獲得更佳閱讀體驗 下載《水滸傳》應用:全文搜尋、書籤標註、語音朗讀、離線閱讀
對照閱讀
主題
字號 18
水滸傳

第百一回 謀墳地陰險產逆 蹈春陽妖豔生奸

第 101 篇

第百一回 謀墳地陰險產逆 蹈春陽妖豔生奸

話說蔡京在武學中查問那不聽他譚兵,仰視屋角的這個官員,姓羅名戩,祖貫雲南軍,達州人,見做武學諭。當下蔡京怒氣填胸,正欲發作,因天子駕到報來,蔡京遂放下此事率領百官,迎接聖駕進學,拜舞三呼。道君皇帝講武已畢,當有武學諭羅戩,不等蔡京開口,上前俯伏,先啟奏道:「武學諭小臣羅戩,冒萬死,謹將淮西強賊王慶造反情形,上達聖聰。王慶作亂淮西,五年於茲,官軍不能抵敵。童貫、蔡攸奉旨往淮西征討,全軍覆沒。懼罪隱匿,欺誑陛下,說軍士水土不服,權且罷兵,以致養成大患。王慶勢愈猖獗,前月又將臣鄉雲安軍攻破,擄掠淫殺,慘毒不忍言說,通共佔據八座軍州,八十六個州縣。蔡京經體贊元,其子蔡攸,如是復軍殺將,辱國喪師,今日聖駕未臨時,猶儼然上坐譚兵,大言不慚,病狂喪心!乞陛下速誅蔡京等誤國賊臣,選將發兵,速行征勦,救生民於塗災,保社稷以無疆,臣民幸甚!天下幸甚!」道君皇帝聞奏大怒,深責蔡京等隱匿之罪。當被蔡京等巧言宛奏天子,不即加罪,起駕還宮。

次日,又有亳州太守候蒙到京聽調,上書直言童貫、蔡攸喪師辱國之罪。並薦舉:「宋江等才略過人,屢建奇功,征遼回來,又定河北,今已奏凱班師。目今王慶猖獗,乞陛下降敕,將宋江等先行褒賞,即著這支軍馬征討淮西,必成大功。」徽宗皇帝准奏,隨即降旨下省院,議封宋江等官爵。省院官同蔡京等商議,回奏:「王慶打破宛州,昨有禹州、載州、萊縣三處申文告急。那三處是東京所屬州縣,鄰近神京,乞陛下敕陳瓘、宋江等,不必班師回京,著他統領軍馬,星夜馳援禹州等處。臣等保舉侯蒙為行軍參謀。羅戩素有韜略,著他同侯蒙到陳瓘軍前聽用。宋江等正在征勦,未便陞受,待淮西奏凱,另行酌議封賞。」原來蔡京知王慶那裏兵強將猛,與童貫、楊戩、高俅計議,故意將侯蒙、羅戩送到陳瓘那裏,只等宋江等敗績,侯蒙、羅戩怕他走上天去!那時卻不是一網打盡。話不絮繁。卻說那四個賊臣的條議,道君皇帝一一准奏,降旨寫敕,就著侯蒙、羅戩齎捧詔敕,及領賞賜金銀、緞疋、袍服、衣甲、馬匹、御酒等物,即日起行,馳往河北,宣諭宋江等。又敕該部將河北新復各府州縣所缺正佐官員,速行推補,勒限星馳赴任。道君皇帝剖斷必人已畢,復被王黼、蔡攸二人,勸帝到艮嶽娛樂去了,不題。

且說侯蒙齎領詔敕及賞賜將士等物,滿滿的裝載三十五車,離了東京,望河北進發。於路無話,不則一日,過了壺關山、昭德府,來到威勝州,離城尚有二十餘里,遇著宋兵押解賊首到來。卻是宋江先接了班師詔敕,恰遇瓊英葬母回來。宋江將瓊英母子及葉清貞孝節義的事,擒元兇賊首的功,並喬道清、孫安等降順天朝,有功員役,都備細寫表申奏朝廷。就差張清、瓊英、葉清領兵押解賊首先行。當下張清上前,與侯參謀、羅戩相見已畢。張清得了這個消息,差人弛往陳安撫、宋先鋒處報聞。陳瓘、宋江率領諸將,出郭迎接。侯蒙等捧齎聖旨入城,擺列龍亭香案。陳安撫及宋江以下諸將,整整齊齊,朝北跪著,裴宣喝拜。拜罷,侯蒙面南,立於龍亭之左,將詔書宣讀道:

侯蒙讀罷丹詔,陳灌及宋江等三呼萬歲,再拜謝恩已畢。侯蒙取過金銀、緞疋等項,依次照名給散:陳安撫及宋江、盧俊義,各黃金五百兩,錦緞十表裏,錦袍一套,名馬一匹,御酒二瓶,吳用等三十四員,各賞白金二百兩,綵緞四表裏,御酒一瓶;朱武等七十二員,各賜白金一百兩,御酒一瓶,餘下金銀,陳安撫設處湊足,俵散軍兵已畢。宋江復令張清、瓊英、葉清押解田虎、田豹、田彪,到京師獻俘去了。

公孫勝來稟,乞兄長修五龍山龍神廟中五條龍象。宋江依允,差匠修塑。

宋江差戴宗、馬靈往諭各路守城將士,一等新官到來,即行交代,勒兵前來,征勦王慶。宋江又料理了數日,各處新官皆到,諸路守城將佐統領軍兵,陸續到來。宋江將欽賞銀兩,俵散已畢。宋江令蕭讓、金大堅鐫勒碑石,記敘其事。正值五月五日天中節,宋江教宋清大排筵席,慶賀太平。請陳安撫上坐,新任太守及侯蒙、羅戩並本州佐貳等官次之,宋江以下,除張清晉京外,其一百單七人,及河北降將喬道清、孫安、卞祥等一十七員,整整齊齊,排坐兩邊。當下席間,陳瓘、侯蒙、羅戩稱贊宋江等功勳。宋江、吳用等感激三位知己,或論朝事,或訴衷曲,觥籌交錯,燈燭輝煌,直飲至夜半方散。

次日,宋江與吳用計議,整點兵馬,辭別州宮,離了威勝,同陳瓘等眾望南進發。所過地方,秋毫無犯。百姓香花燈燭,絡繹道路,拜謝宋江等剪除賊寇,「我們百姓,得再見天日之恩。」

不說宋江等望南征進,再說「沒羽箭」張清同瓊英、葉清將陷車囚解田虎等,已到東京,先將宋江書札,呈達宿太尉,並送金珠珍玩。宿太尉轉達上皇,天子大嘉瓊英母子貞孝,降敕特贈瓊英母宋氏為「介休貞節縣君」,著彼處有司,建造坊祠,表揚貞節,春秋享祀。封瓊英為貞孝宜人,葉清為正排軍,欽賞白銀五十兩,表揚其義。張清復還舊日原職。仍著三人協助宋江,征討淮西,功成陞賞。道君皇帝敕下法司,將反賊田虎、田豹、田彪押赴市曹,凌遲碎剮。當下瓊英帶得父母小像,稟過監斬官,將仇申、宋氏小像懸掛法場中,像前擺張桌子,等到午時三刻,田虎開刀碎剮後,瓊英將田虎首級擺在桌上,滴血祭奠父母,放聲大哭。此時瓊英這段事,東京已傳遍了,當日觀者如垛,見瓊英哭得悲慟,無不感泣。瓊英祭奠已畢,同張清、葉清望闕謝恩。三人離了東京,逕望宛州進發,來助宋江征討王慶,不在話下。

