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戰沔水 關雲長敗走麥城
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戰沔水 關雲長敗走麥城
卻說糜芳聞荊州已失,正無計可施。忽報公安守將傅士仁至,芳忙接入城,問其事故。士仁曰:「吾非不忠,勢危力困,不能支持。我今已降東吳,將軍亦不如早降。」芳曰:「吾等受漢中王厚恩,安忍背之?」士仁曰:「關公去日,痛恨吾二人;倘一日得勝而回,必無輕恕。公細察之。」芳曰:「吾兄弟久事漢中王,豈可一朝相背?」正猶豫間,忽報關公遣使至,接入廳上。使者曰:「關公軍中缺糧,特來南郡、公安二處取白米十萬石,令二將軍星夜去解,軍前交割。如遲立斬。」芳大驚,顧謂傅士仁曰:「今荊州已被東吳所取,此糧怎得過去?」士仁厲聲曰:「不必多疑!」遂拔劍斬來使於堂上。芳驚曰:「公如何?」士仁曰:「關公此意,正要斬我二人。我等安可束手受死?公今不早降東吳,必被關公所殺。」正說間,忽報呂蒙引兵殺至城下。芳大驚,乃同傅士仁出城投降。蒙大喜,引見孫權。權重賞二人。安民已畢,大犒三軍。
時曹操在許都,正與眾謀士議荊州之事,忽報東吳遣使奉書至。操召入,使者呈上書信。操拆視之,書中具言吳兵將襲荊州,求操夾攻雲長;且囑勿洩漏,使雲長有備也。操與眾謀士商議。主簿董昭曰:「今樊城被困,引頸望救,不如令人將書射入樊城,以寬軍心;且使關公知東吳將襲荊州。彼恐荊州有失,必速退兵,卻令徐晃乘勢掩殺,可獲全功。」操從其謀,一面差人催徐晃急戰;一面親統大兵,逕往雒陽之南陽陵陂駐紮,以救曹仁。
卻說徐晃正坐帳中,忽報魏王使至。晃接入問之。使曰:「今魏王引兵,已過雒陽;令將軍急戰關公,以解樊城之困。」正說間,探馬報說:「關平屯兵在偃城,廖化屯兵在四冢。前後一十二個寨柵,連絡不絕。」晃即差副將徐商、呂建假著徐晃旗號,前赴偃城與關平交戰。晃卻自引精兵五百,循沔水去襲偃城之後。
且說關平聞徐晃自引兵至,遂提本部兵迎敵。兩陣對圓,關平出馬,與徐商交鋒,只三合,商大敗而走;呂建出戰,五六合亦敗走。平乘勝追殺二十餘里,忽報城中火起。平知中計,急勒兵回救偃城,正遇一彪軍擺開。徐晃立馬在門旗下,高叫曰:「關平賢姪,好不知死!汝荊州己被東吳奪了,猶然在此狂為!」平大怒,縱馬掄刀,直取徐晃;不三四合,三軍喊叫,偃城中火光大起。平不敢戀戰,殺條大路,逕奔四冢寨來。廖化接著。化曰:「人言荊州已被呂蒙襲了,軍心驚慌,如之奈何?」平曰:「此必訛言也。軍士再言者斬之。」
忽流星馬到,報說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領兵攻打。平曰:「若第一屯有失,諸營豈得安寧?此間皆靠沔水,賊兵不敢到此。吾與汝同去救第一屯。」廖化喚部將分付曰:「汝等堅守營寨,如有賊到,即便舉火。」部將曰:「四冢寨鹿角十重,雖飛鳥亦不能入,何慮賊兵?」於是關平、廖化盡起四冢寨精兵,奔至第一屯駐紮。關平看見魏兵屯於淺山之上,謂廖化曰:「徐晃屯兵,不得地利,今夜可引兵劫寨。」化曰:「將軍可分兵一半前去,某當謹守本寨。」
