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兒窪 徽宗帝夢遊梁山泊
第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兒窪 徽宗帝夢遊梁山泊
話說宋江衣錦還鄉,還至東京,與眾弟兄相會,令其各人收拾行裝,前往任所。當有「神行太保」戴宗來探宋江,二人坐間閒話。只見戴宗起身道:「小弟已蒙聖恩,除授兗州都統制,今情願納下官誥,要去泰安州嶽廟裏陪堂,求都過了此生,實為萬幸。」宋江道:「賢弟何故行此念頭?」戴宗道:「是弟夜夢崔府君勾喚,因此發了這片善心。」宋江道:「賢弟生身,既為『神行太保』,他日必作嶽府靈聰。」自此相別之後,戴宗納還了官誥,去到泰安州嶽廟裏,陪堂出家,每日慇懃奉祀聖帝香火,虔誠無忽。後數月,一夕無恙,請眾道伴相辭作別,大笑而終。後來在嶽廟裏累次顯靈,州人廟祝,隨塑戴宗神像於廟裏,胎骨是他真身。又有阮小七受了誥命,辭別宋江,已往蓋天軍做都統制職事。未及數月,被大將王稟,趙譚,懷挾幫源洞辱罵舊恨,累累於童樞密前,訴說阮小七的過失,曾穿著方臘的赭黃袍,龍衣玉帶,雖是一時戲耍,終久懷心不良;亦且蓋天軍地僻人蠻,必至造反。童貫把此事達知蔡京,奏過天子,請降了聖旨,行移公文到彼處,追奪阮小七本身的官誥,復為庶民。阮小七見了,心中也自歡喜,帶了老母,回還梁山泊石碣村,依舊打魚為生,奉養老母,以終天年,後來壽至六十而亡。
且說「小旋風」柴進在京師,見戴宗納還官誥,求閑去了;又見說朝廷追奪了阮小七官誥,不合戴了方臘的平天冠,龍衣玉帶,意在學他造反,罰為庶民,尋思我亦曾在方臘處做駙馬,倘或日後奸臣們知得,於天子前讒佞,見責起來,追了誥命,豈不受辱?不如自識時務,免受玷辱。推稱風疾病患,不時舉發,難以任用,情願納還官誥,求閒為農。辭別眾官,再回滄州橫海郡為民,自在過活。忽然一日,無疾而終。李應受中山府都統制,赴任半年,聞知柴進求閒去了,自思也推稱風癱,不能為官,申達省院,繳納官誥,復還故鄉獨龍岡村中過活。後與杜興一處作富豪,俱得善終。關勝在北京大名府總管兵馬,甚得軍心,眾皆欽伏。一日,操練軍馬回來,因大醉,失腳落馬,得病身亡。呼延灼受御營指揮使,每日隨駕操備。後領大軍,破大金兀朮四太子,出軍殺至淮西,陣亡。只有朱仝在保定府管軍有功,後隨劉光世破了大金,直做到太平軍節度使。花榮帶同妻小妹子,前赴應天府到任。吳用自來單身,只帶了隨行安童,去武勝軍到任。李逵亦是獨自帶了兩個僕從,自來潤州到任。話說為何只說這三個到任,別的都說了絕後結果?為這七員正將,都不廝見著,先說了結果。後這五員正將,宋江,盧俊義,花榮,吳用,李逵還有廝會處,以此未說絕了,結果下來便見。
再說宋江,盧俊義在京師,都分派了諸將賞賜,各各令其赴任去訖。歿於王事者,止將家眷人口,關給與恩賞錢帛金銀,仍各送回故鄉,聽從其便。再有見在朝京偏將一十五員,除兄弟宋清還鄉為農外,杜興已自跟隨李應還鄉去了;黃信仍任青州;孫立帶同兄弟孫新,顧大嫂,並妻小,自依舊登州任用;鄒潤不願為官,回登雲山去了;蔡慶跟隨關勝,仍回北京為民;裴宣自與楊林商議了,自回飲馬川,受職求閒去了;蔣敬思念故鄉,願回潭州為民;朱武自來投授樊瑞道法,兩個做了全真先生,雲游江湖,去投公孫勝出家,以終天年;穆春自回揭陽鎮鄉中,復為良民;凌振砲手非凡,仍受火藥局御營任用。舊在京師偏將五員:安道全欽取回京,就於太醫院做了金紫醫官;皇甫端原受御馬監大使;金大堅已在內府御寶監為官;蕭讓在蔡太師府中受職,作門館先生;樂和在駙馬王都尉府中盡老清閒,終身快樂,不在話下。
且說宋江自與盧俊義分別之後,各自前去赴任。盧俊義亦無家眷,帶了數個隨行伴當,自望廬州去了。宋江謝恩辭朝,別了省院諸官,帶同幾個家人僕從,前往楚州赴任。自此相別,都各分散去了,亦不在話下。
且說宋朝原來自太宗傳太祖帝位之時,說了誓願,以致朝代奸佞不清。至今徽宗天子,至聖至明,不期致被奸臣當道,讒佞專權,屈害忠良,深可憫念。當此之時,卻是蔡京、童貫、高俅、楊戩四個賊臣,變亂天下,壞國,壞家,壞民。當有殿帥府太尉高俅、楊戩,因見天子重禮厚賜宋江等這夥將校,心內好生不然。兩個自來商議道:「這宋江、盧俊義皆是我等讎人,今日倒喫他做了有功之臣,受朝廷這等恩賜,卻教他上馬管軍,下馬管民。我等省院官僚,如何不惹人恥笑?自古道:『恨小非君子,無毒不丈夫!』」楊戩道:「我有一計,先對付了盧俊義,便是絕了宋江一隻臂膊。這人十分英勇,若先對付了宋江,他若得知,必變了事,倒惹出一場不好。」高俅道:「願聞你的妙計如何。」楊戩道:「排出幾個廬州軍漢,來省院首告盧安撫,招軍買馬,積草屯糧,意在造反。便與他申呈去太師府啟奏,和這蔡太師都瞞了。等太師奏過天子,請旨定奪,卻令人賺他來京師。待上皇賜御食與他,於內下了些水銀,卻墜了那人腰腎,做用不得,便成不得大事。再差天使卻賜御酒與宋江喫,酒裏也與他下了慢藥,只消半月之間,以定沒救。」高俅道:「此計大妙!」有詩堪笑:
自古權奸害善良,不容忠義立家邦。皇天若肯明昭報,男作俳優女作倡。
兩個賊臣計議定了,著心腹人出來尋覓兩個廬州土人,寫與他狀子,叫他去樞密院首告盧安撫在廬州即日招軍買馬,積草屯糧,意欲造反;使人常往楚州,結連安撫宋江,通情起義。樞密院卻是童貫,亦與宋江等有讎,當即收了原告狀子,逕呈來太師府啟奏。蔡京見了申文,便會官計議。此時高俅,楊戩俱各在彼,四個奸臣,定了計策,引領原告人入內啟奏天子。上皇曰:「朕想宋江,盧俊義征討四方虜寇,掌握十萬兵權,尚且不生歹心。今已去邪歸正,焉肯背反?寡人不曾虧負他,如何敢叛逆朝廷?……其中有詐,未審虛的,難以准信。」當有高俅、楊戩在旁奏道:「聖上道理雖然,人心難忖。想必是盧俊義嫌官卑職小,不滿其心,復懷反意,不幸被人知覺。」上皇曰:「可喚來寡人親問,自取實招。」蔡京,童貫又奏道:「盧俊義是一猛獸,未保其心。倘若驚動了他,必致走透,深為未便,今後難以收捕。只可賺來京師,陛下親賜御膳御酒,將聖言撫諭之,窺其虛實動靜。