看官牢記話頭、仔細聽著,且把王慶自幼至長的事,表白出來。那王慶原來是東京開封府內一個副排軍。他父親王砉,是東京大富戶,專一打點衙門,擸唆結訟,放刁把濫,排陷良善,因此人都讓他些個。他聽信了一個風水先生,看中了一塊陰地,當出大貴之子。這塊地,就是王砉親戚人家葬過的,王砉與風水先生設計陷害。王砉出尖,把那家告紙謊狀,官司累年,家產蕩盡,那家敵王砉不過,離了東京,遠方居住。後來王慶造反,三族皆夷,獨此家在遠方,官府查出是王砉被害,獨得保全。王砉奪了那塊墳地,葬過父母,妻子懷孕彌月。王砉夢虎入室,蹲踞堂西,忽被獅獸突入,將虎銜去。王砉覺來,老婆便產王慶。那王慶從小浮浪,到十六七歲,生得身雄力大,不去讀書,專好鬥雞走馬,使鎗掄棒。那王砉夫妻兩口兒單單養得王慶一個,十分愛恤,自來護短,憑他慣了,到得長大,如何拘管得下。王慶賭的是錢兒,宿的是娼兒,喫的是酒兒。王砉夫婦,也是時訓誨他。王慶逆性發作,將父母詈罵。王砉無可奈何,只索由他。過了六七年,把個家產費得罄盡,單靠著一身本事,在本府充做個副排軍。一有錢鈔在手,三兄四弟,終日大酒大肉價同喫,若是有些不如意時節,拽出拳頭便打。所以眾人又懼怕他,又喜歡他。

一日,王慶五更入衙畫卯,幹辦完了執事,閒步出城南,到玉津圃游玩。此時是徽宗政和六年。仲春天氣,游人如蟻,軍馬如雲,正是:上苑花開堤柳眠,游人隊裏雜嬋娟。金勒馬嘶芳草地,玉樓人醉杏花天。

王慶獨自閑耍了一回,向那圃中一顆傍池的垂楊上,將肩胛斜倚著,欲等個相識到來,同去酒肆中喫三盃進城。無移時,只見池北邊十來個幹辦、虞候、伴當、養娘人等,簇著一乘轎子,轎子裏面如花似朵的一個年少女子。那女子要看景致,不用竹簾。那王慶好的是女色,見了這般標致的女子,把個魂靈都吊下來,認得那夥幹辦、虞候是樞密童貫府中人。當下王慶遠遠地跟著轎子,隨了那夥人來到艮嶽。那艮嶽在京城東北隅,即道君皇帝所築,奇峰怪石,古木珍禽,亭榭池館,不可勝數。外面朱垣緋戶,如禁門一般,有內相禁軍看守,等閑人腳指頭兒也不敢踅到門前。那簇人歇下轎,養娘扶女子出了轎,逕望艮嶽門內,嬝嬝娜娜,妖妖嬈嬈走進去。那看門禁軍內侍,都讓開條路,讓他走進去了。

原來那女子是童貫之弟童貰之女,楊戩的外孫。童貫撫養為己女,許配蔡攸之子,卻是蔡京的孫兒媳婦了,小名叫做嬌秀,年方二八。他稟過童貫,乘天子兩日在李師師家娛樂,欲到艮嶽游玩。童貫預先吩咐了禁軍人役,因此不敢攔阻。那嬌秀進去了兩個時辰,兀是不見出來。王慶那廝,呆呆地在外面守著,肚裏飢餓,踅到東街酒店裏,買些酒肉,忙忙地喫了六七盃,恐怕那女子去了,連帳也不算,向便袋裏摸出一塊二錢重的銀子,丟與店小二道:「少停便來算帳。」王慶再踅到艮嶽前,又停了一回,只見那女子同了養娘,輕移蓮步,走出艮嶽來,且不上轎,看那良嶽外面的景致。王慶踅上前去看那女子時,真個標致。有《混江龍》詞為證:

丰資毓秀,那裏個金屋堪收?點櫻桃小口,橫秋水雙眸。若不是昨夜晴開新月皎,怎能得今朝腸斷小梁州。芳芬綽約蕙蘭儔,香飄雅麗芙蓉袖,兩下裏心猿都被月引花鉤。

王慶看到好處,不覺心頭撞鹿,骨軟筋麻,好便似雪獅子向火,霎時間酥了半邊。那嬌秀在人叢裏,睃見王慶的相貌:鳳眼濃眉如畫,微鬚白面紅顏。頂平額闊滿天倉,七尺身材壯健。善會偷香竊玉,慣的賣俏行奸。凝眸呆想立人前,俊俏風流無限。

