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盎鼂錯列傳第四十一
袁盎者,楚人也,字絲。父故為群盜,徙處安陵。高后時,盎嘗為呂祿舍人。及孝文帝即位,盎兄噲任盎為中郎。
絳侯為丞相,朝罷趨出,意得甚。上禮之恭,常自送之。袁盎進曰:「陛下以丞相何如人?」上曰:「社稷臣。」盎曰:「絳侯所謂功臣,非社稷臣,社稷臣主在與在,主亡與亡。方呂后時,諸呂用事,擅相王,劉氏不絕如帶。是時絳侯為太尉,主兵柄,弗能正。呂后崩,大臣相與共畔諸呂,太尉主兵,適會其成功,所謂功臣,非社稷臣。丞相如有驕主色。陛下謙讓,臣主失禮,竊為陛下不取也。」后朝,上益莊,丞相益畏。已而絳侯望袁盎曰:「吾與而兄善,今兒廷毀我!」盎遂不謝。
及絳侯免相之國,國人上書告以為反,徵系清室,宗室諸公莫敢為言,唯袁盎明絳侯無罪。絳侯得釋,盎頗有力。絳侯乃大與盎結交。
淮南厲王朝,殺辟陽侯,居處驕甚。袁盎諫曰:「諸侯大驕必生患,可適削地。」上弗用。淮南王益橫。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謀反事覺,治,連淮南王,淮南王徵,上因遷之蜀,轞車傳送。袁盎時為中郎將,乃諫曰:「陛下素驕淮南王,弗稍禁,以至此,今又暴摧折之。淮南王為人剛,如有遇霧露行道死,陛下竟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,有殺弟之名,柰何?」上弗聽,遂行之。
淮南王至雍,病死,聞,上輟食,哭甚哀。盎入,頓首請罪。上曰:「以不用公言至此。」盎曰:「上自寬,此往事,豈可悔哉!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,此不足以毀名。」上曰:「吾高世行三者何事?」盎曰:「陛下居代時,太后嘗病,三年,陛下不交睫,不解衣,湯藥非陛下口所嘗弗進。夫曾參以布衣猶難之,今陛下親以王者修之,過曾參孝遠矣。夫諸呂用事,大臣專制,然陛下從代乘六傳馳不測之淵,雖賁育之勇不及陛下。陛下至代邸,西向讓天子位者再,南面讓天子位者三。夫許由一讓,而陛下五以天下讓,過許由四矣。且陛下遷淮南王,欲以苦其志,使改過,有司衛不謹,故病死。」於是上乃解,曰:「將柰何?」盎曰:「淮南王有三子,唯在陛下耳。」於是文帝立其三子皆為王。盎由此名重朝廷。
袁盎常引大體慷慨。宦者趙同以數幸,常害袁盎,袁盎患之。盎兄子種為常侍騎,持節夾乘,說盎曰:「君與鬥,廷辱之,使其毀不用。」孝文帝出,趙同參乘,袁盎伏車前曰:「臣聞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,皆天下豪英。今漢雖乏人,陛下獨奈何與刀鋸餘人載!」於是上笑,下趙同。趙同泣下車。
文帝從霸陵上,欲西馳下峻阪。袁盎騎,並車攬轡。上曰:「將軍怯邪?」盎曰:「臣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百金之子不騎衡,聖主不乘危而徼幸。今陛下騁六騑,馳下峻山,如有馬驚車敗,陛下縱自輕,柰高廟、太后何?」上乃止。
