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君列傳第八
商君者,衛之諸庶孽公子也,名鞅,姓公孫氏,其祖本姬姓也。鞅少好刑名之學,事魏相公叔座為中庶子。公叔座知其賢,未及進。會座病,魏惠王親往問病,曰:「公叔病有如不可諱,將柰社稷何?」公叔曰:「座之中庶子公孫鞅,年雖少,有奇才,原王舉國而聽之。」王嘿然。王且去,座屏人言曰:「王即不聽用鞅,必殺之,無令出境。」王許諾而去。公叔座召鞅謝曰:「今者王問可以為相者,我言若,王色不許我。我方先君后臣,因謂王即弗用鞅,當殺之。王許我。汝可疾去矣,且見禽。」鞅曰:「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,又安能用君之言殺臣乎?」卒不去。惠王既去,而謂左右曰:「公叔病甚,悲乎,欲令寡人以國聽公孫鞅也,豈不悖哉!」
公叔既死,公孫鞅聞秦孝公下令國中求賢者,將修繆公之業,東復侵地,乃遂西入秦,因孝公寵臣景監以求見孝公。孝公既見衛鞅,語事良久,孝公時時睡,弗聽。罷而孝公怒景監曰:「子之客妄人耳,安足用邪!」景監以讓衛鞅。衛鞅曰:「吾說公以帝道,其志不開悟矣。」后五日,復求見鞅。鞅復見孝公,益愈,然而未中旨。罷而孝公復讓景監,景監亦讓鞅。鞅曰:「吾說公以王道而未入也。請復見鞅。」鞅復見孝公,孝公善之而未用也。罷而去。孝公謂景監曰:「汝客善,可與語矣。」鞅曰:「吾說公以霸道,其意欲用之矣。誠復見我,我知之矣。」衛鞅復見孝公。公與語,不自知躂之前於席也。語數日不厭。景監曰:「子何以中吾君?吾君之驩甚也。」鞅曰:「吾說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,而君曰:『久遠,吾不能待。且賢君者,各及其身顯名天下,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乎?』故吾以彊國之術說君,君大說之耳。然亦難以比德於殷周矣。」
孝公既用衛鞅,鞅欲變法,恐天下議己。衛鞅曰:「疑行無名,疑事無功。且夫有高人之行者,固見非於世;有獨知之慮者,必見敖於民。愚者闇於成事,知者見於未萌。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。論至德者不和於俗,成大功者不謀於眾。是以聖人苟可以彊國,不法其故;苟可以利民,不循其禮。」孝公曰:「善。」甘龍曰:「不然。聖人不易民而教,知者不變法而治。因民而教,不勞而成功;緣法而治者,吏習而民安之。」衛鞅曰:「龍之所言,世俗之言也。常人安於故俗,學者溺於所聞。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,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。三代不同禮而王,五伯不同法而霸。智者作法,愚者制焉;賢者更禮,不肖者拘焉。」杜摯曰:「利不百,不變法;功不十,不易器。法古無過,循禮無邪。」衛鞅曰:「治世不一道,便國不法古。故湯武不循古而王,夏殷不易禮而亡。反古者不可非,而循禮者不足多。」孝公曰:「善。」以衛鞅為左庶長,卒定變法之令。
令民為什伍,而相牧司連坐。不告姦者腰斬,告姦者與斬敵首同賞,匿姦者與降敵同罰。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,倍其賦。有軍功者,各以率受上爵;為私鬥者,各以輕重被刑大小。僇力本業,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。事末利及怠而貧者,舉以為收孥。宗室非有軍功論,不得為屬籍。明尊卑爵秩等級,各以差次名田宅,臣妾衣服以家次。有功者顯榮,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。
令既具,未布,恐民之不信,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,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。民怪之,莫敢徙。復曰「能徙者予五十金」。有一人徙之,輒予五十金,以明不欺。卒下令。
