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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上本

第四齣 偵戲

第 11 篇

第四齣 偵戲

【雙勸酒】(副淨扮阮大鋮憂容上)前局盡翻,舊人皆散,飄零鬢斑,牢騷歌懶。又遭時流欺謾,怎能得高臥加餐。

下官阮大鋮,別號圓海。詞章才子,科第名家;正做著光祿吟詩,恰合著步兵愛酒。黃金肝膽,指顧中原;白雪聲名,驅馳上國。可恨身家念重,勢利情多;偶投客魏之門,便入兒孫之列。那時權飛烈焰,用著他當道豺狼;今日勢敗寒灰,剩了俺枯林鴞鳥。人人唾罵,處處擊攻。細想起來,俺阮大鋮也是讀破萬卷之人,什麼忠佞賢奸,不能辨別?彼時既無失心之瘋,又非汗邪之病,怎的主意一錯,竟做了一個魏黨?(跌足介)才題舊事,愧悔交加。罷了罷了!幸這京城寬廣,容的雜人,新在這褲子襠裡買了一所大宅,巧蓋園亭,精教歌舞,但有當事朝紳,肯來納交的,不惜物力,加倍趨迎。倘遇正人君子,憐而收之,也還不失為改過之鬼。(悄語介)若是天道好還,死灰有復燃之日。我阮鬍子呵!也顧不得名節,索性要倒行逆施了。這都不在話下。昨日文廟丁祭,受了復社少年一場痛辱,雖是他們孟浪,也是我自己多事。但不知有何法兒,可以結識這般輕薄。(搔首尋思介)

【步步嬌】小子翩翩皆狂簡,結黨欺名宦,風波動幾番。撏落吟鬚,捶折書腕。無計雪深怨,叫俺閉戶空羞赧。

(丑扮家人持帖上)地僻疏冠蓋,門深隔燕鶯。稟老爺,有帖借戲。(副淨看帖介)通家教弟陳貞慧拜。(驚介)呵呀!這是宜興陳定生,聲名赫赫,是個了不得的公子,他怎肯向我借戲?(問介)那來人如何說來?(丑)來人說,還有兩位公子,叫什麼方密之、冒辟疆,都在雞鳴埭上吃酒,要看老爺新編的《燕子箋》,特來相借。(副淨吩咐介)速速上樓,發出那一副上好行頭;吩咐班裡人梳頭洗臉,隨箱快走。你也拿帖跟去,俱要仔細著。(丑應下)(雜抬箱,眾戲子繞場下)(副淨喚丑介)轉來。(悄語介)你到他席上,聽他看戲之時,議論什麼,速來報我。(丑)是。(下)(副淨笑介)哈哈!竟不知他們目中還有下官,有趣有趣!且坐書齋,靜聽回話。(虛下)(末巾服扮楊文驄上)周郎扇底聽新曲,米老船中訪故人。下官楊文驄,與圓海筆硯至交,彼之曲詞,我之書畫,兩家絕技,一代傳人。今日無事,來聽他燕子新詞,不免竟入。(進介)這是石巢園,你看山石花木,位置不俗,一定是華亭張南垣的手筆了。(指介)

【風入松】花林疏落石斑斕,收入倪黃畫眼。(仰看,讀介)『詠懷堂,孟津王鐸書』。(贊介)寫的有力量。(下看介)一片紅毹鋪地,此乃顧曲之所。草堂圖裡烏巾岸,好指點銀箏紅板(指介)那邊是百花深處了,為甚的蕭條閉關,敢是新詞改,舊稿刪。

(立聽介)隱隱有吟哦之聲,圓老在內讀書。(呼介)圓兄,略歇一歇,性命要緊呀!(副淨出見,大笑介)我道是誰,原來是龍友。請坐,請坐!(坐介)(末)如此春光,為何閉戶?(副淨)只因傳奇四種,目下發刻;恐有錯字,在此對閱。(末)正是,聞得《燕子箋》已授梨園,特來領略。(副淨)恰好今日全班不在。(末)那裡去了?(副淨)有幾位公子借去遊山。(末)且把鈔本賜教,權當《漢書》下酒罷。(副淨喚介)叫家僮安排酒酌,我要和楊老爺在此小飲。(內)曉得。(雜上排酒果介)(末、副淨同飲,看書介)

【前腔】(末)新詞細寫烏絲闌,都是金淘沙揀。簪花美女心情慢,又逗出煙慵雲懶。看到此處,令人一往情深。這燕子啣春未殘,怕的楊花白,人鬢斑。 (副淨)蕪詞俚曲,見笑大方。(讓介)請乾一盃。(同飲介)(丑急上)傳將隨口話,報與有心人。稟老爺,小人到雞鳴埭上,看著酒斟十巡,戲演三折,忙來回話。(副淨)那公子們怎麼樣來?(丑)那公子們看老爺新戲,大加稱贊。