是夜,關平引一枝兵殺入魏寨,不見一人。平知是計,火速退時,左邊徐商,右邊呂建,兩下夾攻。平大敗回營,魏兵乘勢追殺前來,四面圍住。關平、廖化支持不住,棄了第一屯,逕投四冢寨來。早望見寨中火起。急到寨前,只見皆是魏兵旗號。關平等退兵,忙奔樊城大路而走。前面一軍攔住,為首大將,乃徐晃也。平、化二人奮力死戰,奪路而走,回到大寨,來見關公曰:「今徐晃奪了偃城等處;又兼曹操自引大軍,分三路來救樊城;多有人言荊州已被呂蒙襲了。」關公喝曰:「此敵人訛言,以亂我軍心耳!東吳呂蒙病危,孺子陸遜代之,不足為慮!」
言未畢,忽報徐晃兵至,公令備馬。平諫曰:「父體未痊,不可與敵。」公曰:「徐晃與我有舊,深知其能;若彼不退,吾先斬之,以警魏將。」遂披挂提刀上馬,奮然而出。魏軍見之,無不驚懼。公勒馬問曰:「徐公明安在?」魏營門旗開處,徐晃出馬,欠身而言曰:「自別君侯,倏忽數載。不想君侯鬚髮已蒼白矣。憶昔壯年相從,多蒙教誨,感謝不忘。今君侯英風震於華夏,使故人聞之,不勝歎羨!茲幸得一見,深慰渴懷。」公曰:「吾與公明交契深厚,非比他人;今何故數窮吾兒耶?」晃回顧眾將,厲聲大叫曰:「若取得雲長首級者,重賞千金!」公驚曰:「公明何出此言?」晃曰:「今日乃國家之事,某不敢以私廢公。」
言訖,揮大斧直取關公。公大怒,亦揮刀迎之,戰八十餘合。公雖武藝絕倫,終是右臂少力。關平恐公有失,火急鳴金。公撥馬回寨,忽聞四下裏喊聲大震。原來是樊城曹仁聞曹操救兵至,引軍殺出城來,與徐晃會合,兩下夾攻。荊州兵大亂。關公上馬,引眾將急奔襄江上流頭。背後魏兵追至。關公急渡過襄江,望襄陽而奔。忽流星馬到,報說:「荊州已被呂蒙所奪,家眷被陷。」關公大驚,不敢奔襄陽,提兵投公安來。探馬又報:「公安傅士仁已降東吳了。」關公大怒。忽催糧人到,報說:「公安傅士仁往南郡,殺了使命,招糜芳都降東吳去了。」
關公聞言,怒氣沖塞,瘡口迸裂,昏絕於地。眾將救醒。公顧謂司馬王甫曰:「悔不聽足下之言,今日果有此事!」因問:「沿江上下,何不舉火?」探馬答曰:「呂蒙使水手盡穿白衣,扮作客商渡江,將精兵伏於𦩷𦪇之中,先擒了守臺士卒,因此不得舉火。」公跌足歎曰:「吾中奸賊之謀矣!有何面目見兄長耶!」管糧都督趙累曰:「今事急矣,可一面差人往成都求救,一面從旱路去取荊州。」關公依言,差馬良、伊籍齎文三道,星夜赴成都求救;一面引兵來取荊州;自領前隊先行,留廖化、關平斷後。
卻說樊城圍解,曹仁引眾將來見曹操,泣拜請罪。操曰:「此乃天數,非汝等之罪也。」操重賞三軍,親至四冢寨,周圍閱視,顧謂諸將曰:「荊州兵圍塹鹿角數重,徐公明深入其中,竟獲全功。孤用兵三十餘年,未敢長驅逕入敵圍。公明真膽識兼優者也!」眾皆歎服。操班師還於摩陂駐紮。徐晃兵至,操親出寨迎之。見晃軍皆按隊伍而行,並無差亂。操大喜曰:「徐將軍真有周亞夫之風矣!」遂封徐晃為平南將軍,同夏侯尚守襄陽,以遏關公之師。操因荊州未定,就屯兵於摩陂,以候消息。
卻說關公在荊州路上,進退無路,謂趙累曰:「目今前有吳兵,後有魏兵,吾在其中,救兵不至,如之奈何?」累曰:「昔呂蒙在陸口時,嘗致書君侯,兩家約好,共誅操賊;今卻助曹而襲我,是背盟也。君侯暫駐軍於此,可差人遺書呂蒙責之,看彼如何對答。」關公從其言,遂修書遣使赴荊州來。
