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回 馬孟起興兵雪恨 曹阿瞞割鬚棄袍
第五十八回 馬孟起興兵雪恨 曹阿瞞割鬚棄袍
卻說獻策之人,乃治書侍御史陳群,字長文。操問曰:「陳長文有何良策?」群曰:「今劉備、孫權結為脣齒,若劉備欲取西川,丞相可命上將提兵,會合淝之眾,逕取江南,則孫權必求救於劉備。備意在西川,必無心救權;權無救則力乏兵衰,江東之地,必為丞相所得。若得江東,則荊州一鼓可平也。荊州既平,然後徐圖西川,天下定矣。」操曰:「長文之言,正合吾意。」即時起大兵三十萬,逕下江南;令合淝張遼,準備糧草,以為供給。
早有細作報知孫權。權聚眾將商議。張昭曰:「可差人往魯子敬處,教急書到荊州,使玄德同力拒曹。子敬有恩於玄德,其言必從;且玄德既為東吳之婿,亦義不容辭。若玄德來相助,江南可無患矣。」權從其言,即遣人諭魯肅,使求救於玄德。肅領命,隨即修書使人送玄德。玄德看了書中之意,留使者於館舍,差人往南郡請孔明。孔明到荊州,玄德將魯肅書與孔明看畢。孔明曰:「也不消動江南之兵,也不必動荊州之兵,自使曹操不敢正覷東南。」便回書與魯肅,教高枕無憂;若但有北兵侵犯,皇叔自有退兵之策。使者去了。玄德問曰:「今操起三十萬大軍,會合淝之眾,一擁而來,先生有何妙計,可以退之?」孔明曰:「操平生所慮者,乃西涼之兵也。今操殺馬騰,其子馬超,現統西涼之眾,必切齒操賊。主公可作一書,往結馬超,使超興兵入關,則操又無暇下江南矣。」玄德大喜,即時作書,遣一心腹人,逕往西涼州投下。
卻說馬超在西涼州,夜感一夢:夢見身臥雪地,群虎來咬,驚懼而覺,心中疑惑,聚帳下將佐,告說夢中之事。帳下一人應聲曰:「此夢乃不祥之兆也。」眾視其人,乃帳前心腹校尉,姓龐,名德,字令名。超問:「令名所見若何?」德曰:「雪地遇虎,夢兆殊惡。莫非老將軍在許昌有事否?」言未畢,一人踉蹌而入,哭拜於地曰:「叔父與弟皆死矣!」超視之,乃馬岱也。超驚問。岱曰:「叔父與侍郎黃奎同謀殺操,不幸事泄,皆被斬於市。二弟亦遇害。惟岱扮作客商,星夜走脫。」
超聞言,哭倒於地。眾將救起。超咬牙切齒,痛恨操賊。忽報荊州劉皇叔遣人齎書至。超拆視之,書略曰:「伏念漢室不幸,操賊專權,欺君罔上,黎民凋殘。備昔與令先君同受密詔,誓誅此賊。今令先君被操所害,此將軍不共天地,不同日月之讎也。若能率西涼之兵,以攻操之右,備當舉荊襄之眾,以遏操之前。則逆操可擒,奸黨可滅,讎辱亦可報,漢室可興矣。書不盡言,立待回音。」
馬超看畢,即時揮涕回書,發使者先回,隨後便起西涼軍馬。正欲進發,忽西涼太守韓遂使人請馬超往見。超至遂府,遂將出曹操書示之。內云:「若將馬超擒赴許都,即封汝為西涼侯。」超拜伏於地曰:「請叔父就縳俺兄弟二人,解赴許昌,免叔父戈戟之勞。」韓遂扶起曰:「吾與汝父結為兄弟,安忍害汝?汝若興兵,吾當相助。」
馬超拜謝。韓遂便將操使者推出斬之,乃點手下八部軍馬,一同進發。那八部?乃侯選、程銀、李堪、張橫、梁興、成宜、馬玩、楊秋也。八將隨著韓遂,合馬超手下龐德、馬岱共起二十萬大兵,殺奔長安來。長安郡守鍾繇,飛報曹操;一面引軍拒敵,布陣於野。西涼州前部先鋒馬岱,引軍一萬五千,浩浩蕩蕩,漫山遍野而來。鍾繇出馬答話。岱使寶刀一口,與繇交戰。不一合,繇大敗奔走,岱提刀趕來。馬超、韓遂引大軍都到,圍住長安,鍾繇上城守護。