若無,不必究問,亦顯陛下不負功臣之念。」上皇准奏,隨即降下聖旨,差一使命逕往廬州,宣取盧俊義還朝,有委用的事。天使奉命來到廬州,大小官員出郭迎接,直至州衙,開讀已罷。話休絮煩。盧俊義聽了聖旨,宣取回朝,便同使命離了廬州,一齊上了鋪馬來京。於路無話,早至東京皇城司前歇了。次日,早到東華門外,伺候早朝。時有太師蔡京,樞密院童貫,太尉高俅,楊戩,引盧俊義於偏殿朝見上皇。拜舞已罷,天子道:「寡人欲見卿一面。」又問:「廬州可容身否?」盧俊義再拜奏道:「托賴聖上洪福齊天,彼處軍民,亦皆安泰。」上皇又問了些閒話,俄延至午,尚膳廚官奏道:「進呈御膳在此,未敢擅便,乞取聖旨。」此時高俅,楊戩已把水銀暗地著放在裏面,供呈在御案上。天子當面將膳賜與盧俊義。盧俊義拜受而食。上皇撫諭道:「卿去廬州,務要盡心,安養軍士,勿生非意。」盧俊義頓首謝恩,出朝回還廬州,全然不知四個賊臣設計相害。高俅、楊戩相謂曰:「此後大事定矣!」
再說盧俊義是夜便回廬州來,覺道腰腎疼痛,動舉不得,不能乘馬,坐船回來。行至泗州淮河,天數將盡,自然生出事來。其夜因醉,要立在船頭上消遣,不想水銀墜下腰胯並骨髓裏去,冊立不牢,亦且酒後失腳,落於淮河深處而死。可憐河北「玉麒麟」,屈作水中冤抑鬼。從人打撈起屍首,具棺槨殯於泗州高原深處。本州官員動文書申覆省院,不在話下。
且說蔡京、童貫、高俅、楊戩四個賊臣計較定了,將齎泗州申達文書,早朝奏聞天子說:「泗州申覆盧安撫行至淮河,因酒醉墮水而死。臣等省院,不敢不奏。今盧俊義已死,只恐宋江心內設疑,別生他事。乞陛下聖鑒,可差天使齎御酒往楚州賞賜,以安其心。」上皇沉吟良久,欲道不准,未知其心;意欲准行,誠恐有弊。上皇無奈,終被奸臣讒佞所惑,片口張舌,花言巧語,緩裏取事,無不納受。遂降御酒二樽,差天使一人齎往楚州,限目下便行。眼見得這使臣亦是高俅、楊戩二賊手下心腹之輩,天數只註宋公明合當命盡,不期被這奸臣們將御酒內放了慢藥在裏面,卻教天使齎擎了,逕往楚州來。
且說宋公明自從到楚州為安撫,兼管總領兵馬,到任之後,惜軍愛民,百姓敬之如父母,軍校仰之若神明,訟庭肅然,六事俱備,人心既服,軍民欽敬。宋江公事之暇,時常出郭遊玩。原來楚州南門外,有個去處,地名喚做蓼兒洼。其山四面都是水港,中有高山一座。其山秀麗,松柏森然,甚有風水。雖然是個小去處,其內山峰環繞,龍虎踞盤,曲折峰巒,陂階臺砌。四圍港汊,前後湖蕩,儼然是梁山泊水滸寨一般。宋江看了,心中甚喜,自己想道:「我若死於此處,堪為陰宅。」但若身閒,常去游玩,樂情消遣。話休絮煩。自此宋江到任以來,將及半載,時是宣和六年首夏初旬,忽聽得朝廷降賜御酒到來,與眾出郭迎接。入到公廨,開讀聖旨已罷,天使捧過御酒,教宋安撫飲畢,宋江亦將御酒回勸天使,天使推稱自來不會飲酒。御酒宴罷,天使回京。宋江備禮,饋送天使,天使不受而去。
宋江自飲御酒之後,覺道肚腹疼痛,心中疑慮,想被下藥在酒裏。卻自急令從人打聽那來使時,於路館驛,卻又飲酒。宋江已知中了奸計,必是賊臣們下了藥酒,乃歎曰:「我自幼學儒,長而通吏,不幸失身於罪人,並不曾行半點異心之事。今日天子輕聽讒佞,賜我藥酒,得罪何辜。我死不爭,只有李逵見在潤州都統制,他若聞知朝廷行此奸弊,必然再去哨聚山林,把我等一世清名忠義之事壞了。只除是如此行方可。」連夜使人往潤州喚取李逵星夜到楚州,別有商議。
且說李逵自到潤州為都統制,只是心中悶倦,與眾終日飲酒,只愛貪杯。聽得宋江差人到來有請,李逵道:「哥哥取我,必有話說。」便同幹人下了船,直到楚州,逕入州治,拜見宋江罷。宋江道:「兄弟自從分散之後,日夜只足想念眾人。吳用軍師,武勝軍又遠,花知寨在應天府,又不知消耗;只有兄弟在潤州鎮江較近,特請你來商量一件大事。」李逵道:「哥哥,甚麼大事?」宋江道:「你且飲酒!」宋江請進後廳,現成杯盤,隨即管待李逵,喫了半晌酒食。將至半酣,宋江便道:「賢弟不知,我聽得朝廷差人齎藥酒來,賜與我喫。如死,卻是怎的好?」李逵大叫一聲:「哥哥,反了罷!」宋江道:「兄弟,軍馬盡都沒了,兄弟們又各分散,如何反得成?」李逵道:「我鎮江有三千軍馬,哥哥這裏楚州軍馬,盡點起來,並這百姓,都盡數起去,併氣力招軍買馬殺將去!只是再上梁山泊倒快活!強似在這奸臣們手下受氣!」宋江道:「兄弟且慢著,再有計較。」原來那接風酒內,已下了慢藥。當夜李逵飲酒了,次日具舟相送。李逵道:「哥哥幾時起義兵,我那裏也起軍來接應。」宋江道:「兄弟,你休怪我!前日朝廷差大使賜藥酒與我服了,死在旦夕。我為人一世,只主張『忠義』二字,不肯半點欺心。今日朝廷賜死無辜,寧可朝廷負我,我忠心不負朝廷。我死之後,恐怕你造反,壞了我梁山泊『替天行道』忠義之名。因此,請將你來,相見一面。昨日酒中,已與了你慢藥服了,回至潤州必死。你死之後,可來此處,──楚州南門外,有個蓼兒洼,風景盡與梁山泊無異,──和你陰魂相聚。我死之後,屍首定葬於此處,我已看定了也!」言訖,墮淚如雨。李逵見說,亦垂淚道:「罷,罷,罷!生時伏侍哥哥,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個小鬼!」言訖淚下,便覺道身體有些沉重。當時灑淚,拜別了宋江下船。回到潤州,果然藥發身死。李逵臨死之時,囑咐從人:「我死了,可千萬將我靈柩去楚州南門外蓼兒洼和哥哥一處埋葬。」囑罷而死。從人置備棺槨盛貯,不負其言,扶柩而往。
再說宋江自從與李逵別後,心中傷感,思念吳用、花榮,不得會面。是夜藥發臨危,囑咐從人親隨之輩:「可依我言,將我靈柩安葬此間南門外蓼兒洼高原深處,必報你眾人之德。……乞依我囑。」言訖而逝。宋江從人置備棺槨,依禮殯葬。楚州官吏聽從其言,不負遺囑,當與親隨人從,本州吏胥老幼,扶宋公明靈柩葬於蓼兒洼。數日之後,李逵靈樞,亦從潤州到來,葬於宋江墓側,不在話下。且說宋清在家患病,聞知家人回來報說,哥哥宋江已故在楚州,病在鄆城,不能前來津送。後又聞說葬於本州南門外蓼兒洼,只令得家人到來祭祀,看視墳塋,修築完備,回復宋清,不在話下。