卻說呂蒙在荊州,傳下號令:凡荊州諸郡,有隨關公出征將士之家,不許吳兵攪擾,按月給與糧米;有患病者,遣醫治療。將士之家,感其恩惠,安堵不動。忽報關公使至,呂蒙出郭迎接入城,以賓禮相待。使者呈書與蒙。蒙看畢,謂來使曰:「蒙昔日與關將軍結好,乃一己之私見;今日之事,乃上命差遣,不得自主。煩使者回報將軍,善言致意。」遂設宴款待,送歸館驛安歇。於是隨征將士之家,皆來問信。有附家書者,有口傳音信者,皆言家門無恙,衣食不缺。使者辭別呂蒙,蒙親送出城。使者回見關公,具道呂蒙之語,並說荊州城中,君侯寶眷並諸將家屬,俱各無恙,供給不缺。公大怒曰:「此奸賊之計也!我生不能殺此賊,死必殺之,以雪我恨!」喝退使者。使者出寨,眾將皆來探問家中之事。使者具言各家安好,呂蒙極其恩恤,並將書信傳送各將。各將欣喜,皆無戰心。
關公率兵取荊州,軍行之次,將士多有逃回荊州者。關公愈加恨怒,遂催軍前進。忽然喊聲大震,一彪軍攔住;為首大將,乃蔣欽也,勒馬挺鎗大叫曰:「雲長何不早降!」關公罵曰:「吾乃漢將,豈降賊乎!」拍馬舞刀,直取蔣欽。不三合,欽敗走。關公提刀追殺二十餘里,喊聲忽起,左邊山谷中,韓當領兵衝出;右邊山谷中,周泰引軍衝出;蔣欽回馬復戰:三路夾攻。關公急撤軍回走。行無數里,只見南山岡上人煙聚集,一面白旗招颭,上寫「荊州土人」四字,眾人都叫:「本處人速速投降!」關公大怒,欲上岡殺之。山崦內又有兩軍撞出,左邊丁奉,右邊徐盛,并合蔣欽等三路軍馬,喊聲震地,鼓角喧天,將關公困在垓心。手下將士,漸漸離散。
比及殺到黃昏,關公遙望四山之上,皆是荊州士兵,呼兄喚弟,覓子尋爺,喊聲不住。軍心盡變,皆應聲而去。關公止喝不住。部從止有三百餘人。殺至三更,正東上喊聲連天,乃是關平、廖化分為兩路兵殺入重圍,救出關公。關平告曰:「軍心亂矣。必得城池暫屯,以待援兵。麥城雖小,足可屯紮。」關公從之,催促殘軍前至麥城,分兵緊守四門,聚將士商議。趙累曰:「此處相近上庸,現有劉封、孟達在彼把守,可速差人往求救兵。若得這枝軍馬接濟,以待川兵大至,軍心自安矣。」
正議間,忽報吳兵已至,將城四面圍定。公問曰:「誰敢突圍而出,往上庸求救?」廖化曰:「某願往。」關平曰:「我護送汝出重圍。」關公即修書付廖化藏於身畔,飽食上馬,開門出城。正遇吳將丁奉截住,被關平奮力衝殺。奉敗走。廖化乘勢殺出重圍,投上庸去了。關平入城,堅守不出。
且說劉封、孟達自取上庸,太守申耽率眾歸降,因此漢中王加劉封為副將軍,與孟達同守上庸。當日探知關公兵敗,二人正議間,忽報廖化至。封令請入問之。化曰:「關公兵敗,見困於麥城,被圍至急。蜀中援兵,不能旦夕即至。特令某突圍而出,來此求救。望二將軍速起上庸之兵,以救此危。倘稍遲延,公必陷矣。」封曰:「將軍且歇,容某計議。」
化乃至館驛安歇,耑候發兵。劉封謂孟達曰:「叔父被困,如之奈何?」達曰:「東吳兵精將勇;且荊州九郡,俱已屬彼,止有麥城,乃彈丸之地;又聞曹操親督大軍四五十萬,屯於摩陂;量我等山城之眾,安能敵得兩家之強兵?不可輕敵。」封曰:「吾亦知之。奈關公是吾叔父,安忍坐視而不救乎?」達笑曰:「將軍以關公為叔,恐關公未必以將軍為姪也。某聞漢中王初嗣將軍之時,關公即不悅。後漢中王登位之後,欲立後嗣,問於孔明。孔明曰:『此家事也,問關、張可矣。』漢中王遂遣人至荊州問關公。關公以將軍乃螟蛉之子,不可僭立,勸漢中王遠置將軍於上庸山城之地,以杜後患。此事人人知之,將軍豈反不知耶?何今日猶沾沾以叔姪之義,而欲冒險輕動乎?」封曰:「君言雖是,但以何詞卻之?」達曰:「但言山城初附,民心未定,不敢造次興兵,恐失所守。」封從其言;次日請廖化至,言:「此山城初附之所,未能分兵相救。」化大驚,以頭叩地曰:「若如此,則關公休矣!」達曰:「我今即往,一盃之水,安能救一車薪之火乎?將軍速回,靜候蜀兵至可也。」化大慟告求。劉封、孟達皆拂袖而入。廖化知事不諧,尋思須告漢中王求救,遂上馬大罵出城,望成都而去。
