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齣 會獄
第三十三齣 會獄
【梅花引】(生敝衣愁容上)宮槐古樹閱滄田，掛寒煙，倚頹垣。末後春風，才綠到幽院。兩個知心常步影，說新恨，向誰借酒錢。
小生侯方域，被逮獄中，已經半月。只因證據無人，暫羈候審，幸虧故人聯床，頗不寂寞。你看月色過牆，照的槐影迷離，不免虛庭一步。
【忒忒令】碧沉沉月明滿天，悽慘慘哭聲一片，牆角新鬼帶血來分辯。我與他死同讎，生同冤，黑獄裏，半夜作白眼。
獨立多時，忽然毛髮直豎，好怕人也。待俺喚醒陳、吳兩兄，大家閒話。(喚介)定兄醒來。(又喚介)次兄睡熟了麼？(末、小生揉眼出介)
【尹令】(末)這時月高斗轉，為何獨行空院，閒將露痕踏遍。(小生)愁懷且捐，萬語千言望誰憐。
(見介)侯兄怎的還不安歇？(生)我想大家在這黑獄之中，三春鶯花，半點不見；只有明月一輪，還來相照，豈可捨之而睡。(末)是，是，同去步月一回。(行介)
【品令】(生)冤聲滿獄，鎯鐺夜徽纏。三人步月，身輕若飛仙。閒消自遣，莫說文章賤。從來豪傑，都向此中磨鍊。似在棘圍鎖院，分簾校賦篇。
(丑扮柳敬亭杻鎖上)戎馬不知何處避，賢豪半向此中來。我柳敬亭，被拿入獄，破題兒第一夜，便覺難過。(歎介)噯！方才睡下，又要出恭；這個裙帶兒沒人解，好苦也。(作蹲地聽介)那邊有人說話，像是侯相公聲音，待我看來。(起看，驚介)竟是侯相公。(喚介)你是侯相公麼？(生驚認介)原來是柳敬亭。(末、小生)柳敬亭為何也到此中？(丑認介)陳相公、吳相公怎麼都在裏邊？(舉手介)阿彌陀佛！這也算『佛殿奇逢』了。(生)難得難得！大家坐地談談。(同坐介)
【荳葉黃】(合)便他鄉遇故，不算奇緣。這牆隔著萬重深山，撞見舊時親眷。渾忘身累，笑看月圓。卻也似武陵桃洞，卻也似武陵桃洞；有避亂秦人，同話漁船。
(生)且問敬老，你犯了何罪，杻鎖連身，如此苦楚。(丑)老漢不曾犯罪。只因相公被逮入獄，蘇崑生遠赴寧南，懇求解救。那左帥果然大怒，連夜修本參著馬、阮，又發了檄文一道，託俺傳來，隨後要發兵進討。馬、阮害怕，自然放出相公去的。
【玉交枝】寧南兵變，料無人能將檄傳；探湯蹈火咱情願，也只為文士遭譴。白頭志高窮更堅，渾身枷鎖吾何怨；助將軍除暴解冤，助將軍除暴解冤。
(生)竟不知敬亭吃虧，乃小生所累。崑生遠去求救，益發難得。可感，可感！(末)雖如此說，只怕左兵一來，我輩倒不能苟全性命。(小生)正是，寧南不學無術，如何收救。(皆長吁介)(淨扮獄官執手牌，雜扮校尉四人點燈提繩急上)(淨)四壁冤魂滿，三更獄吏尊。刑部要人，明早處決，快去綁來。(雜)該綁那個？(淨)牌上有名。(看介)逆黨二名，周鑣、雷縯祚。(雜執燈照生、末、小生、丑面介)不是，不是！(淨喝介)你們無干的，各自躲開。(淨領雜急下)(末悄問介)綁那個？(小生)聽說要綁周鑣、雷縯祚。(生)嚇死俺也。(丑)我們等著瞧瞧。(淨執牌前行，雜背綁二人，赤身披髮，急拉下)(生看呆介)(末)果然是周仲馭、雷介公他二位。(小生)這是我們的榜樣了。