卻說武勝軍承宣使軍師吳用,自到任之後,常常心中不樂,每每思念宋公明相愛之心。忽一日,心情恍惚,寢寐不安。至夜,夢見宋江、李逵二人扯住衣服,說道:「軍師,我等以忠義為主,替天行道,於心不曾負了天子。今朝廷賜飲藥酒,我死無辜。身亡之後,見已葬於楚州南門外蓼兒洼深處。軍師若想舊日之交情,可到墳塋,親來看視一遭。」吳用要問備細,撒然覺來,乃是南柯一夢。吳用淚如雨下,坐而待旦。得了此夢,寢食不安。
次日,便收拾行李逕往楚州來。不帶從人,獨自奔來。前至楚州,果然宋江已死,只聞彼處人民無不嗟歎。吳用安排祭儀,直至南門外蓼兒洼,尋到墳塋,置祭宋公明、李逵。就於墓前,以手摑其墳塚,哭道:「仁兄英靈不昧,乞為昭鑒。吳用是一村中學究,始隨晁蓋,後遇仁兄,救護一命,坐享榮華。到今數十餘載,皆賴兄之德。今日既為國家而死,托夢顯靈與我,兄弟無以報答,願得將此良夢,與仁兄同會於九泉之下。」言罷痛哭。
正欲自縊,只見花榮從船上飛奔到於墓前,見了吳用,各喫一驚。吳學究便問道:「賢弟在應天府為官,緣何得知宋兄已喪?」花榮道:「兄弟自從分散到任之後,無日身心得安,常想念眾兄之情。因夜得一異夢,夢見宋公明哥哥和李逵前來,扯住小弟,訴說朝廷賜飲藥酒鴆死,現葬於楚州南門外蓼兒洼高原之上。兄弟如不棄舊,可到墳前,看望一遭。因此,小弟擲了家間,不避驅馳,星夜到此。」吳用道:「我得異夢,亦是如此,與賢弟無異,因此而來。今得賢弟到此最好,吳某心中想念宋公明恩義難捨,交情難報,正欲就此處自縊而死,魂魄與仁兄同聚一處。身後之事,托與賢弟。」花榮道:「軍師既有此心,小弟便當隨從,亦與仁兄同歸一處。」似此真乃死生契合者也。有詩為證:
紅蓼洼中托夢長,花榮吳用各悲傷。一腔義血元同有,豈忍田橫獨喪亡?
吳用道:「我指望賢弟看見我死之後,葬我於此,你如何也行此事?」花榮道:「小弟尋思宋兄長仁義難捨,恩念難忘。我等在梁山泊時,已是大罪之人,幸然不死。感得天子赦罪招安,北討南征,建立功勳。今已姓揚名顯,天下皆聞。朝廷既已生疑,必然來尋風流罪過。倘若被他奸謀所施,誤受刑戮,那時悔之無及。如今隨仁兄同死於黃泉,也留得個清名於世,屍必歸墳矣!」吳用道:「賢弟,你聽我說,我已單身,又無家眷,死卻何妨?你今見有幼子嬌妻,使其何依?」花榮道:「此事不妨,自有囊篋足以餬口。妻室之家,亦自有人料理。」兩個大哭一場,雙雙懸於樹上,自縊而死。船上從人久等,不見本官出來,都到墳前看時,只見吳用、花榮自縊身死。慌忙報與本州官僚,置備棺槨,葬於蓼兒洼宋江墓側。宛然東西四坵。楚州百姓,感念宋江仁德,忠義兩全,建立祠堂,四時享祭,里人祈禱,無不感應。
且不說宋江在蓼兒洼累累顯靈,所求立應。卻說道君皇帝,在東京內院,自從賜御酒與宋江之後,聖意累累設疑,又不知宋江消息,常只掛念於懷。每日被高俅,楊戩議論奢華受用所惑,只要閉塞賢路,謀害忠良。忽然一日,上皇在內宮閒玩,猛然思想起李師師,就從地道中,和兩個小黃門,逕來到他後園中,拽動鈴索。李師師慌忙迎接聖駕,到於臥房內坐定。上皇便叫前後關閉了門戶。李師師盛妝向前起居已罷,天子道:「寡人近感微疾,現令『神醫』安道全看治,有數十日不曾來與愛卿相會,思慕之甚!今一見卿,朕懷不勝悅樂!」李師師奏道:「深蒙陛下眷愛之心,賤人愧感莫盡!」房內鋪設酒餚,與上皇飲酌取樂。纔飲過數杯,只見上皇神思困倦。點的燈燭熒煌,忽然就房裏起一陣冷風,上皇見個穿黃衫的立在面前。上皇驚起問道:「你是甚人,直來到這裏?」那穿黃衫的人奏道:「臣乃是梁山泊宋江部下『神行太保』戴宗。」上皇道:「你緣何到此?」戴宗奏道:「臣兄宋江只在左右,啟請陛下車駕同行。」上皇曰:「輕屈寡人車駕何往?」戴宗道:「自有清秀好去處,請陛下游玩。」上皇聽罷此語,便起身隨戴宗出得後院來。見馬車足備,戴宗請上皇乘馬而行。但見如雲似霧,耳聞風雨之聲,到一個去處,但見:
漫漫煙水,隱隱雲山。不觀日月光明,只見水天一色。紅瑟瑟滿目蓼花,綠依依一洲蘆葉。雙雙鴻雁,哀鳴在沙渚磯頭;對對鶺鴒,倦宿在敗荷汀畔。霜楓簇簇,似離人點染淚波;風柳疏疏,如怨婦蹙顰眉黛。淡月寒星長夜景,涼風冷露九秋天。
當下上皇在馬上觀之不足,問戴宗道:「此是何處?要寡人到此。」戴宗指著山上關路道:「請陛下行去,到彼便知。」上皇縱馬登山,行過三重關道,至第三座關前,見有上百人,俯伏在地,盡是披袍掛鎧、戎裝革帶、金盔金甲之將。上皇大驚,連問道:「卿等皆是何人?」只見為頭一個,鳳翅金盔,錦袍金甲,向前奏道:「臣乃梁山泊宋江是也。」上皇曰:「寡人已教卿在楚州為安撫使,卻緣何在此?」宋江奏道:「臣等謹請陛下到忠義堂上,容臣細訴衷曲枉死之冤。」上皇到忠義堂前下馬,上堂坐定,看堂下時,煙霧中拜伏著許多人。上皇猶豫不定。只見為首的宋江上階,跪膝向前,垂淚啟奏。上皇道:「卿何故淚下?」宋江奏道:「臣等雖曾抗拒天兵,素秉忠義,並無分毫異心。自從奉陛下敕命招安之後,先退遼兵,次平三寇,弟兄手足,十損其八。臣蒙陛下命守楚州,到任已來,與軍民水米無交,天地共知。今陛下賜臣藥酒,與臣服喫,臣死無憾。但恐李逵懷恨,輒起異心;臣特令人去潤州喚李逵到來,親與藥酒鴆死。吳用,花榮,亦為忠義而來,在臣塚上,俱皆自縊而亡。臣等四人,同葬於楚州南門外蓼兒洼。里人憐憫,建立祠堂於墓前。今臣等陰魂不散,俱聚於此,伸告陛下,訴平生衷曲,始終無異。乞陛下聖鑒。」上皇聽了大驚曰:「募人親差天使,親賜黃封御酒,不知是何人換了藥酒賜卿?」宋江奏道:「陛下可問來使,便知奸弊所出。」上皇看見三關寨柵雄壯,慘然問曰:「此是何所,卿等聚會於此?」宋江奏曰:「此是臣等舊日聚義梁山泊也。」上皇又曰:「卿等已死,當往受生,何故相聚於此?」宋江奏道:「大帝哀憐臣等忠義,蒙玉帝符牒敕命,封為梁山泊都土地。眾將已會於此,有屈難伸,特令戴宗屈萬乘之主,親臨水泊,懇告平日衷曲。」上皇曰:「卿等何不詣九重深院,顯告寡人?」宋江奏道:「臣乃幽陰魂魄,怎得到鳳闕龍樓?今者陛下出離宮禁,屈邀至此。」上皇曰:「寡人可以觀翫否?」宋江等再拜謝恩。上皇下堂,回首觀看堂上牌額,大書「忠義堂」三字,上皇點頭下階。忽見宋江背後轉過李逵,手掿雙斧,厲聲高叫道:「皇帝,皇帝,你怎地聽信四個賊臣挑撥,屈壞了我們性命?今日既見,正好報讎!」黑旋風說罷,掄起雙斧,逕奔上皇。
