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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上本

第一齣 聽稗

第 8 篇

第一齣 聽稗

【戀芳春】(生儒扮上)孫楚樓邊,莫愁湖上,又添幾樹垂楊。偏是江山勝處,酒賣斜陽,勾引遊人醉賞,學金粉南朝模樣。暗思想,那些鶯顛燕狂,關甚興亡!

(鷓鴣天)院靜廚寒睡起遲,秣陵人老看花時;城連曉雨枯陵樹,江帶春潮壞殿基。傷往事,寫新詞,客愁鄉夢亂如絲。不知煙水西村舍,燕子今年宿傍誰?小生姓侯,名方域,表字朝宗,中州歸德人也。夷門譜牒,梁苑冠裳。先祖太常,家父司徒,久樹東林之幟;選詩雲間,徵文白下,新登復社之壇。早歲清詞,吐出班香宋豔;中年浩氣,流成蘇海韓潮。人鄰耀華之宮,偏宜賦酒;家近洛陽之縣,不願栽花。自去年壬午,南闈下第,便僑寓這莫愁湖畔。烽煙未靖,家信難通,不覺又是仲春時候;你看碧草粘天,誰是還鄉之伴;黃塵匝地,獨為避亂之人。(歎介)莫愁,莫愁!教俺怎生不愁也!幸喜社友陳定生、吳次尾,寓在蔡益所書坊,時常往來,頗不寂寞。今日約到冶城道院,同看梅花,須索早去。

【懶畫眉】乍暖風煙滿江鄉,花裡行廚攜著玉缸;笛聲吹亂客中腸,莫過烏衣巷,是別姓人家新畫梁。

(下)(末、小生儒扮上)

【前腔】王氣金陵漸凋傷,鼙鼓旌旗何處忙?怕隨梅柳渡春江。(末)小生宜興陳貞慧是也。(小生)小生貴池吳應箕是也。(末問介)次兄可知流寇消息麼?(小生)昨見邸抄,流寇連敗官兵,漸逼京師。那寧南侯左良玉,還軍襄陽。中原無人,大事已不可問,我輩且看春光。(合)無主春飄蕩,風雨梨花摧曉妝。

(生上相見介)請了,兩位社兄,果然早到。(小生)豈敢爽約!(末)小弟已著人打掃道院,沽酒相待。(副淨扮家僮忙上)節寒嫌酒冷,花好引人多。稟相公,來遲了,請回罷!(末)怎麼來遲了?(副淨)魏府徐公子要請客看花,一座大大道院,早已占滿了。(生)既是這等,且到秦淮水榭,一訪佳麗,倒也有趣!(小生)依我說,不必遠去,兄可知道泰州柳敬亭,說書最妙,曾見賞於吳橋范大司馬、桐城何老相國。聞他在此作寓,何不同往一聽,消遣春愁?(末)這也好!(生怒介)那柳麻子新做了閹兒阮鬍子的門客,這樣人說書,不聽也罷了!(小生)兄還不知,阮鬍子漏網餘生,不肯退藏;還在這裡蓄養聲伎,結納朝紳。小弟做了一篇留都防亂的揭帖,公討其罪。那班門客才曉得他是崔魏逆黨,不待曲終,拂衣散盡。這柳麻子也在其內,豈不可敬!(生驚介)阿呀!竟不知此輩中也有豪傑,該去物色的!(同行介)

【前腔】仙院參差弄笙簧,人住深深丹洞旁,閒將雙眼閱滄桑。(副淨)此間是了,待我叫門。(叫介)柳麻子在家麼?(末喝介)唗!他是江湖名士,稱他柳相公才是。(副淨又叫介)柳相公開門。(丑小帽、海青、白髯,扮柳敬亭上)門掩青苔長,話舊樵漁來道房。

(見介)原來是陳、吳二位相公,老漢失迎了!(問生介)此位何人?(末)這是敝友河南侯朝宗,當今名士,久慕清談,特來領教。(丑)不敢不敢!請坐獻茶。(坐介)(丑)相公都是讀書君子,甚麼《史記》、《通鑑》,不曾看熟,倒來聽老漢的俗談。(指介)你看:

【前腔】廢苑枯松靠著頹牆,春雨如絲宮草香,六朝興廢怕思量。鼓板輕輕放,沾淚說書兒女腸。

(生)不必過謙,就求賜教。(丑)既蒙光降,老漢也不敢推辭;只怕演義盲詞,難入尊耳。沒奈何,且把相公們讀的《論語》說一章罷!(生)這也奇了,《論語》如何說的?(丑笑介)相公說得,老漢就說不得?今日偏要假斯文,說他一回。(上坐敲鼓板說書介)問余何事棲碧山,笑而不答心自閒;桃花流水杳然去,別有天地非人間。(拍醒木說介)敢告列位,今日所說不是別的,是申魯三家欺君之罪,表孔聖人正樂之功。當時魯道衰微,人心僭竊,我夫子自衛反魯,然後樂正。那些樂官恍然大悟,愧悔交集,一個個東奔西走,把那權臣勢家鬧烘烘的戲場,頃刻冰冷。你說聖人的手段利害呀不利害?神妙呀不神妙?(敲鼓板唱介)

〔鼓詞一〕自古聖人手段能,他會呼風喚雨,撒豆成兵。見一夥亂臣無禮教歌舞,使了個些小方法,弄的他精打精。正排著低品走狗奴才隊,都做了高節清風大英雄!

(拍醒木說介)那太師名摯,他第一個先適了齊。他為何適齊,聽俺道來!(敲鼓板唱介)

〔鼓詞二〕好一個為頭為領的太師摯,他說:『咳,俺為甚的替撞三家景陽鐘?往常時瞎了眼睛在泥窩裡混,到如今抖起身子去個清。大撒腳步正往東北走,合夥了個敬仲老先才顯俺的名。管喜的孔子三月忘肉味,景公擦淚側著耳聽;那賊臣就吃了豹子心肝熊的膽,也不敢到姜太公家裡去拿樂工。』

(拍醒木說介)管亞飯的名干,適了楚;管三飯的名繚,適了蔡;管四飯的名缺,適了秦。這三人為何也去了?聽我道來!(敲鼓板唱介)

〔鼓詞三〕這一班勸膳的樂官不見了領隊長,一個個各尋門路奔前程。亞飯說:『亂臣堂上掇著碗,俺倒去吹吹打打伏侍著他聽;你看咱長官此去齊邦誰敢去找?我也投那熊繹大王,倚仗他的威風。』三飯說:『河南蔡國雖然小,那堂堂的中原緊靠著京城。』四飯說:『遠望西秦有天子氣,那強兵營裡我去抓響箏。』一齊說:『你每日倚著塞門樁子使喚俺,今以後叫你聞著俺的風聲腦子疼。』

(拍醒木說介)擊鼓的名方叔,入於河;播鞀的名武,入於漢;少師名陽,擊磬的名襄,入於海。這四人另有個去法,聽俺道來!(敲鼓板唱介)

〔鼓詞四〕這擊磬擂鼓的三四位,他說:『你丟下這亂紛紛的排場俺也幹不成。您嫌這裡亂鬼當家別處尋主,只怕到那裡低三下四還幹舊營生。俺們一葉扁舟桃源路,這才是江湖滿地,幾個漁翁。』

(拍醒木說介)這四個人,去的好,去的妙,去的有意思。聽他說些甚的?(敲鼓板唱介)

〔鼓詞五〕他說:『十丈珊瑚映日紅,珍珠捧著水晶宮,龍王留俺宮中宴,那金童玉女不比凡同。鳳簫象管龍吟細,可教人家吹打著俺們才聽。那賊臣就溜著河邊來趕俺,這萬里煙波路也不明。莫道山高水遠無知己,你看海角天涯都有俺舊弟兄。全要打破紙窗看世界,虧了那位神靈提出俺火坑;憑世上滄海變田田變海,俺那老師父只管矇著兩眼定六經。』

(說完起介)獻醜,獻醜!(末)妙極,妙極!如今應制講義,那能如此痛快,真絕技也!(小生)敬亭才出阮家,不肯別投主人,故此現身說法。(生)俺看敬亭人品高絕,胸襟灑脫,是我輩中人,說書乃其餘技耳。

【解三酲】(生、末、小生)暗紅塵霎時雪亮,熱春光一陣冰涼,清白人會算糊塗帳。(同笑介)這笑罵風流跌宕,一聲拍板溫而厲,三下漁陽慨以慷!(丑)重來訪,但是桃花誤處,問俺漁郎。

(生問介)昨日同出阮衙,是那幾位朋友?(丑)都已散去,只有善謳的蘇崑生,還寓比鄰。(生)也要奉訪,尚望同來賜教。(丑)自然奉拜的。

(丑)歌聲歇處已斜陽,

(末)剩有殘花隔院香;

(小生)無數樓臺無數草,

(生)清談霸業兩茫茫。

第一出 听稗

【恋芳春】(书生装扮上)孙楚楼边,莫愁湖上,又添了几棵垂杨。偏是这江山优美的地方,斜阳里卖酒,引诱游人喝醉观赏,仿效南朝金粉的模样。暗地里思量,那些莺燕颠狂,与兴亡有什么相干!