令行於民期年,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。於是太子犯法。衛鞅曰:「法之不行,自上犯之。」將法太子。太子,君嗣也,不可施刑,刑其傅公子虔,黥其師公孫賈。明日,秦人皆趨令。行之十年,秦民大說,道不拾遺,山無盜賊,家給人足。民勇於公戰,怯於私鬥,鄉邑大治。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,衛鞅曰「此皆亂化之民也」,盡遷之於邊城。其后民莫敢議令。
於是以鞅為大良造。將兵圍魏安邑,降之。居三年,作為築冀闕宮庭於咸陽,秦自雍徙都之。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。而集小鄉邑聚為縣,置令、丞,凡三十一縣。為田開阡陌封疆,而賦稅平。平鬥桶權衡丈尺。行之四年,公子虔復犯約,劓之。居五年,秦人富彊,天子致胙於孝公,諸侯畢賀。
其明年,齊敗魏兵於馬陵,虜其太子申,殺將軍龐涓。其明年,衛鞅說孝公曰:「秦之與魏,譬若人之有腹心疾,非魏並秦,秦即並魏。何者?魏居領厄之西,都安邑,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。利則西侵秦,病則東收地。今以君之賢聖,國賴以盛。而魏往年大破於齊,諸侯畔之,可因此時伐魏。魏不支秦,必東徙。東徙,秦據河山之固,東鄉以制諸侯,此帝王之業也。」孝公以為然,使衛鞅將而伐魏。魏使公子卬將而擊之。軍既相距,衛鞅遺魏將公子卬書曰:「吾始與公子驩,今俱為兩國將,不忍相攻,可與公子面相見,盟,樂飲而罷兵,以安秦魏。」魏公子卬以為然。會盟已,飲,而衛鞅伏甲士而襲虜魏公子卬,因攻其軍,盡破之以歸秦。魏惠王兵數破於齊秦,國內空,日以削,恐,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獻於秦以和。而魏遂去安邑,徙都大樑。梁惠王曰:「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。」衛鞅既破魏還,秦封之於、商十五邑,號為商君。
商君相秦十年,宗室貴戚多怨望者。趙良見商君。商君曰:「鞅之得見也,從孟蘭皋,今鞅請得交,可乎?」趙良曰:「僕弗敢原也。孔丘有言曰:『推賢而戴者進,聚不肖而王者退。』僕不肖,故不敢受命。僕聞之曰:『非其位而居之曰貪位,非其名而有之曰貪名。』僕聽君之義,則恐僕貪位貪名也。故不敢聞命。」商君曰:「子不說吾治秦與?」趙良曰:「反聽之謂聰,內視之謂明,自勝之謂彊。虞舜有言曰:『自卑也尚矣。』君不若道虞舜之道,無為問僕矣。」商君曰:「始秦戎翟之教,父子無別,同室而居。今我更制其教,而為其男女之別,大築冀闕,營如魯衛矣。子觀我治秦也,孰與五羖大夫賢?」趙良曰:「千羊之皮,不如一狐之掖;千人之諾諾,不如一士之諤諤。武王諤諤以昌,殷紂墨墨以亡。君若不非武王乎,則僕請終日正言而無誅,可乎?」商君曰:「語有之矣,貌言華也,至言實也,苦言藥也,甘言疾也。夫子果肯終日正言,鞅之藥也。鞅將事子,子又何辭焉!」趙良曰:「夫五羖大夫,荊之鄙人也。聞秦繆公之賢而原望見,行而無資,自粥於秦客,被褐食牛。期年,繆公知之,舉之牛口之下,而加之百姓之上,秦國莫敢望焉。相秦六七年,而東伐鄭,三置晉國之君,一救荊國之禍。發教封內,而巴人致貢;施德諸侯,而八戎來服。由余聞之,款關請見。五羖大夫之相秦也,勞不坐乘,暑不張蓋,行於國中,不從車乘,不操干戈,功名藏於府庫,德行施於後世。五羖大夫死,秦國男女流涕,童子不歌謠,舂者不相杵。此五羖大夫之德也。今君之見秦王也,因嬖人景監以為主,非所以為名也。相秦不以百姓為事,而大築冀闕,非所以為功也。刑黥太子之師傅,殘傷民以駿刑,是積怨畜禍也。教之化民也深於命,民之效上也捷於令。今君又左建外易,非所以為教也。君又南面而稱寡人,日繩秦之貴公子。詩曰:『相鼠有體,人而無禮,人而無禮,何不遄死。』以詩觀之,非所以為壽也。