長安乃西漢建都之處,城郭堅固,河塹險深,急切攻打不下。一連圍了十日,不能攻破。龐德進計曰:「長安城中土硬水畒鹼,甚不堪食。更兼無柴,今圍十日,軍民飢荒,不如暫且收軍。只須如此如此,長安唾手可得。」馬超曰:「此計大妙!」即時差「令」字旗傳於各部,盡教退軍,馬超親自斷後,各部軍馬漸漸退去。
鍾繇次日登城看時,軍皆退了,只恐有計;令人哨探,果然遠去,方纔放心;縱令軍民出城打柴取水,大開城門,放人出入。至第五日,人報馬超兵又到,軍民競奔入城,鍾繇仍復閉城堅守。
卻說鍾繇弟鍾進,守把西門。約近三更,城門裏一把火起。鍾進急來救時,城邊轉過一人,舉刀縱馬大喝曰:「龐德在此!」鍾進措手不及,被龐德一刀斬於馬下,殺散軍校,斬關斷鎖,放馬超韓遂軍馬入城。鍾繇從東門棄城而走。馬超、韓遂得了城池,賞勞三軍。
鍾繇退守潼關,飛報曹操。操知失了長安,不敢復議南征,遂喚曹洪、徐晃分付:「先帶一萬人馬,替鍾繇緊守潼關。如十日內失了關隘,皆斬。十日外,不干汝二人之事。我統大軍隨後便至。」二人領了將令,星夜便行。曹仁諫曰:「洪性躁,誠恐誤事。」操曰:「你與我押糧草,便隨後接應。」
卻說曹洪、徐晃到潼關,替鍾繇堅守關隘,並不出戰。馬超領軍來關下,把曹操三代毀罵。曹洪大怒,要提兵下關廝殺。徐晃諫曰:「此是馬超要激將軍廝殺,切不可與戰。待丞相大軍來,必有主畫。」馬超軍日夜輪流來罵,曹洪只要廝殺,徐晃苦苦擋住。至第九日,在關上看時,西涼軍都棄馬在於關前草地上坐;多半困乏,就於地上睡臥。曹洪便教備馬,點起三千兵殺下關來。西涼兵棄馬拋戈而走,洪迤邐追趕。
時徐晃正在關上點視糧草,聞曹洪下關廝殺,大驚,急引兵隨後趕來,大叫曹洪回馬;忽然背後喊聲大震,馬岱引軍殺至。曹洪、徐晃急回走時,一棒鼓響,山背後兩軍截出:左是馬超,右是龐德,混殺一陣。曹洪抵擋不住,折軍大半,撞出重圍,奔到關上。西涼兵隨後趕來,洪等棄關而走。龐德直追過潼關,撞見曹仁軍馬,救了曹洪等一軍。馬超接應龐德上關。
曹洪失了潼關,奔見曹操。操曰:「與你十日限,如何九日失了潼關?」洪曰:「西涼軍兵,百般辱罵。因見彼軍懈怠,乘勢趕去,不想中賊奸計。」操曰:「洪年幼躁暴,徐晃你須曉事!」晃曰:「累諫不從。當日晃在關上點糧草,比及知道,小將軍已下關了。晃恐有失,連忙趕去,已中賊奸計矣。」
操大怒,喝斬曹洪,眾官告免,曹洪服罪而退。操進兵直抵潼關。曹仁曰:「可先下定寨柵,然後打關未遲。」操令砍伐樹木,起立排柵,分作三寨:左寨曹仁,右寨夏侯淵,操自居中寨。次日,操引三寨大小將校,殺奔關隘前去,正遇西涼軍馬。兩邊各布陣勢。操出馬於門旗下,看西涼之兵,人人勇健,個個英雄。又見馬超生得面如傅粉,脣若抹硃;腰細膀寬,聲雄力猛;白袍銀鎧,手執長鎗,立馬陣前;上首龐德,下首馬岱。操暗暗稱奇,自縱馬謂超曰:「汝乃漢朝名將子孫,何故背反耶?」超咬牙切齒,大罵:「操賊欺君罔上,罪不容誅!害我父弟,不共戴天之讎!吾當活捉生啖汝肉!」
