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侯世家第二十五
留侯張良者,其先韓人也。大父開地,相韓昭侯、宣惠王、襄哀王。父平,相釐王、悼惠王。悼惠王二十三年,平卒。卒二十歲,秦滅韓。良年少,未宦事韓。韓破,良家僮三百人,弟死不葬,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,為韓報仇,以大父、父五世相韓故。
良嘗學禮淮陽。東見倉海君。得力士,為鐵椎重百二十斤。秦皇帝東游,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,誤中副車。秦皇帝大怒,大索天下,求賊甚急,為張良故也。良乃更名姓,亡匿下邳。
良嘗間從容步遊下邳圯上,有一老父,衣褐,至良所,直墮其履圯下,顧謂良曰:「孺子,下取履!」良鄂然,欲毆之。為其老,彊忍,下取履。父曰:「履我!」良業為取履,因長跪履之。父以足受,笑而去。良殊大驚,隨目之。父去里所,復還,曰:「孺子可教矣。后五日平明,與我會此。」良因怪之,跪曰:「諾。」五日平明,良往。父已先在,怒曰:「與老人期,后,何也?」去,曰:「后五日早會。」五日雞鳴,良往。父又先在,復怒曰:「后,何也?」去,曰:「后五日復早來。」五日,良夜未半往。有頃,父亦來,喜曰:「當如是。」出一編書,曰:「讀此則為王者師矣。后十年興。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,穀城山下黃石即我矣。」遂去,無他言,不復見。旦日視其書,乃太公兵法也。良因異之,常習誦讀之。
居下邳,為任俠。項伯常殺人,從良匿。
后十年,陳涉等起兵,良亦聚少年百餘人。景駒自立為楚假王,在留。良欲往從之,道還沛公。沛公將數千人,略地下邳西,遂屬焉。沛公拜良為廄將。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,沛公善之,常用其策。良為他人者,皆不省。良曰:「沛公殆天授。」故遂從之,不去見景駒。
及沛公之薛,見項梁。項梁立楚懷王。良乃說項梁曰:「君已立楚后,而韓諸公子橫陽君成賢,可立為王,益樹黨。」項梁使良求韓成,立以為韓王。以良為韓申徒,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,得數城,秦輒復取之,往來為遊兵潁川。
沛公之從雒陽南出轘轅,良引兵從沛公,下韓十餘城,擊破楊熊軍。沛公乃令韓王成留守陽翟,與良俱南,攻下宛,西入武關。沛公欲以兵二萬人擊秦嶢下軍,良說曰:「秦兵尚彊,未可輕。臣聞其將屠者子,賈豎易動以利。原沛公且留壁,使人先行,為五萬人具食,益為張旗幟諸山上,為疑兵,令酈食其持重寶啗秦將。」秦將果畔,欲連和俱西襲咸陽,沛公欲聽之。良曰:「此獨其將欲叛耳,恐士卒不從。不從必危,不如因其解擊之。」沛公乃引兵擊秦軍,大破之。北至藍田,再戰,秦兵竟敗。遂至咸陽,秦王子嬰降沛公。
沛公入秦宮,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,意欲留居之。樊噲諫沛公出舍,沛公不聽。良曰:「夫秦為無道,故沛公得至此。夫為天下除殘賊,宜縞素為資。今始入秦,即安其樂,此所謂『助桀為虐』。且『忠言逆耳利於行,毒藥苦口利於病』,原沛公聽樊噲言。」沛公乃還軍霸上。
項羽至鴻門下,欲擊沛公,項伯乃夜馳入沛公軍,私見張良,欲與俱去。良曰:「臣為韓王送沛公,今事有急,亡去不義。」乃具以語沛公。沛公大驚,曰:「為將柰何?」良曰:「沛公誠欲倍項羽邪?」沛公曰:「鯫生教我距關無內諸侯,秦地可盡王,故聽之。」良曰:「沛公自度能卻項羽乎?」沛公默然良久,曰:「固不能也。今為柰何?」良乃固要項伯。項伯見沛公。沛公與飲為壽,結賓婚。令項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項羽,所以距關者,備他盜也。及見項羽后解,語在項羽事中。
漢元年正月,沛公為漢王,王巴蜀。漢王賜良金百溢,珠二鬥,良具以獻項伯。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,使請漢中地。項王乃許之,遂得漢中地。漢王之國,良送至襃中,遣良歸韓。良因說漢王曰:「王何不燒絕所過棧道,示天下無還心,以固項王意。」乃使良還。行,燒絕棧道。
良至韓,韓王成以良從漢王故,項王不遣成之國,從與俱東。良說項王曰:「漢王燒絕棧道,無還心矣。」乃以齊王田榮反,書告項王。項王以此無西憂漢心,而發兵北擊齊。
