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百五回　宋公明避暑療軍兵　喬道清迴風燒賊寇

第百五回 宋公明避暑疗军兵 乔道清回风烧贼寇

话说王庆、段三娘与廖立斗了不到六七回合，廖立被王庆瞅个破绽，一朴刀搠翻，段三娘赶上，再一刀结果了性命。廖立做了半世强人，到此一场春梦！王庆提朴刀喝道：“如有不愿顺从的，廖立就是样子！”众喽啰见杀了廖立，谁敢抗拒？都扔下兵器跪地降服。王庆领着众人上山，来到寨中，此时已是东方发白。那山四面，都是天然生成的石室，如同房屋一般，因此叫做房山，属于房州管辖。当日王庆安顿了各人家小，清点喽啰，盘查寨中的粮草、金银、珍宝、锦帛、布匹等项，杀牛宰马，大赏喽啰，摆酒与众人庆贺。众人于是推举王庆为寨主。一面打造兵器，一面训练喽啰，准备迎敌官兵，不在话下。

且说当夜房州差来捉拿王庆的一行都头、土兵、人役，被王庆等杀散，有逃奔脱身的，回州报告州尹张顾行说：“王庆等预先知道消息，抗拒官兵，都头及报信人黄达，都被杀害；那伙凶人，投奔西边去了。”张顾行大惊，次日早上清点土兵，杀死三十多名，受伤的四十多人。张顾行当天与本州镇守军官商议，添派捕盗官军及营兵，前去追捕。因强人凶狠，官兵又损失了不少。房山寨喽啰日渐增多，王庆等下山来打家劫舍。张顾行见贼势猖獗，一面发下公文，通知所属各县守御本境，调拨兵力前来，协力收捕；一面再与本州守御兵马都监胡有为商议剿捕。胡有为整顿营中军兵，择日起兵前去剿捕。两营军士忽然鼓噪起来，却是因为两个月没有发钱粮，今天饿着肚子，如何去杀贼？张顾行听说兵变，只得先发放一个月的钱米。只因这番发放，越发激怒了军士。却是为何？当官的，平日不抚恤管束军士；直到兵变，才发放粮饷，已经骄纵了军心。更有一桩可笑处，今天有事，那克扣的常例又与平日一样剥削。他们平日受的克扣气多了，今天一并发泄出来。军情汹汹，一时发作，把那胡有为杀死。张顾行见势头不好，只顾护着印信，预先躲避。城中没有主事人，又有本处无赖，附和了叛军，于是焚烧劫掠良民。那强贼王庆，见城中生变，乘势领着众多喽啰来打房州。那些叛军及乌合奸徒，反而顺从了强人。因此王庆得志，于是被那厮占据了房州作为巢穴。那张顾行到底躲避不掉，也被杀害。

王庆劫掠房州仓库钱粮，派遣李助、段二、段五，分头在房山寨及各处，竖起招军旗号，买马招军，积草屯粮，远近村镇，都被劫掠。那些游手好闲的无赖及作恶犯罪的人，纷纷前来归附。那时龚端、龚正，先前被黄达告发，家产荡尽，听说王庆招人，也来入了伙。邻近州县，只好保守城池，谁敢带兵马来剿捕？被强人两个月之内，便聚集了两万多人，打破邻近的上津县、竹山县、郧乡县三个城池。邻近州县，申报朝廷，朝廷命令就地发兵剿捕。宋朝官兵，多因粮饷不足，兵士失于操练，兵不畏将，将不知兵。一听说贼警，先是张扬得十分凶猛，使士卒寒心，百姓丧胆；等到临阵对敌，将军怯懦，军士疲弱。怎禁得王庆等贼众，都是拼着性命杀来，官军无不溃败。因此，被王庆越发闹大了，又打破了南丰府。到后来东京调来的将士，不是贿赂蔡京、童贯，就是贿赂杨戬、高俅，他们得了贿赂，哪里管什么庸懦。那将士花了本钱，弄到权柄上手，恣意克扣军粮，杀良冒功，纵兵掳掠，骚扰地方，反而将百姓逼迫从贼。从此贼势渐渐扩大，纵兵南下。李助献计，因他是荆南人，仍扮做星相家入城，秘密纠结恶少奸棍，里应外合，袭破荆南城池。于是拜李助为军师，自称“楚王”。于是有江洋大盗、山寨强人，都来附和。三四年间，占据了宋朝六座军州。王庆于是在南丰城中，建造宝殿、内苑、宫阙，僭号改元；也学宋朝，伪设文武职台、省院官僚、内相外将。封李助为军师都丞相，方翰为枢密，段二为护国统军大将，段五为辅国统军都督，范全为殿帅，龚端为宣抚使，龚正为转运使，专管支纳出入，考算钱粮，丘翔为御营使；伪立段氏为妃。自宣和元年作乱以来，至宣和五年春，——那时宋江等正在河北征讨田虎，在壶关相拒之日，那边淮西王庆又打破了云安军及宛州，一共被他占了八座军州。那八座乃是：南丰、荆南、山南、云安、安德、东川、宛州、西京。那八处所属州县，共八十六处。王庆又在云安建造行宫，令施俊为留守官，镇守云安军。

