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齣 誓師
第三十五齣 誓師
【賀聖朝】(外扮史可法，白氈大帽，便服上)兩年吹角列營，每日調馬催征。軍逃客散鬢星星，恨壓廣陵城。
下官史可法，日日經略中原，究竟一籌莫展。那黃、劉三鎮，皆聽馬、阮指使，移鎮上江，堵截左兵，丟下黃河一帶，千里空營。忽接塘報，本月二十一日北兵已入淮境，本標食糧之人，不足三千，那能抵當得住。這淮、揚一失，眼見京師難保，豈不完了明朝一座江山也。可惱，可惱！俺且私步城頭，察看情形，再作商量。(丑扮家丁，提小燈隨行上城介)
【二犯江兒水】(外)悄上城頭危徑，更深人睡醒。棲烏頻叫，擊柝連聲，女牆邊，側耳聽。(聽介)(內作怨介)北兵已到淮安，沒個瞎鬼兒問他一聲；只捨俺這幾個殘兵，死守這座揚州城，如何守得住。元帥好沒分曉也！(外點頭自語介)你那裏曉得，萬里倚長城，揚州父子兵。(又聽介)(內作恨介)罷了，罷了！元帥不疼我們，早早投了北朝，各人快活去，為何儘著等死。(外驚介)呵呀！竟想投降了，這怎麼處！他降字兒橫胸，守字兒難成；這揚州剩了一分景。(又聽介)(內作怒介)我們降不降，還是第二著，自家殺搶殺搶，跑他娘的。只顧守到幾時呀！(外)咳！竟不料情形如此。聽說猛驚，熱心冰冷。疾忙歸，夜點兵，不待明。
(忙下)(內掌號放砲，作傳操介)(雜扮小卒四人上)今乃四月二十四日，不是下操的日期；為何半夜三更，梅花嶺放砲？快去看來！(急走介)(末扮中軍，持令箭提燈上)隔江雲陣列，連夜羽書飛。(呼介)元帥有令：大小三軍，速赴梅花嶺，聽候點卯。(眾排列介)(外戎裝，旗引登壇介)月升鴟尾城吹角，星散旄頭帳點兵。中軍何在？(末跪介)有！(外)目下北信緊急，淮城失守，這揚州乃江北要地，倘有疏虞，京師難保。快傳五營四哨，點齊人馬，各照汛地晝夜嚴防。敢有倡言惑眾者，軍法從事。(末)得令！(傳令向內介)元帥有令，三軍聽者。各照汛地晝夜嚴防，敢有倡言惑眾者，軍法從事。(內不應)(外)怎麼寂然無聲？(吩咐中軍介)再傳軍令，叫他高聲答應。(末又高聲傳介)(內不應)(外)仍然不應，著擊鼓傳令。(末擊鼓又傳，又不應介)(外)分明都有離叛之心了。(頓足介)不料天意人心，到如此田地。(哭介)
【前腔】皇天列聖，高高呼不省。闌珊殘局，剩俺支撐，奈人心俱瓦崩。俺史可法好苦命也！(哭介)協力少良朋，同心無弟兄。只靠你們三千子弟，誰料今日呵，都想逃生，漫不關情；這江山倒像設著筵席請。(拍胸介)史可法，史可法！平生枉讀詩書，空談忠孝，到今日其實沒法了。(哭介)哭聲祖宗，哭聲百姓。(大哭介)(末勸介)元帥保重，軍國事大，徒哭無益也。(前扶介)你看淚點淋漓，把戰袍都濕透了。(驚介)咦！怎麼一陣血腥，快掌燈來。(雜點燈照介)呵呀！渾身血點，是那裏來的？(外拭目介)都是俺眼中流出來。哭的俺一腔血，作淚零。
(末叫介)大小三軍，上前看來；咱們元帥哭出血淚來了。(淨、副淨、丑扮眾將上，看介)果然都是血淚。(俱跪介)(淨)嘗言『養軍千日，用軍一時』。俺們不替朝廷出力，竟是一夥禽獸了。(副淨)俺們貪生怕死，叫元帥如此難為，那皇天也不祐的。(丑)百歲無常，誰能免的一死，只要死到一個是處。罷，罷，罷！今日捨著狗命，要替元帥守住這座揚州城。(末)好好！誰敢再有二心，俺便拿送轅門，聽元帥千刀萬剮。(外大笑介)果然如此，本帥便要拜謝了。(拜介)(眾扶住介)不敢不敢！(外)眾位請起，聽俺號令。(眾起介)(外吩咐介)你們三千人馬，一千迎敵，一千內守，一千外巡。(眾)是！(外)上陣不利，守城。(眾)是！(外)守城不利，巷戰。(眾)是！(外)巷戰不利，短接。(眾)是！(外)短接不利，自盡。(眾)是！(外)你們知道，從來降將無伸膝之日，逃兵無回頸之時。(指介)那不良之念，再莫橫胸；無恥之言，再休掛口；才是俺史閣部結識的好漢哩。(眾)是！(外)既然應允，本帥也不消再囑。(指介)大家歡呼三聲，各回汛地去罷。(眾吶喊三聲下)(外鼓掌三笑)妙妙！守住這座揚州城，便是北門鎖鑰了。
不怕煙塵四面生，
江頭尚有亞夫營；
模糊老眼深更淚，
賺出淮南十萬兵。
第三十五出 誓师
【贺圣朝】(外扮史可法，白毡大帽，便服上场)两年来吹着号角排列军营，每天调马催促出征。军士逃跑、宾客离散，双鬓已花白，怨恨压满了扬州城。