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,君又殺祝懽而黥公孫賈。詩曰:『得人者興,失人者崩。』此數事者,非所以得人也。君之出也,后車十數,從車載甲,多力而駢脅者為驂乘,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車而趨。此一物不具,君固不出。書曰:『恃德者昌,恃力者亡。』君之危若朝露,尚將欲延年益壽乎?則何不歸十五都,灌園於鄙,勸秦王顯岩穴之士,養老存孤,敬父兄,序有功,尊有德,可以少安。君尚將貪商於之富,寵秦國之教,畜百姓之怨,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,秦國之所以收君者,豈其微哉?亡可翹足而待。」商君弗從。
后五月而秦孝公卒,太子立。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,發吏捕商君。商君亡至關下,欲舍客舍。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,曰:「商君之法,舍人無驗者坐之。」商君喟然歎曰:「嗟乎,為法之敝一至此哉!」去之魏。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師,弗受。商君欲之他國。魏人曰:「商君,秦之賊。秦彊而賊入魏,弗歸,不可。」遂內秦。商君既復入秦,走商邑,與其徒屬發邑兵北出擊鄭。秦發兵攻商君,殺之於鄭黽池。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,曰:「莫如商鞅反者!」遂滅商君之家。
太史公曰:商君,其天資刻薄人也。跡其欲幹孝公以帝王術,挾持浮說,非其質矣。且所因由嬖臣,及得用,刑公子虔,欺魏將卬,不師趙良之言,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。余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,與其人行事相類。卒受惡名於秦,有以也夫!
衛鞅入秦,景監是因。王道不用,霸術見親。政必改革,禮豈因循。既欺魏將,亦怨秦人。如何作法,逆旅不賓!
商君,是卫国国君的庶出公子,名鞅,姓公孙氏,他的祖先原本姓姬。公孙鞅年轻时喜欢刑名之学,侍奉魏国国相公叔座担任中庶子。公叔座知道他有才能,还没来得及向魏王推荐。恰逢公叔座生病,魏惠王亲自前去探望病情,说:“公叔的病如果万一有个不测,国家该怎么办呢?”公叔说:“我的中庶子公孙鞅,年纪虽轻,却有奇才,希望大王把国家大事交给他来治理。”魏惠王听后默不作声。魏惠王将要离开时,公叔座屏退左右的人说:“大王如果不任用公孙鞅,就一定要杀掉他,不要让他离开魏国。”魏惠王答应后就离开了。公叔座召来公孙鞅道歉说:“刚才大王询问可以担任国相的人,我推荐了你,看大王的神色并没有同意我。我本着先忠于国君后考虑臣下的原则,因此对大王说如果不任用公孙鞅,就该杀掉他。大王答应了我。你赶快离开吧,否则就要被抓住了。”公孙鞅说:“大王既然不能采用您的话任用我,又怎么能采用您的话杀掉我呢?”终于没有离开。魏惠王离开后,对身边侍从说:“公叔病得很重,真可悲啊,他想让我把国家大事交给公孙鞅,岂不是太糊涂了吗!”
公叔座死后,公孙鞅听说秦孝公在国中下令求贤,想要恢复秦穆公的霸业,向东收复被侵占的土地,于是向西进入秦国,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来求见秦孝公。秦孝公接见了卫鞅,谈论事情很久,秦孝公却不时打瞌睡,没有听进去。谈完后秦孝公怒责景监说:“你的客人是个狂妄无知的人罢了,哪里值得任用呢!”景监因此责备卫鞅。卫鞅说:“我用帝王之道来劝说国君,他的心智还没有开悟啊。”五天后,景监又请求让卫鞅再见秦孝公。卫鞅又见到秦孝公,谈得更加深入,然而还是没有切中秦孝公的心意。谈完后秦孝公又责备景监,景监也责备卫鞅。卫鞅说:“我用王道来劝说国君,他还没有接受。请让我再见他一次。”