天子喫這一驚,撒然覺來,乃是南柯一夢,渾身冷汗。閃開雙眼,見燈燭熒煌,李師師猶然未寢。上皇問曰:「寡人恰在何處去來?」李師師奏道:「陛下適間伏枕而臥。」上皇卻把夢中神異之事,對李師師一一說知。李師師又奏曰:「凡人正直者,必然為神。莫非宋江端的已死,是他故顯神靈,托夢與陛下?」上皇曰:「寡人來日,必當舉問此事。若是如果死了,必須與他建立廟宇,敕封烈侯。」李師師奏曰:「若聖上果然加封,顯陛下不負功臣之德。」上皇當夜嗟歎不已。
次日臨朝,傳聖旨,會群臣於偏殿。當有蔡京,童貫,高俅,楊戩等,只慮恐聖上問宋江之事,已出宮去了。只有宿太尉等幾位大臣在彼侍側,上皇便問宿元景曰:「卿知楚州安撫宋江消息否?」宿太尉奏道:「臣雖一向不知宋安撫消息,臣昨夜得一異夢,甚是奇怪。」上皇曰:「卿得異夢,可奏與寡人知道。」宿太尉奏曰:「臣夢見宋江親到私宅,戎裝慣帶,頂盔明甲,見臣訴說,陛下以藥酒見賜而亡。楚人憐其忠義,葬在楚州南門外蓼兒洼內,建立祠堂,四時享祭。」上皇聽罷,便顛頭道:「此誠異事,與朕夢一般。」又吩咐宿元景道:「卿可差心腹之人,往楚州體察此事,有無急來回報。」宿太尉道:「是。」便領了聖旨,自出宮禁。歸到私宅,便差心腹之人,前去楚州探聽宋江消息,不在話下。
次日,上皇駕坐文德殿,見高俅,楊戩在側,聖旨問道:「汝等省院,近日知楚州宋江消息否?」二人不敢啟奏,各言不知。上皇輾轉心疑,龍體不樂。
且說宿太尉幹人,已到楚州打探回來,備說宋江蒙御賜飲藥酒而死。已喪之後,楚人感其忠義,今葬於楚州蓼兒洼高山之上。更有吳用、花榮、李逵三人,一處埋葬。百姓哀憐,蓋造祠堂於墓前,春秋祭賽,虔誠奉祀,士庶祈禱,極有靈驗。宿太尉聽了,慌忙引領幹人入內,備將此事,回奏天子。上皇見說,不勝傷感。次日早朝,天子大怒,當百官前,責罵高俅、楊戩:「敗國奸臣,壞寡人天下!」二人俯伏在地,叩頭謝罪。蔡京、童貫亦向前奏道:「人之生死,皆由注定。省院未有來文,不敢妄奏。昨夜楚州纔有申文到院,臣等正欲啟奏。……」上皇終被四賊曲為掩飾,不加其罪,當即喝退高俅、楊戩,便教追要原齎御酒使臣。不期天使自離楚州回還,已死於路。
宿太尉次日見上皇於偏殿,再以宋江忠義顯靈之事,奏聞天子。上皇准宣宋江親弟宋清,承襲宋江名爵。不期宋清已感風疾在身,不能為官,上表辭謝,只願鄆城為農。上皇憐其孝道,賜錢十萬貫,田三千畝,以贍其家。待有子嗣,朝廷錄用。後來宋清生一子宋安平,應過科舉,官至秘書學士,這是後話。
再說上皇具宿太尉所奏,親書聖旨,敕封宋江為「忠烈義濟靈應侯」,仍敕賜錢於梁山泊,起蓋廟宇,大建祠堂,粧塑宋江等歿於王事諸多將佐神像。敕賜殿宇牌額,御筆親書「靖忠之廟」。濟州奉敕,於梁山泊起造廟宇,但見:
金釘朱戶,玉柱銀門;畫棟雕梁,朱簷碧瓦。綠欄干低繞軒窗,繡簾幙高懸寶檻。五間大殿,中懸敕額金書;兩廡長廊,綵畫出朝入相。綠槐影裏,櫺星門高接青雲;翠柳陰中,靖忠廟直侵霄漢。黃金殿上,塑宋公明等三十六員天罡正將;兩廊之內,列朱武為頭七十二座地煞將軍。門前侍從猙獰,部下神兵勇猛。紙爐巧匠砌樓臺,四季焚燒楮帛。桅竿高豎掛長旛,二社鄉人祭賽。庶民恭禮正神祇,祀典朝參忠烈帝。萬年香火亨無窮,千載功勳表史記。
又有絕句一首,詩曰:
天罡盡已歸天界,地煞還應入地中。千古為神皆廟食,萬年青史播英雄。
後來宋公明累累顯靈,百姓四時亨祭不絕。梁山泊內祈風得風,禱雨得雨。楚州蓼兒洼亦顯靈驗,彼處人民,重建大殿,添設兩廊,奏請賜額。粧塑神像三十六員於正殿,兩廊仍塑七十二將。年年享祭,萬民頂禮,至今古跡尚存。史官有唐律二首哀挽,詩曰:
莫把行藏怨老天,韓彭赤族已堪憐。一心報國摧鋒日,百戰擒遼破臘年。煞曜罡星今已矣,讒臣賊子尚依然!早知鴆毒埋黃壤,學取鴟夷范蠡船。
又詩:
生當鼎食死封侯,男子生平志已酬。鐵馬夜嘶山月曉,玄猿秋嘯暮雲稠。不須出處求真跡,卻喜忠良作話頭。千古蓼洼埋玉地,落花啼鳥總關愁。
第一百二十回 宋江的神灵聚集在蓼儿洼 宋徽宗做梦游览梁山泊
话说宋江衣锦还乡,回到东京,与各位弟兄相会,让他们各自收拾行装,前往任职的地方。当时有"神行太保"戴宗来探望宋江,两人坐着闲聊。只见戴宗起身说道:"小弟已承蒙圣恩,被授予兖州都统制的官职,如今情愿交还官诰,要去泰安州岳庙里做陪堂,只求了结这一生,实在是万幸。"宋江问道:"贤弟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?"戴宗说:"小弟夜里梦见崔府君召唤,因此发了这片善心。"宋江说:"贤弟的出身,既然是'神行太保',日后必定会做岳府的灵聪之神。"从此分别之后,戴宗交还了官诰,去到泰安州岳庙里,做陪堂出了家,每天殷勤地供奉圣帝的香火,虔诚没有疏忽。过了几个月,一天晚上安然无恙,他请来各位道伴告辞作别,大笑着去世了。后来他在岳庙里多次显灵,州里的人和庙祝,随即在庙里塑了戴宗的神像,胎骨就是他的真身。
还有阮小七接受了诰命,辞别宋江,已经前往盖天军做都统制的职务。不到几个月,被大将王禀、赵谭,心怀在帮源洞被辱骂的旧恨,多次在童枢密面前,诉说阮小七的过失,说他曾穿过方腊的赭黄袍、龙衣玉带,虽然是一时戏耍,终究是心怀不良;况且盖天军地方偏僻民众野蛮,必定会造反。童贯把这件事告知蔡京,上奏给天子,请求降下圣旨,行文公文到那里,追夺了阮小七本身的官诰,让他重新做平民。阮小七见了,心中也自欢喜,带着老母亲,回到梁山泊石碣村,依旧打鱼为生,奉养老母亲,以终天年,后来活到六十岁去世。
且说"小旋风"柴进在京城,见戴宗交还官诰,求取清闲去了;又听说朝廷追夺了阮小七的官诰,因为他不该戴了方腊的平天冠、龙衣玉带,意在学他造反,被罚为平民。他寻思我也曾在方腊那里做过驸马,倘若日后奸臣们知道了,在天子面前进谗言,被追究起来,追夺了诰命,岂不是受辱?不如自己识时务,免受玷污耻辱。便推说风疾病症,不时发作,难以任用,情愿交还官诰,求取清闲做农夫。辞别各位官员,再回沧州横海郡做平民,自由自在地生活。忽然有一天,无病而终。