項王竟不肯遣韓王,乃以為侯,又殺之彭城。良亡,間行歸漢王,漢王亦已還定三秦矣。復以良為成信侯,從東擊楚。至彭城,漢敗而還。至下邑,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:「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,誰可與共功者?」良進曰:「九江王黥布,楚梟將,與項王有郤;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:此兩人可急使。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,當一面。即欲捐之,捐之此三人,則楚可破也。」漢王乃遣隨何說九江王布,而使人連彭越。及魏王豹反,使韓信將兵擊之,因舉燕、代、齊、趙。然卒破楚者,此三人力也。
張良多病,未嘗特將也,常為畫策,時時從漢王。
漢三年,項羽急圍漢王滎陽,漢王恐憂,與酈食其謀橈楚權。食其曰:「昔湯伐桀,封其后於杞。武王伐紂,封其后於宋。今秦失德棄義,侵伐諸侯社稷,滅六國之後,使無立錐之地。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世,畢已受印,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,莫不鄉風慕義,原為臣妾。德義已行,陛下南鄉稱霸,楚必斂衽而朝。」漢王曰:「善。趣刻印,先生因行佩之矣。」
食其未行,張良從外來謁。漢王方食,曰:「子房前!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。」其以酈生語告,曰:「於子房何如?」良曰:「誰為陛下畫此計者?陛下事去矣。」漢王曰:「何哉?」張良對曰:「臣請藉前箸為大王籌之。」曰:「昔者湯伐桀而封其后於杞者,度能制桀之死命也。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一也。武王伐紂封其后於宋者,度能得紂之頭也。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二也。武王入殷,表商容之閭,釋箕子之拘,封比干之墓。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,表賢者之閭,式智者之門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三也。發鉅橋之粟,散鹿臺之錢,以賜貧窮。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窮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四矣。殷事已畢,偃革為軒,倒置干戈,覆以虎皮,以示天下不復用兵。今陛下能偃武行文,不復用兵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五矣。休馬華山之陽,示以無所為。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六矣。放牛桃林之陰,以示不復輸積。今陛下能放牛不復輸積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七矣。且天下游士離其親戚,棄墳墓,去故舊,從陛下游者,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。今復六國,立韓、魏、燕、趙、齊、楚之後,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,從其親戚,反其故舊墳墓,陛下與誰取天下乎?其不可八矣。且夫楚唯無彊,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,陛下焉得而臣之?誠用客之謀,陛下事去矣。」漢王輟食吐哺,罵曰:「豎儒,幾敗而公事!」令趣銷印。
漢四年,韓信破齊而欲自立為齊王,漢王怒。張良說漢王,漢王使良授齊王信印,語在淮陰事中。
其秋,漢王追楚至陽夏南,戰不利而壁固陵,諸侯期不至。良說漢王,漢王用其計,諸侯皆至。語在項籍事中。
漢六年正月,封功臣。良未嘗有戰鬥功,高帝曰:「運籌策帷帳中,決勝千里外,子房功也。自擇齊三萬戶。」良曰:「始臣起下邳,與上會留,此天以臣授陛下。陛下用臣計,幸而時中,臣原封留足矣,不敢當三萬戶。」乃封張良為留侯,與蕭何等俱封。