卻說關公在麥城盼望上庸兵到,卻不見動靜;手下止有五六百人,多半帶傷;城中無糧,甚是苦楚。忽報城下一人教休放箭,有話來見君侯。公令放入,問之,乃諸葛瑾也。禮畢茶罷,瑾曰:「今奉吳侯命,特來勸諭將軍。自古道:『識時務者為俊傑。』今將軍所統漢上九郡,皆已屬他人矣;止有孤城一區,內無糧草,外無救兵,危在旦夕。將軍何不從瑾之言,歸順吳侯,復鎮荊襄,可以保全家眷。幸君侯熟思之。」關公正色而言曰:「吾乃解良一武夫,蒙吾主以手足相待,安肯背義投敵國乎?城若破,有死而已。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,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。身雖殞,名可垂於竹帛也。汝勿多言,速請出城。吾欲與孫權決一死戰!」瑾曰:「吳侯欲與君侯結秦晉之好,同力破曹,共扶漢室,別無他意。君侯何執迷如是?」
言未畢,關平拔劍而前,欲斬諸葛瑾。公止之曰:「彼弟孔明在蜀,佐汝伯父,今若殺彼,傷其兄弟之情也。」遂令左右逐出諸葛瑾。瑾滿面羞慚,上馬出城,回見吳侯曰:「關公心如鐵石,不可說也。」孫權曰:「真忠臣也!似此如之奈何?」呂範曰:「某請卜其休咎。」權即令卜之。範揲蓍成象,乃「地水師卦」,更有玄武臨應,主敵人遠奔。權問呂蒙曰:「卦主敵人遠奔,卿以何策擒之?」蒙笑曰:「卦象正合某之機也。關公雖有沖天之翼,飛不出吾羅網矣!」正是:
龍游溝壑遭蝦戲,鳳入牢籠被鳥欺。
龍游溝壑遭蝦戲,鳳入牢籠被鳥欺。
畢竟呂蒙之計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战沔水 关云长败走麦城
却说糜芳听说荆州已经失守,正无计可施。忽然有人报告公安守将傅士仁到了,糜芳急忙把他接入城中,询问事情的原由。傅士仁说:“我并非不忠,只是形势危急、力量困乏,不能支撑下去了。我现在已经投降东吴,将军你也不如早点投降。”糜芳说:“我们受到汉中王的深厚恩德,怎么忍心背叛他?”傅士仁说:“关公离开的时候,对我们二人痛恨至极;倘若他有一天得胜回来,一定不会轻易饶恕我们。你仔细想想吧。”糜芳说:“我们兄弟长久以来侍奉汉中王,怎么可以一朝就背叛他?”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,忽然有人报告关公派使者来到,糜芳把使者接入厅上。使者说:“关公军中缺粮,特地来南郡、公安两地取白米十万石,命令两位将军连夜送去,在军前交割。如果延误,立刻斩首。”糜芳大吃一惊,回头对傅士仁说:“如今荆州已经被东吴攻占,这粮食怎么过得去?”傅士仁厉声说道:“不必多疑!”于是拔剑在厅堂上斩杀了来使。糜芳惊慌地说:“您这是干什么?”傅士仁说:“关公这个意思,正是要斩杀我们二人。我们怎么能够束手待毙?您如今不早点投降东吴,必定会被关公所杀。”正说着,忽然有人报告吕蒙领兵杀到城下。糜芳大惊,于是同傅士仁出城投降。吕蒙大喜,带他们去见孙权。孙权重重赏赐了二人。安抚百姓完毕,大力犒赏三军。
