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百三回 張管營因妾弟喪身 範節級為表兄醫臉
第百三回 張管營因妾弟喪身 範節級為表兄醫臉
話說王慶在龔家村龔端莊院內,乘著那杲日初升,清風徐來的涼晨,在打麥場上柳陰下,點撥龔端兄弟,使拳拽腿,忽的有個大漢子,禿著頭,不帶巾幘,綰個了髻,穿一領雷州細葛布短敞衫,繫一條單紗裙子,拖一雙草涼鞋兒,捏著一把三角細蒲扇,仰昂著臉,背叉著手,擺進來,見是個配軍在那裏點撥。他昨日已知道邙東鎮上有個配軍,贏了使槍棒的,恐龔端兄弟學了觔節,開口對王慶罵道:「你是個罪人,如何在路上挨脫,在這裏哄騙人家子弟?」王慶只道是龔氏親戚,不敢回答。原來這個人正是東村黃達,他也乘早涼,欲到龔家村西盡頭柳大郎處討賭帳,聽得龔端村裏吆吆喝喝,他平日欺慣了龔家弟兄,因此逕自闖將進來。龔端見是黃達,心頭一把無明火,高舉三千丈,按納不住,大罵道:「驢牛射出來的賊亡八!前日賴了我賭錢,今日又上門欺負人!」黃達大怒罵道:「搗你娘的腸子!」丟了蒲扇,提了拳頭,搶上前,望龔端劈臉便打。王慶聽他兩個出言吐氣,也猜著是黃達了,假意上前來勸,只一枷,望黃達膀上打去。黃達撲通的攧個腳梢天,掙扎不迭,被龔端,龔正,並兩個莊客,一齊上前按住,拳頭腳尖,將黃達脊背,胸脯,肩胛,脅肋,膀子,臉頰,頭額,四肢,無處不著拳腳,只空得個舌尖兒。當下眾人將黃達踢打一個沒算數,把那葛敞衫,紗裙子,扯的粉碎。黃達口裏只叫道:「打得好!打得好!」赤條條的一毫絲線兒也沒有在身上,當有防送公人孫琳,賀吉,再三來勸,龔端等方纔住手。黃達被他們打壞了,只在地上喘氣,那裏掙扎得起?龔端叫三四個莊客,把黃達扛到東村半路上草地裏撇下,赤日中曬了半日。黃達那邊的鄰舍莊家出來芸草,遇見了,扶他到家,臥床將息,央人寫了狀詞,去新安縣投遞報辜,不在話下。
卻說龔端等鬧了一個早起,叫莊客搬出酒食,請王慶等喫早膳。王慶道:「那廝日後必來報仇廝鬧。」龔端道:「這賊亡八窮出鳥來,家裏只有一個老婆;左右鄰里,只礙他的膂力,今日見那賊亡八打壞了,必不肯替他出力氣。若是死了,拚個莊客,償他的命,便喫官司,也說不得;若是不死,只是個互相廝打的官司。今日全賴師父報了仇,師父且喝盃酒,放心在此,一發把槍棒教導了愚弟兄,必當補報。」龔端取出兩錠銀,各重五兩,送與兩個公人,求他再寬幾日。孫琳,賀吉得了錢,只得應允。自此一連住了十餘日,把鎗棒觔節,盡傳與龔端,龔正。因公人催促起身,又聽得黃達央人到縣裏告准,龔端取出五十兩白銀,送與王慶,到陝州使用。起個半夜,收拾行囊包裹,天未明時,離了本莊。龔端叫兄弟帶了若干銀兩,又來護送。於路無話,不則一日,來到陝州。孫琳,賀吉帶了王慶到州衙,當廳投下了開封府文牒。州尹看驗明白,收了王慶,押了回文,與兩個公人回去,不在話下。州尹隨即把王慶帖發本處牢城營來,公人計收管回話,又不必說。
當下龔正尋個相識,將此銀兩,替王慶到管營差撥處買上囑下的使用了。那個管營姓張,雙名世開,得了龔正賄賂,將王慶除了行枷,也不打甚麼殺威棒,也不來差他做生活,發下單身房內,由他自在出入。
