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
吳王濞者,高帝兄劉仲之子也。高帝已定天下七年,立劉仲為代王。而匈奴攻代,劉仲不能堅守,棄國亡,間行走雒陽,自歸天子。天子為骨肉故,不忍致法,廢以為郃陽侯。高帝十一年秋,淮南王英布反,東並荊地,劫其國兵,西度淮,擊楚,高帝自將往誅之。劉仲子沛侯濞年二十,有氣力,以騎將從破布軍蘄西,會甀,布走。荊王劉賈為布所殺,無后。上患吳、會稽輕悍,無壯王以填之,諸子少,乃立濞於沛為吳王,王三郡五十三城。已拜受印,高帝召濞相之,謂曰:「若狀有反相。」心獨悔,業已拜,因拊其背,告曰:「漢后五十年東南有亂者,豈若邪?然天下同姓為一家也,慎無反!」濞頓首曰:「不敢。」
會孝惠、高后時,天下初定,郡國諸侯各務自拊循其民。吳有豫章郡銅山,濞則招致天下亡命者鑄錢,煮海水為鹽,以故無賦,國用富饒。
孝文時,吳太子入見,得侍皇太子飲博。吳太子師傅皆楚人,輕悍,又素驕,博,爭道,不恭,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,殺之。於是遣其喪歸葬。至吳,吳王慍曰:「天下同宗,死長安即葬長安,何必來葬為!」復遣喪之長安葬。吳王由此稍失籓臣之禮,稱病不朝。京師知其以子故稱病不朝,驗問實不病,諸吳使來,輒系責治之。吳王恐,為謀滋甚。及后使人為秋請,上復責問吳使者,使者對曰:「王實不病,漢系治使者數輩,以故遂稱病。且夫『察見淵中魚,不祥』。今王始詐病,及覺,見責急,愈益閉,恐上誅之,計乃無聊。唯上棄之而與更始。」於是天子乃赦吳使者歸之,而賜吳王幾杖,老,不朝。吳得釋其罪,謀亦益解。然其居國以銅鹽故,百姓無賦。卒踐更,輒與平賈。歲時存問茂材,賞賜閭里。佗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,訟共禁弗予。如此者四十餘年,以故能使其眾。
鼂錯為太子家令,得幸太子,數從容言吳過可削。數上書說孝文帝,文帝寬,不忍罰,以此吳日益橫。及孝景帝即位,錯為御史大夫,說上曰:「昔高帝初定天下,昆弟少,諸子弱,大封同姓,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齊七十餘城,庶弟元王王楚四十餘城,兄子濞王吳五十餘城:封三庶孽,分天下半。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郤,詐稱病不朝,於古法當誅,文帝弗忍,因賜幾杖。德至厚,當改過自新。乃益驕溢,即山鑄錢,煮海水為鹽,誘天下亡人,謀作亂。今削之亦反,不削之亦反。削之,其反亟,禍小;不削,反遲,禍大。」三年冬,楚王朝,鼂錯因言楚王戊往年為薄太后服,私姦服舍,請誅之。詔赦,罰削東海郡。因削吳之豫章郡、會稽郡。及前二年趙王有罪,削其河間郡。膠西王卬以賣爵有姦,削其六縣。
漢廷臣方議削吳。吳王濞恐削地無已,因以此發謀,欲舉事。念諸侯無足與計謀者,聞膠西王勇,好氣,喜兵,諸齊皆憚畏,於是乃使中大夫應高誂膠西王。無文書,口報曰:「吳王不肖,有宿夕之憂,不敢自外,使喻其驩心。」王曰:「何以教之?」高曰:「今者主上興於姦,飾於邪臣,好小善,聽讒賊,擅變更律令,侵奪諸侯之地,徵求滋多,誅罰良善,日以益甚。里語有之,『舐及米』。吳與膠西,知名諸侯也,一時見察,恐不得安肆矣。吳王身有內病,不能朝請二十餘年,嘗患見疑,無以自白,今脅肩累足,猶懼不見釋。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適,所聞諸侯削地,罪不至此,此恐不得削地而已。」王曰:「然,有之。子將柰何?」高曰:「同惡相助,同好相留,同情相成,同欲相趨,同利相死。今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,原因時循理,棄軀以除患害於天下,億亦可乎?」王瞿然駭曰:「寡人何敢如是?今主上雖急,固有死耳,安得不戴?」高曰:「御史大夫鼂錯,熒惑天子,侵奪諸侯,蔽忠塞賢,朝廷疾怨,諸侯皆有倍畔之意,人事極矣。彗星出,蝗蟲數起,此萬世一時,而愁勞聖人之所以起也。故吳王欲內以鼂錯為討,外隨大王后車,彷徉天下,所鄉者降,所指者下,天下莫敢不服。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,則吳王率楚王略函谷關,守滎陽敖倉之粟,距漢兵。治次舍,須大王。大王有幸而臨之,則天下可並,兩主分割,不亦可乎?」王曰:「善。」高歸報吳王,吳王猶恐其不與,乃身自為使,使於膠西,面結之。