当时曹操在许都,正与众多谋士商议荆州的事,忽然有人报告东吴派使者送信来了。曹操召使者进来,使者呈上书信。曹操拆开观看,信中详细说明吴兵将要袭击荆州,请求曹操夹攻关云长;并且嘱咐不要泄露,使关云长有所防备。曹操与众多谋士商议。主簿董昭说:“如今樊城被围困,将士们伸长脖子等待救援,不如派人将信射入樊城,以宽慰军心;并且让关公知道东吴将要袭击荆州。他担心荆州有失,必定迅速退兵,那时却命令徐晃乘势掩杀,可以获取全功。”曹操听从了他的计谋,一面派人催促徐晃急速开战;一面亲自统率大军,径直前往洛阳之南阳陵陂驻扎,以救援曹仁。
却说徐晃正坐在帐中,忽然有人报告魏王的使者到了。徐晃接入帐中询问。使者说:“如今魏王领兵,已经过了洛阳;命令将军急速与关公交战,以解除樊城的围困。”正说着,探马来报说:“关平屯兵在偃城,廖化屯兵在四冢。前后一十二个寨栅,连绵不断。”徐晃便差遣副将徐商、吕建打着徐晃的旗号,前往偃城与关平交战。徐晃自己却率领精兵五百,沿着沔水去偷袭偃城的背后。
且说关平听说徐晃亲自领兵到来,于是带领本部兵马迎敌。两阵对圆,关平出马,与徐商交锋,只三个回合,徐商大败而走;吕建出战,五六个回合也败走。关平乘胜追杀二十多里,忽然有人报告城中火起。关平知道中了计策,急忙勒马回兵救援偃城,正遇到一队军马摆开阵势。徐晃立马在门旗之下,高声叫道:“关平贤侄,真是不知死活!你的荆州已经被东吴夺了,还在这里狂妄行事!”关平大怒,纵马抡刀,直取徐晃;不到三四个回合,三军呐喊,偃城中火光冲天。关平不敢恋战,杀开一条大路,直奔四冢寨而来。廖化接应。廖化说:“人们都说荆州已经被吕蒙袭击了,军心惊慌,怎么办?”关平说:“这一定是谣言。军士再说的斩首。”
忽然流星马赶到,报告说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领兵攻打。关平说:“如果第一屯失守,各营怎么能够安宁?这里都靠着沔水,贼兵不敢到这里来。我和你一同去救援第一屯。”廖化叫来部将吩咐说:“你们坚守营寨,如果有贼兵到来,就立刻点火。”部将说:“四冢寨有鹿角十重,即使飞鸟也不能进入,何必担心贼兵?”于是关平、廖化尽起四冢寨的精兵,奔到第一屯驻扎。关平看见魏兵屯扎在浅山之上,对廖化说:“徐晃屯兵,不得地利,今夜可以领兵劫寨。”廖化说:“将军可以分兵一半前去,我当谨慎守卫本寨。”
当夜,关平领一队兵杀入魏寨,不见一人。关平知道是计,火速撤退时,左边徐商,右边吕建,两下夹攻。关平大败回营,魏兵乘势追杀前来,四面围住。关平、廖化支持不住,放弃了第一屯,径直投奔四冢寨来。早望见寨中火起。急忙到寨前,只见都是魏兵的旗号。关平等退兵,急忙奔向樊城大路而走。前面一队军马拦住,为首大将,正是徐晃。关平、廖化二人奋力死战,夺路而走,回到大寨,来见关公说:“如今徐晃夺了偃城等处;又加上曹操亲自率领大军,分三路来救樊城;有很多人说荆州已经被吕蒙袭击了。”关公喝道:“这是敌人的谣言,用来扰乱我军心罢了!东吴吕蒙病危,那小子陆逊代替他,不足为虑!”