不覺的過了兩個月,時遂秋深天氣。忽一日,王慶正在單身房裏閑坐,只見一個軍漢走來說道:「管營相公喚你。」王慶隨了軍漢,來到點視廳上磕了頭。管營張世開說道:「你來這裏許多時,不曾差遣你做甚麼。我要買一張陳州來的好角弓;那陳州是東京管下,你是東京人,必知價值真假。」說罷,便向袖中摸出一個紙包兒,親手遞與王慶道:「紋銀二兩,你去買了來回話。」王慶道:「小的理會得。」接了銀子,來到單身房裏,拆開紙包,看那銀子,果是雪丟,將等子稱時,反重三四分。王慶出了本營,到府北街市上弓箭鋪中,止用得一兩七錢銀子,買了一張真陳州角弓;將回來,張管營已不在廳上了。王慶將弓交與內宅親隨伴當送進去,喜得落了他三錢銀子。明日張世開又喚王慶到點視廳上說道:「你卻幹得事來,昨日買的角弓甚好。」王慶道:「相公須教把火來放在弓廂裏,不住的焙,方好。」張世開道:「這個曉得。」從此張世開日日差王慶買辦食用供應,卻是不比前日發出現銀來,給了一本帳簿,教王慶將日逐買的,都登記在簿上。那行鋪人家,那個肯賒半文?王慶只得取出己財,買了送進衙門內去。張世開嫌好道歉,非打即罵。及至過了十日,將簿呈遞,稟支價銀,那裏有毫忽兒發出來。如是月餘,被張管營或五棒,或十棒,或二十,或三十,前前後後,總計打了三百餘棒,將兩腿都打爛了;把龔端送的五十兩銀子,賠費得罄盡。
一日,王慶到營西武功牌坊東側首,一個修合丸散,賣飲片,兼內外科,撮熟藥,又賣杖瘡膏藥的張醫士舖裏,買了幾張膏藥,貼療杖瘡。張醫士一頭與王慶貼膏藥,一頭口裏說道:「張管營的舅爺,龐大郎,前日也在這裏取膏藥,貼治右手腕。他說在邙東鎮上跌壞的,咱看他手腕,像個打壞的。」王慶聽了這句話,忙問道:「小人在營中,如何從不曾見面?」張醫士道:「他是張管營小夫人的同胞兄弟,單諱個元字兒。那龐夫人是張管營最得意的。那龐大郎好的是賭錢,又要使槍棒耍子。虧了這個姐姐,常照顧他。」王慶聽了這一段話,九分猜是前日在柏樹下被俺打的那廝,一定是龐元了;怪道張世開尋罪過擺布俺。王慶別了張醫士,回到營中,密地與管營的一個親隨小廝,買酒買肉的請他,又把錢與他,慢慢的密問龐元詳細。那小廝的說話,與前面張醫士一般,更有兩句備細的話,說道:「那龐元前日在邙東鎮上被你打壞了,常在管營相公面前恨你。你的毒棒,只恐兀是不能免哩!」正是:
好勝誇強是禍胎,謙和守分自無災。只因一棒成仇隙,如今加利奉還來。
當下王慶問了小廝備細,回到單身房裏,嘆口氣道:「不怕官,只怕管。前日偶爾失口,說了那廝,贏了他棒,卻不知道是管營心上人的兄弟。他若擺布得我要緊,只索逃走他處,再作道理。」便悄地到街坊,買了一把解手尖刀,藏在身邊,以防不測。如此又過十數日,幸得管營不來呼喚,棒瘡也覺好了些。
忽一日,張管營又叫他買兩疋緞子;王慶有事在心,不敢怠惰,急急的到舖中買了回營。張管營正坐在點視廳上,王慶上前回話。張世開嫌那緞子顏色不好,尺頭又短,花樣又是舊的,當下把王慶大罵道:「大膽的奴才!你是個囚徒,本該差你挑水搬石,或鎖禁在大鏈子上。今日差遣你奔走,是十分抬舉你。你這賊骨頭,卻是不知好歹!」罵得王慶頓口無言,插燭也似磕頭求方便。張世開喝道:「權且寄著一頓棒,速將緞疋換上好的來。限你今晚回話,若稍遲延,你須仔細著那條賊性命!」王慶只得脫出身上衣服,向解庫中典了兩貫錢,添錢買換上好的緞子,抱回營來。跋涉久了,已是上燈後了,只見營門閉著。當直軍漢說:「黑夜裏誰肯擔這干系,放你進去?」王慶分說道:「家管營相公遣差的。」那當直軍漢那裏肯聽?王慶身邊尚有剩下的錢,送與當直的,方纔放他進去,卻是又被他纏了一回。捧了兩匹疋緞,來到內宅門外。那守內宅門的說道:「管營相公和大奶奶廝鬧,在後面小奶奶房裏去了。大奶奶卻是利害得緊,誰敢與你傳話,惹是招非?」王慶思想道:「他限著今晚回話,如何又恁般阻拒我?卻不是故意要害我,明日那頓惡棒怎脫得過?這條性命,一定送在那賊亡八手裏。俺被他打了三百餘棒,報答那一棒的仇恨也夠了;前又受了龔正許多銀兩,今日直恁如此翻臉擺布俺!」