說罷,挺鎗直殺過來。曹操背後于禁出迎。兩馬交戰,鬥得八九合,于禁敗走。張郃出迎,戰二十合亦敗走。李通出迎,超奮威交戰,數合之中,一鎗刺李通於馬下。超把鎗望後一招,西涼兵一齊衝殺過來。操兵大敗。西涼兵來得勢猛,左右將佐皆抵擋不住。馬超、龐德、馬岱引百餘騎,直入中軍來捉曹操。操在亂軍中,只聽得西涼軍大叫:「穿紅袍的是曹操!」操就馬上急脫下紅袍,又聽得大叫:「長髯者是曹操!」操驚慌,掣所佩刀斷其髯。軍中有人將曹操割髯之事,告知馬超。超遂令人叫拏:「短髯者是曹操!」操聞知,即扯旗角包頸而逃。後人有詩曰:
潼關戰敗望風逃,孟德愴惶脫錦袍。劍割髭髯應喪膽,馬超聲價蓋天高。
潼關戰敗望風逃,孟德愴惶脫錦袍。
劍割髭髯應喪膽,馬超聲價蓋天高。
曹操正走之間,背後一騎趕來。回頭視之,正是馬超。操大驚。左右將校見超趕來,各自逃命,只撇下曹操。超厲聲大叫曰:「曹操休走!」操驚得馬鞭墜地。看看趕上,馬超從後使鎗搠來。操遶樹而走。超一鎗搠在樹上,急拔下時,操已走遠。超縱馬趕來,山坡邊轉出一將,大叫:「勿傷吾主!曹洪在此!」輪刀縱馬,攔住馬超。操得命走脫。洪與馬超戰到四五十合,漸漸刀法散亂,氣力不加。夏侯淵引數十騎隨到。馬超獨自一人,恐被所算,乃撥馬而回,夏侯淵也不來趕。
曹操回寨,卻得曹仁死據定了寨柵,因此不曾多折軍馬。操入帳歎曰:「吾若殺了曹洪,今日必死於馬超之手也!」遂喚曹洪重加賞賜。收拾敗軍,堅守寨柵;深溝高壘,不許出戰。超每日引兵來寨前辱罵搦戰,操傳令教軍士堅守,如亂動者斬。諸將曰:「西涼之兵,盡使長鎗,當選弓弩迎之。」操曰:「戰與不戰,皆在於我,非在賊也。賊雖有長鎗,安能便刺!諸公但堅壁觀之,賊自退矣。」諸將皆私相議曰:「丞相自來征戰,一身當先;今敗於馬超,何如此之弱也?」
過了幾日,細作報來:「馬超又添二萬生力兵來助戰,乃是羌人部落。」操聞知大喜。諸將曰:「馬超添兵,丞相反喜,何也?」操曰:「待吾勝了,卻對汝等說。」三日後又報關上又添軍馬。操又大喜,就於帳中設宴作賀。諸將皆暗笑。操曰:「諸公笑我無破馬超之謀,公等有何良策?」徐晃進曰:「今丞相盛兵在此,賊亦全部見屯關上,此去河西,必無準備;若得一軍暗渡蒲阪津,先截賊歸路,丞相逕發河北擊之,賊兩不相應,勢必危矣。」操曰:「公明之言,正合吾意。」便教徐晃引精兵四千,和朱靈同去逕襲河西,伏於山谷之中,「待我渡河北同時擊之。」徐晃、朱靈領命,先引四千軍暗暗去了。操下令,先教曹洪於蒲阪津,安排船筏。留曹仁守寨,操自領兵渡渭河。早有細作報知馬超。超曰:「今操不攻潼關,而使人準備船筏,欲渡河北,必將遏吾之後也。吾當引一軍渡河拒住北岸。操兵不得渡,不消二十日,河東糧盡,操兵必亂,卻循河南而擊之,操可擒矣。」韓遂曰:「不必如此。豈不聞兵法有云:『兵半渡可擊。』待操兵渡至一半,汝卻於南岸擊之,操兵皆死於河內矣。」超曰:「叔父之言甚善。」即使人探聽曹操幾時渡河。