下官史可法，天天经营谋划中原，到底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那黄得功、刘良佐、刘泽清三镇兵马，都听马士英、阮大铖指使，移防到上江一带，堵截左良玉的军队，丢下黄河一线，千里空营。忽然接到塘报，本月二十一日清兵已经进入淮河地界，本标营中吃粮的士兵，不足三千人，哪里抵挡得住。这淮安、扬州一丢失，眼看着京城难保，岂不是完了明朝一座江山。可恼，可恼！我暂且私下到城头走走，察看情形，再作商量。(丑扮家丁，提着小灯跟随上场登城介)
【二犯江儿水】(外)悄悄登上城头险峻的小路，夜深人静。栖息的乌鸦频频叫唤，打更的梆子声接连不断，在女墙边，侧耳细听。(听介)(内作怨恨声)清兵已经到了淮安，连个瞎鬼都没人去问一声；只丢下我们这几个残兵，死守这座扬州城，怎么守得住。元帅好糊涂啊！(外点头自语介)你哪里知道，万里江山依靠着长城，扬州是父子兵。(又听介)(内作愤恨声)罢了，罢了！元帅不疼我们，早早投降了清朝，各人快活去，为什么尽在这里等死。(外吃惊介)哎呀！竟然想投降了，这怎么办！他们投降的念头横在胸中，守城的事难以成功；这扬州只剩下一分景象了。(又听介)(内作愤怒声)我们投降不投降，还是第二着，自己先抢掠一番，跑他娘的。只管守到什么时候呀！(外)咳！竟然没料到情形到了这个地步。听说这情形猛然一惊，热心变得冰冷。急忙回去，连夜点兵，不等天亮。
(急忙下场)(内场吹号放炮，作传令操练介)(杂扮小卒四人上场)今天是四月二十四日，不是操练的日期；为什么半夜三更，梅花岭放炮？快去看看！(急走介)(末扮中军，拿着令箭提灯上场)隔江云阵排列，连夜羽书飞传。(呼叫介)元帅有令：大小三军，速到梅花岭，听候点名。(众人排列介)(外穿戎装，旗帜引导登坛介)月亮升上鸱尾城楼号角吹响，星散旄头帐中点兵。中军在哪里？(末跪介)有！(外)眼下北方军情紧急，淮城失守，这扬州是江北要地，如果有闪失，京城难保。快传五营四哨，点齐人马，各按防地昼夜严防。敢有造谣惑众的，军法从事。(末)得令！(向场内传令介)元帅有令，三军听着。各按防地昼夜严防，敢有造谣惑众的，军法从事。(内场不答应)(外)怎么静悄悄没声音？(吩咐中军介)再传军令，叫他们高声答应。(末又高声传令介)(内场不答应)(外)仍然不答应，命击鼓传令。(末击鼓又传令，又不答应介)(外)分明都有叛离的心思了。(顿足介)没料到天意人心，到了这个地步。(哭介)
【前腔】皇天和列位先帝，高高在上呼不应。残局凋零，只剩我支撑，无奈人心像瓦片崩塌。我史可法好苦的命啊！(哭介)合力缺少良朋，同心没有兄弟。只靠你们三千子弟，谁料到今天啊，都想逃生，全不关心；这江山倒像摆着宴席请客。(拍胸介)史可法，史可法！平生白读了诗书，空谈忠孝，到今天实在没办法了。(哭介)哭声响着祖宗，哭声响着百姓。(大哭介)(末劝介)元帅保重，军国大事要紧，光哭没有益处。(上前扶介)你看泪点淋漓，把战袍都湿透了。(吃惊介)咦！怎么一阵血腥味，快掌灯来。(杂点灯照介)哎呀！浑身血点，是从哪里来的？(外擦眼介)都是我眼中流出来的。哭得我满腔热血，化作眼泪流下。
(末叫介)大小三军，上前来看；咱们元帅哭出血泪来了。(净、副净、丑扮众将上场，看介)果然都是血泪。(都跪下介)(净)常说‘养军千日，用军一时’。我们不替朝廷出力，竟是一群禽兽了。(副净)我们贪生怕死，叫元帅这样为难，那皇天也不保佑的。(丑)人生百年无常，谁能免了一死，只要死得是地方。罢，罢，罢！今天舍着这条狗命，要替元帅守住这座扬州城。(末)好，好！谁还敢再有二心，我便抓送辕门，听元帅千刀万剐。(外大笑介)果然如此，本帅就要拜谢了。(拜介)(众人扶住介)不敢，不敢！(外)众位请起，听我号令。(众人起身介)(外吩咐介)你们三千人马，一千迎敌，一千内守，一千外巡。(众人)是！(外)上阵不利，守城。(众人)是！(外)守城不利，巷战。(众人)是！(外)巷战不利，短兵相接。(众人)是！(外)短兵相接不利，自尽。(众人)是！(外)你们知道，从来投降的将领没有伸直膝盖的日子，逃跑的士兵没有回头的时候。(指着介)那不良的念头，再不要横在胸中；无耻的话，再不要挂在嘴边；这才是我史阁部结交的好汉哩。(众人)是！(外)既然答应了，本帅也不用再嘱咐。(指着介)大家欢呼三声，各回防地去罢。(众人呐喊三声下场)(外鼓掌三笑)妙，妙！守住这座扬州城，便是北门的锁钥了。
不怕烟尘四面生，
江头尚有亚夫营；
模糊老眼深更泪，
赚出淮南十万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