上幸上林,皇后、慎夫人從。其在禁中,常同席坐。及坐,郎署長布席,袁盎引卻慎夫人坐。慎夫人怒,不肯坐。上亦怒,起,入禁中。盎因前說曰:「臣聞尊卑有序則上下和。今陛下既已立后,慎夫人乃妾,妾主豈可與同坐哉!適所以失尊卑矣。且陛下幸之,即厚賜之。陛下所以為慎夫人,適所以禍之。陛下獨不見『人彘』乎?」於是上乃說,召語慎夫人。慎夫人賜盎金五十斤。
然袁盎亦以數直諫,不得久居中,調為隴西都尉。仁愛士卒,士卒皆爭為死。遷為齊相。徙為吳相,辭行,種謂盎曰:「吳王驕日久,國多姦。今苟欲劾治,彼不上書告君,即利劍刺君矣。南方卑濕,君能日飲,毋何,時說王曰毋反而已。如此幸得脫。」盎用種之計,吳王厚遇盎。
盎告歸,道逢丞相申屠嘉,下車拜謁,丞相從車上謝袁盎。袁盎還,愧其吏,乃之丞相舍上謁,求見丞相。丞相良久而見之。盎因跪曰:「原請間。」丞相曰:「使君所言公事,之曹與長史掾議,吾且奏之;即私邪,吾不受私語。」袁盎即跪說曰:「君為丞相,自度孰與陳平、絳侯?」丞相曰:「吾不如。」袁盎曰:「善,君即自謂不如。夫陳平、絳侯輔翼高帝,定天下,為將相,而誅諸呂,存劉氏;君乃為材官蹶張,遷為隊率,積功至淮陽守,非有奇計攻城野戰之功。且陛下從代來,每朝,郎官上書疏,未嘗不止輦受其言,言不可用置之,言可受采之,未嘗不稱善。何也?則欲以致天下賢士大夫。上日聞所不聞,明所不知,日益聖智;君今自閉鉗天下之口而日益愚。夫以聖主責愚相,君受禍不久矣。」丞相乃再拜曰:「嘉鄙野人,乃不知,將軍幸教。」引入與坐,為上客。
盎素不好鼂錯,鼂錯所居坐,盎去;盎坐,錯亦去:兩人未嘗同堂語。及孝文帝崩,孝景帝即位,鼂錯為御史大夫,使吏案袁盎受吳王財物,抵罪,詔赦以為庶人。
吳楚反,聞,鼂錯謂丞史曰:「夫袁盎多受吳王金錢,專為蔽匿,言不反。今果反,欲請治盎宜知計謀。」丞史曰:「事未發,治之有絕。今兵西鄉,治之何益!且袁盎不宜有謀。」鼂錯猶與未決。人有告袁盎者,袁盎恐,夜見竇嬰,為言吳所以反者,原至上前口對狀。竇嬰入言上,上乃召袁盎入見。鼂錯在前,及盎請辟人賜間,錯去,固恨甚。袁盎具言吳所以反狀,以錯故,獨急斬錯以謝吳,吳兵乃可罷。其語具在吳事中。使袁盎為太常,竇嬰為大將軍。兩人素相與善。逮吳反。諸陵長者長安中賢大夫爭附兩人,車隨者日數百乘。
及鼂錯已誅,袁盎乙太常使吳。吳王欲使將,不肯。欲殺之,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圍守盎軍中。袁盎自其為吳相時,有從史嘗盜愛盎侍兒,盎知之,弗泄,遇之如故。人有告從史,言「君知爾與侍者通」,乃亡歸。袁盎驅自追之,遂以侍者賜之,復為從史。及袁盎使吳見守,從史適為守盎校尉司馬,乃悉以其裝齎置二石醇醪,會天寒,士卒饑渴,飲酒醉,西南陬卒皆臥,司馬夜引袁盎起,曰:「君可以去矣,吳王期旦日斬君。」盎弗信,曰:「公何為者?」司馬曰:「臣故為從史盜君侍兒者。」盎乃驚謝曰;「公幸有親,吾不足以累公。」司馬曰:「君弟去,臣亦且亡,辟吾親,君何患!」乃以刀決張,道從醉卒隧出。司馬與分背,袁盎解節毛懷之,杖,步行七八里,明,見梁騎,騎馳去,遂歸報。
吳楚已破,上更以元王子平陸侯禮為楚王,袁盎為楚相。嘗上書有所言,不用。袁盎病免居家,與閭里浮沈,相隨行,鬥雞走狗。雒陽劇孟嘗過袁盎,盎善待之。安陵富人有謂盎曰:「吾聞劇孟博徒,將軍何自通之?」盎曰:「劇孟雖博徒,然母死,客送葬車千餘乘,此亦有過人者。且緩急人所有。夫一旦有急叩門,不以親為解,不以存亡為辭,天下所望者,獨季心、劇孟耳。今公常從數騎,一旦有緩急,寧足恃乎!」罵富人,弗與通。諸公聞之,皆多袁盎。