卻說曹操整兵已畢,分三停軍,前渡渭河,比及人馬到河內時,日光初起。操先發精兵渡過北岸,開創營寨。操自引親隨護衛軍將百人,按劍坐於南岸,看軍渡河。忽然人報:「後邊白袍將軍到了!」眾皆認得是馬超,一擁下船。河邊軍爭上船者,聲喧不止。操猶坐而不動,按劍指約休鬧。只聽得人喊馬嘶,蜂擁而來,船上一將躍身上岸,呼曰:「賊至矣!請丞相下船!」操視之,乃許褚也。操口內猶言:「賊至何妨?」回頭視之,馬超已離不得百餘步。許褚拖操下船時,船已離岸一丈有餘,褚負操一躍上船。隨行將士盡皆下水,扳住船邊,爭欲上船逃命。船小將翻,褚掣刀亂砍,船傍手盡折,倒於水中,急將船望下水棹去。許褚立於梢上,忙用木篙撐之。操伏在許褚腳邊。馬超趕到河岸,見船已流在半河,遂拈弓搭箭,喝令驍將遶河射之,矢如雨急。褚恐傷曹操,以左手舉馬鞍遮之。馬超箭不虛發,船上駕舟之人,應弦落水;船中數十人皆被射倒。其船反撐不定,於急水中旋轉。許褚獨奮神威,將兩腿夾舵搖撼,一手使篙撐船,一手舉鞍遮護曹操。
時有渭南縣令丁斐,在南山之上,見馬超追操甚急,恐傷操命,遂將寨內牛隻馬匹,盡驅於外,漫山遍野,皆是牛馬。西涼兵見之,都回身爭取牛馬,無心追趕,曹操因此得脫。方到北岸,便把船筏鑿沈。諸將聽得曹操在河中逃難,急來救時,操已登岸。許褚身被重鎧,箭皆嵌在甲上。眾將保操至野寨中,皆拜於地而問安。操大笑曰:「我今日幾為小賊所困!」褚曰:「若非有人縱馬放牛以誘賊,賊必努力渡河矣。」操問曰:「誘賊者誰也?」有知者答曰:「渭南縣令丁斐也。」少頃,斐入見。操謝曰:「若非公之良謀,則吾被賊所擒矣。」遂命為典軍校尉。斐曰:「賊雖暫去,明日必復來。須以良策拒之。」操曰:「吾已準備了也。」遂喚諸將:「各分頭循河築起甬道,暫為寨腳。賊若來時,陳兵於甬道外,內虛立旌旗,以為疑兵;更沿河掘下壕塹,虛土柵蓋,河內以兵誘之;賊急來必陷,賊陷便可擒矣。」
卻說馬超回見韓遂,說:「幾乎捉住曹操,有一將奮勇負操下船去了,不知何人。」遂曰:「吾聞曹操選極壯之人,為帳前侍衛,名曰『虎衛軍』,以驍將典韋、許褚領之。典韋已死,今救曹操者,必許褚也。此人勇力過人,人皆稱為『虎痴』;如遇之,不可輕敵。」超曰:「吾亦聞其名久矣。」遂曰:「今操渡河,將襲我後,可速攻之,不可令他創立營寨。若立營寨,急難剿除。」超曰:「以姪愚意,還只拒住北岸,使彼不得渡河,乃為上策。」遂曰:「賢姪守寨,吾引軍循河戰操,若何?」超曰:「令龐德為先鋒,跟叔父前去。」
於是韓遂與龐德將兵五萬,直奔渭南。操令眾將於甬道兩旁誘之。龐德先引鐵騎千餘,衝突而來。喊聲起處,人馬俱落於陷馬坑內。龐德踴身一跳,躍出土坑,立於平地,立殺數人,步行砍出重圍。韓遂已被困在垓心。龐德步行救之,正遇著曹仁部將曹永;被龐德一刀砍於馬下,奪其馬,殺開一條血路,救出韓遂,投東南而走。背後曹兵趕來,馬超引軍接應,殺敗曹兵。復救出大半軍馬。戰至日暮,方回。計點人馬,折了將佐程銀、張橫,陷坑中死者二百餘人。超與韓遂商議:「若遷延日久,操於河北立了營寨,難以退敵;不若乘今夜引輕騎去劫野營。」遂曰:「須分兵前後相救。」於是超自為前部,令龐德、馬岱為後應,當夜便行。
卻說曹操收兵屯渭北,喚諸將曰:「賊欺我未立寨柵,必來劫野營。可四散伏兵,虛其中軍。號砲響時,伏兵盡起,一鼓可擒也。」眾將依令,伏兵已畢。當夜馬超卻先使成宜引三十騎往前哨探。成宜見無人馬,逕入中軍。操軍見西涼兵到,遂放號砲。四面伏兵皆出,只圍得三十騎。成宜被夏侯淵所殺。馬超卻自背後與龐德、馬岱分兵三路蜂擁而殺來。正是:
縱有伏兵能候敵,怎當健將共爭先?
縱有伏兵能候敵,怎當健將共爭先?