那王慶從小惡逆,生身父母,也再不來觸犯他的。當下逆性一起,道是「恨小非君子,無毒不丈夫」,一不做,二不休,挨到更餘,營中人及眾囚徒都睡了,悄地踅到內宅後邊,爬過牆去,輕輕的拔了後門的栓兒,藏過一邊。那星光之下,照見牆垣內東邊有個馬廄,西邊小小一間屋,看時,乃是個坑廁。王慶掇那馬廄裏一扇木柵,豎在二重門的牆邊,從木柵爬上牆去,從牆上抽起木柵,豎在裏面,輕輕溜將下去。先拔了二重門栓,藏過木柵;裏面又是牆垣,只聽得牆裏邊笑語喧嘩。王慶踅到牆邊,伏著側耳細聽,認得是張世開的聲音,一個婦人聲音,又是一個男子聲音,卻在那裏喝酒閒話。王慶竊聽多時,忽聽得張世開說道:「舅子,那廝明日來回話,那條性命,只在棒下。」又聽得那個男子說道:「我算那廝身邊東西,也七八分了。姐夫須決意與我下手,出這口鳥氣!」張世開答道:「只在明後日教你快活罷了!」那婦人道:「也夠了!你每索罷休!」那男子道:「姐姐說那裏話?你莫管!」王慶在牆外聽他每三個一遞一句,說得明白,心中大怒,那一把無明業火,高舉三千丈,按納不住,恨不得有金剛般神力,推倒那粉牆,搶進去殺了那廝每。正是:
爽口物多終作病,快心事過必為殃。金風未動蟬先覺,無常暗送怎提防!
當下王慶正在按納不住,只聽得張世開高叫道:「小廝,點燈照我往後面去登東廁。」王慶聽了這句,連忙掣出那把解手尖刀,將身一堆兒蹲在那株梅樹後,只聽得呀的一聲,那裏面兩扇門兒開了。王慶在黑地裏觀看卻是日逐透遞消息的那個小廝,提個行燈,後面張世開擺將出來。不知暗裏有人,望著前,只顧走,到了那二重門邊,罵道:「那些奴才每,一個也不小心,如何這早晚不將這栓兒拴了?」那小廝開了門,照張世開方纔出得二重門,王慶悄悄的挨將上來。張世開聽得後面腳步響,回轉頭來,只見王慶右手掣刀,左手叉開五指,搶上前來。張世開把那心肝五臟,都提在九霄雲外,叫聲道:「有賊!」說時遲,那時快,被王慶早落一刀,把張世開齊耳根連子砍著,撲地便倒。那小廝雖是平日與王慶廝熟,今日見王慶拿了明晃晃一把刀,在那裏行兇,怎的不怕?卻待要走,兩隻腳一似釘住了的;再要叫時,口裏又似啞了的,喊不出來,端的驚得呆了。張世開正在掙命,王慶趕上,照後心又刺一刀,結果了性命。龐元正在姐姐房中喫酒,聽得外面隱隱的聲喚,點燈不迭,急跑出來看視。王慶見裏面有人出來,把那提燈的小廝只一腳,那小廝連身帶燈跌去,燈火也滅了。龐元只道張世開打小廝,他便叫道:「姐夫,如何打那小廝?」卻待上前來勸,被王慶飛搶上前,暗地裏望著龐元一刀刺去,正中脅肋;龐元殺豬也似喊了一聲,攧翻在地。王慶揪住了頭髮,一刀割下頭來。龐氏聽得外面喊聲兇險,急叫丫嬛點燈,一同出來照看。王慶看見龐氏出來,也要上前來殺。你道有恁般怪事!說也不信。王慶那時轉眼間,便見龐氏背後有十數個親隨伴當,都執器械,趕喊出來。王慶慌了手腳,搶出外去,開了後門,越過營中後牆,脫下血污衣服,揩淨解手刀,藏在身邊。聽得更鼓,已是三更,王慶乘那街坊人靜,踅到城邊。那陝州是座土城,城垣不甚高,濠塹不甚深,當夜被王慶越城去了。
且不說王慶越城,再說張世開的妾龐氏,只同得兩個丫嬛,點燈出來照看,原無甚麼伴當同他出來。他先看見了兄弟龐元血淥淥的頭在一邊,體在一邊,唬得龐氏與丫嬛都面面相覷,正如分開八片頂陽骨,傾下半桶冰雪水,半晌價說不出話。當下龐氏三個,連跌帶滾,戰戰兢兢的跑進去,聲張起來,叫起裏面親隨,外面當值的軍牢,打著火把,執著器械,都到後面照看。只見二重門外,又殺死張管營,那小廝跌倒在地,尚在掙命,口中吐血,眼見得不能夠活了。眾人見後門開了,都道是賊在後面來的,一擁到門外照看,火光下照見兩疋綵緞,拋在地下,眾人齊聲道是王慶。連忙查點各囚徒,只有王慶不在。當下鬧動了一營,及左右前後鄰舍眾人,在營後牆外,照著血污衣服,細細檢認,件件都是王慶的。眾人都商議,趁著未開城門,去報知州尹,急差人搜捉。此時已是五更時分了。州尹聞報大驚,火速差縣尉檢驗殺死人數,及行兇人出沒去處;一面差人教將陝州四門閉緊,點起軍兵,並緝捕人員,城中坊廂里正,逐一排門搜捉兇人王慶。閉門鬧了兩日,家至戶到,逐一挨查,並無影跡。州尹押了文書,委官下該管地方各處鄉保都村,排家搜捉,緝捕兇首。寫了王慶鄉貫,年甲,貌相,模樣,畫影圖形,出一千貫信賞錢。如有人知得王慶下落,赴州告報,隨文給賞;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食宿者,事發到官,與犯人同罪。遍行鄰近州縣,一同緝捕。
