穰侯列傳第十二
穰侯魏冉者，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。其先楚人，姓羋氏。
秦武王卒，無子，立其弟為昭王。昭王母故號為羋八子，及昭王即位，羋八子號為宣太后。宣太后非武王母。武王母號曰惠文后，先武王死。宣太后二弟：其異父長弟曰穰侯，姓魏氏，名厓；同父弟曰羋戎，為華陽君。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、涇陽君。而魏冉最賢，自惠王、武王時任職用事。武王卒，諸弟爭立，唯魏冉力為能立昭王。昭王即位，以厓為將軍，衛咸陽。誅季君之亂，而逐武王后出之魏，昭王諸兄弟不善者皆滅之，威振秦國。昭王少，宣太后自治，任魏冉為政。
昭王七年，樗里子死，而使涇陽君質於齊。趙人樓緩來相秦，趙不利，乃使仇液之秦，請以魏冉為秦相。仇液將行，其客宋公謂液曰：「秦不聽公，樓緩必怨公。公不若謂樓緩曰『請為公毋急秦』。秦王見趙請相魏冉之不急，且不聽公。公言而事不成，以德樓子；事成，魏冉故德公矣。」於是仇液從之。而秦果免樓緩而魏冉相秦。
欲誅呂禮，禮出奔齊。昭王十四年，魏冉舉白起，使代向壽將而攻韓、魏，敗之伊闕，斬首二十四萬，虜魏將公孫喜。明年，又取楚之宛、葉。魏冉謝病免相，以客卿壽燭為相。其明年，燭免，復相厓，乃封魏冉於穰，復益封陶，號曰穰侯。
穰侯封四歲，為秦將攻魏。魏獻河東方四百里。拔魏之河內，取城大小六十餘。昭王十九年，秦稱西帝，齊稱東帝。月餘，呂禮來，而齊、秦各復歸帝為王。魏冉復相秦，六歲而免。免二歲，復相秦。四歲，而使白起拔楚之郢，秦置南郡。乃封白起為武安君。白起者，穰侯之所任舉也，相善。於是穰侯之富，富於王室。
昭王三十二年，穰侯為相國，將兵攻魏，走芒卯，入北宅，遂圍大樑。梁大夫須賈說穰侯曰：「臣聞魏之長吏謂魏王曰：『昔梁惠王伐趙，戰勝三梁，拔邯鄲；趙氏不割，而邯鄲復歸。齊人攻衛，拔故國，殺子良；衛人不割，而故地復反。衛、趙之所以國全兵勁而地不並於諸侯者，以其能忍難而重出地也。宋、中山數伐割地，而國隨以亡。臣以為衛、趙可法，而宋、中山可為戒也。秦，貪戾之國也，而毋親。蠶食魏氏，又盡晉國，戰勝暴子，割八縣，地未畢入，兵復出矣。夫秦何厭之有哉！今又走芒卯，入北宅，此非敢攻梁也，且劫王以求多割地。王必勿聽也。今王背楚、趙而講秦，楚、趙怒而去王，與王爭事秦，秦必受之。秦挾楚、趙之兵以復攻梁，則國求無亡不可得也。原王之必無講也。王若欲講，少割而有質；不然，必見欺。』此臣之所聞於魏也，原君之以是慮事也。周書曰『惟命不於常』，此言幸之不可數也。夫戰勝暴子，割八縣，此非兵力之精也，又非計之工也，天幸為多矣。今又走芒卯，入北宅，以攻大樑，是以天幸自為常也。智者不然。臣聞魏氏悉其百縣勝甲以上戍大樑，臣以為不下三十萬。以三十萬之眾守梁七仞之城，臣以為湯、武復生，不易攻也。夫輕背楚、趙之兵，陵七仞之城，戰三十萬之眾，而志必舉之，臣以為自天地始分以至於今，未嘗有者也。攻而不拔，秦兵必罷，陶邑必亡，則前功必棄矣。今魏氏方疑，可以少割收也。原君逮楚、趙之兵未至於梁，亟以少割收魏。魏方疑而得以少割為利，必欲之，則君得所欲矣。楚、趙怒於魏之先己也，必爭事秦，從以此散，而君后擇焉。且君之得地豈必以兵哉！割晉國，秦兵不攻，而魏必效絳安邑。又為陶開兩道，幾盡故宋，衛必效單父。秦兵可全，而君制之，何索而不得，何為而不成！原君熟慮之而無行危。」穰侯曰：「善。」乃罷梁圍。