那嬌秀一眼睃著王慶風流,也看上了他。當有幹辦、虞候喝開眾人,養娘扶嬌秀上轎,眾人簇擁著,轉東過西,卻到酸棗門外嶽廟裏來燒香。王慶又跟隨到嶽廟裏,人山人海的,挨擠不開,眾人見是童樞密處虞候、幹辦,都讓開條路。那嬌秀下轎進香,王慶挨踅上前,卻是不能近身,又恐隨從人等叱咤,假意與廟祝廝熟,幫他點燭燒香,一雙眼不住的溜那嬌秀,嬌秀也把眼來頻睃。原來蔡攸的兒子,生來是憨獃的。那嬌秀在家,聽得幾次媒婆傳說是真,日夜叫屈怨恨。今日見了王慶風流俊俏,那小鬼頭兒春心也動了。當下童府中一個董虞候,早已瞧科,認得排軍王慶。董虞候把王慶劈臉一掌打去,喝道:「這個是甚麼人家的宅眷!你是開封府一個軍健,你好大膽,如何也在這裏挨挨擠擠。待俺對相公說了,教你這顆驢頭,安不牢在頸上!」王慶那敢則聲,抱頭鼠竄,奔出廟門來,噀一口唾,叫聲道:「碎!我直恁這般獃!癩蝦蟆怎想喫天鵝肉!」當晚忍氣吞聲,慚愧回家。誰知那嬌秀回府,倒是日夜思想,厚賄侍婢,反去問那董虞候,教他說王慶的詳細。侍婢與一個薛婆子相熟,同他做了馬泊六,悄地勾引王慶從後門進來,人不知、鬼不覺,與嬌秀勾搭。王慶那廝,喜出望外,終日飲酒。

光陰荏苒,過了三月,正是樂極生悲,王慶一日喫得爛醉如泥,在本府正排軍張斌面前露出馬腳,遂將此事彰揚開去,不免吹在童貫耳朵裏。童貫大怒,思想要尋罪過擺撥他,不在話下。

且說王慶因此事發覺,不敢再進童府去了。一日在家閑坐,此時已是五月下旬,天氣炎熱,王慶掇條板凳放在天井中乘涼,方起身入屋裏去拿扇子,只見那條板凳四腳搬動,從天井中走將入來。王慶喝聲道:「奇怪!」飛起右腳,向板凳只一腳踢去。王慶叫聲道:「阿也苦也!」不踢時,萬事皆休,一踢時,迍邅立至。正是天有不測風雲,人有旦夕禍福。畢竟王慶踢這板凳為何叫苦起來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百一回 谋坟地阴险产逆 蹈春阳妖艳生奸

话说蔡京在武学中查问那个不听他谈论兵法、仰视屋角的官员,此人姓罗名戬,祖籍云南军、达州人,现任武学谕。当下蔡京怒气填胸,正要发作,因为天子驾到的消息传来,蔡京于是放下此事,率领百官,迎接圣驾进入武学,拜舞三呼。道君皇帝讲武完毕,这时武学谕罗戬,不等蔡京开口,上前俯伏,先启奏道:“武学谕小臣罗戬,冒万死,谨将淮西强贼王庆造反的情形,上达圣听。王庆在淮西作乱,至今已有五年,官军不能抵挡。童贯、蔡攸奉旨前往淮西征讨,全军覆没。他们惧怕治罪隐瞒不报,欺骗陛下,说军士水土不服,暂且停兵,以致养成大患。王庆的势力更加猖獗,前月又将臣的家乡云安军攻破,掳掠奸淫杀戮,惨毒不忍细说,总共占据八座军州,八十六个州县。蔡京身为宰相辅佐天子,他的儿子蔡攸,如此覆没军队杀害将领,辱国丧师,今日圣驾未到时,还俨然上坐谈论兵法,大言不惭,真是病狂丧心!乞求陛下速速诛杀蔡京等误国贼臣,选将发兵,迅速征剿,拯救百姓于涂炭灾难,保卫社稷无穷无尽,臣民有幸!天下有幸!”道君皇帝听后大怒,深责蔡京等人隐瞒之罪。但被蔡京等人巧言婉转奏告天子,没有立即加罪,起驾回宫。