袁盎雖家居,景帝時時使人問籌策。梁王欲求為嗣,袁盎進說,其后語塞。梁王以此怨盎,曾使人刺盎。刺者至關中,問袁盎,諸君譽之皆不容口。乃見袁盎曰:「臣受梁王金來刺君,君長者,不忍刺君。然后刺君者十餘曹,備之!」袁盎心不樂,家又多怪,乃之棓生所問占。還,梁刺客后曹輩果遮刺殺盎安陵郭門外。
鼂錯者,潁川人也。學申商刑名於軹張恢先所,與雒陽宋孟及劉禮同師。以文學為太常掌故。
錯為人穞直刻深。孝文帝時,天下無治尚書者,獨聞濟南伏生故秦博士,治尚書,年九十餘,老不可徵,乃詔太常使人往受之。太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。還,因上便宜事,以書稱說。詔以為太子舍人、門大夫、家令。以其辯得幸太子,太子家號曰「智囊」。數上書孝文時,言削諸侯事,及法令可更定者。書數十上,孝文不聽,然奇其材,遷為中大夫。當是時,太子善錯計策,袁盎諸大功臣多不好錯。
景帝即位,以錯為內史。錯常數請間言事,輒聽,寵倖傾九卿,法令多所更定。丞相申屠嘉心弗便,力未有以傷。內史府居太上廟壖中,門東出,不便,錯乃穿兩門南出,鑿廟壖垣。丞相嘉聞,大怒,欲因此過為奏請誅錯。錯聞之,即夜請間,具為上言之。丞相奏事,因言錯擅鑿廟垣為門,請下廷尉誅。上曰:「此非廟垣,乃壖中垣,不致於法。」丞相謝。罷朝,怒謂長史曰:「吾當先斬以聞,乃先請,為兒所賣,固誤。」丞相遂發病死。錯以此愈貴。
遷為御史大夫,請諸侯之罪過,削其地,收其枝郡。奏上,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議,莫敢難,獨竇嬰爭之,由此與錯有卻。錯所更令三十章,諸侯皆諠譁疾鼂錯。錯父聞之,從潁川來,謂錯曰:「上初即位,公為政用事,侵削諸侯,別疏人骨肉,人口議多怨公者,何也?」鼂錯曰:「固也。不如此,天子不尊,宗廟不安。」錯父曰:「劉氏安矣,而鼂氏危矣,吾去公歸矣!」遂飲藥死,曰:「吾不忍見禍及吾身。」死十餘日,吳楚七國果反,以誅錯為名。及竇嬰、袁盎進說,上令鼂錯衣朝衣斬東市。
鼂錯已死,謁者僕射鄧公為校尉,擊吳楚軍為將。還,上書言軍事,謁見上。上問曰:「道軍所來,聞鼂錯死,吳楚罷不?」鄧公曰:「吳王為反數十年矣,發怒削地,以誅錯為名,其意非在錯也。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,不敢復言也!」上曰:「何哉?」鄧公曰:「夫鼂錯患諸侯彊大不可制,故請削地以尊京師,萬世之利也。計畫始行,卒受大戮,內杜忠臣之口,外為諸侯報仇,臣竊為陛下不取也。」於是景帝默然良久,曰:「公言善,吾亦恨之。」乃拜鄧公為城陽中尉。
鄧公,成固人也,多奇計。建元中,上招賢良,公卿言鄧公,時鄧公免,起家為九卿。一年,復謝病免歸。其子章以修黃老言顯於諸公間。
太史公曰:袁盎雖不好學,亦善傅會,仁心為質,引義慷慨。遭孝文初立,資適逢世。時以變易,及吳楚一說,說雖行哉,然復不遂。好聲矜賢,竟以名敗。鼂錯為家令時,數言事不用;后擅權,多所變更。諸侯發難,不急匡救,欲報私讎,反以亡軀。語曰「變古亂常,不死則亡」,豈錯等謂邪!