膠西群臣或聞王謀,諫曰:「承一帝,至樂也。今大王與吳西鄉,弟令事成,兩主分爭,患乃始結。諸侯之地不足為漢郡什二,而為畔逆以憂太后,非長策也。」王弗聽。遂發使約齊、菑川、膠東、濟南、濟北,皆許諾,而曰「城陽景王有義,攻諸呂,勿與,事定分之耳」。
諸侯既新削罰,振恐,多怨鼂錯。及削吳會稽、豫章郡書至,則吳王先起兵,膠西正月丙午誅漢吏二千石以下,膠東、菑川、濟南、楚、趙亦然,遂發兵西。齊王后悔,飲藥自殺,畔約。濟北王城壞未完,其郎中令劫守其王,不得發兵。膠西為渠率,膠東、菑川、濟南共攻圍臨菑。趙王遂亦反,陰使匈奴與連兵。
七國之發也,吳王悉其士卒,下令國中曰:「寡人年六十二,身自將。少子年十四,亦為士卒先。諸年上與寡人比,下與少子等者,皆發。」發二十餘萬人。南使閩越、東越,東越亦發兵從。
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,初起兵於廣陵。西涉淮,因並楚兵。發使遺諸侯書曰:「吳王劉濞敬問膠西王、膠東王、菑川王、濟南王、趙王、楚王、淮南王、衡山王、廬江王、故長沙王子:幸教寡人!以漢有賊臣,無功天下,侵奪諸侯地,使吏劾系訊治,以僇辱之為故,不以諸侯人君禮遇劉氏骨肉,絕先帝功臣,進任姦宄,詿亂天下,欲危社稷。陛下多病志失,不能省察。欲舉兵誅之,謹聞教。敝國雖狹,地方三千里;人雖少,精兵可具五十萬。寡人素事南越三十餘年,其王君皆不辭分其卒以隨寡人,又可得三十餘萬。寡人雖不肖,原以身從諸王。越直長沙者,因王子定長沙以北,西走蜀、漢中。告越、楚王、淮南三王,與寡人西面;齊諸王與趙王定河間、河內,或入臨晉關,或與寡人會雒陽;燕王、趙王固與胡王有約,燕王北定代、雲中,摶胡眾入蕭關,走長安,匡正天子,以安高廟。原王勉之。楚元王子、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餘年,怨入骨髓,欲一有所出之久矣,寡人未得諸王之意,未敢聽。今諸王苟能存亡繼絕,振弱伐暴,以安劉氏,社稷之所原也。敝國雖貧,寡人節衣食之用,積金錢,修兵革,聚穀食,夜以繼日,三十餘年矣。凡為此,原諸王勉用之。能斬捕大將者,賜金五千斤,封萬戶;列將,三千斤,封五千戶;裨將,二千斤,封二千戶;二千石,千斤,封千戶;千石,五百斤,封五百戶:皆為列侯。其以軍若城邑降者,卒萬人,邑萬戶,如得大將;人戶五千,如得列將;人戶三千,如得裨將;人戶千,如得二千石;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。佗封賜皆倍軍法。其有故爵邑者,更益勿因。原諸王明以令士大夫,弗敢欺也。寡人金錢在天下者往往而有,非必取於吳,諸王日夜用之弗能盡。有當賜者告寡人,寡人且往遺之。敬以聞。」
七國反書聞天子,天子乃遣太尉條侯周亞夫將三十六將軍,往擊吳楚;遣曲周侯酈寄擊趙;將軍欒布擊齊;大將軍竇嬰屯滎陽,監齊趙兵。
吳楚反書聞,兵未發,竇嬰未行,言故吳相袁盎。盎時家居,詔召入見。上方與鼂錯調兵笇軍食,上問袁盎曰:「君嘗為吳相,知吳臣田祿伯為人乎?今吳楚反,於公何如?」對曰:「不足憂也,今破矣。」上曰:「吳王即山鑄錢,煮海水為鹽,誘天下豪桀,白頭舉事。若此,其計不百全,豈發乎?何以言其無能為也?」袁盎對曰:「吳有銅鹽利則有之,安得豪桀而誘之!誠令吳得豪桀,亦且輔王為義,不反矣。吳所誘皆無賴子弟,亡命鑄錢姦人,故相率以反。」鼂錯曰:「袁盎策之善。」上問曰:「計安出?」盎對曰:「原屏左右。」上屏人,獨錯在。盎曰:「臣所言,人臣不得知也。」乃屏錯。錯趨避東廂,恨甚。上卒問盎,盎對曰:「吳楚相遺書,曰『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,今賊臣鼂錯擅適過諸侯,削奪之地』。故以反為名,西共誅鼂錯,復故地而罷。方今計獨斬鼂錯,發使赦吳楚七國,復其故削地,則兵可無血刃而俱罷。」於是上嘿然良久,曰:「顧誠何如,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。」盎曰:「臣愚計無出此,原上孰計之。」乃拜盎為太常,吳王弟子德侯為宗正。盎裝治行。后十餘日,上使中尉召錯,紿載行東市。錯衣朝衣斬東市。則遣袁盎奉宗廟,宗正輔親戚,使告吳如盎策。至吳,吳楚兵已攻梁壁矣。宗正以親故,先入見,諭吳王使拜受詔。吳王聞袁盎來,亦知其欲說己,笑而應曰:「我已為東帝,尚何誰拜?」不肯見盎而留之軍中,欲劫使將。盎不肯,使人圍守,且殺之,盎得夜出,步亡去,走梁軍,遂歸報。
