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回 時遷火燒翠雲樓 吳用智取大名府
第六十六回 時遷火燒翠雲樓 吳用智取大名府
話說吳用對宋江道:「今日幸喜得兄長無事,又得安太醫在寨中看視貴疾。此是梁山泊萬千之幸。比及兄長臥病之時,小生累累使人去大名探聽消息,梁中書晝夜憂驚,只恐俺軍馬臨城。又使人直往北京城裏城外市井去處,遍貼無頭告示,曉諭居民,勿得疑慮。冤各有頭,債各有主,大軍到郡,自有對頭。因此,梁中書越懷鬼胎。東京蔡太師見說降了關勝,天子之前,更不敢提。只是主張招安,大家無事。因此累累寄書與梁中書,教道且留盧俊義、石秀二人性命,好做手腳。」宋江見說,便要催趲軍馬下山去打北京。吳用道:「即今冬盡春初,早晚元宵節近,北京年例,大張燈火。我欲乘此機會,先令城中埋伏,外面驅兵大進,裏應外合,可以破之。」宋江道:「此計大妙!便請軍師發落。」吳用道:「為頭最要緊的,是城中放火為號。你眾弟兄中,誰敢與我先去城中放火?」只見階下走過一人道:「小弟願往。」眾人看時,卻是鼓上蚤時遷。時遷道:「小弟幼年間曾到北京。城內有座樓,喚做翠雲樓。樓上樓下,大小有百十個閣子。眼見得元宵之夜,必然喧鬨。乘空潛地入城。正月十五日夜,盤去翠雲樓上,放起火來為號。軍師可自調人馬劫牢,此為上計。」吳用道:「我心正待如此。你明日天曉,先下山去,只在元宵夜一更時候,樓上放起火來,便是你的功勞。」時遷應允,得令去了。
吳用次日卻調解珍、解寶扮做獵戶,去北京城內官員府裏,獻納野味。正月十五日夜間,只看火起為號,便去留守司前,截住報事官兵。兩個聽令去了。再調杜遷、宋萬扮做糶米客人,推輛車子,去城中宿歇。元宵夜只看號火起時,卻來先奪東門。「此是你兩個功勞。」兩個聽令去了。再調孔明、孔亮扮做僕者,去北京城內鬧市裏房簷下宿歇,只看樓前火起,便去往來接應。兩個聽令去了。再調李應、史進扮做客人,去北京東門外安歇,只看城中號火起時,先斬把門軍士,奪下東門,好做出路。兩個聽令去了。再調魯智深、武松扮做行腳僧行,去北京城外庵院掛搭,只看城中號火起時,便去南門外截住大軍,衝擊去路。兩個聽令去了。再調鄒淵、鄒潤扮做賣燈客人,直往北京城中,尋客店安歇,只看樓中火起,便去司獄司前策應。兩個聽令去了。再調劉唐、楊雄扮作公人,直去北京州衙前宿歇,只看號火起時,便去截住一應報事人員,令他首尾不能救應。兩個聽令去了。再調公孫勝先生扮做雲遊道士,卻教凌振扮做道童跟著,將帶風火、轟天等砲數百個,直去北京城內淨處守待,只看號火起時施放。兩個聽令去了。再調張順跟隨燕青,從水門裏入城,逕奔盧員外家,單捉淫婦奸夫。再調王矮虎、孫新、張青、扈三娘、顧大嫂、孫二娘扮做三對村裏夫妻,入城看燈,尋至盧俊義家中放火。再調柴進帶同樂和,扮做軍官,直去蔡節級家中,要保救二人性命。調撥已定,眾頭領俱各聽令去了。各各遵依軍令,不可有誤。
此是正月初頭,不說梁山泊好漢依次各各下山進發,且說北京梁中書喚過李成、聞達、王太守等一干官員,商議放燈一事。梁中書道:「年例北京大張燈火,慶賀元宵,與民同樂,全似東京體例。如今被梁山泊賊人兩次侵境,只恐放燈因而惹禍,下官意欲住歇放燈,你眾官心下如何計議?」聞達便道:「想此賊人,潛地退去,沒頭告示亂貼,此是計窮,必無主意。相公何必多慮。若還今年不放燈時,這廝們細作探知,必然被他恥笑。可以傳下鈞旨,曉示居民:比上年多設花燈,添扮社火,市心中添搭兩座鰲山,照依東京體例,通宵不禁,十三至十七,放燈五夜。教府尹點視居民,勿令缺少。相公親自行春,務要與民同樂。聞某親領一彪軍馬出城,去飛虎峪駐劄,以防賊人奸計。再著李都監親引鐵騎馬軍,繞城巡邏,勿令居民驚憂。」梁中書見說大喜。眾官商議已定,隨即出榜,曉諭居民。這北京大名府是河北頭一個大郡衝要去處,卻有諸路買賣,雲屯霧集。只聽放燈,都來趕趁。在城坊隅巷陌該管廂官,每日點視,只得裝扮社火。