且說王慶當夜越出陝州城,抓扎起衣服,從城濠淺處,去過對岸,心中思想道:「雖是逃脫了性命,卻往那裏去躲避好?」此時是仲冬將近,葉落草枯,星光下看得出路徑。王慶當夜轉過了三四條小路,方纔有條大路。急忙忙的奔走,到紅日東升,約行了六七十里,卻是望著南方行走,望見前有人家稠密去處。王慶思想身邊尚有一貫錢,且到那裏買些酒食喫了,再算計投那裏去。不多時,走到市裏,天氣尚早,酒肉店尚未開哩。只有朝東一家屋簷下,掛個安歇客商的破燈籠兒,是那家昨晚不曾收得,門兒兀是半開半掩。王慶上前,呀的一聲推進門去,只見一個人兀未梳洗,從裏面走將出來。王慶看時,認得這個乃是我母姨表兄院長范全。他從小隨父親在房州經紀得利,因此就充做本州兩院押牢節級。今春三月中,到東京公幹,也在我家住過幾日」。當下王慶叫道:「哥哥別來無恙!」范全也道:「是像王慶兄弟。」見他這般模樣,臉上又刺了兩行金印,正在疑慮,未及回答。那邊王慶見左右無人,托地跪下道:「哥哥救兄弟則個!」范全慌忙扶起道:「你果是王慶兄弟麼?」王慶搖手道:「禁聲!」范全會意,一把挽住王慶袖子,扯他到客房中,卻好范全昨晚揀賃的是獨宿房兒。范全悄地忙問:「兄弟何故如此模樣?」王慶附耳低言的,將那喫官司刺配陝州的事,述了一遍。次後說張世開報仇忒狠毒,昨夜已是如此如此。范全聽罷大驚,躊躇了一回,急急的梳洗喫飯,算還了房錢飯錢,商議教王慶只做軍牢跟隨的人,離了飯店,投奔房州來。王慶於路上問范全為何到此,范全說道:「蒙本處州尹,差往陝州州尹處投遞書札,昨日方討得回書,隨即離了陝州,因天晚在此歇宿;卻不知兄弟正在陝州,又做出恁般的事來。」范全同了王慶,夜止曉行,潛逃到房州。纔過得兩日,陝州行文挨捕兇人王慶。范全捏了兩把汗,回家與王慶說知:「城中必不可安身。城外定山堡東,我有幾間草房,又有二十餘畝田地,是前年買下的。如今發幾個莊客在那裏耕種,我兄弟到那裏躲避幾日,卻再算計。」范全到黑夜裏,引王慶出城,到定山堡東,草房內藏匿;卻把王慶改姓改名,叫做李德。范全思想王慶臉上金印不穩;幸得昔年到建康,聞得「神醫」安道全的名,用厚幣交結他,學得個療金印的法兒,卻將毒藥與王慶點去了,後用好藥調治,起了紅疤,再將金玉細末,塗搽調治,二月有餘,那疤痕也消磨了。
光陰荏苒,過了百餘日,卻是宣和元年的仲春了。官府挨捕的事,已是虎頭蛇尾,前緊後慢。王慶臉上沒了金印,也漸漸的闖將出來,衣服鞋襪,都是范全周濟他。一日,王慶在草房內悶坐,忽聽得遠遠地有喧嘩廝鬧的聲。王慶便來問莊客,何處恁般熱鬧。莊客道:「李大官,不知這裏西去一里有餘,乃是定山堡內段家莊。段氏兄弟,向本州接得個粉頭,搭戲臺,說唱諸般品調。那粉頭是西京來新打踅的行院,色藝雙絕,賺得人山人海價看。大官人何不到那裏一?」王慶聽了這話,那裏耐得腳住?一逕來到定山堡。只因王慶走到這個所在,有分教,配軍村婦諧姻眷,地虎民殃毒一方。畢竟王慶到那裏觀看,真個有粉頭說唱也不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百零三回 张管营因妾弟丧身 范节级为表兄医脸
