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樗里子甘茂列傳第十一

第 11 篇

樗里子者,名疾,秦惠王之弟也,與惠王異母。母,韓女也。樗里子滑稽多智,秦人號曰「智囊」。

秦惠王八年,爵樗里子右更,使將而伐曲沃,盡出其人,取其城,地入秦。秦惠王二十五年,使樗里子為將伐趙,虜趙將軍莊豹,拔藺。明年,助魏章攻楚,敗楚將屈丐,取漢中地。秦封樗里子,號為嚴君。

秦惠王卒,太子武王立,逐張儀、魏章,而以樗里子、甘茂為左右丞相。秦使甘茂攻韓,拔宜陽。使樗里子以車百乘入周。周以卒迎之,意甚敬。楚王怒,讓周,以其重秦客。游騰為周說楚王曰:「知伯之伐仇猶,遺之廣車,因隨之以兵,仇猶遂亡。何則?無備故也。齊桓公伐蔡,號曰誅楚,其實襲蔡。今秦,虎狼之國,使樗里子以車百乘入周,周以仇猶、蔡觀焉,故使長戟居前,彊弩在后,名曰衛疾,而實囚之。且夫周豈能無憂其社稷哉?恐一旦亡國以憂大王。」楚王乃悅。

秦武王卒,昭王立,樗里子又益尊重。

昭王元年,樗里子將伐蒲。蒲守恐,請胡衍。胡衍為蒲謂樗里子曰:「公之攻蒲,為秦乎?為魏乎?為魏則善矣,為秦則不為賴矣。夫衛之所以為衛者,以蒲也。今伐蒲入於魏,衛必折而從之。魏亡西河之外而無以取者,兵弱也。今並衛於魏,魏必彊。魏彊之日,西河之外必危矣。且秦王將觀公之事,害秦而利魏,王必罪公。」樗里子曰:「柰何?」胡衍曰:「公釋蒲勿攻,臣試為公入言之,以德衛君。」樗里子曰:「善。」胡衍入蒲,謂其守曰:「樗里子知蒲之病矣,其言曰必拔蒲。衍能令釋蒲勿攻。」蒲守恐,因再拜曰:「原以請。」因效金三百斤,曰:「秦兵苟退,請必言子於衛君,使子為南面。」故胡衍受金於蒲以自貴於衛。於是遂解蒲而去。還擊皮氏,皮氏未降,又去。

昭王七年,樗里子卒,葬於渭南章台之東。曰:「后百歲,是當有天子之宮夾我墓。」樗里子疾室在於昭王廟西渭南陰鄉樗里,故俗謂之樗里子。至漢興,長樂宮在其東,未央宮在其西,武庫正直其墓。秦人諺曰:「力則任鄙,智則樗里。」