條侯將乘六乘傳,會兵滎陽。至雒陽,見劇孟,喜曰:「七國反,吾乘傳至此,不自意全。又以為諸侯已得劇孟,劇孟今無動。吾據滎陽,以東無足憂者。」至淮陽,問父絳侯故客鄧都尉曰:「策安出?」客曰:「吳兵銳甚,難與爭鋒。楚兵輕,不能久。方今為將軍計,莫若引兵東北壁昌邑,以梁委吳,吳必盡銳攻之。將軍深溝高壘,使輕兵絕淮泗口,塞吳饟道。彼吳梁相敝而糧食竭,乃以全彊制其罷極,破吳必矣。」條侯曰:「善。」從其策,遂堅壁昌邑南,輕兵絕吳饟道。
吳王之初發也,吳臣田祿伯為大將軍。田祿伯曰:「兵屯聚而西,無佗奇道,難以就功。臣原得五萬人,別循江淮而上,收淮南、長沙,入武關,與大王會,此亦一奇也。」吳王太子諫曰:「王以反為名,此兵難以藉人,藉人亦且反王,柰何?且擅兵而別,多佗利害,未可知也,徒自損耳。」吳王即不許田祿伯。
吳少將桓將軍說王曰:「吳多步兵,步兵利險;漢多車騎,車騎利平地。原大王所過城邑不下,直棄去,疾西據雒陽武庫,食敖倉粟,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,雖毋入關,天下固已定矣。即大王徐行,留下城邑,漢軍車騎至,馳入梁楚之郊,事敗矣。」吳王問諸老將,老將曰:「此少年推鋒之計可耳,安知大慮乎!」於是王不用桓將軍計。
吳王專並將其兵,未度淮,諸賓客皆得為將、校尉、候、司馬,獨周丘不得用。周丘者,下邳人,亡命吳,酤酒無行,吳王濞薄之,弗任。周丘上謁,說王曰:「臣以無能,不得待罪行間。臣非敢求有所將,原得王一漢節,必有以報王。」王乃予之。周丘得節,夜馳入下邳。下邳時聞吳反,皆城守。至傳舍,召令。令入戶,使從者以罪斬令。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:「吳反兵且至,至,屠下邳不過食頃。今先下,家室必完,能者封侯矣。」出乃相告,下邳皆下。周丘一夜得三萬人,使人報吳王,遂將其兵北略城邑。比至城陽,兵十餘萬,破城陽中尉軍。聞吳王敗走,自度無與共成功,即引兵歸下邳。未至,疽發背死。
二月中,吳王兵既破,敗走,於是天子制詔將軍曰:「蓋聞為善者,天報之以福;為非者,天報之以殃。高皇帝親表功德,建立諸侯,幽王、悼惠王絕無后,孝文皇帝哀憐加惠,王幽王子遂、悼惠王子卬等,令奉其先王宗廟,為漢籓國,德配天地,明並日月。吳王濞倍德反義,誘受天下亡命罪人,亂天下幣,稱病不朝二十餘年,有司數請濞罪,孝文皇帝寬之,欲其改行為善。今乃與楚王戊、趙王遂、膠西王卬、濟南王辟光、菑川王賢、膠東王雄渠約從反,為逆無道,起兵以危宗廟,賊殺大臣及漢使者,迫劫萬民,夭殺無罪,燒殘民家,掘其丘塚,甚為暴虐。今卬等又重逆無道,燒宗廟,鹵禦物,朕甚痛之。朕素服避正殿,將軍其勸士大夫擊反虜。擊反虜者,深入多殺為功,斬首捕虜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殺之,無有所置。敢有議詔及不如詔者,皆要斬。」
初,吳王之度淮,與楚王遂西敗棘壁,乘勝前,銳甚。梁孝王恐,遣六將軍擊吳,又敗梁兩將,士卒皆還走梁。梁數使使報條侯求救,條侯不許。又使使惡條侯於上,上使人告條侯救梁,復守便宜不行。梁使韓安國及楚死事相弟張羽為將軍,乃得頗敗吳兵。吳兵欲西,梁城守堅,不敢西,即走條侯軍,會下邑。欲戰,條侯壁,不肯戰。吳糧絕,卒饑,數挑戰,遂夜犇條侯壁,驚東南。條侯使備西北,果從西北入。吳大敗,士卒多饑死,乃畔散。於是吳王乃與其麾下壯士數千人夜亡去,度江走丹徒,保東越。東越兵可萬餘人,乃使人收聚亡卒。漢使人以利啗東越,東越即紿吳王,吳王出勞軍,即使人鏦殺吳王,盛其頭,馳傳以聞。吳王子子華、子駒亡走閩越。吳王之棄其軍亡也,軍遂潰,往往稍降太尉、梁軍。楚王戊軍敗,自殺。