豪富之家,各自去賽花燈。遠者三二百里去買,近者也過百十里之外。便有客商,年年將燈到城貨賣。家家門前紮起燈柵,都要賽掛好燈,巧樣煙火。戶內縛起山棚,擺放五色屏風砲燈,四邊都掛名人書畫並奇異古董玩器之物。在城大街小巷,家家都要點燈。大名府留守司州橋邊,搭起一座鰲山,上面盤紅黃紙龍兩條,每片鱗甲上點燈一盞,口噴淨水。去州橋河內周圍上下點燈,不計其數。銅佛寺前紮起一座鰲山,上面盤青龍一條,週迴也有千百盞花燈。翠雲樓前也紮起一座鰲山,上面盤著一條白龍,四面點火,不計其數。原來這座酒樓,名貫河北,號為第一。上有三檐滴水,雕梁繡柱,極是造得好。樓上樓下,有百十處閤子,終朝鼓樂喧天,每日笙歌聒耳。城中各處宮觀寺院,佛殿法堂中,各設燈火,慶賞豐年。三瓦兩舍,更不必說。
那梁山泊探細人得了這個消息,報上山來。吳用得知大喜,去對宋江說知備細。宋江便要親自領兵去打北京,安道全諫道:「將軍瘡口未完,切不可輕動。稍若怒氣相侵,實難痊可。」吳用道:「小生替哥哥走一遭。」隨即與「鐵面孔目」裴宣,點撥八路軍馬:第一隊,雙鞭呼延灼引領韓滔、彭玘為前部,「鎮三山」黃信在後策應,都是馬軍。前者呼延灼陣上打了的,是假的,故意要賺關勝,故設此計。第二隊,豹子頭林沖引領馬麟、鄧飛為前部,「小李廣」花榮在後策應,都是馬軍。第三隊,大刀關勝引領宣贊、郝思文為前部,病尉遲孫立在後策應,都是馬軍。第四隊,「霹靂火」秦明引領歐鵬、燕順為前部,青面獸楊志在後策應,都是馬軍。第五隊,卻調步軍頭領沒遮攔穆弘將引杜興、鄭天壽。第六隊,步軍頭領「黑旋風』李逵將引李立、曹正。第七隊,步軍頭領插翅虎雷橫將引施恩、穆春。第八隊,步軍頭領混世魔王樊瑞將引項充、李袞。──這八路馬步軍兵,各自取路,即今便要起行,毋得時刻有誤。正月十五日二更為期,都要到北京城下。馬軍步軍,一齊進發。那八路人馬依令下山,其餘頭領,盡跟宋江保守山寨。
且說時遷是個飛檐走壁的人,不從正路入城,夜間越牆而過。城中客店內卻不著單身客人,他自白日在街上閒走,到晚來東嶽廟內神座底下安身。正月十三日,卻在城中往來觀看居民百姓搭縛燈棚,懸掛燈火,正看之間,只見解珍、解寶挑著野味,在城中往來觀看;又撞見杜遷、宋萬兩個從瓦子裏走將出來。時遷當日先去翠雲樓上打一個踅,只見孔明披著頭髮,身穿羊皮破衣,右手拄一條杖子,左手拿個碗,腌腌臢臢,在那裏求乞。見了時遷,打抹他去背後說話。時遷道:「哥哥,你這般一個漢子,紅紅白白面皮,不象叫化的,北京做公的多,倘或被他看破,須誤了大事。哥哥可以躲閃迴避。」說不了,又見個丐者從牆邊來,看時,卻是孔亮。時遷道:「哥哥,你又露出雪也似白面來,亦不象忍饑受餓的人。這般模樣,必然決撒。」卻纔道罷,背後兩個人劈角兒揪住,喝道:「你們做得好事!」回頭看時,卻是楊雄、劉唐。時遷道:「你驚殺我也!」楊雄道:「都跟我來。」帶去僻靜處埋冤道:「你三個好沒分曉,卻怎地在那裏說話!倒是我兩個看見,倘若被他眼明手快的公人看破,卻不誤了哥哥大事?我兩個都已見了,弟兄們不必再上街去。」孔明道:「鄒淵、鄒潤自在街上賣燈,魯智深、武松已在城外庵裏。再不必多說,只顧臨期各自行事。」五個說了,都出到一個寺前,正撞見一個先生從寺裏出來。眾人抬頭看時,卻是「入雲龍」公孫勝,背後凌振扮做道童跟著。七個人都點頭會意,各自去了。
看看相近上元,梁中書先令大刀聞達將引軍馬出城去飛虎峪駐劄,以防賊寇。十四日,卻令「李天王」李成親引鐵騎馬軍五百,全副披掛,遶城巡視。次日,正是正月十五日上元佳節,好生晴明,黃昏月上,六街三市,各處坊隅巷陌,點放花燈,大街小巷,都有社火。有詩為證:
北京三五風光好,膏雨初晴春意早。
銀花火樹不夜城,陸地擁出蓬萊島。
燭龍銜照夜光寒,人民歌舞欣時安。
五鳳羽扶雙貝闕,六鰲背駕三神山。
紅妝女立朱簾下,白面郎騎紫騮馬。
笙簫嘹亮入青雲,月光清射鴛鴦瓦。
翠雲樓高侵碧天,嬉遊來往多嬋娟。
