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齣 歸山

卷四 下本

第三十出 归山

【粉蝶儿】（外戴白胡须扮张薇，戴官帽穿官服上场）哪里是我的家乡，回头看去，上林苑的春色已经衰老，秣陵城笼罩在烟雨之中，一片萧条景象。可叹这中兴事业、新的霸业，只能发出一声长啸。旧日的官袍，衬托着我这懒散衰老的模样。

下官张薇，表字瑶星，原任北京锦衣卫仪正之职。为躲避战乱来到南方，又遇到新主中兴，记录我家的世袭功勋，仍然补任原来的空缺。不料奸臣当道，朝廷局势一天比一天败坏，我最近在城南修建了三间松风阁，不久就要辞官归隐养老。只因为有两件逆案，涉及礼部主事周镳、按察副使雷𬙂祚，马士英、阮大铖挟私仇，一定要把他们置于死地。下官深知他们冤枉，只是没有办法解救，半夜里反复思量，因此辞官归隐的想法还没有决定。

【尾犯序】党祸在新朝兴起，正直之士寒心，纷纷结伴隐居。我有什么要求，要替别人操刀杀人？赶快逃离！盖了一座松风草阁，等着我像白云一样自在逍遥；只因为这沉冤未解，梦中也徒劳。

（副净扮家僮上场，禀报）禀报老爷，镇抚司冯可宗抓到了三名逆党，等候老爷升堂发落。（杂扮四名校尉，手持刑具排列）（外升堂）（净扮解差递上文书，押着生、末、小生，他们带着枷锁上场）（跪下）（外看文书问道）根据坊官的报告，说你们结社图谋不轨，替周镳、雷𬙂祚行贿打点，因此该司将你们逮捕解来；快快从实招来，免得受刑拷打。

【前腔】（末、小生）难以招认！笔墨砚台本是我们这些人用的，我们是复社的读书人，评选文章文稿。没有罪而被杀，这是坑害儒生的苗头。（生）不要拷打！我来这里是带着琴拜访朋友，并没有流连到深夜。无缘无故地像池中的鱼、堂上的燕子一样被烧死。

（外）根据你们所供，一点真实证据都没有，难道本衙门会诬陷良民为盗贼吗！（拍惊堂木）叫左右准备刑具，让他一个一个招来。（末上前跪下）老大人不必动怒。犯生陈贞慧，直隶宜兴人，我不该在蔡益所的书坊选书，并没有别的情况。（小生上前跪下）犯生吴应箕，直隶贵池人，我不该与陈贞慧一起做事，并没有别的情况。（外对净说）既然在蔡益所的书坊结社图谋、行贿打点，他一定知情。为什么没有把他抓来？（投下签子给净）快去抓蔡益所来对质审问。（净答应下场）（生上前跪下）犯生侯方域，河南归德府人，游学到京城，与陈贞慧、吴应箕是文字旧交。刚来拜访，就一起被拿来了，并没有别的情况。（外想了想）前日蓝田叔画的《桃源图》，有归德侯方域的题诗。（转过来问）你是侯方域吗？（生）犯生就是。（外拱手）失敬了！前日所题的《桃源图》，很有见解，领教，领教！（吩咐）这事与你无关，请到一边等候。（生）多谢超脱开释了。（到一边坐下）（净拿着签子上场）（禀报）禀报老爷，蔡益所的书店关门，人已经逃走，找不到了。（外）图谋行贿打点，完全没有证据，如何审问定罪。（寻思）（副净拿着书信送上）王、钱二位老爷有公函。（外看信）原来是内阁王觉斯、大宗伯钱牧斋，两位老先生联名写的公函。待我看来！（拆开信背对着看，点头）说得有理，竟然不知道陈、吴两位犯人，就是复社的领袖。

【红衲袄】一个是定生兄（陈贞慧），文坛豪杰；一个是主持文坛的吴次老（吴应箕）。为什么像公冶长一样无罪却被拘押在皋陶那里，我怎么肯兴起党锢之祸，反复推敲折磨他们。大锦衣卫，权力由我执掌；黑暗的牢狱中，要有白日的光芒。不能让名士清流遭祸含冤，使得中兴的文运凋零。

（转身拱手）陈、吴两位兄长，刚才得罪了。（问道）王觉斯、钱牧斋两位老先生，一向与你们交好吗？（末、小生）并没有交往。（外）那为什么他们写信来，极力称赞两位兄长的文名，嘱咐我释放你们？（末、小生）想来是出于二位先生主持公道的用意。（外）是，是。下官虽然是个武职，也读了不少诗书，怎么肯杀人来讨好别人。（吩咐）这事是冤枉的，请到一边等候；等我批文回复该司，尽快释放就是了。（批文）（末、小生到一边坐下）（副净拿着朝廷邸报送上）禀报老爷，今天的科抄里有要紧的圣旨，请老爷过目。（外看报）‘内阁大学士马一本，为速诛叛党，以靖邪谋事。犯官周镳、雷𬙂祚，私通潞王藩府，叛逆迹象明显；请求早日正法，晓示臣民等语。奉旨周镳、雷𬙂祚，着令监禁等候处决。又兵部侍郎阮一本，为捕灭社党，廓清皇图事。照得东林老奸，像蝗虫一样遮天蔽日；复社小丑，像蝻虫一样从田里出来。蝗虫是现在的灾害，要捕尽；蝻虫是将来的祸患，消灭它不能拖延。臣编有《蝗蝻录》，可以按册抓捕等语。奉旨这东林社党，着令严行捕获，审问定罪后奏报；该衙门知道！’（外惊讶）没想到马士英、阮大铖二人，又有这番举动，从此正人君子没有幸存的了。