(鹧鸪天)庭院寂静厨房寒冷睡起迟,秣陵人老看花时;城连晓雨枯了陵树,江带春潮冲坏殿基。伤感往事,写下新词,客愁乡梦乱如丝。不知烟水西村舍,燕子今年寄宿在谁家?小生姓侯,名方域,表字朝宗,中州归德人。出身书香门第,梁苑官宦世家。先祖任太常,家父任司徒,长久树立东林党的旗帜;在云间选诗,在白下征文,新近登上复社的坛场。早年清丽词章,吐出班固的华美、宋玉的艳丽;中年浩然正气,流成苏轼的浩瀚、韩愈的奔放。人居近耀华宫,正宜赋诗饮酒;家近洛阳县,不愿栽花。自从去年壬午年,南闱考试落第,便侨居在这莫愁湖畔。战火未平息,家信难通,不知不觉又是仲春时节;你看碧草连天,谁是返乡的伴侣;黄尘遍地,独自做避乱的人。(叹气)莫愁,莫愁!教俺怎能不愁!幸好社友陈定生、吴次尾,住在蔡益所书坊,时常往来,颇不寂寞。今天约到冶城道院,同看梅花,须要早去。

【懒画眉】乍暖的风烟满江乡,花里行厨携著玉缸;笛声吹乱客中愁肠,莫过乌衣巷,是别姓人家新画的房梁。

(下)(末、小生书生装扮上)

【前腔】金陵王气渐渐凋伤,战鼓旌旗何处匆忙?怕随梅柳渡春江。(末)小生宜兴陈贞慧就是。(小生)小生贵池吴应箕就是。(末问)次兄可知流寇消息吗?(小生)昨天见邸报,流寇接连打败官兵,渐渐逼近京师。那宁南侯左良玉,回军襄阳。中原无人,大事已不可问,我辈且看春光。(合)无主春飘荡,风雨梨花摧残晓妆。

(生上相见)请了,两位社兄,果然早到。(小生)岂敢失约!(末)小弟已派人打扫道院,买酒相待。(副净扮家僮忙上)节寒嫌酒冷,花好引人多。禀告相公,来迟了,请回去吧!(末)怎么来迟了?(副净)魏府徐公子要请客看花,一座大道院,早已占满了。(生)既是这样,且到秦淮水榭,一访佳丽,倒也有趣!(小生)依我说,不必远去,兄可知泰州柳敬亭,说书最妙,曾受赏识于吴桥范大司马、桐城何老相国。听说他在此寄居,何不同去一听,消遣春愁?(末)这也好!(生怒)那柳麻子新做了阉儿阮胡子的门客,这样人说书,不听也罢了!(小生)兄还不知,阮胡子是漏网的余生,不肯退藏;还在这里蓄养声伎,结交朝中官员。小弟做了一篇《留都防乱》的揭帖,公开讨伐他的罪过。那些门客才知道他是崔魏逆党,不等曲终,便拂衣散尽。这柳麻子也在其中,岂不可敬!(生惊)啊呀!竟不知这辈人中也有豪杰,该去访求的!(同行)

【前腔】仙院参差弄笙簧,人住深深丹洞旁,闲将双眼阅尽沧桑。(副净)此处到了,待我叫门。(叫)柳麻子在家吗?(末喝)哼!他是江湖名士,称他柳相公才是。(副净又叫)柳相公开门。(丑小帽、海青、白髯,扮柳敬亭上)门掩青苔长,话旧樵渔来道房。

(相见)原来是陈、吴二位相公,老汉失迎了!(问生)此位何人?(末)这是敝友河南侯朝宗,当今名士,久仰清谈,特来领教。(丑)不敢不敢!请坐献茶。(坐)(丑)相公都是读书君子,什么《史记》、《通鉴》,不曾看熟,倒来听老汉的俗谈。(指)你看:

【前腔】废苑枯松靠著颓墙,春雨如丝宫草香,六朝兴废怕思量。鼓板轻轻放,沾泪说书儿女肠。

(生)不必过谦,就请赐教。(丑)既蒙光临,老汉也不敢推辞;只怕演义盲词,难入尊耳。没办法,且把相公们读的《论语》说一章吧!(生)这也奇了,《论语》如何说?(丑笑)相公说得,老汉就说不得?今天偏要假斯文,说他一回。(上坐敲鼓板说书)问余何事栖碧山,笑而不答心自闲;桃花流水杳然去,别有天地非人间。(拍醒木说)敢告列位,今日所说不是别的,是申斥鲁国三家欺君之罪,表彰孔圣人正乐之功。当时鲁道衰微,人心僭越,我夫子从卫国返回鲁国,然后乐得端正。那些乐官恍然大悟,愧悔交集,一个个东奔西走,把那权臣势家闹烘烘的戏场,顷刻冰冷。你说圣人的手段厉害不厉害?神妙不神妙?(敲鼓板唱)

〔鼓词一〕自古圣人手段能,他会呼风唤雨,撒豆成兵。见一伙乱臣无礼教歌舞,使了个些小方法,弄的他精打精。正排著低品走狗奴才队,都做了高节清风大英雄!

(拍醒木说)那太师名挚,他第一个先去了齐国。他为何去齐国,听俺道来!(敲鼓板唱)

〔鼓词二〕好一个为首为头的太师挚,他说:『咳,俺为甚的替撞三家景阳钟?往常时瞎了眼睛在泥窝里混,到如今抖起身子去个清。大撒脚步正往东北走,合伙了个敬仲老先才显俺的名。管喜的孔子三月忘肉味,景公擦泪侧著耳听;那贼臣就吃了豹子心肝熊的胆,也不敢到姜太公家里去拿乐工。』

(拍醒木说)管亚饭的名干,去了楚国;管三饭的名缭,去了蔡国;管四饭的名缺,去了秦国。这三人为何也去了?听我道来!(敲鼓板唱)

〔鼓词三〕这一班劝膳的乐官不见了领队长,一个个各寻门路奔前程。亚饭说:『乱臣堂上掇著碗,俺倒去吹吹打打伏侍著他听;你看咱长官此去齐邦谁敢去找?我也投那熊绎大王,倚仗他的威风。』三饭说:『河南蔡国虽然小,那堂堂的中原紧靠著京城。』四饭说:『远望西秦有天子气,那强兵营里我去抓响筝。』一齐说:『你每日倚著塞门桩子使唤俺,今以后叫你闻著俺的风声脑子疼。』

(拍醒木说)击鼓的名方叔,入于黄河;播鞀的名武,入于汉水;少师名阳,击磬的名襄,入于大海。这四人另有个去法,听俺道来!(敲鼓板唱)

〔鼓词四〕这击磬擂鼓的三四位,他说:『你丢下这乱纷纷的排场俺也干不成。您嫌这里乱鬼当家别处寻主,只怕到那里低三下四还干旧营生。俺们一叶扁舟桃源路,这才是江湖满地,几个渔翁。』

(拍醒木说)这四个人,去的好,去的妙,去的有意思。听他说些什么?(敲鼓板唱)

〔鼓词五〕他说:『十丈珊瑚映日红,珍珠捧著水晶宫,龙王留俺宫中宴,那金童玉女不比凡同。凤箫象管龙吟细,可教人家吹打著俺们才听。那贼臣就溜著河边来赶俺,这万里烟波路也不明。莫道山高水远无知己,你看海角天涯都有俺旧弟兄。全要打破纸窗看世界,亏了那位神灵提出俺火坑;凭世上沧海变田田变海,俺那老师父只管蒙著两眼定六经。』

(说完起身介)献丑,献丑!(末)妙极,妙极!如今那些应付科举的讲义,哪能这样痛快淋漓,真是绝技啊!(小生)敬亭刚从阮家出来,不肯另投别的主人,所以现身说法。(生)我看敬亭人品高超绝俗,胸襟洒脱,是我们这一类人,说书不过是他的余技罢了。

【解三酲】(生、末、小生)昏暗的红尘霎时雪亮,热闹的春光一阵冰凉,清白的人会算糊涂帐。(同笑介)这笑骂风流跌宕,一声拍板温和而严厉,三下渔阳慷慨激昂!(丑)重来拜访,但是桃花迷路之处,问我这渔郎。

(生问介)昨天一同从阮府出来的,是哪几位朋友?(丑)都已分散离去,只有擅长歌唱的苏昆生,还住在隔壁。(生)也要去拜访,希望他能同来赐教。(丑)自然会来拜访的。

(丑)歌声停歇时已是夕阳西下,

(末)剩有残花隔院飘香;

(小生)无数楼台无数青草,

(生)清谈霸业两两茫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