话说王庆在龚家村龚端的庄院里,趁着那旭日初升、清风徐来的凉爽早晨,在打麦场上柳树荫下,指点教导龚端兄弟,练拳踢腿。忽然有个大汉,秃着头,没戴头巾,挽了个发髻,穿着一件雷州细葛布做的短敞衫,系着一条单纱裙子,拖着一双草凉鞋,手里捏着一把三角细蒲扇,仰着脸,背叉着手,大摇大摆走进来。他看见是个配军在那里指点教导。他昨天已经知道邙东镇有个配军,赢了使枪棒的,怕龚端兄弟学了他的门道,开口就对王庆骂道:“你是个罪人,怎么在路上逃脱,在这里哄骗人家子弟?”王庆只当他是龚家的亲戚,不敢回答。原来这个人正是东村的黄达。他也趁着早凉,想到龚家村西头柳大郎那里讨赌债,听见龚端村里吆吆喝喝,他平日欺负惯龚家弟兄,因此径直闯了进来。龚端见是黄达,心头一股无名火,高高升起三千丈,按捺不住,大骂道:“你这驴牛射出来的贼王八!前天赖了我的赌钱,今天又上门欺负人!”黄达大怒,骂道:“捣你娘的肠子!”丢了蒲扇,提起拳头,抢上前,朝着龚端劈脸就打。王庆听他们两个出言吐气,也猜着是黄达了,假意上前来劝,只一枷,朝黄达膀子上打去。黄达扑通一声摔了个脚朝天,挣扎不及,被龚端、龚正,还有两个庄客,一齐上前按住,拳头脚尖,把黄达的脊背、胸脯、肩胛、胁肋、膀子、脸颊、头额、四肢,无处不挨拳脚,只空了个舌尖。当下众人把黄达踢打得数也数不清,把那件葛布敞衫、纱裙子,扯得粉碎。黄达口里只叫道:“打得好!打得好!”身上光溜溜的,一丝线也没有。当时押送的公人孙琳、贺吉,再三来劝,龚端等人才住了手。黄达被他们打坏了,只在地上喘气,哪里挣扎得起来?龚端叫三四个庄客,把黄达扛到东村半路上的草丛里丢下,在烈日下晒了半日。黄达那边的邻居庄家出来锄草,遇见了他,扶他到家,卧床休养,请人写了状词,去新安县投递报案,这事暂且不提。
却说龚端等闹了一个早上,叫庄客搬出酒食,请王庆等吃早饭。王庆说:“那家伙日后必定来报仇闹事。”龚端说:“这贼王八穷得叮当响,家里只有一个老婆;左右邻居,只是忌惮他的力气,今天见那贼王八被打坏了,肯定不肯替他出力。要是他死了,拼上一个庄客,给他偿命,就算吃官司,也没话说;要是不死,只不过是个互相斗殴的官司。今天全靠师父报了仇,师父先喝杯酒,放心在这里,索性把枪棒本事教给我们兄弟,日后一定报答。”龚端取出两锭银子,各重五两,送给两个公人,求他们再宽限几天。孙琳、贺吉得了钱,只得答应。从此一连住了十多天,王庆把枪棒的门道,全都传给了龚端、龚正。因为公人催着动身,又听说黄达请人到县里告准了,龚端取出五十两白银,送给王庆,供他到陕州使用。半夜起身,收拾行囊包裹,天没亮时,离开了本庄。龚端叫兄弟带了些银两,又来护送。一路无话,没几天,来到陕州。孙琳、贺吉带着王庆到州衙,当厅投下了开封府的公文。州尹验看明白,收押了王庆,批了回文,交给两个公人回去,这事不提。州尹随即把王庆发配到本处的牢城营,公人收管回话,也不必细说。
当下龚正找了个熟人,用这些银两,替王庆到管营、差拨那里买通上下,打点使用。那个管营姓张,双名世开,得了龚正的贿赂,把王庆的行枷除了,也没打什么杀威棒,也不派他做活,发到单身房里,由他自在出入。
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月,时令已是深秋天气。忽然一天,王庆正在单身房里闲坐,只见一个军汉走来,说道:“管营相公叫你。”王庆跟着军汉,来到点视厅上磕了头。管营张世开说道:“你到这里这么久,没派你做什么。我要买一张陈州来的好角弓;那陈州是东京管辖,你是东京人,必定知道真假价钱。”说完,便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,亲手递给王庆道:“纹银二两,你去买了来回话。”王庆说:“小的明白。”