燈球燦爛若錦繡,王孫公子真神仙。
遊人轇轕尚未絕,高樓頃刻生雲煙。
是夜節級蔡福吩咐,教兄弟蔡慶看守著大牢:「我自回家看看便來。」方纔進得家門,只見兩個人閃將入來:前面那個軍官打扮,後面僕者模樣。燈光之下看時,蔡福認得是「小旋風」柴進,後面的已自是「鐵叫子」樂和。蔡節級只認得柴進,便請入裏面去,現成杯盤,隨即管待。柴進道:「不必賜酒。在下到此,有件緊事相央:盧員外、石秀全得足下相覷,稱謝難盡。今晚小子就欲大牢裏趕此元宵熱鬧看望一遭,望你相煩引進,休得推卻。」蔡福是個公人,早猜了八分。欲待不依,誠恐打破城池,都不見了好處,又陷了老小一家人口性命。只得擔著血海的干係,便取些舊衣裳,教他兩個換了,也扮做公人,換了巾幘,帶柴進、樂和逕奔牢中去了。
初更左右,王矮虎、「一丈青」、孫新、顧大嫂、張青、孫二娘三對兒村裏夫婦,喬喬畫畫,裝扮做鄉村人,挨在人叢裏,便入東門去了。公孫勝帶同凌振,挑著荊簍,去城隍廟裏廊下坐地。(這城隍廟只在州衙側邊。)鄒淵、鄒潤挑著燈,在城中閒走。杜遷、宋萬各推一輛車子,逕到梁中書衙前,閃在人鬧處。(原來梁中書衙,只在東門裏大街住。)劉唐、楊雄各提著水火棍,身邊都自有暗器,來州橋上兩邊坐定。燕青領了張順,自從水門裏入城,靜處埋伏。都不在話下。
不移時,樓上鼓打二更。卻說時遷挾著一個籃兒,裏面都是硫黃、焰硝放火的藥頭,籃兒上插幾朵鬧鵝兒,踅入翠雲樓後。走上樓去,只見閤子內吹笙簫、動鼓板,掀雲鬧社,子弟們鬧鬧穰穰,都在樓上打鬨賞燈。時遷上到樓上,只做買鬧鵝兒的,各處閤子裏去看。撞見解珍、解寶,拖著鋼叉,叉上掛著兔兒,在閣子前踅。時遷便道:「更次到了,怎生不見外面動彈?」解珍道:「我兩個方纔在樓前,見探馬過去,多管兵馬到了,你只顧去行事。」言猶未了,只見樓前都發起喊來,說道:「梁山泊軍馬到了西門外。」解珍吩咐時遷:「你自快去,我自去留守司前接應。」奔到留守司前,只見敗殘軍馬一齊奔入城來,說道:「聞大刀喫劫了寨也!梁山泊賊寇引軍都到城下。」李成正在城上巡邏,聽見說了,飛馬來到留守司前,教點軍兵,吩咐閉上城門,守護本州。
卻說王太守親引隨從百餘人,長枷鐵鎖,在街鎮壓。聽得報說這話,慌忙到留守司前。
卻說梁中書正在衙前醉了閒坐,初聽報說,尚自不甚慌。次後沒半個更次,流星探馬,接連報來,嚇得魂不附體,慌忙快叫備馬。
說言未了,只見翠雲樓上烈焰沖天,火光奪月,十分浩大。梁中書見了,急上得馬,卻待要去看時,只見兩條大漢推兩輛車子,放在當路,便去取碗掛的燈來,望車子上點著,隨即火起。梁中書要出東門時,兩條大漢口稱「李應、史進在此!」手撚朴刀,大踏步殺來。把門官軍,嚇得走了,手邊的傷了十數個。杜遷、宋萬卻好接著出來,四個合做一處,把住東門。梁中書見不是頭勢,帶領隨行伴當,飛奔南門。南門傳說道:「一個胖大和尚,掄動鐵禪杖;一個虎面行者,掣出雙戒刀,發喊殺入城來。」梁中書回馬,再到留守司前,只見解珍、解寶手撚鋼叉,在那裏東撞西撞;急待回州衙,不敢近前。王太守卻好過來,劉唐、楊雄兩條水火棍齊下,打得腦漿迸流,眼珠突出,死於街前。虞候押番,各逃殘生去了。梁中書急急回馬奔西門,只聽得城隍廟裏火砲齊響,轟天震地。鄒淵、鄒潤手拿竹竿,只顧就房檐下放起火來。南瓦子前,王矮虎、「一丈青」殺將來。孫新、顧大嫂身邊掣出暗器,就那裏協助。銅佛寺前,張青、孫二娘入去,爬上鰲山,放起火來。此時北京城內百姓黎民,一個個鼠攛狼奔,一家家神號鬼哭,四下裏十數處火光亙天,四方不辨。