甘茂者,下蔡人也。事下蔡史舉先生,學百家之術。因張儀、樗里子而求見秦惠王。王見而說之,使將,而佐魏章略定漢中地。

惠王卒,武王立。張儀、魏章去,東之魏。蜀侯煇、相壯反,秦使甘茂定蜀。還,而以甘茂為左丞相,以樗里子為右丞相。

秦武王三年,謂甘茂曰:「寡人欲容車通三川,以窺周室,而寡人死不朽矣。」甘茂曰:「請之魏,約以伐韓,而令向壽輔行。」甘茂至,謂向壽曰:「子歸,言之於王曰『魏聽臣矣,然原王勿伐』。事成,盡以為子功。」向壽歸,以告王,王迎甘茂於息壤。甘茂至,王問其故。對曰:「宜陽,大縣也,上黨、南陽積之久矣。名曰縣,其實郡也。今王倍數險,行千里攻之,難。昔曾參之處費,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,人告其母曰『曾參殺人』,其母織自若也。頃之,一人又告之曰『曾參殺人』,其母尚織自若也。頃又一人告之曰『曾參殺人』,其母投杼下機,踰牆而走。夫以曾參之賢與其母信之也,三人疑之,其母懼焉。今臣之賢不若曾參,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參之母信著參也,疑臣者非特三人,臣恐大王之投杼也。始張儀西並巴蜀之地,北開西河之外,南取上庸,天下不以多張子而以賢先王。魏文侯令樂羊將而攻中山,三年而拔之。樂羊返而論功,文侯示之謗書一篋。樂羊再拜稽首曰:『此非臣之功也,主君之力也。』今臣,羈旅之臣也。樗里子、公孫奭二人者挾韓而議之,王必聽之,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。」王曰:「寡人不聽也,請與子盟。」卒使丞相甘茂將兵伐宜陽。五月而不拔,樗里子、公孫奭果爭之。武王召甘茂,欲罷兵。甘茂曰:「息壤在彼。」王曰:「有之。」因大悉起兵,使甘茂擊之。斬首六萬,遂拔宜陽。韓襄王使公仲侈入謝,與秦平。

武王竟至周,而卒於周。其弟立,為昭王。王母宣太后,楚女也。楚懷王怨前秦敗楚於丹陽而韓不救,乃以兵圍韓雍氏。韓使公仲侈告急於秦。秦昭王新立,太后楚人,不肯救。公仲因甘茂,茂為韓言於秦昭王曰:「公仲方有得秦救,故敢扞楚也。今雍氏圍,秦師不下殽,公仲且仰首而不朝,公叔且以國南合於楚。楚、韓為一,魏氏不敢不聽,然則伐秦之形成矣。不識坐而待伐孰與伐人之利?」秦王曰:「善。」乃下師於殽以救韓。楚兵去。

秦使向壽平宜陽,而使樗里子、甘茂伐魏皮氏。向壽者,宣太后外族也,而與昭王少相長,故任用。向壽如楚,楚聞秦之貴向壽,而厚事向壽。向壽為秦守宜陽,將以伐韓。韓公仲使蘇代謂向壽曰:「禽困覆車。公破韓,辱公仲,公仲收國復事秦,自以為必可以封。今公與楚解口地,封小令尹以杜陽。秦楚合,復攻韓,韓必亡。韓亡,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閼於秦。原公孰慮之也。」向壽曰:「吾合秦楚非以當韓也,子為壽謁之公仲,曰秦韓之交可合也。」蘇代對曰:「原有謁於公。人曰貴其所以貴者貴。王之愛習公也,不如公孫奭;其智能公也,不如甘茂。今二人者皆不得親於秦事,而公獨與王主斷於國者何?彼有以失之也。公孫奭黨於韓,而甘茂黨於魏,故王不信也。今秦楚爭彊而公黨於楚,是與公孫奭、甘茂同道也,公何以異之?人皆言楚之善變也,而公必亡之,是自為責也。公不如與王謀其變也,善韓以備楚,如此則無患矣。韓氏必先以國從公孫奭而後委國於甘茂。韓,公之讎也。今公言善韓以備楚,是外舉不僻讎也。」向壽曰:「然,吾甚欲韓合。」對曰:「甘茂許公仲以武遂,反宜陽之民,今公徒收之,甚難。」向壽曰:「然則奈何?武遂終不可得也?」對曰:「公奚不以秦為韓求潁川於楚?此韓之寄地也。公求而得之,是令行於楚而以其地德韓也。公求而不得,是韓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。秦楚爭彊,而公徐過楚以收韓,此利於秦。」向壽曰:「柰何?」對曰:「此善事也。甘茂欲以魏取齊,公孫奭欲以韓取齊。今公取宜陽以為功,收楚韓以安之,而誅齊魏之罪,是以公孫奭、甘茂無事也。」