【江兒水】(生)演著明夷卦，事盡翻，正人慘害天傾陷。片紙飛來無人見，三更縛去加刑典，教俺心驚膽顫。(合)黑地昏天，這樣收場難免。
(生問丑介)我且問你，外邊還有甚麼新聞？(丑)我來的倉卒，不曾打聽，只見校尉紛紛拿人。(末、小生問介)還拿那個？(丑)聽說要拿巡按黃澍，督撫袁繼咸，大錦衣張薇；還有幾個公子秀才，想不起了！(生)你想一想？(丑想介)人多著哩。只記得幾個相熟的，有冒襄、方以智、劉城、沈壽民、沈士柱、楊廷樞。(末)有這許多。(小生)俺這裏邊，將來成一個大文會了。(生)倒也有趣。
【川撥棹】囹圄裏，竟是瀛洲翰苑。畫一幅文會圖懸，畫一幅文會圖懸，避紅塵一群謫仙。(合)賞春月，同聽鵑，感秋風，同詠蟬。
(丑)三位相公，宿在那一號裏？(生)都在『荒』字號裏。(末)敬老羈在那裏？(丑)就在這後面『藏』字號裏。(小生)前後相近，倒好早晚談談。(生)我們還是軟監，敬老竟似重囚了。(丑)阿彌陀佛！免了上柙床，就算好的狠哩。(作勢介)
【意不盡】高拱手礙不了禮數周全，曲肱兒枕頭穩便。只愁今夜裏，少一個長爪麻姑搔背眠。
(丑)相逢真似島中仙，
(末)隔絕風濤路八千，
(小生)地僻偏宜人嘯傲，
(生)天空不礙月團圓。
第三十三出 会狱
【梅花引】（侯方域穿着破旧衣服，面带愁容上台）宫中的古槐树阅历了沧海桑田，挂着寒烟，倚着残墙。最后的春风，才吹绿了幽静的院落。两个知心朋友常常踩着影子散步，诉说新愁，想向谁借酒钱呢。
我侯方域，被逮捕入狱，已经半个月了。只因没有证人，暂时关押等候审判，幸亏有老朋友同住一室，倒也不寂寞。你看月色越过墙头，照得槐树影子迷离，我不免到空庭中走一走。
【忒忒令】碧沉沉的月光洒满天空，凄惨惨的哭声一片，墙脚的新鬼带着血迹来分辨。我与他死是同仇敌，生是同冤屈，在黑狱里，半夜里翻起白眼。
独自站立了很久，忽然毛发直竖，好吓人啊。待我叫醒陈、吴两位兄长，大家一起说说话。（叫唤介）定兄醒来。（又叫唤介）次兄睡熟了吗？（陈贞慧、吴应箕揉着眼睛出来）
【尹令】（陈贞慧）这时月亮高挂北斗星移，为什么你独自在空院里行走，把露水都踏遍了。（吴应箕）暂且放下愁怀，千言万语指望谁来怜悯。
（见面介）侯兄怎么还不安歇？（侯方域）我想大家在这黑狱之中，春天的莺啼花开，半点也看不见；只有一轮明月，还来照耀，怎么能舍弃它去睡觉呢。（陈贞慧）是，是，一起走一走赏月吧。（行走介）
【品令】（侯方域）冤声充满监狱，镣铐在夜里缠绕。三个人踏着月色，身体轻得像飞仙。闲来消遣自乐，别说文章不值钱。从来英雄豪杰，都在这里磨炼。好像在考场的锁院里，隔着帘子校阅文章。
（柳敬亭戴着枷锁上台）战乱不知到哪里躲避，贤人豪杰多半来到这里。我柳敬亭，被抓进监狱，开头的第一夜，就觉得难过。（叹息介）唉！刚睡下，又要上厕所；这个裙带儿没人解，好苦啊。（蹲在地上听介）那边有人说话，像是侯相公的声音，待我看看。（起身看，惊讶介）果然是侯相公。（叫唤介）你是侯相公吗？（侯方域惊讶地认出介）原来是柳敬亭。（陈贞慧、吴应箕）柳敬亭为什么也到这里来了？（柳敬亭认出介）陈相公、吴相公怎么都在里面？（拱手介）阿弥陀佛！这也算是“佛殿奇逢”了。（侯方域）难得难得！大家坐在地上谈谈。（一起坐下介）