明年，魏背秦，與齊從親。秦使穰侯伐魏，斬首四萬，走魏將暴鳶，得魏三縣。穰侯益封。
明年，穰侯與白起客卿胡陽復攻趙、韓、魏，破芒卯於華陽下，斬首十萬，取魏之卷、蔡陽、長社，趙氏觀津。且與趙觀津，益趙以兵，伐齊。齊襄王懼，使蘇代為齊陰遺穰侯書曰：「臣聞往來者言曰『秦將益趙甲四萬以伐齊』，臣竊必之敝邑之王曰『秦王明而熟於計，穰侯智而習於事，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伐齊』。是何也？夫三晉之相與也，秦之深讎也。百相背也，百相欺也，不為不信，不為無行。今破齊以肥趙。趙，秦之深讎，不利於秦。此一也。秦之謀者，必曰『破齊，弊晉、楚，而後制晉、楚之勝』。夫齊，罷國也，以天下攻齊，如以千鈞之弩決潰筴也，必死，安能弊晉、楚？此二也。秦少出兵，則晉、楚不信也；多出兵，則晉、楚為制於秦。齊恐，不走秦，必走晉、楚。此三也。秦割齊以啖晉、楚，晉、楚案之以兵，秦反受敵。此四也。是晉、楚以秦謀齊，以齊謀秦也，何晉、楚之智而秦、齊之愚？此五也。故得安邑以善事之，亦必無患矣。秦有安邑，韓氏必無上黨矣。取天下之腸胃，與出兵而懼其不反也，孰利？臣故曰秦王明而熟於計，穰侯智而習於事，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代齊矣。」於是穰侯不行，引兵而歸。
昭王三十六年，相國穰侯言客卿灶，欲伐齊取剛、壽，以廣其陶邑。於是魏人范睢自謂張祿先生，譏穰侯之伐齊，乃越三晉以攻齊也，以此時姦說秦昭王。昭王於是用范睢。范睢言宣太后專制，穰侯擅權於諸侯，涇陽君、高陵君之屬太侈，富於王室。於是秦昭王悟，乃免相國，令涇陽之屬皆出關，就封邑。穰侯出關，輜車千乘有餘。
穰侯卒於陶，而因葬焉。秦復收陶為郡。
太史公曰：穰侯，昭王親舅也。而秦所以東益地，弱諸侯，嘗稱帝於天下，天下皆西鄉稽首者，穰侯之功也。及其貴極富溢，一夫開說，身折勢奪而以憂死，況於羈旅之臣乎！
穰侯智識，應變無方。內倚太后，外輔昭王。四登相位，再列封疆。摧齊撓楚，破魏圍梁。一夫開說，憂憤而亡。
穰侯魏冉，是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的弟弟。他的祖先是楚国人，姓芈氏。
秦武王去世时，没有儿子，便立他的弟弟为昭王。昭王的母亲原先被称为芈八子，等到昭王即位后，芈八子被尊称为宣太后。宣太后不是武王的母亲。武王的母亲称为惠文后，在武王之前去世。宣太后有两个弟弟：她同母异父的大弟弟叫穰侯，姓魏，名厓；同父同母的弟弟叫芈戎，就是华阳君。而昭王同母的弟弟是高陵君、泾阳君。其中魏冉最为贤能，从惠王、武王时期就开始任职掌权。武王去世后，各位弟弟争夺王位，只有魏冉全力支持，才能立昭王为君。昭王即位后，任命魏冉为将军，守卫咸阳。他诛灭了季君之乱，把武王后驱逐到魏国，昭王那些行为不善的兄弟全被消灭，威势震动秦国。昭王年纪小，宣太后亲自治理国政，任命魏冉主持朝政。
昭王七年，樗里子去世，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。赵国人楼缓来秦国担任丞相，赵国认为这样对自己不利，于是派仇液到秦国，请求让魏冉担任秦国丞相。仇液将要出发时，他的门客宋公对仇液说：“如果秦国不听从您，楼缓一定会怨恨您。您不如对楼缓说‘我为您请求不要急于让秦国任用魏冉’。秦王看到赵国请求任命魏冉为相并不急切，将不会听从您的建议。您提出建议但事情没有成功，这样能对楼子有恩德；如果事情成功了，魏冉自然会感激您。”于是仇液听从了这个建议。而秦国果然罢免了楼缓，让魏冉担任秦国丞相。