三王之圍齊臨菑也,三月不能下。漢兵至,膠西、膠東、菑川王各引兵歸。膠西王乃袒跣,席,飲水,謝太后。王太子德曰:「漢兵遠,臣觀之已罷,可襲,原收大王餘兵擊之,擊之不勝,乃逃入海,未晚也。」王曰:「吾士卒皆已壞,不可發用。」弗聽。漢將弓高侯穨當遺王書曰:「奉詔誅不義,降者赦其罪,復故;不降者滅之。王何處,須以從事。」王肉袒叩頭漢軍壁,謁曰:「臣卬奉法不謹,驚駭百姓,乃苦將軍遠道至於窮國,敢請菹醢之罪。」弓高侯執金鼓見之,曰:「王苦軍事,原聞王發兵狀。」王頓首膝行對曰:「今者,鼂錯天子用事臣,變更高皇帝法令,侵奪諸侯地。卬等以為不義,恐其敗亂天下,七國發兵,且以誅錯。今聞錯已誅,卬等謹以罷兵歸。」將軍曰:「王苟以錯不善,何不以聞?未有詔虎符,擅發兵擊義國。以此觀之,意非欲誅錯也。」乃出詔書為王讀之。讀之訖,曰:「王其自圖。」王曰:「如卬等死有餘罪。」遂自殺。太后、太子皆死。膠東、菑川、濟南王皆死,國除,納於漢。酈將軍圍趙十月而下之,趙王自殺。濟北王以劫故,得不誅,徙王菑川。
初,吳王首反,並將楚兵,連齊趙。正月起兵,三月皆破,獨趙后下。復置元王少子平陸侯禮為楚王,續元王后。徙汝南王非王吳故地,為江都王。
太史公曰:吳王之王,由父省也。能薄賦斂,使其眾,以擅山海利。逆亂之萌,自其子興。爭技發難,卒亡其本;親越謀宗,竟以夷隕。鼂錯為國遠慮,禍反近身。袁盎權說,初寵后辱。故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,山海不以封。「毋親夷狄,以疏其屬」,蓋謂吳邪?「毋為權首,反受其咎」,豈盎、錯邪?
吴王刘濞,是汉高祖的兄长刘仲的儿子。高祖平定天下后第七年,立刘仲为代王。匈奴攻打代国时,刘仲不能坚守,抛弃封国逃跑,从小路逃到洛阳,主动归附天子。天子因为骨肉至亲的缘故,不忍心依法惩处他,只是废黜了他的王位,改封为郃阳侯。高祖十一年秋天,淮南王英布反叛,向东吞并了荆地,挟持了那里的军队,向西渡过淮河,攻打楚国,高祖亲自率军前往讨伐。刘仲的儿子沛侯刘濞当时二十岁,有气力,以骑将的身份跟随高祖在蕲县以西、会甀这个地方击败了英布的军队,英布逃走。荆王刘贾被英布杀害,没有后代。高祖担心吴地、会稽一带民风轻浮强悍,没有强有力的王侯镇守,自己的儿子们又年幼,于是立刘濞为吴王,统辖三郡五十三座城。已经拜受印信后,高祖召见刘濞为他相面,对他说:“你的相貌有反叛之相。”心里独自后悔,但已经封拜了,于是拍着他的背,告诉他说:“汉朝建立后五十年,东南方会有作乱的人,难道是你吗?然而天下同姓是一家,千万不要造反!”刘濞叩头说:“不敢。”
正值孝惠帝、高后时期,天下刚刚安定,各郡国的诸侯王都各自致力于安抚自己的百姓。吴国有豫章郡的铜山,刘濞就招纳天下逃亡的人来铸钱,煮海水制盐,因此不向百姓征收赋税,国家的财用非常富饶。
孝文帝时期,吴王的太子入朝,得以陪伴皇太子饮酒博戏。吴太子的师傅都是楚地人,轻浮强悍,又一向骄纵,博戏时,与皇太子争抢棋路,态度不恭敬,皇太子拿起棋盘砸向吴太子,打死了他。于是将他的灵柩送回吴地安葬。灵柩到了吴国,吴王生气地说:“天下同是一家,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,何必送回来安葬呢!”又派人将灵柩送回长安安葬。吴王从此渐渐失去藩臣的礼节,声称有病不去朝见。京城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称病不朝,查问后证实他确实没病,凡是吴国派来的使者,就扣押审问治罪。吴王害怕了,谋反的念头更加滋长。后来派人代替他去行秋季朝见之礼,皇上又责问吴国的使者,使者回答说:“吴王确实没病,汉朝扣押治罪了好几批使者,因此才称病。况且‘能看清深水里的鱼,是不吉利的’。如今吴王刚开始假装生病,等被察觉后,见追查得紧,更加封闭自己,害怕皇上会杀他,这才想出这个无奈之计。希望皇上放弃追究,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于是天子就赦免了吴国使者并放他们回去,又赐给吴王几案和手杖,因他年老,特许他不来朝见。吴王得以免除罪责,谋反的念头也渐渐消解。然而他治理吴国时,因为铜盐的缘故,百姓不用缴纳赋税。百姓服役时,他总是发给公平的工钱。每年按时慰问有才德的人,赏赐乡里百姓。其他郡国的官吏想来吴国追捕逃亡者,吴国就共同阻止并拒绝交出。这样持续了四十多年,因此能够役使他的民众。