未知勝負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五十八回 马孟起兴兵雪恨 曹阿瞒割须弃袍
却说献计的人,是治书侍御史陈群,字长文。曹操问道:“陈长文有什么好计策?”陈群说:“如今刘备、孙权结为唇齿相依的关系,如果刘备想夺取西川,丞相可以命令上将带兵,会合合肥的军队,直接攻取江南,那么孙权必定向刘备求救。刘备的心思在西川,一定没有心思救孙权;孙权没有救兵就会兵力疲乏衰弱,江东的地盘,必定被丞相得到。如果得到江东,那么荆州就能一鼓作气平定了。荆州平定之后,再慢慢图谋西川,天下就安定了。”曹操说:“长文的话,正合我意。”立刻起兵三十万,直下江南;命令合肥的张辽,准备粮草,作为供应。
早有探子报知孙权。孙权聚集众将商议。张昭说:“可以派人到鲁子敬那里,让他紧急送信到荆州,让刘备合力抵抗曹操。鲁子敬对刘备有恩,他的话刘备一定听从;而且刘备既然是东吴的女婿,也义不容辞。如果刘备来相助,江南就没有忧患了。”孙权听从了他的话,立刻派人通知鲁肃,让他向刘备求救。鲁肃领命,随即写信派人送给刘备。刘备看了信中的意思,把使者留在馆舍,派人到南郡请诸葛亮。诸葛亮到了荆州,刘备把鲁肃的信给诸葛亮看完。诸葛亮说:“也不用调动江南的兵,也不必调动荆州的兵,自然能让曹操不敢正眼看东南。”便回信给鲁肃,让他高枕无忧;如果北方军队来侵犯,皇叔自有退兵之策。使者离去了。刘备问道:“如今曹操起三十万大军,会合合肥的军队,一拥而来,先生有什么妙计,可以退敌?”诸葛亮说:“曹操平生所忧虑的,是西凉的军队。现在曹操杀了马腾,他的儿子马超,正统领西凉的军队,一定对曹操恨之入骨。主公可以写一封信,去结交马超,让马超起兵进入潼关,那么曹操就无暇南下江南了。”刘备大喜,立刻写信,派一个心腹之人,直接到西凉州投递。
却说马超在西凉州,夜里做了一个梦:梦见自己躺在雪地上,一群老虎来咬,惊醒后心中恐惧疑惑,召集帐下的将佐,告诉他们梦中的事。帐下一人应声说:“这个梦是不祥的征兆。”众人看那人,是帐前的心腹校尉,姓庞,名德,字令名。马超问:“令名怎么看?”庞德说:“雪地遇虎,梦的征兆很凶恶。莫非是老将军在许昌出了什么事?”话没说完,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进来,哭着跪在地上说:“叔父和弟弟都死了!”马超一看,是马岱。马超吃惊地问。马岱说:“叔父和侍郎黄奎同谋杀曹操,不幸事情泄露,都被斩首于市。两个弟弟也遇害了。只有我扮作客商,连夜逃脱。”
马超听了,哭倒在地。众将把他扶起。马超咬牙切齿,痛恨曹操。忽然报告荆州刘皇叔派人送信来了。马超拆开信看,信的大意说:“想到汉室不幸,曹操专权,欺君罔上,百姓凋敝残破。我从前和令尊一起接受密诏,发誓诛杀此贼。如今令尊被曹操杀害,这是将军不共天地、不同日月的深仇。如果能率领西凉的军队,攻打曹操的右侧,我当率领荆襄的军队,阻挡曹操的前面。那么逆贼曹操可以擒获,奸党可以消灭,仇恨耻辱也能报复,汉室可以复兴了。信上写不尽要说的话,立等回音。”
马超看完,立刻擦泪回信,打发使者先回去,随后便起西凉军马。正要进发,忽然西凉太守韩遂派人请马超去相见。马超到了韩遂府中,韩遂拿出曹操的信给他看。信中说:“如果将马超擒获押送许都,就封你为西凉侯。”马超跪拜在地说:“请叔父把我兄弟二人绑了,押解到许昌,免得叔父动刀枪的劳苦。”韩遂扶起他说:“我和你父亲结为兄弟,怎么忍心害你?如果你起兵,我一定相助。”