甘茂竟言秦昭王,以武遂復歸之韓。向壽、公孫奭爭之,不能得。向壽、公孫奭由此怨,讒甘茂。茂懼,輟伐魏蒲坂,亡去。樗里子與魏講,罷兵。

甘茂之亡秦奔齊,逢蘇代。代為齊使於秦。甘茂曰:「臣得罪於秦,懼而遯逃,無所容跡。臣聞貧人女與富人女會績,貧人女曰:『我無以買燭,而子之燭光幸有餘,子可分我餘光,無損子明而得一斯便焉。』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當路矣。茂之妻子在焉,原君以餘光振之。」蘇代許諾。遂致使於秦。已,因說秦王曰:「甘茂,非常士也。其居於秦,累世重矣。自殽塞及至鬼穀,其地形險易皆明知之。彼以齊約韓魏反以圖秦,非秦之利也。」秦王曰:「然則柰何?」蘇代曰:「王不若重其贄,厚其祿以迎之,使彼來則置之鬼穀,終身勿出。」秦王曰:「善。」即賜之上卿,以相印迎之於齊。甘茂不往。蘇代謂齊湣王曰:「夫甘茂,賢人也。今秦賜之上卿,以相印迎之。甘茂德王之賜,好為王臣,故辭而不往。今王何以禮之?」齊王曰:「善。」即位之上卿而處之。秦因復甘茂之家以市於齊。

齊使甘茂於楚,楚懷王新與秦合婚而驩。而秦聞甘茂在楚,使人謂楚王曰:「原送甘茂於秦。」楚王問於範蜎曰:「寡人欲置相於秦,孰可?」對曰:「臣不足以識之。」楚王曰:「寡人欲相甘茂,可乎?」對曰:「不可。夫史舉,下蔡之監門也,大不為事君,小不為家室,以苟賤不廉聞於世,甘茂事之順焉。故惠王之明,武王之察,張儀之辯,而甘茂事之,取十官而無罪。茂誠賢者也,然不可相於秦。夫秦之有賢相,非楚國之利也。,且王前嘗用召滑於越,而內行章義之難,越國亂,故楚南塞厲門而郡江東。計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,越國亂而楚治也。今王知用諸越而忘用諸秦,臣以王為鉅過矣。然則王若欲置相於秦,則莫若向壽者可。夫向壽之於秦王,親也,少與之同衣,長與之同車,以聽事。王必相向壽於秦,則楚國之利也。」於是使使請秦相向壽於秦。秦卒相向壽。而甘茂竟不得復入秦,卒於魏。

甘茂有孫曰甘羅。

甘羅者,甘茂孫也。茂既死后,甘羅年十二,事秦相文信侯呂不韋。

秦始皇帝使剛成君蔡澤於燕,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質於秦。秦使張唐往相燕,欲與燕共伐趙以廣河間之地。張唐謂文信侯曰:「臣嘗為秦昭王伐趙,趙怨臣,曰:『得唐者與百里之地。』今之燕必經趙,臣不可以行。」文信侯不快,未有以彊也。甘羅曰:「君侯何不快之甚也?」文信侯曰:「吾令剛成君蔡澤事燕三年,燕太子丹已入質矣,吾自請張卿相燕而不肯行。」甘羅曰:「臣請行之。」文信侯叱曰:「去!我身自請之而不肯,女焉能行之?」甘羅曰:「大項橐生七歲為孔子師。今臣生十二歲於茲矣,君其試臣,何遽叱乎?」於是甘羅見張卿曰:「卿之功孰與武安君?」卿曰:「武安君南挫彊楚,北威燕、趙,戰勝攻取,破城墮邑,不知其數,臣之功不如也。」甘羅曰:「應侯之用於秦也,孰與文信侯專?」張卿曰:「應侯不如文信侯專。」甘羅曰:「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專與?」曰:「知之。」甘羅曰:「應侯欲攻趙,武安君難之,去咸陽七里而立死於杜郵。今文信侯自請卿相燕而不肯行,臣不知卿所死處矣。」張唐曰:「請因孺子行。」令裝治行。