鼌错担任太子家令,得到太子的宠幸,多次从容地进言说吴王有过错,应当削减他的封地。又多次上书劝说孝文帝,文帝宽厚,不忍心惩罚,因此吴王日益骄横。等到孝景帝即位,鼌错担任御史大夫,劝说皇上道:“从前高帝刚刚平定天下,兄弟少,儿子们年幼,大封同姓诸侯,所以封庶子悼惠王为齐王,管辖七十多座城;封庶弟元王为楚王,管辖四十多座城;封兄长的儿子刘濞为吴王,管辖五十多座城:分封这三个庶出子弟,就分去了天下的一半。如今吴王以前有吴太子被杀的嫌隙,假装称病不来朝见,依照古法应当处死,文帝不忍心,于是赐给他几案和手杖。恩德如此深厚,他本当改过自新。却更加骄横,就山铸钱,煮海水制盐,引诱天下逃亡的人,图谋作乱。如今削减他的封地他会反,不削减他也会反。削减封地,他反叛得急,祸害小;不削减,他反叛得迟,祸害大。”景帝三年冬天,楚王来朝见,鼌错趁机说楚王刘戊去年为薄太后服丧时,在服丧的房舍里私通,请求诛杀他。诏令赦免其死罪,罚削东海郡。接着又削去吴国的豫章郡、会稽郡。以及前两年赵王有罪,削去他的河间郡。胶西王刘卬因为卖爵位有舞弊行为,削去他的六个县。
汉朝的大臣们正在商议削减吴国的封地。吴王刘濞害怕封地被无休止地削减,因此就借此机会图谋反叛,打算起事。考虑到诸侯中没有值得和他一起谋划的人,听说胶西王勇猛,好斗气,喜欢用兵,齐地的诸侯都畏惧他,于是派中大夫应高去诱劝胶西王。没有带文书,只是口头传话说:“吴王不才,有迫在眉睫的忧虑,不敢把自己当作外人,派我来传达他的好意。”胶西王说:“有什么指教?”应高说:“如今主上被奸臣鼓惑,被邪臣蒙蔽,喜欢小善,听信谗言,擅自变更法令,侵夺诸侯的土地,征敛越来越多,诛杀惩罚善良的人,一天比一天厉害。俗话说,‘舔糠皮会舔到米粒’。吴国和胶西国,是知名的诸侯,一旦被察觉,恐怕就不能安宁自在了。吴王身患内病,不能朝见已经二十多年了,曾经担心被怀疑,无法自我辩白,如今缩肩叠足,尚且害怕不被宽恕。我私下听说大王因为卖爵的事受到处罚,所听到的诸侯被削地,罪行不至于这么重,这恐怕不只是削地就能了结的。”胶西王说:“是的,有这事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应高说:“共同憎恶的会互相帮助,共同喜好的会互相挽留,共同情形的会互相成全,共同欲望的会互相追求,共同利益的会互相效死。如今吴王自认为和大王有共同的忧患,希望顺应时势遵循情理,牺牲自己来为天下消除祸患,大王认为可不可以呢?”胶西王吃惊地说:“我怎么敢这样?如今主上虽然严厉,但不过一死罢了,怎么能不拥戴他?”应高说:“御史大夫鼌错,迷惑天子,侵夺诸侯,阻塞忠良,使朝廷上下怨恨,诸侯都有背叛之意,人事已经到了极点。彗星出现,蝗灾多次发生,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,而忧愁劳苦正是圣人兴起的原因。所以吴王想对内讨伐鼌错,对外追随大王之后,驰骋天下,所向披靡,所指向的都被降服,天下没有人敢不服从。大王如果真能应允一句话,那么吴王就率领楚王攻取函谷关,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,抵御汉军。修建营舍,等待大王。大王如果幸而光临,那么天下就可以并吞,两个君主分割天下,不也可以吗?”胶西王说:“好。”应高回去报告吴王,吴王还担心胶西王不参与,于是亲自作为使者,出使胶西国,当面与他结盟。
胶西国有些大臣听说了胶西王的谋划,劝谏说:“侍奉一个皇帝,是最大的快乐。如今大王与吴王向西进兵,即使事情成功,两个君主分争,祸患就开始结下了。诸侯的土地加起来还不到汉朝郡县的十分之二,却做叛逆之事来让太后担忧,这不是长远之计。”胶西王不听。于是派使者邀约齐王、菑川王、胶东王、济南王、济北王,他们都答应了,并说:“城阳景王有义气,攻打诸吕,不要与他一起行动,等事情平定后分给他地盘就是了。”
诸侯们刚刚被削减封地惩罚过,震惊恐惧,大多怨恨鼌错。等到削去吴国会稽郡、豫章郡的文书到达,吴王率先起兵,胶西王在正月丙午日诛杀了汉朝派来的二千石以下官吏,胶东王、菑川王、济南王、楚王、赵王也都如此,于是发兵向西。齐王后来后悔了,服毒自杀,违背了盟约。济北王的城墙坏了没有修好,他的郎中令劫持并看守住他,无法发兵。胶西王担任统帅,胶东王、菑川王、济南王一起围攻临菑。赵王刘遂也反叛了,暗中派使者联络匈奴,想与他们联合出兵。