【豆叶黄】（合）就算是在他乡遇到故人，也不算奇缘。这墙隔着万重深山，撞见旧时的亲友。完全忘了身体的劳累，笑着看月圆。却也像武陵的桃花洞，却也像武陵的桃花洞；有躲避战乱的秦人，一起在渔船上说话。
（侯方域）先问敬老，你犯了什么罪，枷锁缠身，这样痛苦。（柳敬亭）老汉不曾犯罪。只因相公被逮捕入狱，苏昆生远赴宁南，恳求他解救。那左帅果然大怒，连夜写奏章参奏马士英、阮大铖，又发了一道檄文，托我传来，随后要发兵进讨。马士英、阮大铖害怕，自然会放出相公去的。
【玉交枝】宁南要兵变，料想没人能将檄文传递；赴汤蹈火我情愿，也只因为文人遭难。白头志向高远穷困更坚定，浑身枷锁我有什么怨恨；帮助将军除暴申冤，帮助将军除暴申冤。
（侯方域）竟不知道敬亭受苦，是我连累的。昆生远去求救，更加难得。感激，感激！（陈贞慧）虽这么说，只怕左兵一来，我们这些人倒不能保全性命。（吴应箕）正是，宁南不学无术，怎么能收场解救。（都长叹介）（狱官拿着手牌，校尉四人点着灯笼提着绳子急上）（狱官）四壁冤魂满，三更狱吏尊。刑部要人，明早处决，快去绑来。（校尉）该绑哪个？（狱官）牌上有名字。（看介）逆党两名，周镳、雷𬙂祚。（校尉举灯照侯方域、陈贞慧、吴应箕、柳敬亭的脸介）不是，不是！（狱官喝斥介）你们没干系的，各自躲开。（狱官领校尉急下）（陈贞慧悄声问介）绑哪个？（吴应箕）听说要绑周镳、雷𬙂祚。（侯方域）吓死我了。（柳敬亭）我们等着瞧瞧。（狱官拿着牌在前走，校尉反绑着两人，赤身披发，急忙拉下）（侯方域看呆了介）（陈贞慧）果然是周仲驭、雷介公他们两位。（吴应箕）这是我们的榜样了。
【江儿水】（侯方域）演着明夷卦，事情全翻覆，正人惨遭杀害天也倾陷。一片纸飞来无人看见，三更绑去施加刑法，叫我心惊胆战。（合）黑地昏天，这样收场难免。
（侯方域问柳敬亭介）我且问你，外面还有什么新闻？（柳敬亭）我来得匆忙，不曾打听，只见校尉纷纷抓人。（陈贞慧、吴应箕问介）还抓哪个？（柳敬亭）听说要抓巡按黄澍，督抚袁继咸，大锦衣张薇；还有几个公子秀才，想不起来了！（侯方域）你想一想？（柳敬亭想介）人多着呢。只记得几个相熟的，有冒襄、方以智、刘城、沈寿民、沈士柱、杨廷枢。（陈贞慧）有这么多。（吴应箕）我们这里面，将来要成一个大的文会了。（侯方域）倒也有趣。
【川拨棹】牢狱里，竟然是瀛洲翰林院。画一幅文会图悬挂，画一幅文会图悬挂，躲避红尘的一群谪仙。（合）赏春月，一起听杜鹃，感秋风，一起咏秋蝉。
（柳敬亭）三位相公，住在哪一号里？（侯方域）都在“荒”字号里。（陈贞慧）敬老关在哪里？（柳敬亭）就在这后面的“藏”字号里。（吴应箕）前后相近，倒好早晚谈谈。（侯方域）我们还是软禁，敬老竟像是重刑犯了。（柳敬亭）阿弥陀佛！免了上押床，就算很好的了。（做手势介）
【意不尽】高拱手碍不着礼数周全，弯着胳膊当枕头安稳。只愁今夜，少一个长指甲的麻姑搔背睡觉。
（柳敬亭）相逢真像是岛中仙，
（陈贞慧）隔绝风涛路八千，
（吴应箕）地方偏僻正宜人啸傲，
（侯方域）天空不碍月团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