行有日,甘羅謂文信侯曰:「借臣車五乘,請為張唐先報趙。」文信侯乃入言之於始皇曰:「昔甘茂之孫甘羅,年少耳,然名家之子孫,諸侯皆聞之。今者張唐欲稱疾不肯行,甘羅說而行之。今原先報趙,請許遣之。」始皇召見,使甘羅於趙。趙襄王郊迎甘羅。甘羅說趙王曰:「王聞燕太子丹入質秦歟?」曰:「聞之。」曰:「聞張唐相燕歟?」曰:「聞之。」「燕太子丹入秦者,燕不欺秦也。張唐相燕者,秦不欺燕也。燕、秦不相欺者,伐趙,危矣。燕、秦不相欺無異故,欲攻趙而廣河間。王不如齎臣五城以廣河間,請歸燕太子,與彊趙攻弱燕。」趙王立自割五城以廣河間。秦歸燕太子。趙攻燕,得上穀三十城,令秦有十一。

甘羅還報秦,乃封甘羅以為上卿,復以始甘茂田宅賜之。

太史公曰:樗里子以骨肉重,固其理,而秦人稱其智,故頗采焉。甘茂起下蔡閭閻,顯名諸侯,重彊齊楚。甘羅年少,然出一奇計,聲稱後世。雖非篤行之君子,然亦戰國之策士也。方秦之彊時,天下尤趨謀詐哉

嚴君名疾,厥號「智囊」。既親且重,稱兵外攘。甘茂並相,初佐魏章。始推向壽,乃攻宜陽。甘羅妙歲,卒起張唐。

樗里子,名叫疾,是秦惠王的弟弟,与惠王同父异母。他的母亲是韩国女子。樗里子能言善辩、足智多谋,秦国人称他为“智囊”。

秦惠王八年,赐给樗里子右更的爵位,派他率领军队攻打曲沃,把那里的居民全部赶走,夺取了城池,土地并入秦国。秦惠王二十五年,派樗里子担任将领攻打赵国,俘虏了赵国将军庄豹,攻下了蔺邑。第二年,协助魏章攻打楚国,击败了楚国将领屈丐,夺取了汉中地区。秦国封赏樗里子,号称他为“严君”。

秦惠王去世,太子武王即位,驱逐了张仪和魏章,而任用樗里子、甘茂为左右丞相。秦国派甘茂攻打韩国,攻下了宜阳。派樗里子率领一百辆战车进入周都。周王派士兵迎接他,态度非常恭敬。楚王很生气,责备周王,因为他如此看重秦国的使者。游腾替周王向楚王解释说:“知伯攻打仇犹时,先赠送他们大车,随后趁机派兵,仇犹于是灭亡。为什么呢?是因为没有防备的缘故。齐桓公攻打蔡国,名义上是声讨楚国,实际上是袭击蔡国。如今秦国,是像虎狼一样凶残的国家,派樗里子率领一百辆战车进入周都,周王把仇犹、蔡国的教训作为借鉴,所以让手持长戟的士兵在前,强弓弩箭手在后,名义上是保卫樗里子,实际上是囚禁他。再说周王难道能不担忧自己的国家吗?恐怕一旦亡国,那就会给大王您带来忧患。”楚王这才高兴了。