卻說梁中書奔到西門,接著李成軍馬,急到南門城上,勒住馬,在鼓樓上看時,只見城下兵馬擺滿,旗號上寫道:「大將呼延灼。」火焰光中,抖擻精神,施逞驍勇。左有韓滔,右有彭玘,黃信在後,催動人馬,雁翅一般橫殺將來,隨到門下。梁中書出不得城去,和李成躲在北門城下,望見火光明亮,軍馬不知其數,卻是「豹子頭」林沖躍馬橫鎗,左有馬麟,右有鄧飛,花榮在後,催動人馬,飛奔將來。再轉東門,一連火把叢中,只見「沒遮攔」穆弘,左有杜興,右有鄭天壽,三籌步軍好漢當先,手撚朴刀,引領一千餘人,殺入城來。梁中書逕奔南門,捨命奪路而走。弔橋邊火把齊明,只見「黑旋風」李逵,左有李立,右有曹正。李逵渾身脫剝,咬定牙根,手雙斧,從城濠裏飛殺過來;李立、曹正一齊俱到。李成當先,殺開條血路,奔出城來,護著梁中書便走。只見左手下殺聲震響,火把叢中軍馬無數,卻是大刀關勝,拍動赤兔馬,手舞青龍刀,逕搶梁中書。李成手舉雙刀,前來迎敵。那時李成無心戀戰,撥馬便走。左有宣贊,右有郝思文,兩肋裏撞來。孫立在後,催動人馬,併力殺來。正鬥間,背後趕上「小李廣」花榮,撚弓搭箭,射中李成副將,翻身落馬。李成見了,飛馬奔走。未及半箭之地,只見右手下鑼鼓亂鳴,火光奪目,卻是「霹靂火」秦明,躍馬舞棍,引著燕順、歐鵬;背後楊志,又殺將來。李成且戰且走,折軍大半,護著梁中書,衝路走脫。
話分兩頭,卻說城中之事。杜遷、宋萬去殺梁中書老小一門良賤。劉唐、楊雄去殺王太守一家老小。孔明、孔亮已從司獄司後牆爬將入去。鄒淵、鄒潤卻在司獄司前接住往來之人。大牢裏柴進、樂和看見號火起了,便對蔡福、蔡慶道:「你弟兄兩個見也不見?更待幾時?」蔡慶在門邊看時,鄒淵、鄒潤早撞開牢門,大叫道:「梁山泊好漢全伙在此!好好送出盧員外、石秀哥哥來!」蔡慶慌忙報蔡福時,孔明、孔亮早從牢屋上跳將下來。不由他弟兄兩個肯與不肯,柴進身邊取出器械,便去開枷,放了盧俊義、石秀。柴進說與蔡福:「你快跟我去家中保護老小!」一齊都出牢門來。鄒淵、鄒潤接著,合做一處。蔡福、蔡慶跟隨柴進,來家中保全老小。
盧俊義將引石秀、孔明、孔亮、鄒淵、鄒潤五個弟兄,逕奔家中,來捉李固、賈氏。卻說李固聽得梁山泊好漢引軍馬入城,又見四下裏火起,正在家中有些眼跳,便和賈氏商量,收拾了一包金珠細軟,背了便出門奔走。只聽得排門一帶都倒,正不知多少人搶將入來。李固和賈氏慌忙回身,便望裏面開了後門,踅過牆邊,逕投河下,來尋自家躲避處。只見岸上張順大叫:「那婆娘走那裏去!」李固心慌,便跳下船中去躲。卻待攢入艙裏,又見一個人伸出手來,劈髯兒揪住,喝道:「李固,你認得我麼?」李固聽得是燕青的聲音,慌忙叫道:「小乙哥,我不曾和你有甚冤讎,你休得揪我上岸!」岸上張順早把那婆娘挾在肋下,拖到船邊。燕青拿了李固,都望東門來了。
再說盧俊義奔到家中,不見了李固和那婆娘,且叫眾人把應有家私金銀財寶,都搬來裝在車子上,往梁山泊給散。卻說柴進和蔡福到家中收拾家資老小,同上山寨。蔡福道:「大官人,可救一城百姓,休教殘害。」柴進見說,便去尋軍師吳用。比及柴進尋著吳用,急傳下號令去,教休殺害良民時,城中將及損傷一半。但見:
煙迷城市,火燎樓臺。紅光影裏碎琉璃,黑焰叢中燒翡翠。娛人傀儡,顧不得面是背非;照夜山棚,誰管取前明後暗。斑毛老子,猖狂燎盡白髭鬚;綠髮兒郎,奔走不收華蓋傘。踏竹馬的暗中刀鎗,舞鮑老的難免刃槊。如花仕女,人叢中金墜玉崩;翫景佳人,片時間星飛雲散。可惜千年歌舞地,翻成一片戰爭場。
當時天色大明,吳用、柴進在城內鳴金收軍。眾頭領卻接著盧員外並石秀,都到留守司相見,備說牢中多虧了蔡福、蔡慶弟兄兩個看覷,已逃得殘生。燕青、張順早把這李固、賈氏解來。盧俊義見了,且教燕青監下,自行看管,聽候發落,不在話下。
再說李成保護梁中書出城逃難,又撞著聞達領著敗殘軍馬回來,合兵一處,投南便走。正走之間,前軍發起喊來,卻是「混世魔王」樊瑞,左有項充,右有李袞,三籌步軍好漢舞動飛刀飛鎗,直殺將來。背後又是「插翅虎」雷橫,將引施恩、穆春,各引一千步軍,前來截住退路。正是獄囚遇赦重回禁,病客逢醫又上床。畢竟梁中書一行人馬,怎地計結。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六十六回 时迁火烧翠云楼 吴用智取大名府