话未说完,忽然有人报告徐晃兵到,关公命令备马。关平劝谏说:“父亲身体尚未痊愈,不可与敌人交战。”关公说:“徐晃与我交情深厚,深知他的能力;如果他不退兵,我先斩了他,以警告魏将。”于是披挂提刀上马,奋勇而出。魏军看见他,无不惊惧。关公勒马问道:“徐公明在哪里?”魏营门旗开处,徐晃出马,欠身说道:“自从与君侯分别,忽然已经数年。想不到君侯的胡须头发已经苍白了。回忆当年壮年时追随您,多蒙教诲,感谢不忘。如今君侯的英风威震华夏,让故人听闻,不胜赞叹羡慕!今天有幸一见,深深慰藉了渴念之情。”关公说:“我与公明交情深厚,不同于他人;如今为什么屡次逼我的儿子呢?”徐晃回头看看众将,厉声大叫道:“如果取得关云长首级的,重重赏赐千金!”关公吃惊地说:“公明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?”徐晃说:“今天是国家之事,我不敢因私废公。”
说完,挥动大斧直取关公。关公大怒,也挥刀迎战,战了八十多个回合。关公虽然武艺绝伦,终究是右臂力量不足。关平恐怕关公有个闪失,急忙鸣金收兵。关公拨马回寨,忽然听到四下里喊声大震。原来是樊城曹仁听说曹操救兵到了,领军杀出城来,与徐晃会合,两下夹攻。荆州兵大乱。关公上马,带领众将急忙奔向襄江上游。背后魏兵追到。关公急忙渡过襄江,望襄阳而奔。忽然流星马到,报告说:“荆州已经被吕蒙所夺,家眷被陷。”关公大吃一惊,不敢奔襄阳,领兵投公安来。探马又报告:“公安傅士仁已经投降东吴了。”关公大怒。忽然催粮的人到了,报告说:“公安傅士仁前往南郡,杀了使者,招降糜芳都投降东吴去了。”
关公听了这话,怒气上冲,疮口迸裂,昏倒在地。众将救醒他。关公回头对司马王甫说:“后悔不听您的话,今天果然有这等事!”于是问:“沿江上下游,为什么不点火?”探马回答说:“吕蒙让水手全部穿上白衣,扮作客商渡江,将精兵藏在船舱之中,先擒拿了守台的士卒,因此不能点火。”关公跺脚叹道:“我中了奸贼的计谋了!有什么面目去见兄长啊!”管粮都督赵累说:“如今事情紧急了,可以一面派人去成都求救,一面从旱路去取荆州。”关公依言,差遣马良、伊籍带着三道文书,星夜赶赴成都求救;一面领兵来取荆州;自己率领前队先行,留下廖化、关平断后。
却说樊城围解,曹仁带领众将来见曹操,哭着下拜请罪。曹操说:“这是天数,不是你们的罪过。”曹操重赏三军,亲自到四冢寨,周围巡视,回头对众将说:“荆州兵围困的壕沟鹿角有好几重,徐公明深入其中,竟然获取全功。我统兵三十多年,不敢长驱直入敌人的重围。公明真是胆识兼备啊!”众人都赞叹佩服。曹操班师回到摩陂驻扎。徐晃兵到,曹操亲自出寨迎接。看见徐晃的军队都按着队伍行进,并没有丝毫混乱。曹操大喜说:“徐将军真有周亚夫的风范啊!”于是封徐晃为平南将军,同夏侯尚一起守卫襄阳,以阻挡关公的军队。曹操因为荆州尚未平定,就屯兵在摩陂,以等候消息。
却说关羽在荆州路上,进退无路,对赵累说:“如今前有吴兵,后有魏兵,我在其中,救兵不到,怎么办?”赵累说:“当初吕蒙在陆口时,曾写信给君侯,两家约定,共同诛杀曹操奸贼;如今他却帮助曹操来袭击我们,这是背弃盟约。君侯暂时在此驻军,可以派人送信给吕蒙责备他,看他如何回答。”关羽听从了他的话,于是写信派使者前往荆州。