秦武王去世,昭王即位,樗里子更加受到尊重。

昭王元年,樗里子将要攻打蒲城。蒲城守将很害怕,向胡衍请教。胡衍替蒲城对樗里子说:“您攻打蒲城,是为了秦国呢?还是为了魏国呢?如果是为了魏国就很好,如果是为了秦国就不算什么有利的事了。卫国之所以还能作为一个国家存在,是因为有蒲城。现在如果攻打蒲城并入魏国,卫国一定会屈服而投靠魏国。魏国失去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却没有办法夺回来,是因为兵力薄弱。现在如果把卫国并入魏国,魏国一定会强大起来。魏国强大起来的那一天,西河以外的土地就必定危险了。况且秦王将会观察您做的事,如果损害秦国而有利于魏国,秦王一定会怪罪您。”樗里子说:“那怎么办呢?”胡衍说:“您放弃攻打蒲城,我试着替您进城去说说这件事,让您对卫君有恩德。”樗里子说:“好。”胡衍进入蒲城,对守将说:“樗里子知道蒲城的困境了,他扬言说一定要攻下蒲城。我能让他放弃攻打蒲城。”蒲城守将很害怕,于是拜了两拜说:“希望您能帮忙请求。”于是献上黄金三百斤,说:“如果秦军撤退,我一定在卫君面前为您美言,让您得到尊贵的地位。”因此胡衍在蒲城接受了黄金,并因此在卫国提高了自己的地位。于是樗里子就解除了蒲城的包围,离开了。回军攻打皮氏,皮氏没有投降,又撤离了。

昭王七年,樗里子去世,安葬在渭水南岸章台以东。他生前曾说:“一百年以后,这里会有天子的宫殿夹着我的坟墓。”樗里子疾的住宅在昭王庙西边渭水南岸的阴乡樗里,所以民间称他为樗里子。到了汉朝兴起,长乐宫在他的东边,未央宫在他的西边,武库正对着他的坟墓。秦国有谚语说:“论力气算任鄙,论智谋算樗里。”

甘茂,是下蔡人。师从下蔡的史举先生,学习百家的学说。通过张仪、樗里子的引荐得以求见秦惠王。秦惠王接见了他,很喜欢他,派他担任将领,协助魏章平定汉中地区。

惠王去世,武王即位。张仪、魏章离开秦国,向东去了魏国。蜀侯𪸩、国相陈壮反叛,秦国派甘茂去平定蜀地。甘茂回来后,被任命为左丞相,任命樗里子为右丞相。

秦武王三年,武王对甘茂说:“我想让车辆能通到三川地区,来窥探周王室,那样我死而无憾了。”甘茂说:“请让我到魏国去,约定一起攻打韩国,并让向寿陪同我一起去。”甘茂到了魏国,对向寿说:“你回去,对大王说‘魏国已经听从我的意见了,但我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’。事情成功后,功劳全都归你。”向寿回去,把这话告诉了武王,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。甘茂到了,武王问他原因。甘茂回答说:“宜阳,是个大县,上党和南阳的物资积蓄在那里很久了。名义上叫县,实际上是郡。如今大王要越过好几处险要,行军千里去攻打它,很难。从前曾参住在费邑,鲁国有个和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,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‘曾参杀人了’,他的母亲照样织布。过了一会儿,又有一个人告诉她说‘曾参杀人了’,他的母亲还是照样织布。过了一会儿,又有一个人告诉她说‘曾参杀人了’,他的母亲就扔下梭子,跳下织布机,翻墙逃跑了。凭着曾参的贤德,以及他母亲对他的信任,三个人怀疑他,他的母亲就害怕了。如今我的贤德不如曾参,大王对我的信任又不如曾参的母亲对曾参的信任,怀疑我的人不止三个,我担心大王也会像曾母扔梭子一样不再信任我。当初张仪向西吞并了巴蜀的土地,向北开拓了西河以外的地区,向南夺取了上庸,天下人并不因此称赞张子,而是认为先王贤明。魏文侯派乐羊担任将领攻打中山国,用了三年时间才攻下。乐羊回来论功,文侯拿出一箱诽谤他的书信给他看。乐羊拜了两拜叩头说:‘这不是我的功劳,是主君您的力量啊。’如今我,是寄居在秦国的臣子。樗里子、公孙奭两人会拿韩国的事情来议论我,大王一定会听从他们,这样大王就欺骗了魏王,而我也要受到公仲侈的怨恨。”武王说:“我不会听他们的,请让我和你订立盟约。”最终还是派丞相甘茂率领军队攻打宜阳。打了五个月还没有攻下,樗里子、公孙奭果然争论这件事。武王召见甘茂,想要撤兵。甘茂说:“息壤的盟约还在那里。”武王说:“确实有这回事。”于是大规模调动全部军队,派甘茂去攻打。斩首六万人,终于攻下了宜阳。韩襄王派公仲侈入秦谢罪,与秦国讲和。