马超拜谢。韩遂便把曹操的使者推出去斩了,然后点齐手下八部军马,一同进发。那八部?是侯选、程银、李堪、张横、梁兴、成宜、马玩、杨秋。八员将领跟着韩遂,会合马超手下的庞德、马岱,共起二十万大兵,杀奔长安来。长安郡守钟繇,飞快报告曹操;一面领兵拒敌,在野外布阵。西凉州的前部先锋马岱,领兵一万五千,浩浩荡荡,漫山遍野而来。钟繇出马答话。马岱用宝刀一口,和钟繇交战。不到一个回合,钟繇大败逃跑,马岱提刀赶来。马超、韩遂带领大军都到了,围住长安,钟繇上城守护。
长安是西汉建都的地方,城郭坚固,护城河深险,急切间攻打不下。一连围了十天,不能攻破。庞德献计说:“长安城中土硬水咸碱,很不好喝。再加上没有柴草,如今围了十天,军民饥荒,不如暂时收兵。只需如此如此,长安唾手可得。”马超说:“这个计策太妙了!”立刻差人打着“令”字旗传令各部,全部退军,马超亲自断后,各部军马渐渐退去。
钟繇第二天登城看时,军队都退了,只怕有计;派人侦察,果然走远了,才放心;任凭军民出城打柴取水,大开城门,让人出入。到了第五天,有人报告马超的兵又到了,军民争相奔入城,钟繇仍然闭城坚守。
却说钟繇的弟弟钟进,把守西门。将近三更时分,城门里一把火起。钟进急忙来救时,城边转过一人,举刀纵马大喝说:“庞德在此!”钟进措手不及,被庞德一刀斩于马下,杀散军兵,斩断门锁,放马超、韩遂的军马入城。钟繇从东门弃城逃走。马超、韩遂得了城池,赏劳三军。
钟繇退守潼关,飞快报告曹操。曹操知道失了长安,不敢再商议南征,便叫来曹洪、徐晃吩咐:“先带一万人马,替钟繇紧守潼关。如果十天内失了关隘,都斩首。十天以后,不干你二人的事。我统帅大军随后就到。”二人领了将令,星夜便行。曹仁劝谏说:“曹洪性情急躁,恐怕误事。”曹操说:“你替我押送粮草,随后接应。”
却说曹洪、徐晃到了潼关,替钟繇坚守关隘,不出战。马超领兵来到关下,把曹操三代辱骂。曹洪大怒,要提兵下关厮杀。徐晃劝谏说:“这是马超要激怒将军厮杀,切不可和他交战。等丞相大军到了,一定有主见。”马超的军队日夜轮流来骂,曹洪只想厮杀,徐苦苦劝阻。到了第九天,在关上看时,西凉军都弃马在关前草地上坐着;多半困乏,就在地上睡卧。曹洪便叫备马,点起三千兵杀下关来。西凉兵弃马抛戈逃走,曹洪一路追赶。
这时徐晃正在关上点视粮草,听说曹洪下关厮杀,大惊,急忙领兵随后赶来,大叫曹洪回马;忽然背后喊声大震,马岱领兵杀到。曹洪、徐晃急忙回走时,一通鼓响,山背后两军截出:左边是马超,右边是庞德,混战一阵。曹洪抵挡不住,损失大半军队,冲出重围,奔到关上。西凉兵随后赶来,曹洪等人弃关而走。庞德直追过潼关,撞见曹仁的军马,救了曹洪等一军。马超接应庞德上关。
曹洪失了潼关,奔去见曹操。曹操说:“给你十天期限,怎么九天就失了潼关?”曹洪说:“西凉军兵百般辱骂。因为见他们懈怠,乘势追赶,不想中了贼人的奸计。”曹操说:“曹洪年轻暴躁,徐晃你应该懂事!”徐晃说:“多次劝谏不听。当日我在关上点粮草,等知道时,小将军已经下关了。我怕有失,连忙赶去,已经中了贼人的奸计了。”
曹操大怒,喝令将曹洪斩首,众官求情赦免,曹洪认罪退下。曹操进军直抵潼关。曹仁说:“可以先安营扎寨,然后再攻关不迟。”曹操命令砍伐树木,竖起排栅,分作三座营寨:左寨曹仁,右寨夏侯渊,曹操自己坐镇中寨。第二天,曹操率领三寨大小将校,杀奔关隘前去,正好遇上西凉军马。双方各自摆开阵势。曹操骑马出阵,在门旗下观看西凉兵,只见人人勇健,个个英雄。又见马超生得面如傅粉,唇若抹朱;细腰宽膀,声音洪亮,力气勇猛;白袍银铠,手执长枪,立马阵前;上首是庞德,下首是马岱。曹操暗暗称奇,自己纵马对马超说:“你是汉朝名将子孙,为何反叛?”马超咬牙切齿,大骂道:“曹操奸贼欺君罔上,罪大恶极,死有余辜!害死我父亲和弟弟,这是不共戴天的深仇!我定要活捉你,生吃你的肉!”