初时，王庆令刘敏等侵夺宛州时，那宛州邻近东京，蔡京等瞒不过天子，奏过道君皇帝，敕令蔡攸、童贯征讨王庆，来救宛州。蔡攸、童贯，兵无节制，暴虐士卒，军心离散，因此，被刘敏等杀得大败亏输，所以陷了宛州，东京震恐。蔡攸、童贯惧罪，只瞒着天子一人。贼将刘敏、鲁成等，胜了蔡攸、童贯，于是将鲁州、襄州围困。却得宋江等平定河北班师，又奉诏征讨淮西。真是席不暇暖，马不停蹄！统领大兵二十余万，向南进发。才渡黄河，省院又发文书来催促陈安抚、宋江等兵马，星夜赶来救援鲁州、襄州。宋江等冒着暑热，汗马驱驰，由粟县、汜水一路行来，所过秋毫无犯。大兵已到阳翟州界；贼人听说宋江兵到来，鲁州、襄州二处，都解围去了。

那时张清、琼英、叶清看剐了田虎，受了皇恩，奉诏协助宋江征讨王庆。张清等离开东京，已到颍昌州半月多了。听说宋先锋兵到，三人到军前迎接。参见完毕，详细述说蒙恩褒封之事。宋江以下，称赞不已。宋江命张清等在军中听用。

宋江请陈安抚、侯参谋、罗武谕等驻扎阳翟城中，自己大军，不便入城。宋江传令，教大军都屯扎在方城山树林深密阴凉处，以避暑热。又因军士跋涉千里，中暑疲困的很多，教安道全置办药料，医疗军士；再教军士搭盖凉棚，安顿马匹，令皇甫端调治，修剪鬃毛。吴用道：“大兵屯在丛林，恐怕敌人用火。”宋江道：“正要他用火。”宋江却教军士再去在本山高冈凉荫树下，用竹篷茅草，盖一座小小山棚。当有河北降将乔道清会意，来禀告宋江道：“乔某感先锋厚恩，今天愿略效微劳。”宋江大喜，密授计策给乔道清，往山棚中去了。宋江挑选军士强健的三万人：令张清、琼英管领一万兵马，往东山麓埋伏；令孙安、卞祥也管领一万人马，往西山麓埋伏。只听我中军轰天炮响，一齐杀出。”将粮草都堆积在山南平麓，教李应、柴进领五千军士看守。