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,其餘日夜爭功不決,未得行封。上在雒陽南宮,從復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。上曰:「此何語?」留侯曰:「陛下不知乎?此謀反耳。」上曰:「天下屬安定,何故反乎?」留侯曰:「陛下起布衣,以此屬取天下,今陛下為天子,而所封皆蕭、曹故人所親愛,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。今軍吏計功,以天下不足徧封,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,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,故即相聚謀反耳。」上乃憂曰:「為之柰何?」留侯曰:「上平生所憎,群臣所共知,誰最甚者?」上曰:「雍齒與我故,數嘗窘辱我。我欲殺之,為其功多,故不忍。」留侯曰:「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,群臣見雍齒封,則人人自堅矣。」於是上乃置酒,封雍齒為什方侯,而急趣丞相、禦史定功行封。群臣罷酒,皆喜曰:「雍齒尚為侯,我屬無患矣。」
劉敬說高帝曰:「都關中。」上疑之。左右大臣皆山東人,多勸上都雒陽:「雒陽東有成皐,西有殽黽,倍河,向伊雒,其固亦足恃。」留侯曰:「雒陽雖有此固,其中小,不過數百里,田地薄,四面受敵,此非用武之國也。夫關中左殽函,右隴蜀,沃野千里,南有巴蜀之饒,北有胡苑之利,阻三面而守,獨以一面東制諸侯。諸侯安定,河渭漕輓天下,西給京師;諸侯有變,順流而下,足以委輸。此所謂金城千里,天府之國也,劉敬說是也。」於是高帝即日駕,西都關中。
留侯從入關。留侯性多病,即道引不食穀,杜門不出歲餘。
上欲廢太子,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。大臣多諫爭,未能得堅決者也。呂后恐,不知所為。人或謂呂后曰:「留侯善畫計筴,上信用之。」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,曰:「君常為上謀臣,今上欲易太子,君安得高枕而臥乎?」留侯曰:「始上數在困急之中,幸用臣筴。今天下安定,以愛欲易太子,骨肉之間,雖臣等百餘人何益。」呂澤彊要曰:「為我畫計。」留侯曰:「此難以口舌爭也。顧上有不能致者,天下有四人。四人者年老矣,皆以為上慢侮人,故逃匿山中,義不為漢臣。然上高此四人。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,令太子為書,卑辭安車,因使辯士固請,宜來。來,以為客,時時從入朝,令上見之,則必異而問之。問之,上知此四人賢,則一助也。」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,卑辭厚禮,迎此四人。四人至,客建成侯所。
漢十一年,黥布反,上病,欲使太子將,往擊之。四人相謂曰:「凡來者,將以存太子。太子將兵,事危矣。」乃說建成侯曰:「太子將兵,有功則位不益太子;無功還,則從此受禍矣。且太子所與俱諸將,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,今使太子將之,此無異使羊將狼也,皆不肯為盡力,其無功必矣。臣聞『母愛者子抱』,今戚夫人日夜待禦,趙王如意常抱居前,上曰『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之上』,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。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為上泣言:『黥布,天下猛將也,善用兵,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,乃令太子將此屬,無異使羊將狼,莫肯為用,且使布聞之,則鼓行而西耳。上雖病,彊載輜車,臥而護之,諸將不敢不盡力。上雖苦,為妻子自彊。』」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后,呂后承間為上泣涕而言,如四人意。上曰:「吾惟豎子固不足遣,而公自行耳。」於是上自將兵而東,群臣居守,皆送至灞上。留侯病,自彊起,至曲郵,見上曰:「臣宜從,病甚。楚人剽疾,原上無與楚人爭鋒。」因說上曰:「令太子為將軍,監關中兵。」上曰:「子房雖病,彊臥而傅太子。」是時叔孫通為太傅,留侯行少傅事。