武王最终到了周都,并在周都去世。他的弟弟即位,就是昭王。昭王的母亲宣太后,是楚国人。楚怀王怨恨从前秦国在丹阳打败楚国而韩国不来救援,于是派兵包围了韩国的雍氏。韩国派公仲侈向秦国告急。秦昭王刚即位,太后是楚国人,不肯救援。公仲侈通过甘茂的关系,甘茂替韩国对秦昭王说:“公仲侈正因为有可能得到秦国的救援,所以才敢于抵抗楚国。如今雍氏被围困,秦军不肯从殽山出兵,公仲侈将会仰天长叹,不再朝见秦国,公叔将会率领韩国向南与楚国联合。楚国、韩国成为一体,魏国不敢不听从,那么攻打秦国的形势就形成了。不知道是坐等别人来攻打有利,还是去攻打别人有利?”秦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从殽山出兵来救援韩国。楚军撤走了。

秦国派向寿去平定宜阳,同时派樗里子、甘茂攻打魏国的皮氏。向寿,是宣太后娘家的族人,与昭王从小一起长大,所以被重用。向寿到楚国去,楚国听说秦国重用向寿,就优厚地款待向寿。向寿替秦国镇守宜阳,准备攻打韩国。韩国的公仲侈派苏代对向寿说:“野兽被围困时会撞翻猎人的车子。您攻破韩国,侮辱了公仲侈,公仲侈收拾残局重新事奉秦国,自以为一定可以得到封赏。现在您把解口这块地方送给楚国,又把杜阳封给楚国的小令尹。秦楚联合,再次攻打韩国,韩国一定会灭亡。韩国灭亡了,公仲侈将会亲自率领他的私属部下来堵塞秦国的道路。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。”向寿说:“我联合秦国和楚国并不是为了对付韩国,你替我去拜见公仲侈,就说秦韩两国的邦交是可以恢复的。”苏代回答说:“请让我向您进一言。人们常说尊重别人所尊重的东西,才会得到尊重。大王对您的亲近宠爱,不如对公孙奭;大王认为您的智慧才能,不如对甘茂。如今这两个人都不能亲自参与秦国的大事,而唯独您与大王在朝廷上决断国事,这是为什么呢?是因为他们有失策的地方。公孙奭亲附韩国,而甘茂亲附魏国,所以大王不信任他们。现在秦楚两国争强,而您却亲附楚国,这是和公孙奭、甘茂走同样的道路,您凭什么和他们不同呢?人们都说楚国善于变化,而您一定会因此败亡,这是自找麻烦。您不如和大王谋划如何应对楚国的变化,善待韩国来防备楚国,这样就没有祸患了。韩国一定会先跟随公孙奭,然后把国事托付给甘茂。韩国,是您的仇敌。现在您说善待韩国来防备楚国,这是举荐外人不避讳仇敌。”向寿说:“是这样,我很想和韩国联合。”苏代回答说:“甘茂曾经答应公仲侈把武遂还给韩国,让宜阳的百姓返回,如今您只是空口收服韩国,很难。”向寿说:“既然如此,那怎么办呢?武遂终究不能得到吗?”苏代回答说:“您为什么不凭秦国的力量替韩国向楚国求取颍川呢?这是韩国寄存在楚国的土地。您去求取如果得到了,这就使得您的命令在楚国得以施行,并且用这块土地施恩于韩国。您去求取如果得不到,这样韩楚两国之间的怨恨就不能化解,就会竞相投靠秦国。秦楚两国争强,您慢慢指责楚国的过失来收服韩国,这对秦国有利。”向寿说:“那该怎么办?”苏代回答说:“这是一件好事。甘茂想通过魏国来攻取齐国,公孙奭想通过韩国来攻取齐国。如今您夺取宜阳作为功劳,收服楚国和韩国来安定他们,并且讨伐齐魏两国的罪过,这样公孙奭和甘茂就没有事可做了。”