却说吕蒙在荆州,传下号令:凡荆州各郡,有跟随关羽出征将士的家属,不许吴兵骚扰,按月发给粮米;有患病的,派医生治疗。将士家属,感激他的恩惠,安居不动。忽然报告关羽使者到来,吕蒙出城迎接入城,用宾客之礼相待。使者呈上书信给吕蒙。吕蒙看完,对来使说:“我当初与关将军交好,是出于个人私见;今日之事,是上命差遣,不能自主。烦请使者回报将军,善言致意。”于是设宴款待,送归馆驿安歇。于是随征将士的家属,都来询问消息。有托带家信的,有口传音信的,都说家中平安,衣食不缺。使者辞别吕蒙,吕蒙亲自送出城。使者回来见关羽,详细说了吕蒙的话,并说荆州城中,君侯的宝眷和众将家属,都平安无事,供给不缺。关羽大怒说:“这是奸贼的计谋!我活着不能杀此贼,死了也必定杀他,以雪我恨!”喝退使者。使者出寨,众将都来探问家中之事。使者详细说明各家安好,吕蒙极其恩恤,并将书信传送各将。各将欣喜,都没有战心。
关羽率兵攻取荆州,行军途中,将士多有逃回荆州的。关羽更加恨怒,于是催军前进。忽然喊声大震,一支军队拦住;为首大将,是蒋钦,勒马挺枪大叫说:“云长为何不早降!”关羽骂道:“我是汉将,岂降贼乎!”拍马舞刀,直取蒋钦。不到三合,蒋钦败走。关羽提刀追杀二十多里,喊声忽然响起,左边山谷中,韩当领兵冲出;右边山谷中,周泰引军冲出;蒋钦回马再战:三路夹攻。关羽急忙撤军回走。走了没多远,只见南山冈上人烟聚集,一面白旗招展,上写“荆州土人”四字,众人都叫:“本地人速速投降!”关羽大怒,要上冈杀他们。山坳内又有两军冲出,左边丁奉,右边徐盛,并合蒋钦等三路军马,喊声震地,鼓角喧天,将关羽困在核心。手下将士,渐渐离散。
等杀到黄昏,关羽遥望四山之上,都是荆州士兵,呼兄唤弟,觅子寻爷,喊声不断。军心全部变乱,都应声而去。关羽制止不住。部下只有三百多人。杀到三更,正东上喊声连天,是关平、廖化分为两路兵杀入重围,救出关羽。关平报告说:“军心乱了。必须得座城池暂时屯驻,以等待援兵。麦城虽小,足够屯扎。”关羽听从,催促残军前到麦城,分兵紧守四门,聚集将士商议。赵累说:“此处靠近上庸,现有刘封、孟达在那里把守,可速派人前往求救兵。若得到这支军马接济,以等待川兵大至,军心自然安定了。”
正商议间,忽然报告吴兵已到,将城四面围定。关羽问:“谁敢突围而出,往上庸求救?”廖化说:“我愿意前往。”关平说:“我护送您出重围。”关羽立即修书交给廖化藏在身边,饱食上马,开门出城。正遇吴将丁奉截住,被关平奋力冲杀。丁奉败走。廖化乘势杀出重围,投上庸去了。关平入城,坚守不出。
且说刘封、孟达自从攻取上庸,太守申耽率众归降,因此汉中王加封刘封为副将军,与孟达同守上庸。当日探知关羽兵败,二人正商议间,忽然报告廖化到来。刘封命请入询问。廖化说:“关公兵败,现被困在麦城,被围紧急。蜀中援兵,不能马上就到。特命我突围而出,前来求救。望二位将军速起上庸之兵,以救此危。倘若稍迟延,关公必定陷没。”刘封说:“将军暂且歇息,容我计议。”