漢十二年,上從擊破布軍歸,疾益甚,愈欲易太子。留侯諫,不聽,因疾不視事。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今,以死爭太子。上詳許之,猶欲易之。及燕,置酒,太子侍。四人從太子,年皆八十有餘,鬚眉皓白,衣冠甚偉。上怪之,問曰:「彼何為者?」四人前對,各言名姓,曰東園公,角里先生,綺里季,夏黃公。上乃大驚,曰:「吾求公數歲,公辟逃我,今公何自從吾兒遊乎?」四人皆曰:「陛下輕士善罵,臣等義不受辱,故恐而亡匿。竊聞太子為人仁孝,恭敬愛士,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,故臣等來耳。」上曰:「煩公幸卒調護太子。」
四人為壽已畢,趨去。上目送之,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:「我欲易之,彼四人輔之,羽翼已成,難動矣。呂后真而主矣。」戚夫人泣,上曰:「為我楚舞,吾為若楚歌。」歌曰:「鴻鵠高飛,一舉千里。羽翮已就,橫絕四海。橫絕四海,當可柰何!雖有矰繳,尚安所施!」歌數闋,戚夫人噓唏流涕,上起去,罷酒。竟不易太子者,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。
留侯從上擊代,出奇計馬邑下,及立蕭何相國,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眾,非天下所以存亡,故不著。留侯乃稱曰:「家世相韓,及韓滅,不愛萬金之資,為韓報讎彊秦,天下振動。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,封萬戶,位列侯,此布衣之極,於良足矣。原棄人間事,欲從赤松子遊耳。」乃學辟穀,道引輕身。會高帝崩,呂后德留侯,乃彊食之,曰:「人生一世間,如白駒過隙,何至自苦如此乎!」留侯不得已,彊聽而食。
后八年卒,諡為文成侯。子不疑代侯。
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太公書者,后十三年從高帝過濟北,果見穀城山下黃石,取而葆祠之。留侯死,並葬黃石。每上塚伏臘,祠黃石。
留侯不疑,孝文帝五年坐不敬,國除。
太史公曰:學者多言無鬼神,然言有物。至如留侯所見老父予書,亦可怪矣。高祖離困者數矣,而留侯常有功力焉,豈可謂非天乎?上曰:「夫運籌筴帷帳之中,決勝千里外,吾不如子房。」余以為其人計魁梧奇偉,至見其圖,狀貌如婦人好女。蓋孔子曰:「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。」留侯亦雲。
留侯倜儻,志懷憤惋。五代相韓,一朝歸漢。進履宜假,運籌神算。橫陽既立,申徒作扞。灞上扶危,固陵靜亂。人稱三傑,辯推八難。赤松原游,白駒難絆。嗟彼雄略,曾非魁岸。
留侯张良,他的祖先是韩国人。祖父名叫开地,做过韩昭侯、宣惠王、襄哀王的相国。父亲名叫平,做过厘王、悼惠王的相国。悼惠王二十三年,平去世。平去世二十年后,秦国灭亡了韩国。张良当时年纪轻,没有在韩国做官。韩国灭亡后,张良家有奴仆三百人,弟弟死了也不厚葬,用全部家财寻求刺客刺杀秦王,为韩国报仇,这是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连续五世担任过韩国的相国。
张良曾经在淮阳学习礼仪。往东去见到了仓海君。找到一个大力士,为他打造了一个重一百二十斤的铁锤。秦始皇帝向东巡游,张良与刺客在博浪沙中伏击秦始皇,误中了副车。秦始皇非常愤怒,在全国大肆搜捕,缉拿刺客非常紧急,这是因为张良的缘故。张良于是改名换姓,逃到下邳躲藏起来。
张良曾经空闲时在下邳的桥上从容漫步,有一位老翁,穿着粗布衣服,走到张良所在的地方,故意把鞋子掉到桥下,回头对张良说:“小子,下去把鞋捡上来!”张良很惊讶,想打他。因为他年老,勉强忍住气,下去把鞋捡了上来。老翁说:“给我穿上!”张良既然已经替他捡了鞋,就恭敬地跪着给他穿上。老翁伸出脚让他穿好,笑着离开了。张良非常吃惊,目送着他离开。老翁走了一里左右,又返回来,说:“你这小子可以教导了。五天后天亮时,和我在这里相会。”张良因此觉得奇怪,跪下说:“是。”五天后的天亮时分,张良前往。老翁已经先在那里了,生气地说:“跟老人约会,却迟到,为什么?”离开时又说:“五天后早点来相会。”五天后的鸡叫时分,张良前往。老翁又先到了,再次生气地说:“迟到,为什么?”离开时说:“五天后更要早点来。”五天后,张良不到半夜就前往。过了一会儿,老翁也来了,高兴地说:“应该这样。”拿出一卷竹简书,说:“读了这本书就能做帝王的老师了。十年后你会发迹。十三年后小子你来济北见我,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。”于是离去,没有别的话,从此再也没有出现。天亮后看那本书,竟然是《太公兵法》。张良因此觉得它不同寻常,常常研习诵读它。