分派刚刚完毕，忽然见公孙胜说道：“兄长筹划得非常巧妙！但这样闷热的暑天，军士们往来奔波疲惫生病，倘若贼人用精锐部队突然袭来，我军虽然比他们多十倍，也一定不能取胜。等贫道略微施展一点小法术，先除去众人的烦躁，让军马凉爽，自然就会强健了。”说完，便手持宝剑作法，脚下踏着“魁罡”二字，左手结雷印，右手握剑诀，凝神观想，向巽方取了一口生气，念了一遍咒语。片刻之间，凉风飒飒吹来，阴云缓缓飘动，从这座山的山岭峰峦中喷涌出来，弥漫了整个方城山，二十多万人马，都处在凉风爽气之中。除了这座山以外，依旧是那能熔化金属、销蚀铁石的烈日，蝉儿乱叫，鸟雀躲藏。宋江以下众人，十分欢喜，称谢公孙胜的神功和道德。像这样过了六七天，又有安道全给人治病，皇甫端调理马匹，军兵和马匹，渐渐强健起来，这些暂且不提。

且说宛州守将刘敏，是贼人当中颇有谋略的一个，贼人称他为“刘智伯”。他探知宋江的兵马，驻扎在山林茂密的地方避暑。他说道：“宋江这一伙，终究是水泊里的草寇，不懂兵法，所以不能成就大事。待我略微施行一个小计策，管教他那二十万军马，烧焦烂掉一半！”随即传下命令，挑选轻捷的军士五千人，各自准备火箭、火炮、火炬；再准备战车二千辆，装载芦苇干柴，以及硫磺、焰硝等引火之物；每辆车，让四个人推着送。这时是七月中旬新秋的天气，刘敏率领鲁成、郑捷、寇猛、顾岑四员副将，以及铁骑一万人，人人披着软甲战衣，马摘下銮铃，在后面接应。刘敏留下偏将韩喆、班泽等人，镇守城池。刘敏等人，在傍晚时分离开城池，恰好遇到南风大作。刘敏大喜道：“宋江这伙人合该失败！”贼兵走到三更时分，才到方城山南面二里以外，忽然雾气弥漫了山谷。刘敏说：“上天帮助我成功！”让军士在后面擂鼓呐喊助威；命令五千军士，只向着山林深密的地方，只管将火箭、火炮、火炬射打焚烧上去；命令寇猛、毕胜，催促推车的军士，把火车点着，向山脚下屯粮的地方烧来。众人正奋勇上前，忽然都叫道：“苦啊！苦啊！”却有这般奇怪的事！南风正刮得猛烈，一霎时，却怎么就成了北风！又听得山上打雷般一声响亮，被乔道清使了回风返火的法术，那些火箭、火炬，都向南边贼人的阵里飞过来，却像千万条金蛇火龙，烈焰腾腾地向贼兵飞扑过来。贼兵躲避不及，都被烧得焦头烂额。当下宋军中有四句口号，单笑那刘敏，说道：

军机本来就难测，贼人胡乱来谋划。放火反倒烧自己，好个“刘智伯”。

那时宋先锋让凌振将号炮施放，那炮一直飞起半天里震响。东边有张清、琼英，西边有孙安、卞祥，各自领兵冲杀过来。贼兵大败亏输：鲁成被孙安一剑，砍为两段；郑捷被琼英一颗石子，打下马来，张清再一枪，结果了性命；顾岑被卞祥刺死；寇猛被乱兵所杀；二万三千人马，被火烧兵杀，损失了一大半，其余的四散逃窜；二千辆车，烧得干干净净；只有刘敏同三四个败残的军卒，向前逃奔，到宛州去了。宋军不曾烧毁半根柴草，也不曾损失一个军卒，夺得马匹、衣甲、金鼓很多。张清、孙安等人，得胜回到山寨献功。孙安献上鲁成的首级；张清、琼英献上郑捷的首级；卞祥献上顾岑的首级。宋江各自赏赐慰劳，标写乔道清的头功，以及张清、琼英、孙安、卞祥的功劳等级。