袁盎是楚地人,字丝。他的父亲从前做过强盗,后来迁居到安陵。吕后当政时,袁盎曾做过吕禄的家臣。等到孝文帝即位,袁盎的哥哥袁哙保举袁盎,使他担任了中郎。
绛侯周勃担任丞相,朝会结束后快步退出,神情非常得意。皇上对他很恭敬,常常亲自送他。袁盎进言说:"陛下认为丞相是什么样的人?"皇上说:"是国家的重臣。"袁盎说:"绛侯是通常所说的功臣,不是国家的重臣。国家的重臣是君主在就与君主同在,君主亡就与君主共亡。当初吕后当政时,吕氏家族掌权,擅自封王,刘氏宗室就像一条快要断的带子一样危险。那时绛侯担任太尉,掌握兵权,却不能匡正时局。吕后去世,大臣们一起共同反叛吕氏,太尉掌握兵权,恰好碰上他成功了,所以是通常所说的功臣,不是国家的重臣。丞相现在有对君主傲慢的神色,陛下却谦逊退让,臣子和君主都失去了应有的礼节,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。"后来上朝,皇上更加庄重,丞相更加敬畏。不久之后,绛侯责怪袁盎说:"我和你的哥哥关系很好,现在你这小子却在朝廷上毁谤我!"袁盎最终也没有道歉。
等到绛侯被免除丞相职务回到封国,封国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,被征召关押在监狱里,宗室诸侯们没有谁敢替他说话,只有袁盎证明绛侯没有罪。绛侯得以被释放,袁盎出了不少力。绛侯于是与袁盎结下了深厚的交情。
淮南厉王刘长进京朝见,杀了辟阳侯审食其,生活起居十分骄横。袁盎劝谏说:"诸侯太骄横一定会发生祸患,可以适当削减他的封地。"皇上没有采纳。淮南王更加骄横。等到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谋反的事被发觉,追查处理时,牵连到淮南王,淮南王被征召,皇上于是把他流放到蜀地,用囚车传送。袁盎当时担任中郎将,于是劝谏说:"陛下向来骄纵淮南王,没有稍加禁止,以致到了这个地步,现在又突然这样摧残他。淮南王为人刚烈,如果他在路上遇到雾露生病死了,陛下最终会被认为是天下之大不能容人,落下杀害弟弟的名声,那怎么办?"皇上没有听从,还是那样做了。
淮南王到达雍地,病死了。消息传来,皇上停止进食,哭得很伤心。袁盎进来,磕头请罪。皇上说:"因为没听你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。"袁盎说:"陛下请自我宽慰,这是过去的事了,怎么可以后悔呢!况且陛下有超出世人的三种品行,这件事不足以毁坏陛下的名声。"皇上说:"我超出世人的三种品行是什么?"袁盎说:"陛下在代国时,太后曾经生病,三年时间,陛下不曾合眼,不曾解衣,汤药不是陛下亲口尝过就不进献。曾参作为平民尚且难以做到这样,现在陛下以君王之身亲自做到了,超过曾参的孝道太多了。吕氏当政时,大臣专权,然而陛下从代国乘坐六辆驿车奔驰到吉凶难测的京城,即使是孟贲、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。陛下到达代王官邸,面向西两次辞让天子之位,面向南三次辞让天子之位。许由只辞让了一次,而陛下五次辞让天下,超过许由四次了。况且陛下流放淮南王,是想让他受苦来磨炼心志,使他改正过错,只是主管官员护卫不谨慎,所以才病死了。"于是皇上才释怀,说:"那怎么办?"袁盎说:"淮南王有三个儿子,全凭陛下安排了。"于是文帝立了淮南王的三个儿子都做了王。袁盎从此在朝廷名声显赫。
袁盎常常引述大义,慷慨激昂。宦官赵同因为多次受到宠幸,常常害袁盎,袁盎为此忧虑。袁盎的侄儿袁种担任常侍骑,手持符节在车驾左右陪乘,劝袁盎说:"你和他斗,在朝廷上羞辱他,使他被诋毁而不再被重用。"孝文帝出行,赵同陪乘,袁盎伏在车前说:"我听说和天子同乘一辆车的,都是天下的英雄豪杰。如今汉朝虽然缺乏人才,陛下为什么偏偏和受过宫刑的人同车呢!"于是皇上笑了,让赵同下车。赵同哭着下了车。