【急三鎗】點頭聽,擊節賞,停杯看。(副淨喜介)妙妙!他竟知道賞鑑哩。(問介)可曾說些什麼?(丑)他說真才子,筆不凡。(副淨驚介)阿呀呀!這樣傾倒,卻也難得。(問介)再說什麼來?(丑)論文采,天仙吏,謫人間。好教執牛耳,主騷壇。

(副淨佯恐介)太過譽了,叫我難當,越往後看,還不知怎麼樣哩。(吩咐介)再去打聽,速來回話。(丑急下)(副淨大笑介)不料這班公子,倒是知己。(讓介)請乾一杯。

【風入松】俺呵!南朝看足古江山,翻閱風流舊案,花樓雨榭燈窗晚,嘔吐了心血無限。每日價琴對牆彈,知音賞,這一番。

(末)請問借戲的是那班公子?(副淨)宜興陳定生、桐城方密之、如皋冒辟疆,都是了不得學問,他竟服了小弟。(末)他們是不輕許可人的,這本《燕子箋》詞曲原好,有什麼說處。(丑急上)去如走兔,來似飛烏。稟老爺,小的又到雞鳴埭,看著戲演半本,酒席將完,忙來回話。(副淨)那公子又講些什麼?(丑)他說老爺呵!

【急三鎗】是南國秀,東林彥,玉堂班。(副淨佯驚介)句句是贊俺,益發惶恐。(問介)還說些什麼?(丑)他說為何投崔魏,自摧殘。(副淨皺眉,拍案惱介)只有這點點不才,如今也不必說了。(問介)還講些什麼?(丑)話多著哩,小人也不敢說了。(副淨)但說無妨。(丑)他說老爺呼親父,稱乾子,忝羞顏,也不過仗人勢,狗一般。

(副淨怒介)阿呀呀!了不得,竟罵起來了。氣死我也!

【風入松】平章風月有何關,助你看花對盞,新聲一部空勞贊。不把俺心情剖辯,偏加些惡謔毒訕,這欺侮受應難。

(末)請問這是為何罵起?(副淨)連小弟也不解,前日好好拜廟,受了五個秀才一頓狠打。今日好好借戲,又受這三個公子一頓狠罵。此後若不設個法子,如何出門。(愁介)(末)長兄不必吃惱,小弟倒有個法兒,未知肯依否?(副淨喜介)這等絕妙了,怎肯不依。(末)兄可知道,吳次尾是秀才領袖,陳定生是公子班頭,兩將罷兵,千軍解甲矣。(副淨拍案介)是呀!(問介)但不知誰可解勸?(末)別個沒用,只有河南侯朝宗,與兩君文酒至交,言無不聽。昨聞侯生閒居無聊,欲尋一秦淮佳麗。小弟已替他物色一人,名喚香君,色藝皆精,料中其意。長兄肯為出梳櫳之資,結其歡心,然後托他兩處分解,包管一舉雙擒。(副淨拍手,笑介)妙妙!好個計策。(想介)這侯朝宗原是敝年姪,應該料理的。(問介)但不知應用若干。(末)妝奩酒席,約費二百餘金,也就豐盛了。(副淨)這不難,就送三百金到尊府,憑君區處便了。(末)那消許多。

(末)白門弱柳許誰攀,

(副淨)文酒笙歌俱等閒。

(末)惟有美人稱妙計,

(副淨)憑君買黛畫春山。

第四出 侦戏

【双劝酒】(副净扮演阮大铖,面带忧愁上场)前朝的局势完全翻转,旧日同伙都已离散,我四处漂泊两鬓斑白,心中烦闷连唱歌都懒得开口。又遭到当世名流的欺压轻慢,怎能安心高卧、好好吃饭呢?