【前腔】我正要省简法律，画定监狱；哪知道他们却铸造刑书，增加炮烙之刑。莫不是要把清流扔进浊流，莫不是又要刻立元祐党人碑。这法网，人怎么逃脱；这威严的命令，谁敢违抗。眼见得复社、东林的人都要被关进监狱，试新刑，搜捕你们这些人。

（对生等人说）下官怜悯你们无辜，正想开释。忽然接到这样严厉的圣旨，不但周、雷两位大人定了死罪；从此东林、复社，哪里还有漏网的人。（生等人跪下请求）还望大人超脱开释。（外）我如果放了各位，倘若被别的人抓获，再没有活命的道理，暂且不要着急。（批文）根据送来三名犯人，图谋行贿打点，都没有真实证据。等抓到蔡益所那天，审问明白再定罪就是了。（对生等人说）那个镇抚司冯可宗，虽然是个追求功名的人，却也良心没有丧尽，待我写信给他。（写信）老夫在锦衣卫待罪任职，经历了很多年，门户派系互相援引，哪个朝代没有。总之君子、小人，互相有盛有衰，时间长了就会变化，形势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：我们这些人执掌风纪法度，不能随时势偏袒一方，替别人操刀杀人。天道循环报应，公正的议论不会泯灭，千万不要自己留下后悔。（拱手）各位暂且委屈在狱中，自然会有昭雪的日子。（净、杂押着生等人下场）（外退堂）我张薇原是先帝的旧臣，国破家亡，已经断绝了追求功名的念头，为什么今天出来助纣为虐。自古道：‘知道事情变化的征兆，就不要等到一整天’。看这光景，还能容我犹豫再作打算吗。（呼唤）家僮快牵马来，我要到松风阁养病去了。（副净牵马上场）坐骑在这里。（外上马，副净跟随行走）

【解三醒】（外）正好趁着晴朗的春日晚霞，一路上柳絮飞舞、花瓣飘落。远远望见城南苍翠的山色美好，把红尘中的客梦完全打消。且喜已经到了松风阁，这是我的人间世外桃源；不免下马登楼，趁早料理起来。（下马登楼）清泉白石很少有人到，一阵松风响起像波涛一样。（呼唤）叫园丁撑开门窗，擦净栏杆，我好从容眺望。（杂扮园丁收拾）燕子衔泥沾着落下的柳絮，蜘蛛网挂着飞落的花瓣。禀报老爷，收拾干净了。（下场）（外看窗外）你看松树荫遮住了窗户，沁得人心骨都凉了。这个地方适合安放吟诗用的躺椅。（又靠着栏杆）你看春水满池，照得人的胡须眉毛都是碧绿的。这个地方适合摆放茶具。（忽然笑）来得匆忙了，官帽、官带、官袍、官靴全都没有脱掉；这样打扮，哪里是桃源中的人。可笑，可笑！（呼唤）家僮打开竹箱，把我买下的箬笠、草鞋、萝藤绦带、鹤氅，替我换了。（换衣带）可以安心养老了，才修完三间草阁，就解下了官袍。

(净扮演校尉锁着丑角牵上场)松树间批捕公文，竹林里查验文书。刚才捉住蔡益所，听说张老爷在此养病，只得赶来销签。(叫喊)门上的大叔在哪里？(副净出门询问)来禀报什么事，如此紧急？(净)禀报老爷，已经捉到蔡益所，特来销签。(缴签动作)(副净上楼，禀报)衙门校尉带着蔡益所来回话。(外惊讶)捉了蔡益所，他们三人该如何了结。(思索)有了，叫校尉在楼下等候，听我吩咐。(副净传话让净跪在楼下)(外吩咐)这件机密重案，不可有丝毫泄漏；暂时把蔡益所关在园中，等我回衙门后细细审问。(净)是。(将丑角拴在树上)(净要下场)(外)转回来，园中狭窄，把这匹官马牵回去喂养；我的官帽、官带、袍子、靴子，你也顺便带去。我还要多住些日子，不许擅自来吵闹。(净应声下场)(外跺脚)坏了，坏了！衙役走进花丛，犯人锁在松树边，还成什么桃源呢。不如下楼去吧！(下楼见到丑角)果然是蔡益所。(丑跪下)犯人与老爷曾有一面之交。(外)虽是旧相识，但你容留复社成员，罪名不轻。(丑叩头)是。(外)你店里的书籍，大半出自复社之手，件件都是你的罪证。(丑叩头)只求老爷饶命。(外)你肯舍弃家产，才能保住性命。(丑)犯人情愿离家。(外欢喜)这样就有救了。(呼唤)家童给他开了锁。(副净给丑角开锁)(外)你既然肯离家，何不跟我住山里去。(丑)老爷若肯携带，小人就有活路了。(外指着)你看东北一带，云白山青，都是极美妙的地方。(呼唤)家童好好看门，我同蔡益所去看看就回来。(副净应声下场)(丑跟随外行走)(外指着)我们今晚定要住在那苍苍翠翠之中。(丑)老爷要去看山，须差人早些安排公馆。那山寺荒凉，如何住宿？(外)你哪里晓得，丢了那顶破纱帽，哪个山洞岩穴容不下我这个穷道士。(丑背过身说)这是从哪里说起？(外)不要迟疑，一直走去便是。

【前腔】眼望着白云缥缈，顾不得石径迢遥。渐渐松林日落空山寂静，只遇见几个渔夫樵夫。青翠山色深处人家稀少，万岭千峰只有一条路。敞开怀抱，只管我游山宿寺，不问是何朝代。

境界相隔仙凡几树桃花，

才知容易摆脱尘世喧嚣，

清晨检点白云间的官署，

走到深山时太阳还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