张良居住在下邳时,行侠仗义。项伯曾经杀了人,跟随张良躲藏。
过了十年,陈涉等人起兵,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个年轻人。景驹自立为代理楚王,驻扎在留县。张良想去投靠他,在路上遇到了沛公。沛公率领几千人,攻占了下邳以西的地方,张良于是归属了沛公。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。张良多次用《太公兵法》向沛公献策,沛公很欣赏他,常常采用他的计策。张良向其他人讲述这些兵法,别人都不能领会。张良说:“沛公大概是上天赐予的。”于是就跟从了沛公,不再去见景驹。
等到沛公到了薛地,见到了项梁。项梁拥立了楚怀王。张良于是劝说项梁道:“您已经立了楚王的后代,而韩国各位公子中横阳君韩成很贤能,可以立他为王,以增加盟友。”项梁派张良寻找韩成,立他为韩王。任命张良为韩国司徒,与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旧地,夺取了几座城邑,秦军随即又夺了回去,张良等人便在颍川一带往来游击作战。
沛公从洛阳向南穿过轘辕山时,张良率兵跟从沛公,攻下韩地十多座城邑,击败了杨熊的军队。沛公于是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,自己与张良一同向南,攻下宛城,向西进入武关。沛公想用两万兵力去攻打秦朝崤关下的军队,张良劝说道:“秦军还很强大,不能轻视。我听说守关的秦将是屠夫的儿子,这种商贩出身的人容易用利益打动。希望沛公暂且留守营垒,派人先出发,为五万人准备粮食,并在各个山上多多张挂旗帜,作为疑兵,然后派郦食其带着贵重宝物去引诱秦将。”秦将果然反叛,想要联合沛公一起向西袭击咸阳,沛公想答应他。张良说:“这只是秦将想反叛罢了,恐怕士兵们不会服从。不服从就一定会有危险,不如趁他们松懈时攻击他们。”沛公于是率军攻击秦军,大败秦军。向北追到蓝田,又打了一仗,秦军最终彻底失败。于是到达咸阳,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。
沛公进入秦朝宫殿,看到宫室、帷帐、狗马、贵重宝物和美女数以千计,心里想留下来住在这里。樊哙劝谏沛公出去居住,沛公不听。张良说:“因为秦朝暴虐无道,所以沛公才能来到这里。为天下铲除残暴的贼子,应该以朴素为本。如今刚进入秦都,就安享享乐,这就是所谓的‘助桀为虐’了。况且‘忠言逆耳利于行,毒药苦口利于病’,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。”沛公于是率军返回霸上。
项羽到了鸿门下,想要攻打沛公,项伯于是连夜骑马奔入沛公军营,私下会见张良,想带他一起离开。张良说:“我替韩王护送沛公,现在事情紧急,逃走是不义之举。”于是把情况全部告诉了沛公。沛公非常吃惊,说:“这该怎么办?”张良说:“沛公确实想要背叛项羽吗?”沛公说:“有个浅陋的小人教我守住函谷关不让诸侯进来,就可以在秦地称王了,所以我听了他的话。”张良说:“沛公自己估计能击退项羽吗?”沛公沉默了很久,说:“本来就不能。那现在该怎么办?”张良于是坚决邀请项伯。项伯见了沛公。沛公与项伯饮酒祝寿,结为亲家。让项伯向项羽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羽,之所以守住函谷关,是为了防备别的盗贼。等到见了项羽后,事情得以和解,具体记载在《项羽本纪》中。
汉元年正月,沛公被封为汉王,统治巴蜀地区。汉王赏赐张良黄金百镒,珍珠二斗,张良全部献给了项伯。汉王也借此让张良厚赠项伯,让他帮忙请求汉中地区。项王于是答应了,汉王便得到了汉中地区。汉王前往封国时,张良送他到褒中,汉王让张良返回韩国。张良于是劝说汉王道:“大王为什么不烧毁所经过的栈道,向天下表示没有返回之意,以此来稳住项王的心。”于是让张良返回。一边走,一边烧毁了栈道。
张良回到韩国,韩王成因为张良跟随汉王的缘故,项王不派韩成前往封国,让他跟随自己一起东去。张良劝说项王道:“汉王烧毁了栈道,没有返回的意图了。”于是把齐王田荣反叛的事,写成书信报告项王。项王因此不再担心西边的汉王,而发兵向北攻打齐国。