卫鞅又去见秦孝公,秦孝公认为他说得好,但并没有任用他。谈完后卫鞅离开。秦孝公对景监说:“你的客人不错,可以和他交谈了。”卫鞅说:“我用霸道来劝说国君,他的意思是想采用它了。如果真的再见我,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卫鞅又去见秦孝公。秦孝公和他交谈,不知不觉地把膝盖挪到了坐席的前面。一连谈了好几天都不觉得厌倦。景监说:“你是用什么说动了我们国君的?我们国君非常高兴啊。”卫鞅说:“我用帝王之道、三代之治来劝说国君,而国君说:‘太遥远了,我不能等待。况且贤能的君主,都在自己当世就显名天下,怎么能闷闷不乐地等待几十年上百年去成就帝王之业呢?’所以我就用使国家强盛的策略来劝说国君,国君对此非常高兴。但是这样也就难以和殷周的德政相比了。”
秦孝公任用卫鞅后,卫鞅想要变法,但担心天下人议论自己。卫鞅说:“行动犹豫不决就不会有名声,做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有功效。况且有高出常人行为的人,本来就会被世俗非议;有独到见解的人,必定会被常人嘲笑。愚笨的人在事情已经做成之后还看不明白,聪明的人在事情尚未萌芽之前就能预见。不能和百姓谋划事情的开始,但可以和他们分享成功的快乐。讲论最高道德的人不附和世俗,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和众人商议。因此圣人如果可以使国家强盛,就不效法旧法;如果可以使百姓获利,就不遵循旧礼。”秦孝公说:“好。”甘龙说:“不对。圣人不用改变百姓的习俗来教化他们,智者不用改变法令来治理国家。顺应百姓的习俗来教化,不费力就能成功;沿袭旧法来治理,官吏熟悉而百姓安定。”卫鞅说:“甘龙所说的,是世俗的言论。常人安于旧有的习俗,学者沉溺于所听说的东西。用这两种人来居官守法是可以的,但不足以和他们讨论超出旧法之外的事情。夏、商、周三代礼制不同,却都能称王天下;春秋五霸法令不同,却都能成就霸业。聪明的人创立法令,愚笨的人受制于它;贤能的人变更礼制,不贤的人被礼制束缚。”杜挚说:“没有百倍的利益,就不改变法令;没有十倍的功效,就不更换器具。效法古代不会有过错,遵循旧礼不会有偏差。”卫鞅说:“治理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方法,只要有利于国家就不必效法古代。所以商汤、周武王不遵循古制却能称王天下,夏桀、商纣不改变旧礼却亡了国。反对古制的人不应该被非议,而遵循旧礼的人不值得称赞。”秦孝公说:“好。”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,最终制定了变法的法令。
下令百姓以十家为什、五家为伍,互相监督检举,实行连坐。不告发奸邪的人处以腰斩之刑,告发奸邪的人与斩杀敌人首级得到同样的赏赐,隐藏奸邪的人与投降敌人受到同样的惩罚。百姓中有两个成年男子以上而不分家另过的,加倍征收他们的赋税。有军功的人,各自按标准接受上等的爵位;为私事争斗的人,各自按情节轻重被处以大小不同的刑罚。努力从事农业耕种和纺织,生产粮食布帛多的人,免除他自身的徭役。从事商业牟利以及因懒惰而贫穷的人,全部收编为官府的奴婢。宗室贵族如果没有军功可论,就不能列入宗族的簿籍。明确尊卑、爵位、俸禄的等级,各自按等级差别来占有田宅,奴婢、衣服的规格也按各家的等级来定。有功劳的人显赫尊荣,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没有地方显示荣华。
法令已经制定完备,还没有公布,卫鞅担心百姓不相信自己,于是在国都市场的南门立起一根三丈长的木头,招募百姓中有谁能把它搬到北门去,就赏给他十金。百姓觉得这件事很奇怪,没有人敢去搬。又宣布说:“能搬的人赏给他五十金。”有一个人搬走了这根木头,立刻赏给他五十金,以此表明没有欺骗。随后就颁布了法令。