接了银子,来到单身房里,拆开纸包,看那银子,果然是雪白的,拿戥子称时,反而重了三四分。王庆出了本营,到府北街市的弓箭铺里,只用了一两七钱银子,买了一张真正的陈州角弓;带回来时,张管营已经不在厅上了。王庆把弓交给内宅的亲随仆从送进去,高兴地落下了他三钱银子。第二天张世开又唤王庆到点视厅上说:“你倒会办事,昨天买的角弓很好。”王庆说:“相公需要让人生火放在弓箱里,不停地烘烤,才好。”张世开说:“这个我知道。”从此张世开天天差遣王庆买办食用供应,却不像前次那样拿出现银来,给了一本账簿,叫王庆把每天买的,都登记在簿上。那些店铺人家,哪个肯赊半文钱?王庆只得拿出自己的钱财,买了送进衙门里去。张世开挑三拣四,非打即骂。等到过了十天,王庆把账簿呈递上去,请求支取价款,哪里有一毫发出来。这样过了一个多月,被张管营或五棒、或十棒、或二十、或三十,前前后后,总共打了三百多棒,把两条腿都打烂了;把龚端送的五十两银子,赔得精光。
一天,王庆到营西武功牌坊东侧,一个配制丸散、卖饮片、兼治内外科、撮熟药、又卖杖疮膏药的张医士铺里,买了几张膏药,贴治杖疮。张医士一边给王庆贴膏药,一边口里说道:“张管营的小舅子,庞大郎,前天也在这里取膏药,贴治右手腕。他说是在邙东镇上跌坏的,我看他的手腕,像是打坏的。”王庆听了这句话,忙问道:“小人在营中,怎么从来没见过面?”张医士说:“他是张管营小夫人的同胞兄弟,单名一个元字。那庞夫人是张管营最得意的。那庞大郎好的是赌钱,又要使枪棒玩耍。全靠这个姐姐,时常照顾他。”王庆听了这一段话,九分猜出就是前日在柏树下被自己打的那家伙,一定是庞元了;怪不得张世开找茬整治自己。王庆告别了张医士,回到营中,秘密地找管营的一个亲随小厮,买酒买肉请他吃,又给他钱,慢慢地私下探问庞元的详情。那小厮说的话,跟前面张医士说的一样,更有两句详细的话,说道:“那庞元前日在邙东镇上被你打坏了,常在管营相公跟前恨你。你的毒棒,只怕还是免不了呢!”正是:
好胜逞强是祸根,谦和守分自无灾。只因一棒成仇怨,如今加倍还回来。
当下王庆问清了小厮的详情,回到单身房里,叹口气道:“不怕官,只怕管。前日偶尔失口,说了那厮,赢了他的棒,却不知道是管营心爱之人的兄弟。他若整治得我紧,只得逃到别处,再作打算。”便悄悄到街坊,买了一把解手尖刀,藏在身边,以防不测。这样又过了十几天,幸好管营不来呼唤,棒疮也觉得好了些。
忽然有一天,张管营又叫他去买两匹缎子;王庆心里有事,不敢怠慢,急急忙忙到铺子里买了回营。张管营正坐在点视厅上,王庆上前回话。张世开嫌那缎子颜色不好,尺寸又短,花样又是旧的,当下把王庆大骂道:“大胆的奴才!你是个囚徒,本该差你挑水搬石,或者锁禁在大链子上。今日差遣你奔走,是十分抬举你。你这贼骨头,却是不知好歹!”骂得王庆顿口无言,像插蜡烛似的磕头求饶。张世开喝道:“暂且寄下这一顿棒,赶快将缎子换上好的来。限你今晚回话,若稍迟延,你须仔细你那贼性命!”王庆只得脱下身上衣服,向当铺里典了两贯钱,添钱买换上好的缎子,抱回营来。奔波久了,已经是上灯以后,只见营门闭着。当值的军汉说:“黑夜里谁肯担这个干系,放你进去?”王庆分说道:“是家管营相公差遣的。”那当值军汉哪里肯听?王庆身边还有剩下的钱,送给了当值的,方才放他进去,却又被他纠缠了一回。捧了两匹缎子,来到内宅门外。那守内宅门的说道:“管营相公和大奶奶吵闹,到后面小奶奶房里去了。大奶奶却是厉害得很,谁敢替你传话,惹是招非?”王庆心想:“他限我今晚回话,怎么又这样阻拦我?岂不是故意要害我,明日那顿恶棒怎么躲得过?这条性命,一定送在那贼王八手里。俺被他打了三百多棒,报答那一棒的仇恨也够了;先前又受了龚正许多银两,今日竟如此翻脸摆布俺!”