话说吴用对宋江道:“今天幸好哥哥无事,又得安太医在寨中看视贵病。这是梁山泊万千之幸。趁哥哥卧病的时候,我多次派人去大名府探听消息,梁中书昼夜忧愁惊恐,只怕我们军马临城。又派人直往北京城里城外市井之处,到处张贴无头告示,晓谕居民,不要疑虑。冤各有头,债各有主,大军到郡,自有对头。因此,梁中书越发心怀鬼胎。东京蔡太师听说降了关胜,在皇帝面前再不敢提起。只是主张招安,大家无事。因此多次寄信给梁中书,教他暂且留下卢俊义、石秀二人性命,好做手脚。”宋江听了,便要催促军马下山去打北京。吴用道:“如今冬尽春初,早晚元宵节临近,北京年例,大张灯火。我想乘此机会,先令城中埋伏,外面驱兵大进,里应外合,可以破城。”宋江道:“此计大妙!便请军师发落。”吴用道:“为头最要紧的,是城中放火为号。你们众兄弟中,谁敢与我先去城中放火?”只见阶下走过一人道:“小弟愿往。”众人看时,却是鼓上蚤时迁。时迁道:“小弟幼年间曾到北京。城内有一座楼,唤做翠云楼。楼上楼下,大小有百十个阁子。眼见得元宵之夜,必然喧闹。乘空潜入城中。正月十五日夜,盘到翠云楼上,放起火来为号。军师可自调人马劫牢,此为上计。”吴用道:“我心正待如此。你明日天晓,先下山去,只在元宵夜一更时候,楼上放起火来,便是你的功劳。”时迁应允,得令去了。
吴用次日却调解珍、解宝扮做猎户,去北京城内官员府里,献纳野味。正月十五日夜间,只看火起为号,便去留守司前,截住报事官兵。两个听令去了。再调杜迁、宋万扮做卖米客人,推辆车子,去城中宿歇。元宵夜只看号火起时,却来先夺东门。“这是你们两个的功劳。”两个听令去了。再调孔明、孔亮扮做仆者,去北京城内闹市里房檐下宿歇,只看楼前火起,便去往来接应。两个听令去了。再调李应、史进扮做客人,去北京东门外安歇,只看城中号火起时,先斩把门军士,夺下东门,好做出路。两个听令去了。再调鲁智深、武松扮做行脚僧人,去北京城外庵院挂单,只看城中号火起时,便去南门外截住大军,冲击去路。两个听令去了。再调邹渊、邹润扮做卖灯客人,直往北京城中,寻客店安歇,只看楼中火起,便去司狱司前策应。两个听令去了。再调刘唐、杨雄扮做公人,直去北京州衙前宿歇,只看号火起时,便去截住一切报事人员,令他首尾不能救应。两个听令去了。再调公孙胜先生扮做云游道士,却教凌振扮做道童跟着,将带风火、轰天等炮数百个,直去北京城内净处守待,只看号火起时施放。两个听令去了。再调张顺跟随燕青,从水门里入城,直奔卢员外家,单捉淫妇奸夫。再调王矮虎、孙新、张青、扈三娘、顾大嫂、孙二娘扮做三对村里夫妻,入城看灯,寻至卢俊义家中放火。再调柴进带同乐和,扮做军官,直去蔡节级家中,要保救二人性命。调拨已定,众头领都各听令去了。各各遵依军令,不可有误。
这是正月初头,不说梁山泊好汉依次各各下山进发,且说北京梁中书唤过李成、闻达、王太守等一干官员,商议放灯一事。梁中书道:“年例北京大张灯火,庆贺元宵,与民同乐,全像东京体例。如今被梁山泊贼人两次侵境,只恐放灯因而惹祸,下官意欲停止放灯,你们众官心下如何计议?”闻达便道:“想此贼人,暗地退去,无头告示乱贴,这是计穷,必无主意。相公何必多虑。若还今年不放灯时,这些细作探知,必然被他耻笑。可以传下钧旨,晓示居民:比上年多设花灯,添扮社火,市心中添搭两座鳌山,依照东京体例,通宵不禁,十三至十七,放灯五夜。教府尹点视居民,勿令缺少。相公亲自行春,务要与民同乐。闻某亲领一彪军马出城,去飞虎峪驻扎,以防贼人奸计。再着李都监亲引铁骑马军,绕城巡逻,勿令居民惊忧。”梁中书听了大喜。众官商议已定,随即出榜,晓谕居民。这北京大名府是河北头一个大郡冲要去处,却有诸路买卖,云屯雾集。只听放灯,都来赶趁。在城坊隅巷陌该管厢官,每日点视,只得装扮社火。豪富之家,各自去赛花灯。远者三二百里去买,近者也过百十里之外。便有客商,年年将灯到城货卖。家家门前扎起灯栅,都要赛挂好灯,巧样烟火。户内缚起山棚,摆放五色屏风炮灯,四边都挂名人书画并奇异古董玩器之物。在城大街小巷,家家都要点灯。大名府留守司州桥边,搭起一座鳌山,上面盘红黄纸龙两条,每片鳞甲上点灯一盏,口喷净水。去州桥河内周围上下点灯,不计其数。铜佛寺前扎起一座鳌山,上面盘青龙一条,周围也有千百盏花灯。翠云楼前也扎起一座鳌山,上面盘着一条白龙,四面点火,不计其数。原来这座酒楼,名贯河北,号称第一。上有三檐滴水,雕梁绣柱,极是造得好。楼上楼下,有百十处阁子,终朝鼓乐喧天,每日笙歌聒耳。城中各处宫观寺院,佛殿法堂中,各设灯火,庆赏丰年。三瓦两舍,更不必说。