七国发兵时,吴王出动了他所有的士兵,在国内下令说:“我年纪六十二岁,亲自统率军队。小儿子年纪十四岁,也身先士卒。凡是年龄上与我相当,下与我的小儿子相同的,都要出征。”共出动二十多万人。向南派使者联络闽越、东越,东越也派兵跟随。
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日,吴王刘濞在广陵起兵。向西渡过淮河,随即合并了楚国的军队。他派使者送给各诸侯王书信说:「吴王刘濞恭敬地问候胶西王、胶东王、菑川王、济南王、赵王、楚王、淮南王、衡山王、庐江王、已故长沙王的儿子:请指教我!因为汉朝有奸贼臣子,对天下没有功劳,却侵夺诸侯王的封地,派官吏弹劾拘捕审讯治罪,把侮辱诸侯作为常事,不用对待诸侯国君主的礼节来对待刘氏骨肉至亲,断绝先帝的功臣,提拔任用奸邪小人,惑乱天下,想要危害国家。陛下多病神志不清,不能明察。我打算发兵诛杀他们,恭谨地听从指教。我的国家虽然狭小,但土地方圆三千里;人口虽然不多,但精锐士兵可以征得五十万。我向来结交南越三十多年,南越的君王们都不推辞,分派他们的士兵来跟随我,又可以获得三十多万。我虽然无能,愿意亲自跟随各位诸侯王。南越直接与长沙接壤,可凭借长沙王的儿子平定长沙以北,向西直奔蜀地和汉中。告知南越、楚王、淮南三位王,与我一起向西进发;齐地各位王与赵王平定河间、河内,有的进入临晋关,有的与我在洛阳会合;燕王、赵王本来与匈奴王有约定,燕王向北平定代地、云中,率领匈奴军队进入萧关,直奔长安,匡正天子,以安定高祖的宗庙。希望各位王努力。楚元王的儿子、淮南三位王有的十多年不曾沐浴洗头,怨恨深入骨髓,想要有所行动已经很久了,我未得到各位王的意图,不敢听从。如今各位王如果能够使灭亡的复存、断绝的延续,扶助弱小、讨伐暴虐,以安定刘氏,这是国家所希望的。我的国家虽然贫穷,但我节省穿衣吃饭的费用,积聚金钱,修整兵器,囤积粮食,夜以继日,已经三十多年了。所有这些做法,都希望各位王努力利用它。能够斩杀抓捕大将的,赏赐黄金五千斤,封给一万户;列将,赏赐黄金三千斤,封给五千户;裨将,赏赐黄金二千斤,封给二千户;二千石的官员,赏赐黄金一千斤,封给一千户;千石的官员,赏赐黄金五百斤,封给五百户:都封为列侯。那些率领军队或城邑投降的,士兵一万人、城邑一万户的,如同抓获大将;人口五千户的,如同抓获列将;人口三千户的,如同抓获裨将;人口一千户的,如同抓获二千石官员;那些小官吏都按等级接受爵位和赏金。其他封赏都按军法加倍。那些已有爵位封邑的人,另行增加,不沿用旧例。希望各位王明白地告知士大夫,我不敢欺骗。我的金钱在天下到处都有,不一定非要从吴国取得,各位王日夜使用也用不完。有应当赏赐的人请告诉我,我将前往送给他们。恭敬地以此告知。」
七国反叛的文书报告给天子,天子于是派遣太尉条侯周亚夫率领三十六位将军,前往攻打吴国和楚国;派遣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;将军栾布攻打齐国;大将军窦婴驻扎在荥阳,监督齐地、赵地的军队。
吴楚反叛的文书报告上来,军队尚未出发,窦婴还未动身,提到了原吴国丞相袁盎。袁盎当时在家闲居,天子下诏召他入宫觐见。皇上正与鼌错调兵遣将、计算军粮,皇上问袁盎说:「你曾经担任过吴国丞相,知道吴国臣子田禄伯的为人吗?如今吴楚反叛,你觉得怎么样?」袁盎回答说:「不值得担忧,现在就能击败他们。」皇上说:「吴王靠山铸钱,煮海水制盐,招诱天下豪杰,直到头发白了才起事。像这样,他的计谋如果不到万全,怎么会发动呢?凭什么说他不能有所作为呢?」袁盎回答说:「吴国有铜矿、海盐的便利是有的,但哪里招得到豪杰呢!假使吴王真能得到豪杰,那豪杰也会辅助他行正义之事,就不会反叛了。吴王所招诱的,都是无赖子弟、逃亡的铸钱奸人,所以互相纠合起来反叛。」鼌错说:「袁盎的分析很好。」皇上问:「计策怎么定?」袁盎回答说:「希望屏退左右。」皇上屏退了旁人,只有鼌错还在。袁盎说:「我所说的话,臣下不能知道。」于是皇上屏退了鼌错。鼌错快步避开到东厢房,非常怨恨。皇上终于问袁盎,袁盎回答说:「吴楚互相送书信,说『高帝分封王子弟各有自己的封地,如今奸贼臣子鼌错擅自贬谪惩罚诸侯,削夺他们的封地』。所以用反叛为名,向西共同诛杀鼌错,恢复原有的封地便罢兵。如今唯一的计策只有斩杀鼌错,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,恢复他们原先被削夺的封地,那么军队可以不用流血就都罢兵了。」