下官阮大铖,别号圆海。我是个诗词文章方面的才子,科举考试中的名家;正好做著光禄寺吟诗的官职,恰好符合步兵校尉爱好饮酒的性情。我有黄金般的肝胆,目光直指中原;我有白雪般高雅的声名,在京城里驰骋。可恨自己对家业性命顾念太重,对权势利益热情太多;偶然投靠了客氏、魏忠贤的门下,便混进了他们儿孙辈的行列。那时候他们权势飞扬如烈焰,我就成了当道的豺狼供他们驱使;如今他们势败如寒灰,只剩下我这只枯林中的猫头鹰。人人唾骂,处处遭到攻击。细细想来,我阮大铖也是个读破万卷书的人,什么忠臣奸佞、贤人恶徒,难道分辨不出吗?那时既没有得失心疯,又没有中暑发热的病,怎么主意一错,竟然做了一个魏党的人?(跺脚介)才提起旧事,惭愧悔恨交加。罢了罢了!幸好这京城地方宽广,容得下各种杂人,我新近在裤子裆(南京地名)里买了一所大宅子,精巧地建造了园林亭台,精心教习歌舞,只要有当权的朝中官员肯来结交的,我不惜钱财,加倍地趋奉迎接。倘若遇上正人君子可怜我而接纳我,也还不失为一个改过自新的人。(悄声说话介)如果天道循环报应,死灰有复燃的一天。我阮胡子啊!也顾不得名节了,索性要倒行逆施了。这些都不在话下。昨天文庙举行丁祭,我遭受了复社少年一场痛快的羞辱,虽然是他们卤莽,也是我自己多事。但不知道有什么办法,可以结交这帮轻薄的小子。(搔头寻思介)

【步步娇】这些小子们个个轻狂简慢,结成党派欺压有名望的官员,风波掀动了好几番。他们揪落我吟诗的胡须,打折我写字的腕骨。我没有办法报这深仇大恨,只好叫自己关起门来白白地羞惭。

(丑扮演家人拿著名帖上场)地方偏僻,少有官员车马往来;门庭幽深,隔绝了燕语莺声。禀告老爷,有人送帖子来借戏班。(副净看帖介)世交教弟陈贞慧拜。(吃惊介)啊呀!这是宜兴的陈定生,名声显赫,是个了不起的公子,他怎么肯向我借戏?(问介)那送帖子的人是怎么说的?(丑)送帖子的人说,还有两位公子,叫什么方密之、冒辟疆,都在鸡鸣埭上喝酒,要看老爷新编的《燕子笺》,特意来借用。(副净吩咐介)快快上楼,拿出那一副最好的行头;吩咐戏班里的人梳头洗脸,跟著戏箱赶快走。你也拿著名帖跟去,都要仔细小心。(丑应声下场)(杂役抬著戏箱,众戏子绕场下场)(副净叫住丑介)转回来。(悄声说话介)你到他们的酒席上,听他们看戏的时候,议论些什么,赶快回来报告我。(丑)是。(下场)(副净笑介)哈哈!竟然不知道他们眼中还有我下官,有趣有趣!暂且坐在书房里,静静地等待回话。(暂且下场)(末戴头巾穿便服扮演杨文骢上场)周郎(周瑜)在扇底听新曲,米老(米芾)在船中访故人。下官杨文骢,和圆海(阮大铖)是笔墨至交,他的曲词,我的书画,两家的绝技,都是一代传人。今天没事,来听听他的燕子新词,不免直接进去。(进门介)这是石巢园,你看这山石花木,布置得不同凡响,一定是华亭(松江)张南垣的手笔了。(指著介)

【风入松】花树疏疏落落,山石色彩斑斓,全都收进了倪瓒、黄公望的画眼之中。(仰头看,读介)「咏怀堂,孟津王铎书」。(称赞介)写得有力量。(低头看介)一片红毡铺在地上,这是欣赏音乐的地方。草堂图里戴著乌角巾的人(指隐士)站在岸边,正好指点著银筝红板(指乐器)。(指著介)那边是百花深处了,为什么冷冷清清地关著门,莫非是在修改新词,删除旧稿。

(站著听介)隐隐约约有吟诵的声音,圆老在里面读书。(呼喊介)圆兄,稍微歇一歇,性命要紧呀!(副净出来相见,大笑介)我以为是谁,原来是龙友。请坐,请坐!(坐下介)(末)这样美好的春光,为什么关著门?(副净)只因为四种传奇,眼下就要刻印;恐怕有错字,在这里校对。(末)正是,听说《燕子笺》已经交给戏班了,特意来领教。(副净)恰好今天全班都不在。(末)到哪里去了?(副净)有几位公子借去游山了。(末)暂且把抄本赐给我看看,权当作《汉书》来下酒罢。(副净呼唤介)叫家僮安排酒菜,我要和杨老爷在这里小饮。(内应)知道了。(杂役上场摆设酒果介)(末、副净一同饮酒,看书介)