李应接受中山府都统制的官职,赴任半年,听说柴进求取清闲去了,自己寻思也推说风瘫,不能做官,申报到省院,缴纳了官诰,再回故乡独龙冈村中生活。后来与杜兴一起做富豪,都得以善终。
关胜在北京大名府总管兵马,很得军心,众人都钦佩敬服。有一天,操练军马回来,因为大醉,失脚落马,得病身亡。
呼延灼接受御营指挥使的官职,每天随驾操练防备。后来带领大军,打败大金兀术四太子,出兵杀到淮西,阵亡。
只有朱仝在保定府管军有功,后来跟随刘光世打败大金,一直做到太平军节度使。
花荣带着妻子、妹妹,前往应天府上任。
吴用向来单身,只带了随行的安童,去武胜军上任。
李逵也是独自带了两个仆从,前往润州上任。
话说为什么只说这三个人上任,别的都说了最终结局?因为这七员正将,都不再相见,先说了结局。后面这五员正将,宋江、卢俊义、花荣、吴用、李逵还有相会的地方,因此没有说结局,结局在后面就能看到。
再说宋江、卢俊义在京城,都分派了各位将领的赏赐,各自让他们赴任去了。死于王事的,只将家眷人口,发给恩赏钱帛金银,仍然各自送回故乡,听凭他们的意愿。还有现在在京城的偏将一十五员,除了兄弟宋清回乡做农夫外,杜兴已经跟随李应回乡去了;黄信仍任青州;孙立带着兄弟孙新、顾大嫂,以及妻小,依旧在登州任用;邹润不愿做官,回登云山去了;蔡庆跟随关胜,仍回北京做平民;裴宣自己与杨林商议了,自己回饮马川,接受职务后求取清闲去了;蒋敬思念故乡,愿回潭州做平民;朱武自来投靠樊瑞学习道法,两人做了全真先生,云游江湖,去找公孙胜出家,以终天年;穆春自己回揭阳镇乡中,重新做良民;凌振炮手非凡,仍受火器局御营任用。旧日在京城的偏将五员:安道全被钦取回京,就在太医院做了金紫医官;皇甫端原任御马监大使;金大坚已在内府御宝监做官;萧让在蔡太师府中任职,做门馆先生;乐和在驸马王都尉府中终身清闲,终身快乐,不在话下。
且说宋江自从与卢俊义分别之后,各自前去赴任。卢俊义也没有家眷,带了几个随行的仆从,自己往庐州去了。宋江谢恩辞朝,告别了省院各位官员,带着几个家人仆从,前往楚州赴任。从此相互告别,都各自分散去了,也不在话下。
且说宋朝原来从太宗传给太祖帝位的时候,说了誓愿,以致朝代奸佞不清。如今徽宗天子,至圣至明,没想到却被奸臣当道,谗佞专权,屈害忠良,深可怜悯。在这个时候,却是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贼臣,变乱天下,坏国、坏家、坏民。当时有殿帅府太尉高俅、杨戬,因为看到天子厚礼重赏赐给宋江等这伙将校,心里好生不满。两人私下商议道:"这宋江、卢俊义都是我们的仇人,如今反倒让他们做了有功之臣,受到朝廷这样的恩赐,却教他们上马管军,下马管民。我们省院里的官僚,如何不惹人耻笑?自古道:'恨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!'"杨戬说:"我有一计,先对付了卢俊义,便是断了宋江的一只臂膀。这人十分英勇,若先对付了宋江,他如果知道,必定会生变,倒惹出一场不好。"高俅说:"愿意听听你的妙计如何。"杨戬说:"排出几个庐州的军汉,来省院首告卢安抚,招军买马,积草屯粮,意在造反。便与他申报到太师府启奏,和这蔡太师都瞒了。等太师奏过天子,请旨定夺,却派人骗他来京城。等上皇赐给御食与他,在里面下了些水银,却坠了那人的腰肾,让他做用不得,便成不得大事。再差天使却赐御酒给宋江吃,酒里也给他下了慢药,只消半个月之间,一定没救。"高俅说:"此计大妙!"有诗可笑:
自古权奸害善良,不容忠义立家邦。皇天若肯明昭报,男作俳优女作倡。
两个奸臣商议定了,派心腹出去寻找两个庐州当地人,写好了状子,叫他们去枢密院告发卢安抚在庐州正在招兵买马,囤积粮草,想要造反;还派人经常前往楚州,勾结安抚使宋江,互通消息,图谋起事。枢密院当时是童贯掌管,他也跟宋江等人有仇,当即收下了原告的状子,直接呈送到太师府启奏。蔡京见了申报的文书,便召集官员商议。这时高俅、杨戬也都在那里,四个奸臣定下计策,带领原告人进宫启奏天子。皇上说:“朕想宋江、卢俊义征讨四方贼寇,掌握十万兵权,尚且没有生过歹心。如今已经改邪归正,怎么肯反叛?朕不曾亏待他们,他们如何敢背叛朝廷?……其中恐怕有诈,不知是真是假,难以相信。”当时高俅、杨戬在旁边启奏道:“圣上说的道理虽然对,但人心难以揣测。想必是卢俊义嫌官职低微,心里不满,又生反意,不幸被人察觉。”皇上说:“可以把他叫来,朕亲自审问,让他自己招出实情。”蔡京、童贯又启奏道:“卢俊义像一头猛兽,难以保证他的心思。倘若惊动了他,必然导致他逃跑,那就大为不利,以后难以捉拿。只可把他骗到京城,陛下亲自赐给他御膳御酒,用圣言安抚劝谕他,观察他的虚实动静。如果没有反意,就不必追究,也能显示陛下不辜负功臣的心意。”皇上准奏,随即降下圣旨,派一名使者直接前往庐州,宣召卢俊义回朝,说有要事委用。
天使奉命来到庐州,大小官员出城迎接,直到州衙,宣读圣旨完毕。闲话少说。卢俊义听了圣旨,宣召回朝,便同使者离开庐州,一起骑上驿马来到京城。一路无话,早到东京皇城司前歇下。第二天,一早到东华门外,等候早朝。当时太师蔡京、枢密院童贯、太尉高俅、杨戬,带领卢俊义在偏殿朝见皇上。行礼完毕,天子说:“朕想见你一面。”又问:“庐州可安身吗?”卢俊义再次叩拜启奏道:“托赖圣上洪福齐天,那里的军民也都安定太平。”皇上又问了些闲话,拖延到中午,尚膳厨官启奏道:“御膳已经备好在此,不敢擅自进呈,请求圣旨。”这时高俅、杨戬已经把水银暗地里放在里面,供在御案上。天子当面将膳食赐给卢俊义。卢俊义叩拜接受后吃了。皇上安抚劝谕道:“你去庐州,一定要尽心,安抚养育军士,不要生出别的心思。”卢俊义叩头谢恩,出朝回庐州,完全不知道四个奸臣设计陷害他。高俅、杨戬相互说道:“此后大事定局了!”