于是皇上沉默了许久,说:「但果然会怎么样呢,我不会爱惜一个人来向天下谢罪。」袁盎说:「我的愚计没有比这更好的了,希望皇上仔细考虑。」于是任命袁盎为太常,吴王弟弟的儿子德侯为宗正。袁盎收拾行装准备出发。十多天后,皇上派中尉召见鼌错,骗他乘车前往东市。鼌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首。然后派袁盎以宗庙的名义出使,宗正以亲属关系辅助,按照袁盎的计策去告知吴王。到达吴国,吴楚军队已经攻打梁国的壁垒了。宗正因为是亲属,先进入吴国,告知吴王让他跪拜接受诏书。吴王听说袁盎来了,也知道他想要说服自己,笑着回答说:「我已经做了东帝,还要拜谁呢?」不肯接见袁盎,并把他扣留在军中,想要胁迫他担任将领。袁盎不肯,吴王派人围守他,将要杀他,袁盎趁夜逃出,步行逃走,跑到梁国军队,于是回报朝廷。
条侯周亚夫乘坐六辆驿车,将在荥阳会合军队。到达洛阳,见到剧孟,高兴地说:「七国反叛,我乘驿车来到这里,没想到能安全到达。又以为诸侯王已经得到了剧孟,如今剧孟没有行动。我占据荥阳,以东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。」到达淮阳,询问父亲绛侯原来的门客邓都尉说:「计策怎么定?」门客说:「吴国的军队非常精锐,难以和他们正面交锋。楚国的军队轻浮,不能持久。如今为将军考虑,不如率领军队向东北在昌邑筑垒防守,把梁国丢给吴国,吴国必定出动全部精锐攻打梁国。将军深挖壕沟、高筑壁垒,派轻装部队截断淮河泗水的交汇处,堵塞吴国的粮道。等到吴国和梁国互相消耗而粮食耗尽,再用完整强盛的军队制服他们疲惫至极的军队,一定能击败吴国。」条侯说:「好。」听从了他的计策,于是在昌邑南面坚守壁垒,派轻装部队截断吴国的粮道。
吴王最初起兵时,吴国臣子田禄伯担任大将军。田禄伯说:「军队集中向西进军,没有其他奇特的路线,难以成功。我希望得到五万人,另外沿着长江、淮河向上游进发,攻取淮南、长沙,进入武关,与大王会合,这也是一条奇计。」吴王的太子劝谏说:「大王以反叛为名,这样的军队难以交给别人,交给别人那人也会反叛大王,怎么办?况且专掌兵权另走一路,会有很多其他利害关系,不可预知,只是白白损耗自己罢了。」吴王就没有答应田禄伯。
吴国年轻的将领桓将军劝吴王说:「吴国步兵多,步兵利于险要地形;汉军战车骑兵多,战车骑兵利于平地。希望大王经过的城邑如果攻不下,就直接放弃离开,迅速向西占据洛阳的武库,取用敖仓的粮食,依靠山河的险要来号令诸侯,即使不进入函谷关,天下实际上已经平定了。如果大王缓慢行进,留下攻打城邑,汉军战车骑兵到来,冲入梁国楚国的郊野,大事就失败了。」吴王询问各位老将,老将说:「这是年轻人冲锋陷阵的计策罢了,哪里懂得大的谋略呢!」于是吴王没有采用桓将军的计策。
吴王专权独自统率他的军队,还没有渡过淮河,各位宾客都能担任将军、校尉、军候、司马,只有周丘没有被任用。周丘是下邳人,逃亡到吴国,卖酒品行不好,吴王刘濞轻视他,不任用他。周丘进见,劝说吴王说:「我因为无能,不能在军队中任职。我不敢要求率领军队,只希望得到大王一个汉朝的符节,一定会有用来报答大王的东西。」吴王就给了他符节。周丘得到符节,连夜驰入下邳。下邳当时听说吴国反叛,都据城防守。周丘到了客馆,召见县令。县令进门,周丘让随从以罪名斩杀县令。于是召集兄弟以及交好的豪吏告诉他们说:「吴国反叛的军队将要到来,到来后,屠戮下邳不过一顿饭的功夫。如今先投降,家室必定保全,有能力的人可以封侯。」这些人出去就互相告知,下邳都投降了。周丘一夜之间得到三万人,派人报告吴王,于是率领他的军队向北攻占城邑。等到了城阳,军队已有十多万人,击败了城阳中尉的军队。听说吴王败逃,自己估计没有谁可以与之共同成就功业,就率领军队返回下邳。还没有到达,背上生了毒疮而死。