吴用说道：“兄长的妙算，已经吓破了贼胆，但宛州山水盘曲迂回，丘陵原野肥沃，地势可称得上陆上海洋，倘若贼人调拨兵将，用重兵把守，急切之间难以攻克。如今秋风消暑，玉露生凉，军马都已经强健，应当趁我军威大振，城中力量单薄，迅速前往攻打，一定能攻克；然而必须另外分兵在南北驻扎，以防备贼人救兵冲杀。”宋江称赞说得对，依照计策传下命令，让关胜、秦明、杨志、黄信、孙立、宣赞、郝思文、陈达、杨春、周通，统领兵马三万，驻扎在宛州东面，以防备贼人南来的救兵；林冲、呼延灼、董平、索超、韩滔、彭玘、单廷珪、魏定国、欧鹏、邓飞，领兵三万，驻扎在宛州西面，以抵御贼人北来的兵马。众将遵令，整顿点齐军马去了。当时有河北降将孙安等一十七员，一齐来禀告道：“我们承蒙先锋收录，深感先锋的优厚礼遇。如今我们愿意作为前部，前去攻城，稍微报答厚恩。”宋江应允，于是命令张清、琼英统领孙安等十七员将佐，军马五万作为前部。那十七员是：孙安、马灵、卞祥、山士奇、唐斌、文仲容、崔埜、金鼎、黄钺、梅玉、金祯、毕胜、潘迅、杨芳、冯升、胡避、叶清。当下张清遵令，统领将佐军兵，向宛州进军去了。

宋江同卢俊义、吴用等人，管辖率领其余将佐和大军，拔寨全部出发，离开方城山，向南进发，到宛州十里外扎下营寨。命令李云、汤隆、陶宗旺监造攻城器具，送到张清等军前备用。张清等众将领兵将宛州围得水泄不通。城中守将刘敏，是那夜中了宋江的计策，只逃脱了性命。到了宛州，立即差人往南丰王庆那里申报，并且行文给邻近州县，求取救兵。今天被宋兵围了城池，只命令坚守城池，等待救兵到来，才能出击。宋兵攻打城池，一连六七天，城垣坚固，急切之间不能攻下。宛州城北靠近汝州，贼将张寿领救兵二万前来，被林冲等人杀了他的主将张寿，其余的偏裨牙将、士官以及军卒，都溃散去了。同一天，又有宛州南面，安昌、义阳等县的救兵到来，被关胜等人打得贼兵大败，擒获其将柏仁、张怡，送到宋江大寨处决完毕。这两处斩杀俘获很多。这时李云等人已经造好攻城器具。孙安、马灵等人同心协力，命令军士用袋子装土，四面堆成土山、逼近城垣；又选拔勇敢轻捷的士兵，用飞桥、转关、轱辘，越过沟堑，渡过护城壕沟，军士一齐奋勇登城，于是攻克了宛州，活捉了守将刘敏，其余偏裨将佐，杀死二十多名，杀死军士五千多人，投降的有一万人。宋江等大军入城，将刘敏正法斩首示众，出榜安民。标写关胜、林冲、张清以及孙安等众将的功劳等级。差人到阳翟州陈安抚处报捷，并请陈安抚等人移师镇守宛州。陈安抚听到消息大喜，随即同了侯参谋、罗武谕来到宛州。宋江等出城迎接入城，陈安抚称赞宋江等人的功勋，这是不必说的。

宋江在宛州料理军务，过了十多天，这时已是八月初旬，暑气渐渐消退。宋江对吴用商议道：“如今应当攻取哪一座城池？”吴用道：“这里向南去是山南军，南边直达湖湘，北边控扼关洛，是楚地和蜀地咽喉交汇的地方。应当先攻取这座城，以分散贼人的势力。”宋江道：“军师所说，正合我意。”于是留下花荣、林冲、宣赞、郝思文、吕方、郭盛，辅助陈安抚等人，管辖统领兵马五万，镇守宛州。陈安抚又留下了“圣手书生”萧让，传令水军头领李俊等八员，统领驾驶水军船只，由泌水到山南城北的汉江会合。

宋江将陆军分为三队，辞别陈安抚，统领众多将佐，以及军马十五万，离开宛州，杀奔山南军来。真是：

万马奔腾天地害怕，千军踊跃鬼神发愁。

毕竟宋兵如何攻取山南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