文帝从霸陵上山,想要向西纵马奔驰下陡坡。袁盎骑马,紧挨着车子,挽住了马缰绳。皇上说:"将军害怕了吗?"袁盎说:"我听说家有千金的人不坐在屋檐下,家有百金的人不倚靠楼台的栏杆,圣明的君主不冒着危险去求侥幸。现在陛下放纵六匹骏马,奔驰冲下陡峭的山坡,如果马受惊车子毁坏,陛下纵然看轻自己,对高庙和太后怎么交代?"皇上于是停了下来。
皇上驾临上林苑,皇后和慎夫人跟从。在宫禁之中,她们常常同坐一个席子。等到就座时,郎署长铺设了坐席,袁盎把慎夫人的坐席向后拉退。慎夫人生气,不肯坐下。皇上也生气了,起身,进入宫禁之中。袁盎于是上前劝说道:"我听说尊卑有次序,那么上下就能和睦。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立了皇后,慎夫人只是妾,妾和主怎么能同坐呢!这恰恰是失去了尊卑的次序。况且陛下宠幸她,就重重地赏赐她。陛下这样对待慎夫人,恰恰是害了她。陛下难道没看见过'人彘'吗?"于是皇上才高兴了,召见慎夫人并告诉了她这番话。慎夫人赏赐袁盎黄金五十斤。
但是袁盎也因为多次直言劝谏,不能长久地留在朝廷,被调任为陇西都尉。他爱护士兵,士兵们都争着为他效死。后来升任为齐相。又调任为吴相,辞行时,袁种对袁盎说:"吴王骄横的时间长了,封国里奸邪之人很多。现在如果想要揭发惩治他们,那些人不是上书告发你,就是用利剑刺杀你。南方低洼潮湿,你只能每天喝酒,不要管什么事,时常劝说吴王不要谋反就行了。这样也许能侥幸脱身。"袁盎采用了袁种的计策,吴王果然厚待袁盎。
袁盎请假回家,在路上遇到丞相申屠嘉,下车拜见,丞相在车上向袁盎答谢。袁盎回来后,在手下官吏面前感到羞愧,于是到丞相住所送上名帖,请求接见。丞相过了很久才接见他。袁盎于是跪下说:"希望单独交谈。"丞相说:"如果您说的是公事,到官署和长史、掾吏商议,我会奏报上去;如果是私事,我不接受私下谈话。"袁盎就跪下劝说道:"您担任丞相,自己估量一下比陈平、绛侯如何?"丞相说:"我不如他们。"袁盎说:"好,您自己认为不如。陈平、绛侯辅佐高帝,平定天下,担任将相,并且诛灭了吕氏,保存了刘氏;您不过是担任材官蹶张,升迁到队率,积累功劳做到淮阳郡守,并没有出奇计攻城野战的大功。况且陛下从代国来,每次上朝,郎官呈上奏疏,未曾不停下辇车接受他们的意见,意见不能采用的放在一边,可以采纳的就采用,未曾不称赞好的。为什么呢?就是想以此招揽天下的贤能士大夫。陛下每天听到以前没听到的事,明白以前不知道的事,一天比一天更加圣明智慧;您现在自己封闭钳制天下人的口,一天比一天愚昧。以圣明的君主来督责愚昧的丞相,您遭受祸患不会太久了。"丞相于是拜了两拜说:"申屠嘉是个粗鄙浅陋的人,竟然不明白,多亏将军教导。"于是引他入座,把他当作上等宾客。
袁盎向来不喜欢晁错,晁错在的地方,袁盎就离开;袁盎在的地方,晁错也离开:两个人没有在同一间屋子里说过话。等到孝文帝去世,孝景帝即位,晁错担任御史大夫,派官吏审查袁盎接受吴王财物的事,依照法律应当判罪,皇上下诏赦免了他,让他成为平民。
吴楚叛乱的消息传来,晁错对丞史说:"袁盎接受了吴王很多金钱,专门替他遮掩,说他不会反叛。现在果然反叛了,我想请求治理袁盎,他应该知道他们的计谋。"丞史说:"事情还没有暴露时,惩治他可能断绝他们的反叛图谋。现在叛军已经向西进兵,惩治他有什么益处!况且袁盎不应该有什么阴谋。"晁错犹豫不决。有人告诉了袁盎,袁盎害怕,夜里去见窦婴,向他说明吴王反叛的原因,希望到皇上面前当面陈述情况。窦婴进宫报告了皇上,皇上于是召见袁盎。晁错就在面前,等到袁盎请求避开旁人赐予单独谈话,晁错离开,非常痛恨。袁盎详细地说明吴王反叛的情况,是因为晁错的缘故,只有赶快斩杀晁错向吴王谢罪,吴兵才可以停止。这些话详细记载在《吴王濞列传》中。皇上任命袁盎为太常,窦婴为大将军。两人向来关系很好。等到吴国反叛,各陵墓所在地的长者和长安城中的贤能士大夫争相依附他们,跟在车后的随从每天有几百辆。