说完,挺枪直杀过来。曹操背后于禁出马迎战。两马相交,斗了八九个回合,于禁败走。张郃出迎,战了二十回合也败走。李通出迎,马超奋力交战,几个回合之中,一枪将李通刺于马下。马超把枪向后一招,西凉兵一齐冲杀过来。曹操大败。西凉兵来势凶猛,左右将佐都抵挡不住。马超、庞德、马岱率领一百多骑兵,直冲中军来捉曹操。曹操在乱军中,只听得西凉军大叫:“穿红袍的是曹操!”曹操就在马上急忙脱下红袍,又听得大叫:“长胡子的是曹操!”曹操惊慌,拔出所佩带的刀割断胡须。军中有将曹操割须的事报告给马超。马超于是令人叫喊:“捉短胡子的曹操!”曹操听见,立即扯下旗角包住脖子逃跑。后来有诗说:
潼关战败望风逃,孟德仓惶脱锦袍。剑割髭髯应丧胆,马超声价盖天高。
潼关战败望风逃,孟德仓惶脱锦袍。
剑割髭髯应丧胆,马超声价盖天高。
曹操正在逃跑之间,背后一骑赶来。回头一看,正是马超。曹操大惊。左右将校见马超追来,各自逃命,只丢下曹操。马超厉声大叫:“曹操休走!”曹操惊得马鞭掉在地上。眼看就要追上,马超从后面挺枪刺来。曹操绕着树跑。马超一枪刺在树上,急忙拔下时,曹操已经跑远。马超纵马追来,山坡边转出一将,大叫:“勿伤我主!曹洪在此!”轮刀纵马,拦住马超。曹操得以逃命。曹洪与马超战到四五十回合,渐渐刀法散乱,力气不加。夏侯渊率领数十骑兵赶到。马超独自一人,恐怕被算计,于是拨马而回,夏侯渊也不追赶。
曹操回寨,却得曹仁死力守住了寨栅,因此没有损失太多军马。曹操进帐叹道:“我如果杀了曹洪,今日必定死在马超手里了!”于是唤来曹洪重加赏赐。收拾败军,坚守寨栅;深挖壕沟,高筑壁垒,不许出战。马超每天领兵到寨前辱骂挑战,曹操传令军士坚守,如乱动者斩。诸将说:“西凉兵,尽使长枪,应当选弓弩迎击。”曹操说:“战与不战,都在于我,不在贼军。贼军虽有长枪,怎能刺到!诸位只管坚守壁垒观看,贼军自会退去。”诸将都私下议论说:“丞相自来征战,总是身先士卒;如今败给马超,为何如此软弱?”
过了几天,探子来报:“马超又添二万生力军来助战,是羌人部落。”曹操听说大喜。诸将说:“马超添兵,丞相反而高兴,为什么?”曹操说:“等我胜了,再对你们说。”三天后,又报关上又添军马。曹操又大喜,就在帐中设宴庆贺。诸将都暗笑。曹操说:“诸位笑我没有破马超的计谋,你们有何良策?”徐晃进言说:“如今丞相重兵在此,贼军也全部屯驻关上,此处去河西,必定没有准备;若得一军暗渡蒲阪津,先截断贼军归路,丞相直发河北攻击,贼军首尾不能相顾,势必危险。”曹操说:“公明之言,正合我意。”便命徐晃率精兵四千,和朱灵同去直袭河西,埋伏在山谷之中,“等我渡河北时一同攻击。”徐晃、朱灵领命,先率四千军暗暗去了。曹操下令,先教曹洪在蒲阪津安排船筏。留曹仁守寨,曹操自领兵渡渭河。早有探子报知马超。马超说:“如今曹操不攻潼关,而让人准备船筏,想渡河北,必将截断我的后路。我当率一军渡河守住北岸。曹军不得渡河,不出二十天,河东粮尽,曹军必乱,然后沿河南攻击,曹操可擒。”韩遂说:“不必如此。岂不闻兵法说:‘兵半渡可击。’等曹军渡到一半,你在南岸攻击,曹军都死在河里了。”马超说:“叔父之言很对。”立即派人探听曹操何时渡河。
却说曹操整兵完毕,分三停军,前渡渭河,等到人马到河里时,日光初起。曹操先发精兵渡过北岸,开创营寨。曹操自率亲随护卫军将百人,按剑坐在南岸,看军渡河。忽然有人报告:“后边白袍将军到了!”众人都认得是马超,一拥下船。河边军士争相上船,喧哗不止。曹操仍坐而不动,按剑指挥不要喧闹。只听人喊马嘶,蜂拥而来,船上一将跃身上岸,喊道:“贼军到了!请丞相下船!”曹操一看,是许褚。曹操嘴里还说:“贼军到了何妨?”回头一看,马超已离不到百余步。许褚拖曹操下船时,船已离岸一丈有余,许褚背起曹操一跃上船。随行将士都跳下水,扳住船边,争着想上船逃命。船小要翻,许褚拔刀乱砍,船边的手都被砍断,掉到水中,急忙将船向下水撑去。许褚站在船尾,忙用木篙撑船。曹操伏在许褚脚边。马超赶到河岸,见船已流到半河,于是拈弓搭箭,喝令骁将绕河射箭,箭如雨急。许褚怕伤到曹操,用左手举起马鞍遮挡。马超箭不虚发,船上驾船的人,应弦落水;船中数十人都被射倒。那船反而撑不稳,在急水中旋转。许褚独奋神威,用两腿夹住舵摇撼,一手使篙撑船,一手举鞍遮护曹操。