甘茂最终向秦昭王进言,把武遂又归还给了韩国。向寿、公孙奭争论这件事,没能阻止。向寿、公孙奭因此怨恨,向昭王进谗言陷害甘茂。甘茂害怕,停止攻打魏国的蒲坂,逃亡离开了。樗里子与魏国讲和,撤兵。

甘茂从秦国逃出,投奔齐国,路上遇到苏代。苏代正替齐国出使秦国。甘茂说:“我在秦国犯了罪,害怕被治罪而逃跑,没有容身的地方。我听说穷人家的女儿和富人家的女儿一起纺织,穷人家的女儿说:‘我没有钱买蜡烛,而您的烛光幸好有多余,您可以分给我一点余光,这对您的照明没有损害,却能给我带来一点方便。’现在我处境困难,而您正要出使秦国,并且身居要职。我的妻子儿女还在秦国,希望您用一点余光救济他们。”苏代答应了。于是苏代出使秦国。完成使命后,苏代趁机劝说秦王道:“甘茂,不是个普通的人。他在秦国居住,连续几代都受到重用。从殽塞到鬼谷,那地形的险要或平坦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。如果他凭借齐国联合韩国、魏国,反过来图谋秦国,这对秦国可不利。”秦王说:“那怎么办呢?”苏代说:“大王不如用贵重的礼物、优厚的俸禄去迎接他,等他来了就把他安置在鬼谷,终身不让他出来。”秦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赐给甘茂上卿的官位,派人带着相印到齐国去迎接他。甘茂不肯去。苏代对齐湣王说:“甘茂,是个贤能的人。现在秦国赐给他上卿的官位,带着相印来迎接他。甘茂感激大王的赏赐,愿意做大王的臣子,所以推辞不去。现在大王用什么礼节来对待他呢?”齐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也封甘茂为上卿,让他留在齐国。秦国于是免除了甘茂家的赋税徭役,以此来和齐国争相拉拢他。

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,楚怀王刚刚和秦国联姻,双方关系很融洽。秦国听说甘茂在楚国,就派人对楚王说:“希望把甘茂送回秦国。”楚王问范蜎说:“我想在秦国设置一个丞相,谁可以?”范蜎回答说:“我没有能力识别这样的人。”楚王说:“我想让甘茂做丞相,可以吗?”范蜎回答说:“不可以。史举,是下蔡的一个守门人,大的方面不能事奉君主,小的方面不能养活家庭,以苟且卑贱、不廉洁闻名于世,甘茂却顺从他、事奉他。所以凭借秦惠王的英明,秦武王的明察,张仪的雄辩,甘茂事奉他们,取得十个官职却没有犯什么罪。甘茂确实是个贤能的人,但不能让他做秦国的丞相。秦国有贤能的丞相,对楚国不利。况且大王先前曾经在越国使用召滑,而他在越国暗中谋划章义之难,越国因此大乱,所以楚国得以在南边凭据厉门要塞,在江东设置郡县。算起来大王的功绩之所以能这样,是因为越国大乱而楚国太平。现在大王知道在越国使用这种办法,却忘记了在秦国使用同样的办法,我认为大王这是大错特错了。那么大王如果想在秦国设置丞相,就不如推荐向寿这样的人。向寿和秦王是亲近的关系,小时候同穿一件衣服,长大后同乘一辆车,一起处理政事。大王如果一定要让向寿在秦国做丞相,那才是对楚国有利的事。”于是楚王派使者去秦国请求让向寿做丞相。秦国最终让向寿做了丞相。而甘茂最终也没能再回到秦国,死在了魏国。