等到晁错已经被杀,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。吴王想让他担任将领,袁盎不肯。吴王想杀他,派一名都尉率领五百人把袁盎围困在军营中。袁盎当初担任吴相时,有一个从史曾经和袁盎的婢女私通,袁盎知道了这件事,没有泄露,对待他像从前一样。有人告诉从史说:"主人知道你和他的侍者私通",从史于是逃跑了。袁盎亲自驾车追赶他,就把婢女赐给了他,仍旧让他担任从史。等到袁盎出使吴国被围困,那个从史恰好担任围困袁盎的校尉司马,于是把他所有的行装财物买了两石醇酒,正赶上天气寒冷,士兵们饥渴,喝醉了酒,西南角的士兵都躺倒了,司马在夜里拉起袁盎起身,说:"您可以离开了,吴王约定明天早上斩杀您。"袁盎不相信,说:"您是做什么的?"司马说:"我就是从前那个偷了您的婢女的从史。"袁盎于是吃惊地谢绝说:"您有幸还有亲人,我不能连累您。"司马说:"您只管走,我也将要逃亡,藏匿我的亲人,您担心什么!"于是用刀割开帐幕,引导袁盎从醉倒的士兵们空当中走出。司马和袁盎分路背向而行,袁盎解下节旄藏好,拄着杖,步行了七八里,天亮时,看见了梁国的骑兵,骑马奔驰而去,于是回去报告了朝廷。
吴楚叛乱已被平定,皇上改封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,任命袁盎为楚国丞相。袁盎曾经上书提出建议,但没有被采纳。袁盎因病辞官,闲居在家,与乡里百姓一同度日,随波逐流,结伴而行,斗鸡走狗。洛阳的剧孟曾经拜访袁盎,袁盎善待他。安陵有个富人对袁盎说:「我听说剧孟是个赌徒,将军何必与他交往?」袁盎说:「剧孟虽然是赌徒,但他母亲去世时,宾客送葬的车子有一千多辆,这说明他有超过常人的地方。再说,急难之事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。一旦有急事上门敲门,不以父母为借口推脱,不以生死为理由拒绝,天下人所仰望的,只有季心、剧孟罢了。如今您身边常有几个骑马的随从,一旦有急难,难道能依靠他们吗!」于是责骂那个富人,不再与他来往。众人听说这件事,都赞赏袁盎。
袁盎虽然在家闲居,景帝时常派人向他咨询计策。梁王想请求立为皇位继承人,袁盎进言劝阻,此后梁王的提议就被搁置了。梁王因此怨恨袁盎,曾派人刺杀袁盎。刺客来到关中,打听袁盎,大家都对他赞不绝口。于是刺客去见袁盎说:「我接受梁王的黄金来刺杀您,您是位长者,我不忍心刺杀您。但以后还会来十多批刺客,请您小心防备!」袁盎心中不快,家里又多次出现怪异现象,于是到棓生那里去占卜。回来时,梁国派来的后一批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门外拦截并刺杀了袁盎。
晁错是颍川人。他在轵县张恢先生那里学习申不害、商鞅的刑名学说,与洛阳的宋孟和刘礼是同学。凭借文学才能担任太常掌故。
晁错为人刚直苛刻。孝文帝时,天下没有研究《尚书》的人,只听说济南的伏生原是秦朝博士,研究《尚书》,年纪九十多岁,年老不能应召,于是诏令太常派人前往学习。太常派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《尚书》。回来后,趁机上书陈述有利于国家的事,并引用《尚书》解说。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、门大夫、家令。凭借他的辩才得到太子的宠幸,太子家称他为「智囊」。他在孝文帝时多次上书,论述削减诸侯封地的事,以及法令可以修改确定的地方。上书数十次,孝文帝没有采纳,但认为他的才能出众,提升他为中大夫。在当时,太子赞赏晁错的计策,而袁盎等许多大功臣大多不喜欢晁错。