那梁山泊探细人得了这个消息,报上山来。吴用得知大喜,去对宋江说知备细。宋江便要亲自领兵去打北京,安道全谏道:“将军疮口未完,切不可轻动。稍若怒气相侵,实难痊愈。”吴用道:“小生替哥哥走一遭。”随即与“铁面孔目”裴宣,点拨八路军马:第一队,双鞭呼延灼引领韩滔、彭玘为前部,“镇三山”黄信在后策应,都是马军。前者呼延灼阵上打了的,是假的,故意要赚关胜,故设此计。第二队,豹子头林冲引领马麟、邓飞为前部,“小李广”花荣在后策应,都是马军。第三队,大刀关胜引领宣赞、郝思文为前部,病尉迟孙立在后策应,都是马军。第四队,“霹雳火”秦明引领欧鹏、燕顺为前部,青面兽杨志在后策应,都是马军。第五队,却调步军头领没遮拦穆弘将引杜兴、郑天寿。第六队,步军头领“黑旋风”李逵将引李立、曹正。第七队,步军头领插翅虎雷横将引施恩、穆春。第八队,步军头领混世魔王樊瑞将引项充、李衮。——这八路马步军兵,各自取路,即今便要起行,不得时刻有误。正月十五日二更为期,都要到北京城下。马军步军,一齐进发。那八路人马依令下山,其余头领,尽跟宋江保守山寨。
且说时迁是个飞檐走壁的人,不从正路进城,夜间翻墙而过。城中客店里却不收留单身客人,他自白天在街上闲走,到晚上在东岳庙的神座底下安身。正月十三日,他在城中往来观看居民百姓搭缚灯棚,悬挂灯火。正看之间,只见解珍、解宝挑着野味,在城中往来观看;又撞见杜迁、宋万两个从瓦子里走出来。时迁当天先去翠云楼上打了一个转,只见孔明披着头发,身穿羊皮破衣,右手拄一条拐杖,左手拿个碗,腌腌臜臜,在那里乞讨。见了时迁,打手势叫他去背后说话。时迁说:“哥哥,你这样一条汉子,红红白白的面皮,不像叫化子,北京做公的人多,倘若被他们看破,就误了大事。哥哥可以躲闪回避。”话没说完,又见一个乞丐从墙边过来,看时,却是孔亮。时迁说:“哥哥,你又露出雪也似的白脸来,也不像忍饥受饿的人。这般模样,必然败露。”才说完,背后两个人劈角儿揪住,喝道:“你们做得好事!”回头看时,却是杨雄、刘唐。时迁说:“你吓死我了!”杨雄说:“都跟我来。”带到僻静处埋怨道:“你们三个好没分晓,怎么在那里说话!倒是我两个看见,倘若被那眼明手快的公人看破,岂不误了哥哥大事?我两个都已见了,弟兄们不必再上街去。”孔明说:“邹渊、邹润自在街上卖灯,鲁智深、武松已在城外庵里。再不必多说,只顾临期各自行事。”五个人说了,都出到一个寺前,正撞见一个先生从寺里出来。众人抬头看时,却是“入云龙”公孙胜,背后凌振扮做道童跟着。七个人都点头会意,各自去了。
看看临近上元节,梁中书先令大刀闻达带领军马出城到飞虎峪驻扎,以防贼寇。十四日,却令“李天王”李成亲自率领铁骑马军五百,全副披挂,绕城巡视。次日,正是正月十五日上元佳节,天气十分晴朗,黄昏月上,六街三市,各处坊隅巷陌,点放花灯,大街小巷,都有社火。有诗为证:
北京三五风光好,膏雨初晴春意早。
银花火树不夜城,陆地拥出蓬莱岛。
烛龙衔照夜光寒,人民歌舞欣时安。
五凤羽扶双贝阙,六鳌背驾三神山。
红妆女立朱帘下,白面郎骑紫骝马。
笙箫嘹亮入青云,月光清射鸳鸯瓦。
翠云楼高侵碧天,嬉游来往多婵娟。
灯球灿烂若锦绣,王孙公子真神仙。
游人𫐖轕尚未绝,高楼顷刻生云烟。