再说卢俊义当晚便回庐州来,觉得腰肾疼痛,动弹不得,不能骑马,坐船回来。行到泗州淮河,天数将尽,自然生出事来。那夜因为醉酒,要站在船头上解闷,不想水银坠下到腰胯和骨髓里去,站立不稳,加上酒后失脚,落在淮河深处淹死了。可怜河北“玉麒麟”,冤枉做了水中冤鬼。随从打捞起尸首,备办棺椁殡葬在泗州高原深处。本州官员写文书申报到省院,不再细说。
且说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奸臣商议定了,将携带泗州申报的文书,在早朝时启奏天子说:“泗州申报卢安抚行到淮河,因酒醉落水而死。臣等省院,不敢不奏。如今卢俊义已死,只恐宋江心里起疑,生出别的事端。请求陛下圣鉴,可派天使携带御酒前往楚州赏赐,以安定他的心。”皇上沉吟良久,想说不准,又不知他的心思;想准行,又怕其中有弊。皇上无奈,终究被奸臣的谗言佞语所迷惑,他们伶牙俐齿、花言巧语,暗中行事,无不采纳。于是降下御酒两樽,派一名天使携带前往楚州,限定立刻就走。眼见得这使臣也是高俅、杨戬两个奸贼手下的心腹之人,天数只注定宋公明该当命尽,没想到被这些奸臣将御酒里放了慢性毒药在里面,却让天使携带了,直接往楚州来。
且说宋公明自从到楚州担任安抚使,兼管总领兵马,到任之后,爱惜军士,爱护百姓,百姓敬重他如同父母,军官士兵仰慕他如同神明,诉讼公堂肃静,各项政务都办理妥善,人心已经归服,军民敬重钦佩。宋江公事闲暇,时常出城游玩。原来楚州南门外,有个地方,地名叫做蓼儿洼。那山四面都是水港,中间有一座高山。那山秀丽,松柏茂密,很有风水。虽然是个小地方,但里面山峰环绕,龙盘虎踞,峰峦曲折,台阶台基层层叠叠。四周港汊纵横,前后湖荡相连,俨然是梁山泊水寨的样子。宋江看了,心中非常喜欢,自己想道:“我如果死在这里,可以当做阴宅。”但只要空闲,常去游玩,乐情消遣。闲话少说。自此宋江到任以来,将近半年,当时是宣和六年初夏上旬,忽然听说朝廷降赐御酒到来,与众官员出城迎接。进入官署,宣读圣旨完毕,天使捧过御酒,叫宋安抚饮下,宋江也拿御酒回劝天使,天使推辞说自己向来不会饮酒。御酒宴席结束,天使回京。宋江备办礼物,馈赠天使,天使不接受就走了。
宋江自从饮了御酒之后,觉得肚腹疼痛,心中怀疑,猜想被下了药在酒里。急忙命随从打听那来使,在路上馆驿却又饮酒。宋江已知中了奸计,必定是贼臣们下了毒酒,于是叹息道:“我自幼学习儒学,长大后通晓吏事,不幸失身于罪人,但并没有做过半点异心的事。如今天子轻信谗言佞语,赐我毒酒,我有什么罪过。我死不足惜,只有李逵现在润州担任都统制,他如果听说朝廷施行这种奸邪之事,必然再去聚集山林,把我们一世的清名忠义之事破坏了。只有这样做才行。”连夜派人前往润州召唤李逵星夜赶到楚州,另有商议。
且说李逵自从到润州担任都统制,心中只是闷闷不乐,与众人整天饮酒,只爱贪杯。听说宋江派人来请他,李逵说:"哥哥叫我去,一定是有话要说。"便同来人一起上了船,直到楚州,径直进入州衙,拜见宋江完毕。宋江说:"兄弟自从分别之后,日夜只是想念大家。吴用军师在武胜军又远,花知寨在应天府,又不知消息;只有兄弟在润州镇江离得较近,特意请你来商量一件大事。"李逵说:"哥哥,什么大事?"宋江说:"你先喝酒!"宋江请进后厅,现成的杯盘,随即款待李逵,吃了半晌酒食。将到半醉,宋江便说:"贤弟不知,我听说朝廷派人带着药酒来,赐给我喝。如果死了,那该怎么办才好?"李逵大叫一声:"哥哥,反了吧!"宋江说:"兄弟,军马都没有了,兄弟们又各自分散,怎么能反得成?"李逵说:"我在镇江有三千军马,哥哥这里楚州的军马,全部点齐,连同这些百姓,都全部发动起来,合力招兵买马杀过去!只是再上梁山泊倒还快活!胜似在这些奸臣们手下受气!"宋江说:"兄弟且慢,再作计较。"原来那接风酒里,已经下了慢性毒药。当夜李逵喝了酒,第二天准备船只送行。李逵说:"哥哥几时起义兵,我那里也起兵来接应。"宋江说:"兄弟,你别怪我!前日朝廷派大使赐药酒给我服了,死在早晚之间。我为人一世,只主张'忠义'二字,不肯半点欺心。如今朝廷赐死无辜,宁可朝廷辜负我,我忠心不辜负朝廷。我死之后,恐怕你造反,坏了我梁山泊'替天行道'忠义的名声。因此,请你来,见上一面。昨天酒中,已经给你服了慢性毒药,回到润州必死。你死之后,可来这里——楚州南门外,有个蓼儿洼,风景完全与梁山泊没有两样——和你阴魂相聚。我死之后,尸首一定葬在这里,我已经看定了!"说完,泪如雨下。李逵听了,也垂泪说:"罢,罢,罢!活着时服侍哥哥,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!"说完泪下,便觉得身体有些沉重。当时洒泪,拜别了宋江下船。回到润州,果然药发身死。李逵临死之时,嘱咐随从:"我死了,可千万将我的灵柩送到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和哥哥一处埋葬。"嘱咐完毕而死。随从置备棺椁盛殓,不辜负他的话,扶着灵柩前往。
再说宋江自从与李逵分别后,心中伤感,思念吴用、花荣,不能见面。当夜药发临危,嘱咐随从亲信之人:"可依我的话,将我的灵柩安葬在此处南门外蓼儿洼高原深处,一定报答你们众人的恩德。……请依我的嘱咐。"说完而死。宋江的随从置备棺椁,依礼殡葬。楚州官吏听从他的话,不辜负遗嘱,便与亲信随从、本州吏胥老幼,扶着宋公明灵柩葬在蓼儿洼。数日之后,李逵的灵柩,也从润州到来,葬在宋江墓旁,不在话下。且说宋清在家患病,听说家人回来报告说,哥哥宋江已在楚州去世,病在郓城,不能前来送葬。后来又听说葬在本州南门外蓼儿洼,只让家人前来祭祀,看视坟茔,修筑完备,回复宋清,不在话下。