次日,又有亳州太守侯蒙到京城听候调遣,上书直言童贯、蔡攸丧师辱国之罪。并荐举:“宋江等人才能谋略过人,屡建奇功,征辽回来,又平定河北,如今已奏凯班师。目前王庆猖獗,乞求陛下降旨,将宋江等人先行褒奖赏赐,就命这支军马征讨淮西,必成大功。”徽宗皇帝准奏,随即降旨下省院,商议封赏宋江等人官爵。省院官同蔡京等人商议,回奏:“王庆攻破宛州,昨日有禹州、载州、莱县三处申报告急。那三处是东京所属州县,邻近神京,乞求陛下敕令陈瓘、宋江等人,不必班师回京,命他们统领军马,星夜驰援禹州等处。臣等保举侯蒙为行军参谋。罗戬素来有韬略,命他同侯蒙到陈瓘军前听用。宋江等人正在征剿,不便升授官职,待淮西奏凯,另行酌议封赏。”原来蔡京知道王庆那里兵强将猛,与童贯、杨戬、高俅商议,故意将侯蒙、罗戬送到陈瓘那里,只等宋江等人战败,侯蒙、罗戬怕他逃上天去!那时却不是一网打尽。话不絮繁。却说那四个贼臣的条议,道君皇帝一一准奏,降旨写敕,就命侯蒙、罗戬携带诏敕,并领赏赐的金银、缎匹、袍服、衣甲、马匹、御酒等物,即日起行,驰往河北,宣谕宋江等人。又敕令该部将河北新收复的各府州县所缺的正佐官员,迅速推选补充,限期星夜赶赴上任。道君皇帝剖断必人已毕,又被王黼、蔡攸二人,劝皇帝到艮岳娱乐去了,不题。

且说侯蒙携带诏敕及赏赐将士等物,满满装载了三十五车,离开东京,往河北进发。路上无话,不止一日,过了壶关山、昭德府,来到威胜州,离城还有二十余里,遇到宋兵押解贼首到来。却是宋江先接了班师诏敕,恰遇琼英葬母回来。宋江将琼英母子及叶清贞孝节义的事,擒获元凶贼首的功劳,并乔道清、孙安等人投降顺从天朝,有功人员,都详细写表申奏朝廷。就差张清、琼英、叶清领兵押解贼首先行。当下张清上前,与侯参谋、罗戬相见已毕。张清得了这个消息,差人飞驰前往陈安抚、宋先锋处报知。陈瓘、宋江率领诸将,出城迎接。侯蒙等人捧着圣旨入城,摆列龙亭香案。陈安抚及宋江以下诸将,整整齐齐,朝北跪着,裴宣喝令拜礼。拜罢,侯蒙面南,立于龙亭之左,将诏书宣读道:

侯蒙读罢丹诏,陈瓘及宋江等三呼万岁,再拜谢恩已毕。侯蒙取过金银、缎匹等项,依次照名分给:陈安抚及宋江、卢俊义,各黄金五百两,锦缎十表里,锦袍一套,名马一匹,御酒二瓶;吴用等三十四员,各赏白金二百两,彩缎四表里,御酒一瓶;朱武等七十二员,各赐白金一百两,御酒一瓶;其余金银,陈安抚设法凑足,分发给军兵已毕。宋江又令张清、琼英、叶清押解田虎、田豹、田彪,到京城献俘去了。

公孙胜来禀告,请求兄长修建五龙山龙神庙中五条龙像。宋江依允,差工匠修塑。

宋江差戴宗、马灵前往晓谕各路守城将士,一等新官到来,即行交代,率兵前来,征剿王庆。宋江又料理了数日,各处新官都已到齐,各路守城将佐统领军兵,陆续到来。宋江将钦赏银两,分发已毕。宋江令萧让、金大坚镌刻石碑,记叙此事。正值五月五日天中节,宋江教宋清大排筵席,庆贺太平。请陈安抚上坐,新任太守及侯蒙、罗戬并本州佐贰等官次之,宋江以下,除张清晋京外,其一百零七人,及河北降将乔道清、孙安、卞祥等一十七员,整整齐齐,排坐两边。当下席间,陈瓘、侯蒙、罗戬称赞宋江等人功勋。宋江、吴用等人感激三位知己,有的议论朝事,有的倾诉衷曲,觥筹交错,灯烛辉煌,一直饮到夜半方散。