当夜节级蔡福吩咐,叫兄弟蔡庆看守着大牢:“我自回家看看便来。”才进得家门,只见两个人闪了进来:前面那个军官打扮,后面仆人模样。灯光之下看时,蔡福认得是“小旋风”柴进,后面的已是“铁叫子”乐和。蔡节级只认得柴进,便请进里面去,现成杯盘,随即款待。柴进说:“不必赐酒。在下到此,有件紧事相求:卢员外、石秀全得足下照顾,感谢不尽。今晚小子就想趁元宵热闹到大牢里看望一趟,望你帮忙引进,不要推辞。”蔡福是个公人,早猜了八分。想要不依,又怕打破城池,都不见得好,又连累老小一家人口性命。只得担着血海的干系,便取些旧衣裳,叫他两个换了,也扮做公人,换了巾帻,带柴进、乐和直奔牢中去了。
初更左右,王矮虎、“一丈青”、孙新、顾大嫂、张青、孙二娘三对乡村夫妇,乔装打扮,装扮做乡村人,挤在人丛里,便入东门去了。公孙胜带同凌振,挑着荆篓,去城隍庙里廊下坐着。(这城隍庙只在州衙旁边。)邹渊、邹润挑着灯,在城中闲走。杜迁、宋万各推一辆车子,直到梁中书衙前,闪在人闹处。(原来梁中书衙,只在东门里大街住。)刘唐、杨雄各提着水火棍,身边都自有暗器,来州桥上两边坐定。燕青领了张顺,自从水门里入城,静处埋伏。都不在话下。
不多时,楼上鼓打二更。却说时迁挟着一个篮子,里面都是硫黄、焰硝放火的药头,篮子上插几朵闹鹅儿,溜入翠云楼后。走上楼去,只见阁子内吹笙箫、动鼓板,掀云闹社,子弟们闹闹嚷嚷,都在楼上打闹赏灯。时迁上到楼上,只做买闹鹅儿的,各处阁子里去看。撞见解珍、解宝,拖着钢叉,叉上挂着兔儿,在阁子前转。时迁便说:“更次到了,怎么不见外面动静?”解珍说:“我两个刚才在楼前,见探马过去,多半兵马到了,你只顾去行事。”话没说完,只见楼前都发起喊来,说道:“梁山泊军马到了西门外。”解珍吩咐时迁:“你自快去,我自去留守司前接应。”奔到留守司前,只见败残军马一齐奔入城来,说道:“闻大刀被劫了寨!梁山泊贼寇领军都到城下。”李成正在城上巡逻,听见说了,飞马来到留守司前,叫点军兵,吩咐闭上城门,守护本州。
却说王太守亲自带领随从百余人,长枷铁锁,在街上镇压。听得报说这话,慌忙到留守司前。
却说梁中书正在衙前醉了闲坐,初听报说,尚不十分慌张。随后不到半个更次,流星探马,接连报来,吓得魂不附体,慌忙快叫备马。
话没说完,只见翠云楼上烈焰冲天,火光夺月,十分浩大。梁中书见了,急忙上得马,正待要去看时,只见两条大汉推两辆车子,放在当路,便去取碗挂的灯来,往车子上点着,随即火起。梁中书要出东门时,两条大汉口称“李应、史进在此!”手捻朴刀,大踏步杀来。把门官军,吓得走了,手边的伤了十数个。杜迁、宋万却好接着出来,四个合做一处,把住东门。梁中书见不是势头,带领随行伴当,飞奔南门。南门传说道:“一个胖大和尚,抡动铁禅杖;一个虎面行者,掣出双戒刀,发喊杀入城来。”梁中书回马,再到留守司前,只见解珍、解宝手捻钢叉,在那里东撞西撞;急待回州衙,不敢近前。王太守却好过来,刘唐、杨雄两条水火棍齐下,打得脑浆迸流,眼珠突出,死于街前。虞候押番,各自逃生去了。梁中书急急回马奔西门,只听得城隍庙里火炮齐响,轰天震地。邹渊、邹润手拿竹竿,只顾就房檐下放起火来。南瓦子前,王矮虎、“一丈青”杀将来。孙新、顾大嫂身边掣出暗器,就在那里协助。铜佛寺前,张青、孙二娘进去,爬上鳌山,放起火来。此时北京城内百姓黎民,一个个鼠窜狼奔,一家家神号鬼哭,四下里十数处火光冲天,四方不辨。
却说梁中书逃到西门,遇到李成的军马,急忙赶到南门城上,勒住马,在鼓楼上观看时,只见城下兵马摆满,旗号上写着:“大将呼延灼。”火焰光中,他抖擞精神,施展骁勇。左边有韩滔,右边有彭玘,黄信在后,催动人马,像雁翅一样横杀过来,随即冲到门下。梁中书出不了城,和李成躲在北门城下,望见火光明亮,军马不知其数,却是“豹子头”林冲跃马横枪,左边有马麟,右边有邓飞,花荣在后,催动人马,飞奔而来。再转到东门,一连串火把丛中,只见“没遮拦”穆弘,左边有杜兴,右边有郑天寿,三个步军好汉当先,手里拿着朴刀,带领一千多人,杀进城来。梁中书直奔南门,拼命夺路逃走。吊桥边火把齐明,只见“黑旋风”李逵,左边有李立,右边有曹正。