景帝即位后,任命晁错为内史。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进见谈论政事,景帝总是听从,宠爱超过九卿,许多法令经由他修改制定。丞相申屠嘉心中不满,但没有力量伤害他。内史府位于太上庙围墙内的空地中,门向东开,出入不便,晁错就开凿了两道门向南开,凿穿了太上庙围墙外的短墙。丞相申屠嘉听说后,非常愤怒,想藉这个过失上奏请求诛杀晁错。晁错听说了这件事,当夜请求单独进见,详细向皇上说明情况。丞相上奏政事时,趁机说晁错擅自凿开庙墙开门,请求将他交给廷尉处死。皇上说:「这不是庙墙,是庙外空地的围墙,不至于触犯法令。」丞相谢罪。退朝后,愤怒地对长史说:「我应当先斩后奏,却先请示,被这小子出卖了,确实失误。」丞相于是发病而死。晁错因此更加显贵。
提升为御史大夫后,晁错请求根据诸侯的罪过,削减他们的封地,收回他们直属的郡县。奏章上呈后,皇上命令公卿、列侯、宗室一起商议,没有人敢反对,只有窦婴争辩,因此与晁错有了嫌隙。晁错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,诸侯都喧哗反对,痛恨晁错。晁错的父亲听说后,从颍川赶来,对晁错说:「皇上刚即位,你当权处理政事,侵夺削减诸侯封地,疏远人家的骨肉亲情,人们纷纷议论怨恨你,这是为什么?」晁错说:「本来就是这样。不这样做,天子就得不到尊崇,宗庙就不安稳。」晁错的父亲说:「刘氏安稳了,但晁氏却危险了,我要离开你回去了!」于是服毒自尽,临死前说:「我不忍心看到祸患降临到我身上。」死后十多天,吴楚七国果然反叛,以诛杀晁错为名义。等到窦婴、袁盎进言,皇上命令晁错穿著朝服在东市被斩。
晁错死后,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,攻打吴楚军队时担任将领。回来后,上书陈述军事情况,谒见皇上。皇上问他:「你从军中来,听说晁错已死,吴楚军队是否退兵了?」邓公说:「吴王谋反几十年了,因削减封地而发怒,以诛杀晁错为借口,他的本意并不在晁错。况且我担心从此天下之士闭口,不敢再进言了!」皇上说:「为什么?」邓公说:「晁错忧虑诸侯强大无法控制,所以请求削减封地来尊崇朝廷,这是万世的好处。计划刚开始实行,竟遭受大刑,对内杜塞了忠臣的嘴,对外替诸侯报了仇,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。」于是景帝沉默了很久,说:「您说得对,我也后悔这件事。」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。
邓公是成固人,有很多奇谋妙计。建元年间,皇上招纳贤良之士,公卿们推荐邓公,当时邓公被免职,于是从家中起用为九卿。一年后,又因病辞官回家。他的儿子邓章因研究黄老学说在诸公之间闻名。
太史公说:袁盎虽然不喜欢学习,但也善于附会,以仁爱之心为本质,引经据义慷慨激昂。遇到孝文帝刚即位,时机正好适合他的才能。随著形势变化,到吴楚叛乱时的一次进言,虽然被采纳实行,但终究未能成功。喜好名声,矜夸贤能,最终因名声而败亡。晁错担任太子家令时,多次进言不被采纳;后来擅权,做了许多变更。诸侯发难时,不赶紧匡正挽救,却想报私仇,反而因此丧命。俗话说「改变古制,扰乱常理,不死就亡」,说的不正是晁错这些人吗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