次日,宋江与吴用计议,整顿兵马,辞别州官,离开威胜,同陈瓘等众人往南进发。所过地方,秋毫无犯。百姓香花灯烛,络绎于道路,拜谢宋江等人剪除贼寇,“我们百姓,得以再见天日之恩。”

不说宋江等人往南征进,再说“没羽箭”张清同琼英、叶清将囚车押解田虎等,已到东京,先将宋江书信,呈达宿太尉,并送金珠珍玩。宿太尉转达上皇,天子大加嘉奖琼英母子的贞孝,降敕特赠琼英母宋氏为“介休贞节县君”,命当地有司,建造牌坊祠庙,表扬贞节,春秋享祀。封琼英为贞孝宜人,叶清为正排军,钦赏白银五十两,表扬其义。张清恢复旧日原职。仍命三人协助宋江,征讨淮西,功成升赏。道君皇帝敕令法司,将反贼田虎、田豹、田彪押赴市曹,凌迟碎剐。当下琼英带得父母小像,禀告过监斩官,将仇申、宋氏小像悬挂在法场中,像前摆张桌子,等到午时三刻,田虎开刀碎剐后,琼英将田虎首级摆在桌上,滴血祭奠父母,放声大哭。此时琼英这段事,东京已传遍了,当日观看的人多如墙垛,见琼英哭得悲痛,无不感动落泪。琼英祭奠已毕,同张清、叶清望阙谢恩。三人离开东京,径直往宛州进发,来助宋江征讨王庆,不在话下。

看官牢牢记住话头,仔细听着,且把王庆从幼年到长大的事,表白出来。那王庆原来是东京开封府内一个副排军。他父亲王砉,是东京的大富户,专门打点衙门,挑唆诉讼,耍刁使坏,排挤陷害良善,因此人们都让他几分。他听信了一个风水先生,看中了一块坟地,说该出大贵之子。这块地,本是王砉亲戚人家葬过的,王砉与风水先生设计陷害。王砉出头,把那家告了一纸谎状,官司拖了多年,那家家产荡尽,敌不过王砉,离开了东京,到远方居住。后来王庆造反,三族都被诛灭,唯独这家在远方,官府查出是王砉被害的,得以保全。王砉夺了那块坟地,葬过父母,妻子怀孕满月。王砉梦见老虎进屋,蹲在堂西,忽然被一头狮子冲进来,将老虎衔去。王砉醒来,老婆便生下王庆。那王庆从小浮浪,到十六七岁,长得身强力大,不去读书,专好斗鸡走马,使枪弄棒。那王砉夫妻俩只养了王庆一个,十分疼爱,向来护短,由着他惯了,到得长大,哪里管束得住。王庆赌的是钱,宿的是娼,吃的是酒。王砉夫妇也时常训诫他。王庆逆性发作,将父母辱骂。王砉无可奈何,只得由他。过了六七年,把个家产花费得精光,只靠着一身本事,在本府充任一个副排军。一有钱钞在手,三兄四弟,终日大酒大肉地同吃,若有些不如意时,拽出拳头便打。所以众人又怕他,又喜欢他。

一天,王庆五更入衙画卯,办完了职事,闲步走出城南,到玉津圃游玩。此时是徽宗政和六年。仲春天气,游人如蚁,军马如云,正是:上苑花开堤柳眠,游人队里杂婵娟。金勒马嘶芳草地,玉楼人醉杏花天。王庆独自闲耍了一回,向那圃中一棵傍池的垂杨上,将肩胛斜倚着,想等个相识到来,同去酒店里喝三杯进城。不一会儿,只见池北边十来个干办、虞候、伴当、养娘等人,簇拥着一乘轿子,轿子里面如花似朵的一个年少女子。那女子要看景致,不用竹帘。那王庆好的是女色,见了这般标致的女子,把个魂灵都吊下来,认得那伙干办、虞候是枢密童贯府中的人。当下王庆远远地跟着轿子,随了那伙人来到艮岳。那艮岳在京城东北角,是道君皇帝所筑,奇峰怪石,古木珍禽,亭榭池馆,数不胜数。外面朱墙红门,如同宫门一般,有内相禁军看守,等闲人脚趾头也不敢踅到门前。那伙人歇下轿,养娘扶女子出了轿,径直往艮岳门内,袅袅娜娜,妖妖娆娆地走进去。那看门的禁军内侍,都让开一条路,让她走进去了。