法令在百姓中施行了一年,秦国百姓到国都来说新法令不方便的人数以千计。这时太子触犯了法令。卫鞅说:“法令不能施行,是由于上面的人触犯了它。”准备依法惩处太子。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,不能施加刑罚,于是处罚了太子的师傅公子虔,在太子的老师公孙贾脸上刺了字。第二天,秦国的百姓都服从了法令。法令施行了十年,秦国百姓非常高兴,路上掉了东西没有人捡拾,山中没有盗贼,家家富裕,人人丰足。百姓勇于为国作战,怯于私斗,城乡获得大治。当初秦国百姓中那些说新法令不方便的人,有来说法令方便的,卫鞅说:“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人。”把他们全部迁到边境的城邑。此后百姓再也没有人敢议论法令了。
于是秦孝公任命卫鞅为大良造。卫鞅率兵围攻魏国的安邑,迫使安邑投降。过了三年,在咸阳建筑冀阙和宫廷,秦国把都城从雍迁到咸阳。又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住一室。并把小的乡邑和村落合并为县,设置县令、县丞,共三十一个县。整治田地上的阡陌和疆界,使赋税公平。统一斗、桶、权、衡、丈、尺的计量标准。施行了四年,公子虔又违反了禁令,卫鞅对他处以割鼻的刑罚。过了五年,秦国富强起来,周天子把祭肉赐给秦孝公,诸侯都来祝贺。
第二年,齐国在马陵打败了魏国的军队,俘虏了魏国的太子申,杀死了将军庞涓。又过了一年,卫鞅劝说秦孝公道:“秦国和魏国的关系,好比人得了腹心的疾病,不是魏国吞并秦国,就是秦国吞并魏国。为什么呢?魏国位于山岭险要的西面,建都安邑,与秦国以黄河为界,独自占据崤山以东的有利地势。形势有利时就向西侵犯秦国,不利时就向东收缩土地。如今靠着大王的贤明圣德,国家因此强盛。而魏国去年被齐国打得大败,诸侯都背叛了它,可以趁此时机攻打魏国。魏国抵挡不住秦国,必定会向东迁移。魏国向东迁移,秦国就可以占据黄河、山岭的险要地势,向东控制诸侯,这是帝王的事业啊。”秦孝公认为很对,派卫鞅率领军队攻打魏国。魏国派公子卬率军迎击。两军对峙后,卫鞅写信给魏国将领公子卬说:“我当初和公子相交甚欢,如今我们各自成为两国的将领,不忍心互相攻击,可以和公子当面相见,订立盟约,痛快地饮酒然后撤兵,以使秦魏两国安定。”魏公子卬认为很对。会盟结束后,正在饮酒,卫鞅埋伏的甲士突然袭击并俘虏了魏公子卬,乘势进攻魏军,把魏军打得大败后回到秦国。魏惠王的军队多次被齐国、秦国打败,国内空虚,国力一天天削弱,非常恐惧,于是派使者割让黄河以西的土地献给秦国以求和。魏国于是离开安邑,迁都大梁。梁惠王说:“我悔恨当初没有采用公叔座的话啊。”卫鞅击败魏国回来后,秦国把于、商等十五个城邑封给他,封号称为商君。
商鞅在秦国担任相国十年,宗室贵戚中有很多人怨恨他。赵良会见商鞅。商鞅说:「我能见到您,是通过孟兰皋介绍的,现在我想和您交朋友,可以吗?」赵良说:「我不敢奢望。孔丘有句话说:『推举贤才,拥护的人就会来;聚集不肖之徒,称王的人就会离去。』我是不肖之人,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。我还听说:『不是自己应得的职位而占据它,叫做贪图权位;不是自己应得的名声而拥有它,叫做贪图虚名。』我如果听从您的厚意,恐怕就成了贪图权位、贪图虚名的人。所以不敢接受您的邀请。」商鞅说:「您不赞同我治理秦国吗?」赵良说:「能够听取反面意见叫做聪,能够自我反省叫做明,能够克制自己叫做强。虞舜有句话说:『自我谦卑反而受人尊敬。』您不如遵循虞舜的治国之道,不必来问我了。」商鞅说:「当初秦国的风俗和戎翟一样,父子没有分别,同室居住。现在我改变了他们的风俗,使他们男女有别,又大建冀阙,把秦国治理得像鲁国、卫国一样了。您看我治理秦国,与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?」赵良说:「一千张羊皮,不如一块狐腋;一千个人唯唯诺诺,不如一个人直言敢谏。周武王因为有人直言敢谏而昌盛,殷纣王因为群臣沉默而灭亡。您如果不反对武王之道,那么请让我整天说正直的话而不被怪罪,可以吗?」商鞅说:「有句俗话说:『表面的话是花朵,中肯的话是果实,苦口的话是良药,甜言蜜语是疾病。』