你。你应当念及父兄创业的艰难,好好自我谋划!”

孙权大哭,下拜接受印绶。孙策告诉母亲说:“孩儿寿命已尽,不能侍奉慈母。现在把印绶交给弟弟,希望母亲早晚教导他。父亲兄长的旧人,千万不要轻慢怠慢。”母亲哭着说:“恐怕你弟弟年纪小,不能担当大事,那该怎么办?”孙策说:“弟弟的才能胜过我十倍,足以担当大任。如果内事决断不了,可以问张昭;外事决断不了,可以问周瑜。可惜周瑜不在这里,不能当面嘱咐他!”又叫来几个弟弟嘱咐说:“我死之后,你们都要辅佐仲谋。宗族中敢有生异心的,大家共同诛杀他。骨肉至亲如果叛逆,不得葬入祖坟。”几个弟弟哭着接受命令。又叫来妻子乔夫人说:“我和你不幸中途分离,你必须孝顺地侍奉婆婆。早晚你妹妹进来见我时,可嘱咐她转告周郎,尽心辅佐我的弟弟,不要辜负我平日相知的交情。”说完,闭上眼睛去世了。年仅二十六岁。后人有诗称赞说:

独自征战东南之地,人称小霸王。

运筹帷幄像虎踞,决策果断似鹰扬。

威名镇守三江安定,名声传遍四海芬芳。

临终嘱托大事,一心只属周郎。

独自征战东南之地,人称小霸王。

运筹帷幄像虎踞,决策果断似鹰扬。

威名镇守三江安定,名声传遍四海芬芳。

临终嘱托大事,一心只属周郎。

孙策死后,孙权哭倒在床前。张昭说:“现在不是将军哭的时候,应该一边办理丧事,一边处理军国大事。”孙权于是收住眼泪。张昭让孙静料理丧事,请孙权出厅堂,接受文武官员的谒见祝贺。孙权生得方下巴、大嘴巴,碧绿的眼睛、紫色的胡须。从前汉朝使者刘琬到吴地,见到孙家各位兄弟,于是对人说:“我遍观孙氏兄弟,虽然各有才华气度优秀通达,但都福禄不长久。只有仲谋形貌奇伟,骨格不一般,是大贵之相,又能享高寿,众人都比不上他。”

且说当时孙权继承孙策的遗命,掌管江东的事务。还没料理安定,有人报告周瑜从巴丘领兵回吴地。孙权说:“公瑾已经回来,我没有忧虑了。”原来周瑜守卫巴丘,听说孙策中箭受伤,因此回来问候;快到吴郡时,听说孙策已经去世,所以连夜赶来奔丧。当下周瑜哭着跪拜在孙策的灵柩前。吴太夫人出来,把孙策的遗嘱告诉周瑜。周瑜跪拜在地说:“怎敢不效犬马之力,至死方休!”

过了一会儿,孙权进来。周瑜拜见完毕,孙权说:“希望您不要忘记先兄的遗命。”周瑜叩头说:“愿意肝脑涂地,报答知己的恩情。”孙权说:“如今继承父兄的基业,将用什么策略来守护它?”周瑜说:“自古‘得人心者昌盛,失人心者灭亡’。为今之计,必须寻求高明远见的人来辅佐,然后江东才能安定。”孙权说:“先兄遗言,内事托付给子布,外事全依赖公瑾。”周瑜说:“子布是贤能通达之士,足以担当大任。我不才,恐怕辜负托付的重任,愿意推荐一个人来辅佐将军。”

孙权问是什么人。周瑜说:“姓鲁,名肃,字子敬。是临淮东川人。此人胸怀韬略,腹藏机谋。早年丧父,侍奉母亲非常孝顺。他家非常富有,曾经散发钱财来救济贫困的人。我做居巢县长的时候,带领几百人经过临淮,因为缺粮,听说鲁肃家有两囷米,各三千斛,于是前去求助。鲁肃就指着一囷米相赠,他就是这样慷慨。平生喜欢击剑骑射,寄居在曲阿。祖母去世,回东城安葬。他的朋友刘子扬想约他去巢湖投奔郑宝,鲁肃还在犹豫没有去。如今主公可以赶快召见他。”

孙权大喜,立即命令周瑜去聘请。周瑜奉命亲自前往,见到鲁肃行完礼,详细说明孙权仰慕的意思。鲁肃说:“近来刘子扬约我去巢湖,我打算去他那里。”周瑜说:“从前马援对光武帝说:‘当今之世,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,臣子也选择君主。’如今我们孙将军亲近贤才礼遇士人,接纳奇才录用异士,是世上少有的。足下不必考虑别的打算,只和我同去投奔东吴才是。”鲁肃听从了他的话,于是同周瑜来见孙权。孙权非常敬重他,和他谈论,整天不觉得疲倦。

一天,众官员都散去了,孙权留下鲁肃一起饮酒,一直喝到晚上,同床抵足而卧。半夜时分,孙权对鲁肃说:“如今汉朝王室倾危,四方纷乱;我继承父兄的基业,想效仿齐桓公、晋文公那样的事业,您将用什么来指教我呢?”鲁肃说:“从前汉高祖想尊奉义帝却没能做到,是因为项羽从中作乱。现在的曹操可以比作项羽,将军您怎么能成为齐桓公、晋文公呢?我私下料想汉室不可能再复兴,曹操也不可能一下子除掉。为将军考虑,只有占据江东,形成鼎足之势,来观望天下的变故。如今趁北方多事之秋,剿除黄祖,进而讨伐刘表,占据整个长江流域并守住它。然后称帝建号,以图谋天下,这就是高祖那样的事业啊。”

孙权听了大喜,披衣起身拜谢;第二天厚厚地赏赐鲁肃,并将衣服、帷帐等物品赐给鲁肃的母亲。鲁肃又推荐一个人去见孙权,这个人博学多才,侍奉母亲极为孝顺。复姓诸葛,名瑾,字子瑜,是琅琊南阳人。孙权拜他为上宾。诸葛瑾劝孙权不要与袁绍往来,暂且顺从曹操,然后伺机图谋他。孙权依言而行,便打发陈震回去,并写信与袁绍断绝关系。

却说曹操听说孙策已死,想起兵攻打江南。侍御史张纮劝谏说:“趁人家丧事而征伐,既不是义举;如果攻不下来,反而弃好成仇。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对待他。”曹操认为他说得对,便上奏朝廷封孙权为将军,兼领会稽太守;又任命张纮为会稽都尉,带着印信前往江东。孙权大喜,又见张纮回到吴地,便命他与张昭一同处理政事。张纮又向孙权推荐了一个人。此人姓顾,名雍,字元叹,是中郎蔡邕的弟子。他为人寡言少语,不饮酒,严厉正直。孙权任命他为丞,代行太守职务。从此孙权威震江东,深得民心。

再说陈震回去见到袁绍,详细说明“孙策已死,孙权继位。曹操封他为将军,结为外援了。”袁绍大怒,于是起用冀州、青州、幽州、并州等处人马七十余万,又来攻打许昌。正是:

江南的兵戈刚刚停息,冀北的战火又重新燃起。

江南的兵戈刚刚停息,冀北的战火又重新燃起。

不知胜败如何,且听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