那王庆从小凶恶叛逆,亲生父母,也再不敢触犯他的。当下叛逆之心一起,说道是“恨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”,一不做,二不休,挨到更深夜静,营中的人以及众囚徒都睡了,悄悄溜到内宅后边,爬过墙去,轻轻拔了后门的门栓,藏到一边。那星光之下,照见墙垣内东边有个马厩,西边小小一间屋,一看,原来是个厕所。王庆搬起那马厩里一扇木栅栏,竖在二重门的墙边,从木栅栏爬上墙去,从墙上抽起木栅栏,竖在里面,轻轻溜下去。先拔了二重门栓,藏好木栅栏;里面又是墙垣,只听得墙里边笑语喧哗。王庆溜到墙边,伏着侧耳细听,认出是张世开的声音,一个妇人的声音,又是一个男子的声音,正在那里喝酒闲谈。王庆偷听多时,忽然听得张世开说道:“舅子,那厮明日来回话,那条性命,只在棒下。”又听得那个男子说道:“我算那厮身边的东西,也差不多了。姐夫须决意与我下手,出这口鸟气!”张世开答道:“只在明后天叫你快活罢了!”那妇人道:“也够了!你们且罢休!”那男子说:“姐姐说哪里话?你莫管!”王庆在墙外听他们三个一句接一句,说得明白,心中大怒,那一把无名业火,高举起三千丈,按捺不住,恨不得有金刚般的神力,推倒那粉墙,抢进去杀了那厮们。正是:
爽口物多终作病,快心事过必为殃。金风未动蝉先觉,无常暗送怎提防!
当下王庆正在按捺不住,只听得张世开高声叫道:“小厮,点灯照我到后面去上茅厕。”王庆听了这句,连忙抽出那把解手尖刀,将身子一堆儿蹲在那株梅树后,只听得呀的一声,那里面两扇门开了。王庆在黑地里观看,却是每天传递消息的那个小厮,提着行灯,后面张世开摆着架子走出来。不知暗里有人,望着前面只顾走,到了那二重门边,骂道:“那些奴才们,一个个也不小心,怎么这样晚了还不把这门栓拴上?”那小厮开了门,照着张世开刚出得二重门,王庆悄悄挨近上来。张世开听得后面脚步响,回过头来,只见王庆右手持刀,左手叉开五指,抢上前来。张世开把那心肝五脏,都提到了九霄云外,叫声道:“有贼!”说时迟,那时快,被王庆早落一刀,把张世开齐耳根连脖子砍着,扑地便倒。那小厮虽是平日与王庆熟识,今日见王庆拿了明晃晃一把刀,在那里行凶,怎的不怕?正想要走,两只脚像钉住了似的;再要叫时,口里又像哑了似的,喊不出来,真是惊得呆了。张世开正在挣扎,王庆赶上去,照后心又刺一刀,结果了性命。庞元正在姐姐房中吃酒,听得外面隐隐的声响,来不及点灯,急忙跑出来看视。王庆见里面有人出来,把那提灯的小厮只一脚,那小厮连身带灯跌去,灯火也灭了。庞元只道是张世开打小厮,他便叫道:“姐夫,如何打那小厮?”正要上前来劝,被王庆飞抢上前,暗地里望着庞元一刀刺去,正中胁肋;庞元杀猪似的喊了一声,翻滚在地。王庆揪住了头发,一刀割下头来。庞氏听得外面喊声凶险,急忙叫丫鬟点灯,一同出来照看。王庆看见庞氏出来,也要上前来杀。你道有这般怪事!说也不信。王庆那时转眼间,便见庞氏背后有十数个亲随伴当,都拿着器械,赶喊出来。王庆慌了手脚,抢出外去,开了后门,越过营中后墙,脱下血污衣服,擦干净解手刀,藏在身边。听得更鼓,已是三更,王庆趁那街坊人静,溜到城边。那陕州是座土城,城墙不很高,壕沟不很深,当夜被王庆越城去了。
且不说王庆越城,再说张世开的妾庞氏,只同得两个丫鬟,点灯出来照看,原本没有什么伴当同她出来。她先看见了兄弟庞元血淋淋的头在一边,身体在一边,吓得庞氏与丫鬟都面面相觑,正如分开了八片顶阳骨,倾下半桶冰雪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当下庞氏三个,连跌带滚,战战兢兢地跑进去,声张起来,叫起里面亲随,外面当值的军牢,打着火把,拿着器械,都到后面照看。只见二重门外,又杀死了张管营,那小厮跌倒在地,还在挣扎,口中吐血,眼看是活不成了。众人见后门开了,都说是贼从后面来的,一拥到门外照看,火光下照见两匹彩缎,抛在地上,众人齐声说是王庆。连忙查点各囚徒,只有王庆不在。当下闹动了一营,以及左右前后邻居众人,在营后墙外,照着血污衣服,细细检认,件件都是王庆的。众人都商议,趁着未开城门,去报知州尹,急忙差人搜捉。