项王最终不肯派韩王成回去,就封他为侯,又在彭城杀了他。张良逃亡,从小路逃回汉王那里,汉王这时也已经回军平定了三秦。又封张良为成信侯,跟随自己向东攻打楚国。到达彭城,汉军战败而回。到了下邑,汉王下马,坐在马鞍上问道:“我想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地区作为封赏,谁可以与我共同建功立业呢?”张良进言说:“九江王黥布,是楚国的猛将,与项王有矛盾;彭越与齐王田荣在梁地反楚:这两个人可以立即使用。而汉王您的将领中,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,独当一面。如果真要舍弃关东之地,就送给这三个人,那么楚国就可以打败了。”汉王于是派随何去游说九江王黥布,又派人去联络彭越。等到魏王豹反叛,派韩信率兵攻打他,乘势攻占了燕、代、齐、赵等地。然而最终击败楚国的,是这三个人的力量。
张良体弱多病,不曾独自领兵作战,常常作为出谋划策之臣,时时跟随汉王。
汉三年,项羽在荥阳紧急包围了汉王,汉王非常恐惧忧愁,与郦食其谋划如何削弱楚国的势力。食其说:“从前商汤讨伐夏桀,把夏朝的后代封在杞地。周武王讨伐商纣,把商朝的后代封在宋地。如今秦朝丧失道德、抛弃仁义,侵伐诸侯的社稷,灭绝六国的后代,使他们没有立锥之地。陛下如果真能重新立起六国的后代,让他们全都接受印信,这样他们的君臣百姓一定都会感戴陛下的恩德,没有不向往陛下的风范、仰慕陛下的义举,甘愿做陛下的臣妾。德义推行之后,陛下面向南方称霸天下,楚王一定会整理衣襟前来朝拜。”汉王说:“很好。赶快刻制印信,先生您就带着这些印信去执行吧。”
郦食其还没出发,张良从外面回来拜见汉王。汉王正在吃饭,说:“子房到前面来!有位客人为我谋划了削弱楚国势力的办法。”就把郦食其的话告诉了张良,说:“在子房看来怎么样?”张良说:“谁为陛下策划了这个计策?陛下的大事要完了。”汉王说:“为什么?”张良回答说:“请让我借用面前的筷子为大王筹划一下。”接着说:“从前商汤讨伐夏桀而把夏朝的后代封在杞国,那是估计到能制夏桀于死命。现在陛下能制项羽于死命吗?”汉王说:“不能。”张良说:“这是不可这样做的第一个原因。周武王讨伐商纣而把商朝的后代封在宋国,那是估计到能得到纣王的头颅。现在陛下能得到项羽的头颅吗?”汉王说:“不能。”张良说:“这是不可这样做的第二个原因。武王攻入殷商后,在商容居住的里巷表彰他,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,修整了比干的坟墓。现在陛下能修整圣人的坟墓,表彰贤者的里巷,在智者的门前致敬吗?”汉王说:“不能。”张良说:“这是不可这样做的第三个原因。武王发放巨桥的粮食,散发鹿台的钱财,用来赏赐贫穷的人。现在陛下能散发府库的财物来赏赐贫穷的人吗?”汉王说:“不能。”张良说:“这是不可这样做的第四个原因。殷商的事情结束以后,武王废弃兵车改为乘车,把干戈倒置存放,盖上虎皮,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。现在陛下能停止武备推行文教,不再用兵吗?”汉王说:“不能。”张良说:“这是不可这样做的第五个原因。武王让战马在华山的南坡休息,表示不再使用它们。现在陛下能让战马休息不再使用吗?”汉王说:“不能。”张良说:“这是不可这样做的第六个原因。武王把牛放在桃林的北面放牧,表示不再运输粮草积蓄。现在陛下能放牧牛群不再运输粮草积蓄吗?”汉王说:“不能。”张良说:“这是不可这样做的第七个原因。况且天下游说之士离开他们的亲人,抛弃祖坟,告别老朋友,跟随陛下奔走,只是日夜盼望得到一小块封地。如今恢复六国,立韩、魏、燕、赵、齐、楚的后代,天下游说之士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主,跟随他们的亲人,返回他们的故旧和祖坟那里,陛下和谁一起夺取天下呢?这是不可这样做的第八个原因。而且楚国目前没有比它更强的,立起来的六国后代又会重新被削弱而服从楚国,陛下怎么能使他们臣服呢?如果真用了那位客人的计谋,陛下的大事就完了。”汉王停止吃饭,吐出嘴里的食物,骂道:“这个坏儒生,几乎坏了你老子的大事!”下令赶紧销毁那些印信。
汉四年,韩信攻破齐国想要自立为齐王,汉王很生气。张良劝说汉王,汉王派张良授予韩信齐王的印信,这件事记载在《淮阴侯列传》中。
那年秋天,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南面,战斗不利而坚守固陵,诸侯们没有按期到达。张良劝说汉王,汉王采用了他的计策,诸侯都来了。这件事记载在《项羽本纪》中。