魏冉想诛杀吕礼，吕礼逃奔到齐国。昭王十四年，魏冉举荐白起，让他代替向寿率领军队攻打韩国和魏国，在伊阙击败了两国联军，斩首二十四万人，俘虏了魏国将领公孙喜。第二年，又攻取了楚国的宛城和叶城。魏冉称病辞去丞相职务，用客卿寿烛担任丞相。第二年，寿烛被免职，又任命魏冉为丞相，于是把穰地封给魏冉，又加封陶邑，号称穰侯。
穰侯受封四年，担任秦国将领攻打魏国。魏国献出河东地区方圆四百里。又攻占了魏国的河内地区，夺取大小城池六十多座。昭王十九年，秦国称西帝，齐国称东帝。一个多月后，吕礼前来，而齐国和秦国又各自恢复帝号，重新称王。魏冉再次担任秦国丞相，六年后被免职。被免职两年后，又再次担任丞相。四年后，派白起攻取了楚国的郢都，秦国设置了南郡。于是封白起为武安君。白起这个人，是穰侯所举荐的，两人关系很好。当时穰侯的财富，比王室还要多。
昭王三十二年，穰侯担任相国，率领军队攻打魏国，赶走了魏将芒卯，进入北宅，于是包围了大梁。魏国大夫须贾劝说穰侯道：“我听说魏国的高级官员对魏王说：‘从前梁惠王攻打赵国，在三梁取得胜利，攻克了邯郸；赵国不肯割地，邯郸后来又被收复。齐国人攻打卫国，攻克了故国，杀死了子良；卫国人不肯割地，故地后来又被收复。卫国和赵国之所以能保全国家、兵力强大，而土地不被诸侯兼并，是因为他们能忍受灾难而看重割让土地。宋国和中山国多次被讨伐并割让土地，国家随之灭亡。我认为卫国和赵国的做法可以效法，而宋国和中山国的做法应当引以为戒。秦国，是个贪婪暴戾的国家，毫无亲善可言。它蚕食魏国，又吞并了晋国全境，战胜了暴鸢，割取了八个县，土地还没完全纳入版图，军队又再次出征了。秦国哪有满足的时候呢！现在又赶走芒卯，进入北宅，这并不是敢进攻大梁，而是要胁迫大王以求割让更多土地。大王一定不要听从。现在大王如果背叛楚国和赵国而和秦国讲和，楚国和赵国就会愤怒地离开大王，与大王争相侍奉秦国，秦国一定会接受他们。秦国挟持楚国和赵国的军队再来进攻大梁，那么国家想不灭亡也不可能了。希望大王一定不要讲和。大王如果想讲和，就少割让土地并有人质；否则，一定会被欺骗。’这就是我从魏国听到的，希望您能根据这些情况来考虑事情。《周书》说‘天命不会固定不变’，这是说侥幸的事不能经常出现。战胜暴鸢，割取八县，这并不是因为兵力精锐，也不是因为计谋巧妙，天赐的侥幸占了很大成分。现在又赶走芒卯，进入北宅，进攻大梁，这是把天赐的侥幸当作常事了。聪明的人不会这样做。我听说魏国调动了全境百县所有精锐的甲士来守卫大梁，我认为不少于三十万人。用三十万人的军队来守卫大梁七仞高的城墙，我认为即使商汤、周武王复活，也不容易攻下。轻易地背离楚国和赵国的军队，越过七仞高的城墙，与三十万大军作战，而决心一定要攻克它，我认为从天地开辟以来直到现在，还没有过这样的事。如果进攻而不能攻克，秦军一定会疲惫，陶邑一定会丢失，那么前面的功劳就全抛弃了。现在魏国正犹豫不决，可以用少量割让土地来收服它。希望您趁着楚国和赵国的军队还没到达大梁，赶快用少量割让土地来收服魏国。魏国正犹豫不决，能把少量割让土地当作利益，一定会想要这样，那么您就得到了您想得到的。楚国和赵国对魏国抢先自己一步会感到愤怒，一定会争相侍奉秦国，合纵联盟因此瓦解，而您就可以随后选择对策了。况且您要得到土地，难道一定要靠军队吗！割取晋国土地，秦军不用进攻，而魏国一定会进献绛邑和安邑。又为陶邑开辟两条通道，几乎占尽原来宋国的土地，卫国一定会进献单父。秦军可以保全，而您控制着局面，有什么要求不能得到，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！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，而不要冒险。”穰侯说：“好。”于是解除了对大梁的包围。