此时已是五更时分了。州尹闻报大惊,火速差县尉检验杀死人数,以及凶犯出没的地方;一面差人教将陕州四门紧闭,点起军兵,并缉捕人员,城中坊厢里正,逐一排门搜捉凶犯王庆。闭门闹了两日,家家户户,逐一挨查,并无踪影。州尹押了文书,委派官员到该管地方各处乡保都村,挨家搜捉,缉捕凶犯首恶。写了王庆的籍贯,年龄,相貌,模样,画影图形,出一千贯信赏钱。如有人知道王庆下落,到州里告报,随文给赏;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食宿者,事发到官,与犯人同罪。遍行邻近州县,一同缉捕。
且说王庆当夜逃出陕州城,扎紧衣服,从城壕水浅的地方,涉水到了对岸,心里寻思道:「虽然逃了性命,却该到哪里去躲藏才好?」这时将近农历十一月,树叶凋落,野草枯黄,星光下还能看清路径。王庆当晚转过了三四条小路,才见到一条大路。他急急忙忙地奔走,到红日东升时,大约走了六七十里路,是朝著南方走,望见前方有个人烟稠密的地方。王庆心想身边还有一贯钱,不如先到那里买些酒食吃了,再盘算到哪里去。不一会儿,他走到市镇里,天色还早,酒肉店铺都还没开门。只有朝东一家屋簷下,挂著一个破旧的灯笼,上面写著「安歇客商」,是那家昨晚没收进去的,门还半开半掩著。王庆上前,「呀」的一声推门进去,只见一个人还没梳洗,从里面走了出来。王庆一看,认得这人是我母亲的表兄、院长范全。他从小跟著父亲在房州经商获利,因此就充当了本州两院的押牢节级(注:管理监狱的吏员)。今年三月中旬,他到东京办事,也曾在我家住过几天。当下王庆叫道:「哥哥别来无恙!」范全也说:「像是王庆兄弟。」见他这副模样,脸上又刺了两行金印,正在疑惑,还没来得及回答。那边王庆见左右无人,跪下来说:「哥哥救救兄弟吧!」范全慌忙扶起他说:「你真是王庆兄弟吗?」王庆摇手说:「小声点!」范全明白他的意思,一把拉住王庆的袖子,把他扯到客房里,恰好范全昨晚租的是单人房间。范全悄悄地急忙问:「兄弟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?」王庆贴著他的耳朵低声说,把吃官司被刺配到陕州的事,说了一遍。接著说张世开报仇太狠毒,昨晚已经如何如何。范全听了大吃一惊,犹豫了一会儿,急忙梳洗吃饭,结算了房钱饭钱,商量让王庆假扮成押送犯人的军牢跟班,离开饭店,投奔房州来。王庆在路上问范全为什么到这里来,范全说:「承蒙本州知州差遣,到陕州知州那里投递书信,昨天才拿到回信,随即离开陕州,因为天晚在这里歇宿;却不知道兄弟正在陕州,又做出这样的事来。」范全带著王庆,夜里歇宿、天亮赶路,偷偷逃到房州。才过了两天,陕州就发文缉拿凶犯王庆。范全捏了两把汗,回家对王庆说:「城里肯定不能安身。城外定山堡东边,我有几间草房,还有二十多亩田地,是前年买下的。如今派了几个庄客在那里耕种,兄弟到那里躲避几天,再作打算。」范全趁黑夜,领王庆出城,到定山堡东边的草房里藏匿;却把王庆改名换姓,叫做李德。范全心想王庆脸上的金印不稳妥;幸好从前到建康时,听说了「神医」安道全的名声,用重金结交他,学到了一个去除金印的药方,就用毒药给王庆点掉金印,之后用好药调治,起了红疤,再用金玉细末涂抹调治,两个多月后,那疤痕也消掉了。
光阴流逝,过了一百多天,已是宣和元年(注:北宋徽宗年号)的仲春时节。官府追捕的事,已经虎头蛇尾,先前紧后来松。王庆脸上没了金印,也渐渐地敢出来走动,衣服鞋袜,都是范全接济他的。一天,王庆在草房里闷坐,忽然听到远处有喧哗吵闹的声音。王庆便来问庄客,哪里这么热闹。庄客说:「李大官人,你不知道这里往西走一里多路,是定山堡内的段家庄。段氏兄弟,从本州接来了一个妓女,搭了戏台,说唱各种曲调。那妓女是西京新来跑江湖的艺人,色艺双全,引得人山人海地去看。大官人为什么不到那里去看看?」王庆听了这话,哪里还耐得住脚?径直来到定山堡。只因王庆走到这个地方,有分教:配军村妇结成姻缘,地头蛇百姓遭殃毒害一方。毕竟王庆到那里观看,到底有没有妓女说唱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