却说武胜军承宣使军师吴用,自从到任之后,常常心中不乐,每每思念宋公明相爱的情义。忽然有一天,心情恍惚,寝睡不安。到了夜里,梦见宋江、李逵二人扯住衣服,说道:"军师,我们以忠义为主,替天行道,心里不曾辜负了天子。如今朝廷赐饮药酒,我们死得无辜。身亡之后,现已葬在楚州南门外蓼儿洼深处。军师若想念旧日的交情,可到坟茔,亲自来看望一趟。"吴用要问详细,猛然惊醒,原来是南柯一梦。吴用泪如雨下,坐着等到天亮。得了这个梦,寝食不安。
第二天,便收拾行李径直往楚州来。不带随从,独自奔来。前到楚州,果然宋江已死,只听见那里的人民无不嗟叹。吴用安排祭品,直到南门外蓼儿洼,寻到坟茔,置祭宋公明、李逵。就在墓前,用手拍着坟冢,哭道:"仁兄英灵不灭,请求明鉴。吴用是一个村中学究,起初跟随晁盖,后来遇到仁兄,救护一命,坐享荣华。到如今数十余年,都依赖兄长的恩德。今日既然为国家而死,托梦显灵给我,兄弟无以报答,愿得将这条良命,与仁兄同会于九泉之下。"说完痛哭。
正要上吊,只见花荣从船上飞奔到墓前,见了吴用,各吃一惊。吴学究便问道:"贤弟在应天府为官,怎么得知宋兄已丧?"花荣说:"兄弟自从分散到任之后,没有一天身心得安,常想念众兄的情义。因夜里得了一个异梦,梦见宋公明哥哥和李逵前来,扯住小弟,诉说朝廷赐饮药酒毒死,现葬在楚州南门外蓼儿洼高原之上。兄弟如不弃旧情,可到坟前,看望一趟。因此,小弟抛了家室,不避奔波,星夜到此。"吴用说:"我得的异梦,也是如此,与贤弟没有两样,因此而来。如今得贤弟到这里最好,吴某心中想念宋公明恩义难舍,交情难报,正想就在这里上吊而死,魂魄与仁兄同聚一处。身后之事,托付给贤弟。"花荣说:"军师既有此心,小弟便当跟随,也与仁兄同归一处。"像这样真是死生契合啊。有诗为证:
红蓼洼中托梦长,花荣吴用各悲伤。一腔义血元同有,岂忍田横独丧亡?
吴用说:"我指望贤弟看见我死之后,葬我在这里,你怎么也行此事?"花荣说:"小弟寻思宋兄长的仁义难舍,恩情难忘。我们在梁山泊时,已是犯了大罪的人,幸好没死。感激天子赦罪招安,北讨南征,建立功勋。如今已经扬名显姓,天下皆知。朝廷既然已经生疑,必然来找风流罪过。倘若被他奸谋所施,误受刑罚,那时后悔不及。如今随仁兄同死于黄泉,也留得个清名在世,尸体必定归葬坟茔!"吴用说:"贤弟,你听我说,我已单身,又没有家眷,死又何妨?你现在还有幼子娇妻,让他们依靠什么?"花荣说:"此事不妨,自有箱箧足以糊口。妻子家室,也自有人料理。"两个大哭一场,双双挂在树上,上吊而死。船上随从久等,不见本官出来,都到坟前看时,只见吴用、花荣上吊身死。慌忙报告与本州官员,置备棺椁,葬在蓼儿洼宋江墓旁。俨然东西四座坟丘。楚州百姓,感念宋江仁德,忠义两全,建立祠堂,四时享祭,乡里人祈祷,无不感应。
暂且不说宋江在蓼儿洼屡次显灵,凡有所求立即应验。却说那徽宗皇帝,在东京皇宫内院,自从赐给宋江御酒之后,心中屡屡生疑,又不知道宋江的消息,常常挂念在怀。每天被高俅、杨戬议论奢华享乐所迷惑,只想着堵塞贤能之路,谋害忠良之士。忽然有一天,上皇在后宫闲逛,猛然想起了李师师,就从地道中,带着两个小太监,径直来到她的后园,拽动了铃索。李师师慌忙迎接圣驾,到卧房内坐定。上皇便叫前后关闭了门户。李师师盛装上前行礼已毕,天子道:“我近来感染小病,现在让‘神医’安道全诊治,有几十天不曾与爱卿相会,十分思念!如今一见到你,朕心中不胜欢喜!”李师师奏道:“深感陛下眷爱之心,贱妾惭愧感激不尽!”房内摆设了酒菜,与上皇饮酒取乐。才饮过几杯,只见上皇精神困倦。点着的灯烛明亮辉煌,忽然从房里起了一阵冷风,上皇看见一个穿黄衣的人站在面前。上皇惊起问道:“你是何人,竟敢直接来到这里?”那穿黄衣的人奏道:“臣乃是梁山泊宋江部下‘神行太保’戴宗。”上皇道:“你为何到这里?”戴宗奏道:“臣兄宋江就在左右,请陛下车驾同行。”上皇说:“轻易劳动我的车驾到何处去?”戴宗道:“自有清秀的好去处,请陛下游玩。”上皇听了这话,便起身随戴宗出了后院。只见马车已经备好,戴宗请上皇骑马而行。只觉如云似雾,耳边听到风雨之声,到了一个地方,只见:
茫茫烟水,隐隐云山。不见日月光明,只见水天一色。红艳艳满眼蓼花,绿油油一洲芦叶。双双鸿雁,哀鸣在沙洲石矶头;对对鹡鸰,倦宿在败荷汀畔。霜枫簇簇,像离人点染的泪波;风柳疏疏,如怨妇蹙皱的眉黛。淡月寒星长夜之景,凉风冷露九秋之时。
当下上皇在马上观赏不尽,问戴宗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要我来此。”戴宗指着山上的关路道:“请陛下前去,到那里便知。”上皇纵马登山,行过三重关道,到第三座关前,见有上百人,俯伏在地,全是披袍挂铠、戎装革带、金盔金甲的将领。上皇大惊,连声问道:“你们都是何人?”只见为首一个,头戴凤翅金盔,身穿锦袍金甲,上前奏道:“臣乃是梁山泊宋江是也。”上皇说:“我已让你在楚州任安抚使,却为何在此?”宋江奏道:“臣等恭请陛下到忠义堂上,容臣细诉衷曲和枉死之冤。”上皇到忠义堂前下马,上堂坐定,看堂下时,烟雾中拜伏着许多人。上皇犹豫不定。只见为首的宋江走上台阶,跪膝向前,流泪启奏。上皇道:“卿为何流泪?”宋江奏道:“臣等虽然曾抗拒天兵,但一向秉持忠义,并无分毫异心。自从奉陛下敕命招安之后,先退辽兵,次平三寇,弟兄手足,十成已损八成。臣蒙陛下命守楚州,到任以来,与军民秋毫无犯,天地共知。如今陛下赐臣药酒,让臣服下,臣死无憾。但恐李逵怀恨,突然起异心;臣特意派人去润州叫李逵到来,亲手用药酒毒死他。吴用、花荣,也为忠义而来,在臣坟上,都自缢而死。臣等四人,同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。乡人怜悯,在墓前建立了祠堂。如今臣等阴魂不散,都聚集在此,向陛下申诉,诉说平生衷曲,始终如一。乞求陛下圣鉴。”上皇听了大惊道:“我亲自差遣天使,亲自赐给黄封御酒,不知是何人换了药酒赐给卿?”宋江奏道:“陛下可问来使,便知奸弊所在。”