第二年，魏国背叛秦国，与齐国合纵亲善。秦国派穰侯攻打魏国，斩首四万人，赶走魏将暴鸢，夺取了魏国三个县。穰侯增加了封地。
第二年，穰侯与白起、客卿胡阳再次攻打赵国、韩国、魏国，在华阳城下打败了芒卯，斩首十万人，夺取了魏国的卷城、蔡阳、长社，以及赵国的观津。并且把观津给了赵国，增派兵力给赵国，让他去攻打齐国。齐襄王感到恐惧，派苏代替齐国暗中送给穰侯一封信，说：“我听到来往的人说‘秦国将要增派四万甲兵给赵国去攻打齐国’，我私下一定对我们齐王说‘秦王英明而精于计谋，穰侯智慧而熟悉事务，一定不会增派四万甲兵给赵国去攻打齐国的’。这是为什么呢？那三晋（赵、韩、魏）相互联合，是秦国深重的仇敌。他们上百次相互背叛，上百次相互欺骗，不算不诚信，不算没有德行。现在攻破齐国来使赵国肥壮。赵国，是秦国的深仇大敌，这对秦国不利。这是第一点。秦国的谋士一定会说‘攻破齐国，使晋国和楚国疲惫，然后制服晋国和楚国的胜利者’。齐国，是个疲惫的国家，用天下诸侯来攻打齐国，就像用千钧的强弩去射穿一个溃烂的脓包一样，齐国必死无疑，怎么能使晋国和楚国疲惫呢？这是第二点。秦国如果少出兵，那么晋国和楚国就不信任；如果多出兵，那么晋国和楚国就会被秦国控制。齐国害怕，不投奔秦国，一定会投奔晋国和楚国。这是第三点。秦国割取齐国的土地来引诱晋国和楚国，晋国和楚国用军队加以控制，秦国反而会遭受攻击。这是第四点。这样晋国和楚国用秦国来图谋齐国，又用齐国来图谋秦国，为什么晋国和楚国这么聪明，而秦国和齐国这么愚蠢呢？这是第五点。所以如果能得到安邑并妥善对待它，也就一定没有祸患了。秦国有安邑，韩国就一定失去上党了。夺取天下的要害之地，与出兵而担心不能返回相比，哪个更有利？我因此说秦王英明而精于计谋，穰侯智慧而熟悉事务，一定不会增派四万甲兵给赵国去攻打齐国的。”于是穰侯没有出兵，率领军队回去了。
昭王三十六年，相国穰侯提议任用客卿灶，想要攻打齐国夺取刚邑和寿邑，来扩大他的陶邑封地。这时魏国人范睢自称张禄先生，指责穰侯攻打齐国，是越过三晋去进攻齐国，趁这个机会向秦昭王进献奸计。秦昭王于是任用范睢。范睢说宣太后专制，穰侯在诸侯中独揽大权，泾阳君、高陵君等人过于奢侈，比王室还富有。于是秦昭王醒悟，便免去穰侯的相国职务，命令泾阳君等人都离开函谷关，回到自己的封地。穰侯出关时，装载物资的车辆有一千多辆。
穰侯在陶邑去世，就埋葬在那里。秦国又收回陶邑，设为郡。
太史公说：穰侯，是秦昭王的亲舅舅。而秦国之所以能向东扩展土地，削弱诸侯，曾经向天下称帝，天下诸侯都向西叩首，这是穰侯的功劳。等到他尊贵到极点、财富满溢时，一个人进言开导，就使他身败名裂、权势被夺而忧郁而死，更何况那些寄居异国的臣子呢！
穰侯智慧见识，应变没有固定的方法。在内依靠太后，在外辅佐昭王。四次登上相位，两次分封疆土。摧毁齐国，阻挠楚国，攻破魏国，包围大梁。一人进言开导，就忧愤而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