甘茂有个孙子叫甘罗。

甘罗,是甘茂的孙子。甘茂死后,甘罗十二岁时,侍奉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。

秦始皇派刚成君蔡泽出使燕国,三年后燕王喜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。秦国派张唐去燕国做丞相,想和燕国一起攻打赵国,以扩大河间的土地。张唐对文信侯说:“我曾经为秦昭王攻打赵国,赵国怨恨我,说:‘抓住张唐的人赏赐一百里土地。’现在去燕国一定要经过赵国,我不能去。”文信侯不高兴,也没有办法强迫他。甘罗说:“君侯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呢?”文信侯说:“我派刚成君蔡泽去燕国办事三年,燕太子丹已经来做人质了。我亲自请张卿去燕国做丞相,他却不肯去。”甘罗说:“请让我去说服他去。”文信侯呵斥说:“走开!我亲自去请他都不肯,你怎么能让他去?”甘罗说:“大项橐七岁时就做了孔子的老师。我现在已经十二岁了,您不妨让我试试看,何必这么急着呵斥我呢?”于是甘罗去见张唐说:“您的功劳和武安君相比怎么样?”张唐说:“武安君在南边挫败强大的楚国,在北边威慑燕国、赵国,战必胜,攻必取,攻破城池,毁坏城邑,不计其数,我的功劳比不上他。”甘罗说:“应侯在秦国当权的时候,和文信侯相比,谁更专权?”张唐说:“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。”甘罗说:“您确实知道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吗?”张唐说:“知道。”甘罗说:“应侯想攻打赵国,武安君为难他,结果离开咸阳七里就在杜邮被处死了。现在文信侯亲自请您去燕国做丞相,您却不肯去,我不知道您会死在哪里了。”张唐说:“那就让我因为这个孩子去一趟吧。”于是让人整理行装,准备出发。

出发的日期定好之后,甘罗对文信侯说:“借给我五辆马车,请让我替张唐先去赵国通报一声。”文信侯于是进宫向秦始皇报告说:“从前甘茂的孙子甘罗,年纪虽小,但因为是名家的子孙,诸侯们都知道他。这次张唐声称有病不肯去燕国,是甘罗说服了他,让他动身了。现在甘罗请求先到赵国通报,请允许派他去。”秦始皇召见了甘罗,派他出使赵国。赵襄王到郊外迎接甘罗。甘罗劝说赵王说:“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了吗?”赵王说:“听说了。”甘罗说:“听说张唐去燕国做丞相了吗?”赵王说:“听说了。”甘罗说:“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,表明燕国不欺骗秦国。张唐去燕国做丞相,表明秦国不欺骗燕国。燕国和秦国互不欺骗,如果攻打赵国,那赵国就危险了。燕国和秦国互不欺骗没有别的原因,就是想攻打赵国,扩大河间的土地。大王不如送给我五座城邑,来扩大河间的土地,请求秦国送回燕太子,然后和强大的赵国一起攻打弱小的燕国。”赵王立即自己割让五座城邑,来扩大河间的土地。秦国也送回了燕太子。赵国攻打燕国,得到了上谷三十座城邑,让秦国得到了其中的十一座。

甘罗回来报告秦王,于是秦王封甘罗为上卿,又把原来甘茂的田地住宅赐给了他。

太史公说:樗里子因为是秦王的骨肉至亲而受到重用,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,而秦国人称赞他的智慧,所以这里采录了他的一些事迹。甘茂出身于下蔡的平民百姓,却在诸侯之间显扬名声,使强大的齐国和楚国都重视他。甘罗年纪虽小,却献出一条奇计,使名声流传后世。虽然算不上是品行敦厚的君子,但也是战国时代的谋士啊。当秦国正强大的时候,天下人尤其崇尚谋略和欺诈啊。

樗里子名疾,号称“智囊”。既亲近又受重用,带兵向外征讨。甘茂和他一起做丞相,最初辅佐魏章。先推荐向寿,然后攻打宜阳。甘罗年纪轻轻,最终使张唐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