汉六年正月,封赏功臣。张良不曾有作战的战功,高帝说:“在营帐中出谋划策,决定千里之外的胜利,这是子房的功劳。你自己选择齐国三万户作为封地。”张良说:“当初我从下邳起事,与陛下在留县相会,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。陛下采用我的计策,侥幸有时能说中,我希望能封在留县就足够了,不敢接受三万户。”于是封张良为留侯,和萧何等人一起受封。
皇上已经封赏了二十多位大功臣,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不能决定,没有能够进行封赏。皇上在洛阳南宫,从复道上望见将领们常常一起坐在沙地上议论。皇上说:“他们在说什么?”留侯说:“陛下不知道吗?这是在谋反。”皇上说:“天下刚刚安定,为什么要谋反?”留侯说:“陛下从平民起家,依靠这些人夺取了天下,现在陛下做了天子,所封赏的都是萧何、曹参这些陛下亲近喜爱的老朋友,而所诛杀的都是陛下平时怨恨的人。如今军吏计算功劳,认为天下不够普遍封赏,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,又害怕被怀疑到平生的过失而遭受诛杀,所以就聚在一起图谋造反。”皇上于是担忧地说:“怎么办呢?”留侯说:“皇上平时最憎恨的,而且群臣都知道的人中,谁最突出?”皇上说:“雍齿和我有旧怨,曾经多次使我受困受辱。我想杀了他,因为他功劳多,所以不忍心。”留侯说:“现在赶快先封雍齿来给群臣看,群臣看到雍齿受封,那么人人都会安心了。”于是皇上就设酒宴,封雍齿为什方侯,并且赶紧催促丞相、御史评定功劳进行封赏。群臣喝完酒,都高兴地说:“雍齿尚且被封为侯,我们这些人没有忧虑了。”
刘敬劝告高帝说:“把都城建在关中。”皇上犹豫不决。左右大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,多数劝皇上建都洛阳:“洛阳东面有成皋,西面有崤山和渑池,背靠黄河,面向伊水、洛水,它的险固也足以依靠。”留侯说:“洛阳虽然有这些险固,但它的腹地狭小,不过几百里,土地贫瘠,四面受敌,这不是用武之地。至于关中,左边有崤山和函谷关,右边有陇山和蜀地,肥沃的土地有千里,南面有巴蜀的富饶,北面有胡地牧场的利益,凭借三面的险要而防守,只用一面来控制东方的诸侯。诸侯安定,黄河、渭水可以运输天下的物资,向西供给京师;诸侯有变乱,可以顺流而下,足以运送军队和物资。这就是所谓的金城千里,天府之国,刘敬的建议是对的。”于是高帝当天就起驾,向西在关中建都。
留侯跟随进入关中。留侯生来体弱多病,就练习导引之术不食谷物,闭门不出一年多。
皇上想要废掉太子,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。大臣们大多进谏劝阻,但未能得到坚决的决定。吕后很害怕,不知道怎么办。有人对吕后说:“留侯善于谋划计策,皇上信任重用他。”吕后就派建成侯吕泽胁迫留侯,说:“您一直是皇上的谋臣,现在皇上想要更换太子,您怎么能高枕而卧呢?”留侯说:“当初皇上多次处于危急困厄之中,侥幸采用我的计策。如今天下安定,因为偏爱想要更换太子,这是骨肉之间的事,即使像我这样的一百多人又有什么用处。”吕泽强硬地要求说:“替我出个主意。”留侯说:“这件事难以用口舌争辩。但是皇上不能招致的人,天下有四个。这四个人年纪已经老了,都认为皇上傲慢轻侮人,所以逃到山中躲藏起来,坚持道义不做汉朝的臣子。然而皇上很尊重这四个人。现在您如果能不吝惜金玉璧帛,让太子写一封信,言辞谦卑,用安稳的车子,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去坚决邀请,他们应该会来。来了以后,把他们当作贵客,时常让他们跟随太子入朝,让皇上见到他们,那么皇上一定会感到惊异而询问。询问之后,皇上知道这四个人贤能,那么对太子就是一种帮助。”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送去太子的信,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,迎接这四个人。四个人来了,住在建成侯的府邸。