当时渭南县县令丁斐,在南山之上,见马超追曹操很急,怕伤到曹操性命,于是将寨内牛只马匹,全部驱赶出来,漫山遍野,都是牛马。西凉兵见了,都回身争抢牛马,无心追赶,曹操因此得以逃脱。刚到北岸,便把船筏凿沉。诸将听说曹操在河中遇险逃难,急忙来救时,曹操已经登岸。许褚身披重铠,箭都嵌在铠甲上。众将保曹操到野寨中,都拜倒在地问安。曹操大笑道:“我今日几乎被小贼所困!”许褚说:“若非有人纵马放牛引诱贼军,贼军必定全力渡河了。”曹操问:“引诱贼军的是谁?”有知道的人回答说:“渭南县县令丁斐。”过了一会儿,丁斐进来拜见。曹操感谢说:“若非公的良谋,则我被贼军擒获了。”于是任命为典军校尉。丁斐说:“贼军虽暂时退去,明日必定再来。须用良策抵御。”曹操说:“我已经准备了。”于是唤来诸将:“各分头沿河筑起甬道,暂作寨脚。贼军若来,陈列军队于甬道外,内部虚立旌旗,作为疑兵;再沿河掘下壕沟,用虚土栅盖,河内用兵引诱;贼军急来必陷,贼陷便可擒获。”
却说马超回来见韩遂,说:“差一点就捉住曹操了,有一员将领奋勇把他背下船逃走了,不知道是什么人。”韩遂说:“我听说曹操挑选了极为强壮的人,作为帐前的侍卫,叫做‘虎卫军’,由猛将典韦、许褚统领。典韦已经死了,现在救曹操的,一定是许褚。这个人勇力过人,人们都称他为‘虎痴’;如果遇到他,不能轻敌。”马超说:“我也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了。”韩遂说:“现在曹操渡过黄河,是要从后面袭击我们,可以迅速进攻他,不能让他建立营寨。如果让他立了营寨,就难以迅速剿除了。”马超说:“以侄儿的愚见,还是只守住北岸,使他不能渡过黄河,这才是上策。”韩遂说:“贤侄守住营寨,我率领部队沿着黄河迎战曹操,怎么样?”马超说:“让庞德担任先锋,跟着叔父前去。”
于是韩遂和庞德率领五万士兵,直奔渭南。曹操命令众将在甬道两边引诱他们。庞德先率领一千多精锐骑兵,冲杀过来。喊声响起的地方,人马都掉进了陷马坑里。庞德纵身一跳,跃出土坑,站在平地上,立刻杀死了好几个人,步行杀出了重围。韩遂已经被困在核心。庞德步行去救他,正好遇上曹仁的部将曹永;被庞德一刀砍死在马下,夺了他的马,杀开一条血路,救出韩遂,向东南方向逃走。背后曹兵追来,马超率领部队接应,杀败了曹兵。又救出了大半的军马。一直打到天色傍晚,才收兵回营。清点人马,损失了将领程银、张横,陷坑里死了二百多人。马超和韩遂商议:“如果拖延时间长了,曹操在河北立了营寨,就难以打退敌人了;不如趁着今夜率领轻装骑兵去劫他的野营。”韩遂说:“必须分兵前后互相救援。”于是马超自己担任前锋,命令庞德、马岱担任后援,当夜就出发了。
却说曹操收兵驻扎在渭北,召集众将说:“敌军欺负我们没有建立营寨栅栏,一定会来劫野营。可以四面埋伏士兵,把中军空出来。号炮一响,伏兵全部杀出,一鼓作气就能擒获他们。”众将依照命令,埋伏好士兵。当夜马超先派成宜率领三十名骑兵前去侦察。成宜看到没有兵马,直接进入中军。曹操的军队看到西凉兵到了,就放起了号炮。四面伏兵全都杀出,只围住了那三十名骑兵。成宜被夏侯渊杀死。马超却从背后和庞德、马岱分兵三路蜂拥杀来。正是:
纵有伏兵能候敌,怎当健将共争先?
纵有伏兵能候敌,怎当健将共争先?
不知道胜负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