二月中旬,吴王的军队已经被击溃,他战败逃跑,于是天子下达诏书给将军说:“听说做善事的人,上天会用福气回报他;做坏事的人,上天会用灾祸回报他。高皇帝亲自表彰功德,分封诸侯,幽王、悼惠王没有后代继承,孝文皇帝哀怜他们,施加恩惠,封幽王的儿子刘遂、悼惠王的儿子刘卬等人为王,让他们供奉先王的宗庙,作为汉朝的藩国,德行与天地相配,光明与日月同辉。吴王刘濞背弃恩德、违反道义,引诱收容天下逃亡的罪犯,扰乱天下的货币,称病不上朝二十多年,有关部门多次请求治刘濞的罪,孝文皇帝宽恕了他,希望他能改过向善。如今他竟然与楚王刘戊、赵王刘遂、胶西王刘卬、济南王刘辟光、菑川王刘贤、胶东王刘雄渠合谋造反,大逆不道,起兵危害宗庙,杀害大臣和汉朝使者,逼迫劫持万民,夭折杀害无罪之人,烧毁残害百姓家宅,挖掘他们的坟墓,极为暴虐。如今刘卬等人又更加大逆不道,焚烧宗庙,抢夺御用物品,朕非常痛心。朕身穿素服避开正殿,将军要勉励将士们攻打反贼。攻打反贼的人,深入敌境多杀敌人才算功劳,斩首俘虏的敌人中,俸禄在三百石以上的都要杀掉,一个也不准放过。胆敢议论诏书或不按诏书行事的人,都要处以腰斩之刑。”
当初,吴王渡过淮河,与楚王于是向西进军,在棘壁打败汉军,乘胜前进,锐气极盛。梁孝王害怕,派遣六位将军攻打吴军,吴军又打败了梁国的两位将军,士兵都逃回梁国。梁国多次派使者向条侯周亚夫求救,条侯不答应。梁国又派使者到皇上那里说条侯的坏话,皇上派人通知条侯去救梁国,条侯仍然坚持有利时机不肯出兵。梁国派韩安国和楚国为国事而死的丞相的弟弟张羽担任将军,才得以稍微打败吴军。吴军想要向西进军,但梁国城池防守坚固,不敢向西,就转而进攻条侯的军队,在下邑相遇。吴军想要交战,条侯坚守营垒,不肯出战。吴军粮食断绝,士兵饥饿,多次挑战,于是趁夜奔袭条侯的营垒,在东南方制造惊扰。条侯派兵防备西北方,吴军果然从西北方攻入。吴军大败,士兵大多饿死,于是叛离逃散。这时吴王就和他的部下几千名壮士连夜逃走,渡过长江逃到丹徒,依附东越。东越的军队大约有一万多人,于是派人收拢聚集逃亡的士兵。汉朝派人用利益引诱东越,东越就欺骗吴王,吴王出来慰劳军队,东越就派人用矛戟刺杀了吴王,装起他的头,用驿车飞快地报告朝廷。吴王的儿子刘子华、刘子驹逃到了闽越。吴王抛弃他的军队逃跑后,军队就溃散了,往往渐渐投降了太尉和梁国的军队。楚王刘戊的军队战败,他自杀了。
胶西王、胶东王、菑川王围攻齐国的临菑时,三个月没能攻下。汉朝军队到来,胶西王、胶东王、菑川王各自领兵退回。胶西王于是袒露上身、赤着脚,坐在草垫上,喝水,向太后谢罪。胶西王的太子刘德说:“汉军远道而来,我看他们已经疲惫了,可以袭击,希望收集大王的残余军队攻打他们,如果攻打不能取胜,就逃入大海,也不算晚。”胶西王说:“我的士兵都已经溃败,不能再调动使用了。”没有听从。汉将弓高侯韩颓当送给胶西王一封信说:“奉诏讨伐不义之人,投降的赦免他的罪过,恢复原来的地位;不投降的就消灭他。大王打算怎么办,我等待你的决定来行动。”胶西王袒露上身到汉军营垒叩头,求见说:“臣刘卬遵法不谨慎,惊扰了百姓,竟使将军辛苦远道来到这穷困的小国,斗胆请求接受剁成肉酱的刑罚。”弓高侯手执金鼓接见他,说:“大王被军事所苦,我想听听大王起兵的缘由。”胶西王叩头、用膝盖跪着前行回答道:“如今,晁错是天子当权的大臣,改变高皇帝的法令,侵夺诸侯的土地。刘卬等人认为这是不义之举,担心他败坏扰乱天下,所以七国发兵,将要诛杀晁错。如今听说晁错已被诛杀,刘卬等人谨慎地撤兵回去。”将军说:“大王如果认为晁错不好,为什么不报告皇上?没有诏书和虎符,擅自发兵攻打正义之国。由此看来,意图并非要诛杀晁错。”于是拿出诏书为胶西王宣读。读完之后,说:“大王自己考虑吧。”胶西王说:“像刘卬等人,死有余辜。”于是自杀。太后、太子都死了。胶东王、菑川王、济南王都死了,封国被废除,收归汉朝。郦将军围攻赵国十个月才攻下,赵王自杀。济北王因为被劫持的缘故,得以不被诛杀,改封为菑川王。
当初,吴王首先反叛,同时率领楚军,联合齐、赵。正月起兵,三月都被打败,只有赵国最后被攻下。朝廷又封楚元王的小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,延续楚元王的后代。改封汝南王刘非到吴国原来的地方,做江都王。
太史公说:吴王能够被封王,是因为他父亲的封爵被贬降。他能够减轻赋税,役使自己的民众,凭借占有山海资源之利。叛逆作乱的萌芽,是从他的儿子那里产生的。因为争夺棋艺而引发祸难,最终丧失了他的根本;亲近越人而图谋宗室,竟然因此灭亡。晁错为国家深谋远虑,灾祸反而降临到自己身上。袁盎善于权变游说,起初受宠后来受辱。所以古代诸侯的封地不超过百里,山海也不用来分封。“不要亲近夷狄,以致疏远自己的亲属”,这大概说的是吴王吧?“不要做权谋的首领,反而会遭受祸殃”,这难道说的是袁盎、晁错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