廖化于是到馆驿安歇,专候发兵。刘封对孟达说:“叔父被困,怎么办?”孟达说:“东吴兵精将勇;况且荆州九郡,都已属他们,只有麦城,是弹丸之地;又听说曹操亲自督率大军四五十万,屯驻在摩陂;料想我们山城的兵力,怎能敌得过两家强兵?不可轻敌。”刘封说:“我也知道。无奈关公是我叔父,怎忍坐视不救?”孟达笑着说:“将军以关公为叔父,恐怕关公未必以将军为侄儿。我听说汉中王当初立将军为子时,关公就不高兴。后来汉中王登位之后,要立后嗣,问孔明。孔明说:‘这是家事,问关、张即可。’汉中王于是派人到荆州问关公。关公以将军是螟蛉之子,不可僭立,劝汉中王远置将军于上庸山城之地,以杜绝后患。此事人人知道,将军难道反而不知吗?为何今日还沾沾自喜以叔侄之义,而想冒险轻动呢?”刘封说:“您的话虽然对,但用什么言辞推辞?”孟达说:“只说山城初附,民心未定,不敢仓促兴兵,恐怕失守。”刘封听从其言;次日请廖化到来,说:“此山城初附之地,未能分兵相救。”廖化大惊,以头叩地说:“若如此,则关公休矣!”孟达说:“我今即往,一杯之水,怎能救一车薪之火?将军速回,静候蜀兵到来即可。”廖化大哭求告。刘封、孟达都拂袖而入。廖化知事不成,寻思必须报告汉中王求救,于是上马大骂出城,往成都而去。
却说关羽在麦城盼望上庸兵到,却不见动静;手下只有五六百人,多半带伤;城中无粮,甚是苦楚。忽然报告城下一人叫休放箭,有话要见君侯。关羽命放入,询问,是诸葛瑾。礼毕茶罢,诸葛瑾说:“今奉吴侯之命,特来劝谕将军。自古道:‘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’如今将军所统汉上九郡,都已属他人了;只有孤城一座,内无粮草,外无救兵,危在旦夕。将军何不听从我言,归顺吴侯,再镇荆襄,可以保全家眷。望君侯深思。”关羽正色说道:“我是解良一武夫,蒙我主以手足相待,怎肯背义投敌国?城若破,只有一死而已。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,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。身虽死,名可流传于史册。你不要多言,速请出城。我要与孙权决一死战!”诸葛瑾说:“吴侯要与君侯结秦晋之好,同力破曹,共扶汉室,别无他意。君侯为何如此执迷?”
话未说完,关平拔剑上前,要杀诸葛瑾。关羽制止他说:“他弟弟孔明在蜀,辅佐你伯父,如今若杀他,伤他兄弟之情。”于是命左右赶出诸葛瑾。诸葛瑾满面羞惭,上马出城,回来见吴侯说:“关羽心如铁石,不可说动。”孙权说:“真是忠臣!如此怎么办?”吕范说:“我请求卜其吉凶。”孙权即命占卜。吕范揲蓍成象,是“地水师卦”,更有玄武临应,主敌人远奔。孙权问吕蒙说:“卦主敌人远奔,你用何策擒他?”吕蒙笑着说:“卦象正合我意。关羽虽有冲天之翼,也飞不出我的罗网了!”正是:
龙游沟壑遭虾戏,凤入牢笼被鸟欺。
毕竟吕蒙之计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