原来那女子是童贯的弟弟童贯的女儿,杨戬的外孙女。童贯抚养她作为自己的女儿,许配给蔡攸的儿子,也就是蔡京的孙媳妇了,小名叫娇秀,年方十六。她禀告过童贯,乘天子这两天在李师师家娱乐,想到艮岳游玩。童贯预先吩咐了禁军人役,因此不敢阻拦。那娇秀进去了两个时辰,仍是不见出来。王庆那厮,呆呆地在外边守着,肚里饥饿,踅到东街酒店里,买些酒肉,急匆匆地吃了六七杯,恐怕那女子走了,连账也不算,向便袋里摸出一块二钱重的银子,丢给店小二道:“等会儿便来算账。”王庆再踅到艮岳前,又停了一回,只见那女子同了养娘,轻移莲步,走出艮岳来,且不上轿,看那艮岳外面的景致。王庆踅上前去看那女子时,真个标致。有《混江龙》词为证:丰姿毓秀,哪里个金屋堪收?点樱桃小口,横秋水双眸。若不是昨夜晴开新月皎,怎能得今朝肠断小梁州。芳芬绰约蕙兰俦,香飘雅丽芙蓉袖,两下里心猿都被月引花钩。王庆看到好处,不觉心头撞鹿,骨软筋麻,好似雪狮子向火,霎时间酥了半边。那娇秀在人丛里,斜眼看见王庆的相貌:凤眼浓眉如画,微须白面红颜。顶平额阔满天仓,七尺身材壮健。善会偷香窃玉,惯的卖俏行奸。凝眸呆想立人前,俊俏风流无限。那娇秀一眼瞥见王庆风流,也看上了他。

当时有干办、虞候喝开众人,养娘扶娇秀上轿,众人簇拥着,转东过西,却到酸枣门外岳庙里来烧香。王庆又跟随到岳庙里,人山人海的,挤不开,众人见是童枢密处的虞候、干办,都让开一条路。那娇秀下轿进香,王庆挨挤上前,却不能近身,又怕随从人等呵斥,假意与庙祝厮熟,帮他点烛烧香,一双眼睛不住地溜那娇秀,娇秀也把眼来频频偷看。原来蔡攸的儿子,生来是憨呆的。那娇秀在家,听得几次媒婆传说是真,日夜叫屈怨恨。今日见了王庆风流俊俏,那小丫头春心也动了。当下童府中一个董虞候,早已瞧见,认得排军王庆。董虞候劈脸打了王庆一掌,喝道:“这个是甚么人家眷属!你是开封府一个军健,你好大胆,如何也在这里挨挨挤挤。等我对相公说了,教你这颗驴头,安不牢在脖子上!”王庆哪敢吭声,抱头鼠窜,奔出庙门来,啐一口唾沫,叫道:“呸!我怎么这般呆!癞蛤蟆怎想吃天鹅肉!”当晚忍气吞声,惭愧回家。谁知那娇秀回府,倒是日夜思想,厚贿侍婢,反去问那董虞候,教他说王庆的详细。侍婢与一个薛婆子相熟,同他做了马泊六,悄悄地勾引王庆从后门进来,人不知、鬼不觉,与娇秀勾搭。王庆那厮,喜出望外,终日饮酒。

光阴荏苒,过了三个月,正是乐极生悲,王庆一天喝得烂醉如泥,在本府正排军张斌面前露出马脚,遂将此事张扬开去,不免吹到童贯耳朵里。童贯大怒,心想寻个罪过摆布他,不在话下。

且说王庆因此事发觉,不敢再进童府去了。一天在家闲坐,此时已是五月下旬,天气炎热,王庆搬条板凳放在天井中乘凉,刚起身进屋去拿扇子,只见那条板凳四脚搬动,从天井中走进来。王庆喝道:“奇怪!”飞起右脚,向板凳只一脚踢去。王庆叫道:“阿也苦也!”不踢时,万事皆休,一踢时,祸事立至。正是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毕竟王庆踢这板凳为何叫苦起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