先生果真肯整天说正直的话,那就是我的良药。我将要拜您为师,您又何必推辞呢!」赵良说:「那五羖大夫,是楚国偏远地方的人。听说秦穆公贤能,希望去拜见,但路上没有盘缠,就把自己卖给秦国的客商,穿着粗布衣服喂牛。过了一年,穆公知道了这件事,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起来,让他位居百姓之上,秦国没有人敢怨恨他。他担任秦国相国六七年,向东讨伐郑国,三次扶立晋国的国君,一次拯救了楚国的祸乱。他在境内推行教化,巴国人来进贡;对诸侯施行恩德,八方戎族都来归服。由余听说了,也叩关求见。五羖大夫担任秦国相国时,劳累时不坐车,暑天不张伞,在国中行走,不带随从车辆,不持兵器,功名藏在府库里,德行流传到后世。五羖大夫死的时候,秦国的男女都流泪,儿童不唱歌谣,舂米的人不再唱号子。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。现在您见到秦王,是靠宠臣景监引荐,这不是扬名的方式。担任相国不以百姓的事为要务,却大建冀阙,这不是建功的方式。对太子的师傅施以黥刑,用严酷的刑罚伤害百姓,这是积怨蓄祸啊。教化百姓比命令更深入人心,百姓效仿君主比执行政令更迅速。如今您又违背常理、改变制度,这不是教化百姓的方式。您又面南背北自称寡人,天天用法律约束秦国的贵族公子。《诗经》说:『看那老鼠还有身体,人却没有礼仪;人如果没有礼仪,为什么不赶快死去。』从《诗经》的话来看,这不是长寿之道。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,您又杀了祝懽,给公孙贾施了黥刑。《诗经》说:『得人心者兴盛,失人心者崩溃。』这几件事,都不是得人心的做法。您出门时,后面跟随着几十辆车,车上装着兵器,身强力壮、肌肉发达的人做骖乘,手持长矛和短戟的人在车旁奔跑。这些东西缺一样,您就坚决不出门。《尚书》说:『依靠仁德的昌盛,依靠暴力的灭亡。』您的危险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,还想要延年益寿吗?那么为什么不归还十五座城邑,到偏僻的地方去浇灌菜园,劝秦王重用隐居山林的人士,赡养老人,抚恤孤儿,尊敬父兄,按功行赏,尊重有德的人,这样或许可以稍得安宁。您如果还要贪图商于的富饶,垄断秦国的政教,积聚百姓的怨恨,一旦秦王去世而不再临朝,秦国想要收拾您的人,难道会少吗?您的灭亡,翘起脚来就能等到。」商鞅没有听从。
五个月后,秦孝公去世,太子即位。公子虔一伙人告发商鞅想要造反,派官吏逮捕商鞅。商鞅逃到边境关口,想住旅店。旅店主人不知道他是商鞅,说:「商君的法令规定,留宿没有证件的人,店主要连坐治罪。」商鞅感慨地叹息说:「唉,制定法令的弊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!」于是离开秦国前往魏国。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并打败了魏国军队,不肯收留他。商鞅想要到其他国家去。魏国人说:「商鞅是秦国的逃犯。秦国强大,而逃犯进入魏国,不把他送回去,不行。」于是把商鞅送回秦国。商鞅回到秦国后,逃到商邑,和他的部属发动邑中的士兵,向北攻打郑国。秦国派兵攻打商鞅,在郑国黾池将他杀死。秦惠王将商鞅车裂示众,说:「不要像商鞅那样造反!」于是灭了商鞅的全家。
太史公说:商鞅,他天生就是一个刻薄的人。考察他当初用帝王之术来求取秦孝公信任的行为,不过是凭借一些浮夸的言论,并非他的本性。况且他是通过宠臣引荐的,等到被任用后,就对公子虔施刑,欺骗魏将公子卬,不听从赵良的劝告,这也足以说明商鞅缺少恩德了。我曾经读过商鞅的《开塞》《耕战》等著作,和他的所作所为很相似。最终在秦国落得个恶名,是有原因的啊!
卫鞅进入秦国,依靠景监引荐。王道不被采用,霸术却受到亲近。政治必须改革,礼法怎能因循。既然欺骗了魏将,也招致了秦人的怨恨。如何制定法令,竟让旅店都不收留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