【前腔】(末)新词细细地写在乌丝栏纸上,都是经过淘金拣沙般精心挑选的。好比簪花的美女心情舒缓,又逗引出烟霭慵懒、云朵倦怠的姿态。看到这里,令人一往情深。这燕子衔著春天还没有残尽,只怕杨花飘白时,人已两鬓斑白。(副净)这些粗词俚曲,见笑大方了。(让酒介)请干一杯。(一同饮酒介)(丑急忙上场)传达随口听来的话,报告给有心人。禀告老爷,小人到了鸡鸣埭上,看著酒已经斟了十巡,戏也演了三折,急忙回来回话。(副净)那些公子们怎么样了?(丑)那些公子们看老爷的新戏,大加称赞。

【急三鎗】点头听著,打拍子赞赏,停下酒杯细看。(副净欢喜介)妙妙!他竟然懂得欣赏呢。(问介)可曾说些什么?(丑)他说真是才子,笔法不凡。(副净吃惊介)啊呀呀!这样佩服,倒也难得。(问介)还说了什么?(丑)他说论起文采,简直是天上的仙官,被贬谪到人间。真该让您执掌牛耳,主持诗坛。

(副净假装惶恐介)太过誉了,叫我担当不起,越往后看,还不知道怎么样呢。(吩咐介)再去打听,赶快来回话。(丑急忙下场)(副净大笑介)没想到这班公子,倒是我的知己。(让酒介)请干一杯。

【风入松】我啊!在南朝看尽了古往今来的江山,翻阅了风流韵事的旧案,在花楼雨榭、灯窗前待到夜晚,呕出了无限的心血。每天对著墙壁弹琴,如今得到知音赏识,就是这一回。

(末)请问借戏的是哪班公子?(副净)宜兴的陈定生、桐城的方密之、如皋的冒辟疆,都是学问了不得的人,他竟然佩服小弟。(末)他们是不轻易称赞别人的,这本《燕子笺》词曲本来就好,有什么可说的。(丑急忙上场)去时快如兔子,回来快似飞鸟。禀告老爷,小的又到了鸡鸣埭,看著戏演了半本,酒席快要结束,急忙回来回话。(副净)那公子又讲了些什么?(丑)他说老爷啊!

【急三鎗】是南国的俊秀,东林党的英才,翰林院里的人物。(副净假装吃惊介)句句都是称赞我,更加让我惶恐。(问介)还说些什么?(丑)他说为什么要投靠崔呈秀、魏忠贤,自己毁灭自己。(副净皱眉,拍桌子恼怒介)只有这一点点不光彩的事,如今也不必说了。(问介)还讲些什么?(丑)话多著呢,小人也不敢说了。(副净)尽管说没关系。(丑)他说老爷喊魏忠贤为亲父,自称干儿子,羞辱了脸面,也不过是仗著别人的势力,像狗一样。

(副净发怒介)啊呀呀!了不得,竟然骂起来了。气死我了!

【风入松】评论风花雪月与你有什么相干,帮你赏花对酒,我这部新声白白地得到了你的赞赏。你不替我剖白辩解心情,反而加上些恶毒的嘲弄讥讽,这样的欺侮我实在难以忍受。

(末)请问这是为什么骂起来的?

(副净)连我也不明白,前几天好好去拜庙,被五个秀才狠狠打了一顿。今天好好来借戏班子,又被这三个公子哥儿狠狠骂了一顿。以后要是不想个办法,怎么出门啊。(发愁的样子)

(末)老兄不必烦恼,我倒有个办法,不知道您肯不肯依从?

(副净高兴地)那太好了,怎么会不肯依从呢。

(末)老兄可知道,吴次尾是秀才们的领袖,陈定生是公子哥儿的头领,这两员大将一停手,千军万马就都解甲归田了。

(副净拍着桌子)对啊!(问道)但不知道谁能去劝解他们?

(末)别人没用,只有河南的侯朝宗,跟这两位是诗文酒会上的至交,说什么话他们没有不听的。昨天听说侯生闲居无聊,想找个秦淮河的美人。我已经替他物色了一个人,名叫香君,容貌和技艺都很出色,估计正合他的心意。老兄要是肯出梳拢的费用,让他高兴起来,然后托他去两边调解,保证一举两得。

(副净拍手笑道)妙啊!好计策。(想了想)这侯朝宗原本是我的世侄,应该帮忙打点的。(问道)只是不知道要用多少钱。

(末)妆奁和酒席的费用,大约两百多两银子,也就很丰盛了。

(副净)这不难,就送三百两银子到您府上,任凭您安排就是了。

(末)用不了那么多。

(末)白门弱柳许谁攀,

(副净)文酒笙歌俱等闲。

(末)惟有美人称妙计,

(副净)凭君买黛画春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