上皇看见三关寨栅雄壮,凄然问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,卿等聚集在此?”宋江奏道:“这是臣等昔日聚义的梁山泊。”上皇又说:“卿等已死,应当去投生,为何相聚在此?”宋江奏道:“天帝哀怜臣等忠义,蒙玉帝符牒敕命,封为梁山泊都土地。众将已会于此,有冤屈难以申诉,特令戴宗委屈万乘之主,亲临水泊,恳切告以平日衷曲。”上皇说:“卿等为何不到九重深院,明白告知寡人?”宋江奏道:“臣乃是幽阴魂魄,怎能到凤阙龙楼?如今陛下离开宫禁,委屈邀请至此。”上皇说:“寡人可以观看游玩吗?”宋江等再次拜谢恩典。上皇下堂,回头观看堂上牌额,大书“忠义堂”三字,上皇点头下阶。忽然见宋江背后转过李逵,手拿双斧,厉声高叫道:“皇帝,皇帝,你怎么听信四个贼臣挑拨,屈害了我们性命?今日既然相见,正好报仇!”黑旋风说罢,抡起双斧,直奔上皇。
天子吃这一惊,猛然醒来,原来是南柯一梦,浑身冷汗。睁开双眼,见灯烛明亮辉煌,李师师还未睡。上皇问道:“我方才到何处去了?”李师师奏道:“陛下刚才伏枕而卧。”上皇便把梦中神异之事,对李师师一一说知。李师师又奏道:“凡是正直的人,必然成神。莫非宋江果真已死,是他故意显灵,托梦给陛下?”上皇说:“我明日一定要追问此事。如果果然死了,必须给他建立庙宇,敕封烈侯。”李师师奏道:“若圣上果然加封,显扬陛下不辜负功臣之德。”上皇当夜感叹不已。
次日临朝,传圣旨,会集群臣于偏殿。当时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等人,只担心圣上问起宋江之事,已出宫去了。只有宿太尉等几位大臣在旁侍候,上皇便问宿元景道:“卿知道楚州安抚使宋江的消息吗?”宿太尉奏道:“臣虽一向不知宋安抚的消息,臣昨夜得一异梦,甚是奇怪。”上皇说:“卿得异梦,可奏给寡人知道。”宿太尉奏道:“臣梦见宋江亲自来到私宅,戎装惯带,顶盔明甲,见臣诉说,陛下用药酒赐他而死。楚地人怜其忠义,葬在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内,建立祠堂,四时祭享。”上皇听了,便点头道:“这真是奇事,与朕的梦一样。”又吩咐宿元景道:“卿可差心腹之人,前往楚州体察此事,有无情况急来回报。”宿太尉道:“是。”便领了圣旨,自出宫禁。回到私宅,便差心腹之人,前去楚州探听宋江消息,不在话下。
次日,上皇驾坐文德殿,见高俅、杨戬在侧,圣旨问道:“你们省院,近日知道楚州宋江的消息吗?”二人不敢启奏,各说不知。上皇辗转心疑,龙体不乐。
且说宿太尉的差人,已到楚州打探回来,详细说了宋江蒙御赐饮药酒而死。死后,楚地人感其忠义,如今葬于楚州蓼儿洼高山之上。更有吴用、花荣、李逵三人,一处埋葬。百姓哀怜,在墓前盖造祠堂,春秋祭祀,虔诚奉祀,士人百姓祈祷,极有灵验。宿太尉听了,慌忙引领差人入内,详细将此事回奏天子。上皇听说,不胜伤感。次日早朝,天子大怒,在百官面前,责骂高俅、杨戬:“败国奸臣,坏我天下!”二人俯伏在地,叩头谢罪。蔡京、童贯也上前奏道:“人的生死,都由注定。省院没有来文,不敢妄奏。昨夜楚州才有申文到院,臣等正要启奏……”上皇终究被四贼曲为掩饰,不加其罪,当即喝退高俅、杨戬,便下令追要原来送御酒的使臣。不料那天使自离楚州回京,已死于路上。
宿太尉第二天在偏殿朝见皇上,再次将宋江忠义显灵的事情上奏给天子。皇上批准宣召宋江的亲弟弟宋清,让他承袭宋江的爵位。没想到宋清已经患上风疾(中风之症),身体不能为官,上表辞谢,只愿在郓城务农。皇上怜惜他的孝道,赐钱十万贯,田地三千亩,用来供养他的家庭。等到他有了子孙后代,朝廷再录用。后来宋清生了一个儿子叫宋安平,应考科举,官做到秘书学士,这是后话。
再说皇上根据宿太尉所奏,亲笔书写圣旨,敕封宋江为“忠烈义济灵应侯”,又下令赐钱在梁山泊,建造庙宇,大规模修建祠堂,妆塑宋江等为国事而死的众多将领的神像。下令赐给殿宇牌匾,御笔亲书“靖忠之庙”。济州遵奉圣旨,在梁山泊建造庙宇,只见:
金钉朱红大门,白玉柱子银色门扇;彩绘栋梁雕花屋梁,朱红屋檐碧绿瓦片。绿色栏杆低低环绕着轩窗,锦绣帘幕高高悬挂在珍贵栏杆上。五间大殿,中间悬挂着敕赐金字匾额;两边廊庑,彩绘着出朝为将入朝为相的场景。绿槐树影里,棂星门高耸直入青云;翠柳阴凉中,靖忠庙直冲霄汉。黄金殿上,塑着宋江等三十六位天罡正将;两边廊内,排列着以朱武为首的七十二座地煞将军。门前侍从面目狰狞,部下神兵勇猛异常。纸炉巧匠砌成楼台,四季焚烧纸钱。桅杆高高竖起悬挂长幡,两社乡人祭祀供奉。百姓恭敬礼拜正神,祀典朝拜忠烈帝君。万年的香火享祭不断,千年的功勋记载史册。
又有一首绝句,诗写道:
天罡已经全部归天界,地煞也应该进入地中。千古成为神灵都享受庙食,万年在青史上传颂英雄。
后来宋江屡次显灵,百姓四季祭祀不绝。在梁山泊内祈求风就得风,祈祷雨就下雨。楚州蓼儿洼也显灵验验,那里的人民重建大殿,增设两廊,奏请朝廷赐给匾额。妆塑三十六位神像在正殿,两廊依旧塑七十二位将领。年年享受祭祀,万民顶礼膜拜,至今古迹依然存在。史官有两首唐律哀悼挽诗,诗写道:
不要把自己的行为藏匿埋怨老天,韩信彭越被灭族已经够可怜。一心报国摧折敌锋的日子,百战擒辽破腊的年份。煞曜罡星如今已经没有了,谗臣贼子依然还在!早知道喝下毒酒埋入黄土,不如学范蠡乘着鸱夷皮船泛舟而去。
又诗:
活着时享受鼎食(富贵生活),死后被封侯,男子汉的平生志向已经实现。铁马在夜里嘶鸣,山间月亮初升;黑猿在秋天啸叫,傍晚云层浓厚。不必从出处寻求真实痕迹,却喜欢忠良作为谈论话题。千古以来蓼儿洼是埋玉(葬英雄)的地方,落花啼鸟总是牵动愁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