李逵全身脱光,咬紧牙根,手拿双斧,从城壕里飞杀过来;李立、曹正一齐都到。李成当先,杀开一条血路,奔出城来,护着梁中书便走。只见左手下杀声震响,火把丛中军马无数,却是大刀关胜,拍动赤兔马,手舞青龙刀,径直抢向梁中书。李成手举双刀,上前迎敌。那时李成无心恋战,拨马便走。左边有宣赞,右边有郝思文,从两侧撞来。孙立在后面,催动人马,合力杀来。正斗间,背后赶上“小李广”花荣,拉弓搭箭,射中李成的副将,翻身落马。李成见了,飞马奔逃。不到半箭之地,只见右手下锣鼓乱鸣,火光夺目,却是“霹雳火”秦明,跃马舞棍,引着燕顺、欧鹏;背后杨志,又杀将来。李成且战且走,损失了大半军马,护着梁中书,冲路逃脱。
话分两头,却说城中之事。杜迁、宋万去杀梁中书一家老小和所有奴仆。刘唐、杨雄去杀王太守一家老小。孔明、孔亮已从司狱司的后墙爬了进去。邹渊、邹润却在司狱司前截住往来的人。大牢里柴进、乐和看见号火起了,便对蔡福、蔡庆道:“你们兄弟两个看见没有?还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蔡庆在门边看时,邹渊、邹润早已撞开牢门,大叫道:“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!好好送出卢员外、石秀哥哥来!”蔡庆慌忙报告蔡福时,孔明、孔亮早已从牢房上跳了下来。不管他兄弟两个肯不肯,柴进身边取出器械,便去打开枷锁,放了卢俊义、石秀。柴进对蔡福说:“你快跟我去家中保护老小!”一齐都出了牢门。邹渊、邹润接着,合在一处。蔡福、蔡庆跟随柴进,来到家中保全老小。
卢俊义带领石秀、孔明、孔亮、邹渊、邹润五个兄弟,直奔家中,来捉李固、贾氏。却说李固听说梁山泊好汉带领军马入城,又见四下里火起,正在家中有些眼皮跳,便和贾氏商量,收拾了一包金银珠宝细软,背了便出门奔走。只听得排门一带都倒了,正不知多少人抢了进来。李固和贾氏慌忙回身,便往里面开了后门,转过墙边,直奔河下,来找自己躲避的地方。只见岸上张顺大叫:“那婆娘往哪里去!”李固心慌,便跳下船中去躲。正待钻进船舱里,又见一个人伸出手来,一把揪住他的胡须,喝道:“李固,你认得我吗?”李固听出是燕青的声音,慌忙叫道:“小乙哥,我不曾和你有过什么冤仇,你别揪我上岸!”岸上张顺早已把那婆娘夹在肋下,拖到船边。燕青拿了李固,都往东门来了。
再说卢俊义奔到家中,不见了李固和那婆娘,暂且叫众人把应有的家私金银财宝,都搬来装在车子上,运往梁山泊散发。却说柴进和蔡福到家中收拾家资老小,一同上山寨。蔡福道:“大官人,可救一城百姓,不要残害他们。”柴进听了,便去找军师吴用。等到柴进找到吴用,急忙传下号令,叫不要杀害良民时,城中将及损伤一半。但见:
烟雾弥漫城市,火光烧上楼台。红光影里琉璃碎,黑焰丛中翡翠烧。娱乐人的傀儡,顾不得表面背后;照夜的山棚,谁管它前明后暗。斑毛老头,猖狂烧尽白胡须;绿发少年,奔走不收华盖伞。踏竹马的暗中中了刀枪,舞鲍老的难免挨了刀槊。如花仕女,人丛中金坠玉崩;赏景佳人,片刻间星飞云散。可惜千年歌舞之地,翻成一片战争之场。
当时天色大明,吴用、柴进在城内鸣金收军。众头领接着卢员外和石秀,都到留守司相见,详细说了牢中多亏蔡福、蔡庆兄弟两个看顾,才逃得残生。燕青、张顺早已把李固、贾氏押解来。卢俊义见了,暂且叫燕青监押,自行看管,听候发落,不在话下。
再说李成保护梁中书出城逃难,又撞见闻达领着败残军马回来,合兵一处,往南便走。正走之间,前军发起喊声,却是“混世魔王”樊瑞,左边有项充,右边有李衮,三个步军好汉舞动飞刀飞枪,直杀过来。背后又是“插翅虎”雷横,带领施恩、穆春,各领一千步军,前来截住退路。正是:狱囚遇赦重回禁,病客逢医又上床。毕竟梁中书一行人马,怎样结局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