汉十一年,黥布造反,皇上生病,想要派太子率领军队,前去攻打。四个人互相商量说:“我们来的目的,是为了保全太子。太子如果领兵出征,事情就危险了。”就劝建成侯说:“太子领兵出征,如果有功那么地位不会超过太子;如果没有功回来,那么从此就要遭受祸患了。况且和太子一起出征的将领,都是曾经和皇上平定天下的猛将,现在让太子统率他们,这无异于让羊统率狼,他们都不肯为太子尽力,太子没有功劳是必然的。我们听说‘母亲被宠爱,儿子就会被抱在怀里’,现在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,赵王如意常常被抱在皇上面前,皇上说‘终究不会让不肖的儿子居于爱子之上’,很明显他将要取代太子了。您为什么不赶快请吕后找机会在皇上面前哭着说:‘黥布是天下的猛将,善于用兵,如今各位将领都是陛下从前的同辈,却让太子统率这些人,这无异于让羊统率狼,没有人肯为太子所用,而且如果让黥布听说这件事,就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攻。皇上虽然生病,勉强乘坐辎车,躺着监护他们,将领们不敢不尽力。皇上虽然辛苦,为了妻子儿女也要自己勉力。’”于是吕泽当夜去见吕后,吕后找机会在皇上面前哭着说了这些话,就像四个人所教的那样。皇上说:“我本来认为这小子不足以派遣,还是老子自己去吧。”于是皇上亲自领兵向东进发,群臣留守,都送到灞上。留侯生病,勉强起来,到了曲邮,见到皇上说:“我本应随从,但病很重。楚地人剽悍敏捷,希望皇上不要和楚人争锋。”于是趁机劝皇上说:“让太子担任将军,监守关中的军队。”皇上说:“子房虽然生病,也要勉强躺着辅佐太子。”这时叔孙通担任太傅,留侯代理少傅的职务。
汉十二年,皇上从击败黥布的前线回来,病情更加严重,越发想要更换太子。留侯进谏,皇上不听,留侯就称病不再理事。太傅叔孙通引用古今事例,以死来为太子争辩。皇上假装答应了他,但心里还是想要更换太子。等到设宴的时候,摆上酒席,太子在旁边侍奉。那四个人跟随太子,年纪都有八十多岁,须眉雪白,衣冠非常壮美。皇上感到奇怪,问道:“他们是做什么的?”四个人上前回答,各自说出自己的姓名,叫东园公、角里先生、绮里季、夏黄公。皇上于是大吃一惊,说:“我寻找你们多年,你们躲避我,现在你们为什么自愿和我儿子交往呢?”四个人都说:“陛下轻视士人,喜欢骂人,我们坚持道义不愿受辱,所以害怕而躲藏起来。我们私下听说太子为人仁厚孝顺,恭敬爱护士人,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想要为太子效死的人,所以我们就来了。”皇上说:“麻烦诸位有幸能始终如一地调教保护太子。”
四位老人敬酒祝福完毕,就快步离开了。高祖目送他们远去,召来戚夫人,指着那四位老人说:"我想更换太子,但那四人辅佐他,太子的羽翼已经长成,难以动摇了。吕后真是你的主人了。"戚夫人哭泣起来,高祖说:"你为我跳楚地舞蹈,我为你唱楚地歌谣。"于是唱道:"鸿鹄高飞,一飞千里。羽翼已丰,横跨四海。横跨四海,又能怎样!虽有弓箭,还能往哪里射!"唱了几遍,戚夫人抽泣流泪,高祖起身离去,结束了酒宴。最终没有更换太子,实在是留侯招来这四位老人的功劳。
留侯跟随高祖攻打代地,在马邑城下献出奇计,以及建议立萧何为相国,他与高祖从容谈论天下大事很多,但并非关系天下存亡的,所以不记载。留侯于是声称:"我家世代做韩国的相国,到韩国灭亡之后,不惜万金家财,为韩国向强大的秦国报仇,使天下震动。如今凭借三寸之舌成为帝王的老师,封赏万户,位列诸侯,这是平民所能达到的最高地位,对我张良来说已经足够了。我愿抛弃人间俗事,想跟从赤松子去遨游。"于是学习辟谷之术,练习导引轻身的方法。恰逢高帝去世,吕后感激留侯的恩德,便强迫他进食,说:"人生一世,如同白驹过隙,何必这样自讨苦吃呢!"留侯不得已,勉强听从劝告吃了东西。
八年之后留侯去世,谥号为文成侯。他的儿子张不疑继承侯爵之位。
张子房当初在下邳桥上见到的那位老人送给他的《太公兵法》,十三年后他跟随高帝经过济北,果然在谷城山下见到那块黄石,便取回郑重地供奉祭祀。留侯去世后,连同黄石一起下葬。每逢伏日、腊日上坟祭祀时,也一并祭祀黄石。
留侯张不疑,在孝文帝五年因犯不敬之罪,封国被废除。
太史公说:学者大多说没有鬼神,但说有形怪之物。至于留侯所见到的那位老人送书的事,也够奇怪的了。高祖遭遇困境的次数很多,而留侯常常在这些关键时刻立下功劳,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?高祖说:"在帷帐之中运筹谋划,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,我比不上子房。"我原以为他这个人大概长得魁梧高大,等看到他的画像,相貌却像妇人女子。孔子说:"凭外表来判断人,就会看错子羽。"留侯的情况也是这样。
留侯俊逸洒脱,心中怀着愤慨。五代担任韩国相国,一朝归顺汉朝。拾鞋之事值得借助,运筹帷幄神机妙算。横阳君被立为王,申徒作护卫。灞上扶持危局,固陵平定祸乱。人称汉初三杰,辩论推举八难。本欲追随赤松子游历,白驹难以羁绊。可叹他那雄才大略,并非魁梧高大之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