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本　張君瑞害相思·第二折

第三本　张君瑞害相思·第二折

（旦上，云）红娘，你到那里，小心在意者！

（红云）小姐放心，我自去也。

（红唱）

【中吕·粉蝶儿】风静帘闲，透纱窗麝兰香散，启朱扉摇响双环。绛台高，金荷小，银釭犹灿。比及将暖帐轻弹，先揭起这梅红罗软帘偷看。

【醉春风】只见他钗亸玉斜横，髻偏云乱挽。日高犹自不明眸，畅好是懒、懒。

（旦云）红娘，你曾见他么？

（红云）小姐，我见他做什么？

（旦云）你见他时，说些甚么？

（红云）我见他时，只说他身子不快。

（旦云）他身子不快，可曾吃些甚么？

（红云）他道：“每日价情思睡昏昏。”看甚么《孟子》？只看《春秋》。

（旦云）那《春秋》可是怎么？

（红云）小姐，你不知，《春秋》是记事的书，那上面说：“春，王正月。”——正是“春”字儿好。

（旦云）红娘，你休胡说。

（红云）小姐，我见他在房里，痴痴的，不知做些甚么。

（旦云）你去对他说，教他好将息，病体要紧。

（红云）小姐，你自去说，我不去。

（旦云）红娘，你便去，我自有道理。

（红云）既是小姐分付，红娘只得去走一遭。

（红唱）

【脱布衫】他其实面不如花，他其实口不如丹。有时节自把春衫暗整，有时节自把罗带频拈。

【小梁州】他其实咽不下玉液琼浆，他其实受不得锦被蒙头。他其实常则是和衣而睡，他其实和衣而睡，他其实睡不稳。

（旦云）红娘，你到那里，只说：“张生，你病体如何？”他若问起我来，你只说：“小姐身子也不快。”

（红云）小姐，你教我哄他，我可不哄。

（旦云）红娘，你便去。

（红云）小姐，我去也。

（红唱）

【幺篇】他若是共我厮觑，我和他说话。他若是问我，我只说：“小姐身子不快。”他若是说些风话，我则推不知。

（旦云）红娘，你小心在意。

（红云）小姐放心，我自去也。

（旦下）

（红云）张生，你好生将息，我来看你。

（红唱）

【石榴花】当日个晚妆楼上杏花残，独自莫凭栏。那时节，你便道：“姐姐，你早来也。”我笑你，我笑你，你忒情多。你道是：“小生不曾得见小姐。”我道是：“你便是那多愁多病身。”你道是：“小娘子，你便是那倾国倾城貌。”

（红唱）

【斗鹌鹑】你道是：“小生不曾得见小姐。”我道是：“你便是那多愁多病身。”你道是：“小娘子，你便是那倾国倾城貌。”你道是：“小生不曾得见小姐。”我道是：“你便是那多愁多病身。”你道是：“小娘子，你便是那倾国倾城貌。”

（红云）来到书斋也。张生，开门来！

（生云）是谁？

（红云）是你家老夫人遣来的。

（生云）小生开门。

（生见红，云）红娘姐，你来了？小姐安否？

（红云）小姐身子不快，教我来问你安。

（生云）小生身子不快，小姐如何？

【旦上云】红娘侍奉老夫人，不得空，这会儿大概该来了。困意上来，再睡一会儿吧。【睡科】【红上云】奉小姐的话，去看张生，因为侍奉老夫人，没来得及回小姐话。听不见声音，大概又睡了，我进去看一看。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风静帘闲，透纱窗麝兰香散，打开朱门摇响双环。绛台高，金荷小，银灯还亮。等到要轻弹暖帐，先揭起这梅红罗软帘偷看。【醉春风】只见他钗斜玉横，发偏云乱挽。日头高了还不起眼，真是懒、懒。【旦做起身长叹科】【红唱】半晌抬身，几回搔耳，一声长叹。我正要把这信给他，又怕我家小姐有许多假意。我就把这信放在妆盒上，看她见了说什么。【旦做照镜科，见帖看科】【红唱】【普天乐】晚妆残，乌云垂，轻匀了粉脸，乱挽起云鬟。把信拈起，把妆盒按住，拆开封皮仔细看，颠来倒去不嫌心烦。【旦怒叫】红娘！【红做意云】呀，败露了！讨厌地早皱起了黛眉。【旦云】小贱人，不来怎么！【红唱】忽然低下粉颈，一下子改变了朱颜。【旦云】小贱人，这东西哪里来的？我是相国的小姐，谁敢拿这信来戏弄我？我几曾看惯这种东西？告诉夫人，打下你个小贱人的下半截来。【红云】小姐派我去，他让我带来，我不识字，知道他写些什么？【快活三】分明是你的过错，没来由地摧残我；让别人颠倒心烦。你不“惯”，谁曾“惯”？姐姐别闹，等你去对夫人说，我就拿这信去夫人那里出首！【旦做揪住科】我逗你玩呢。【红云】放手，看打下下半截来！【旦云】张生近来如何？【红云】我就不说。【旦云】好姐姐，你说给我听吧！【红唱】【朝天子】张生近来，脸面，瘦得实在难看。不想茶饭，怕动弹；昼夜把佳期盼，废寝忘餐。黄昏清早，望东墙流泪眼。【旦云】请个好太医看他病况吧。【红云】他的病吃药不济。病患，要安，除非出几点风流汗。【旦云】红娘，不看你的面子，我就拿给老夫人看，看他有什么脸见夫人！虽然我家亏待他，只是兄妹之情，哪有外事。红娘，早是你口稳，若别人知道，成什么样子！【红云】你哄谁呢！你把那个饿鬼，弄得他七死八活，却要怎样？【四边静】怕人家说闲话，“早晚夫人见些破绽，你我何安。”问他什么遭危难？撺掇、得上竿，却搬了梯子看。【旦云】拿描笔过来，我写去回他，让他下次别这样！【旦做写科】【起身科云】红娘，你拿去说：“小姐看望先生，以兄妹之礼相待，并无他意。再这样，必告诉夫人。”和你个小贱人都有话说！【旦扔书下】【红唱】【脱布衫】小孩子家口没遮拦，一味地用言语摧残。像你这样使性子，别想秀才，做多少好人家风范。【红做拾书科】【小梁州】他为你梦里成双醒后单，废寝忘餐。罗衣难耐五更寒，愁无尽，寂寞泪流干。【幺篇】像这样辰勾空把佳期盼，我把这角门从来不曾牢拴，只愿你们做夫妻无危难。我向这筵席头上整扮，做一个缝了嘴的媒人。【红云】我若不去，说我违拗她，那生又等我回报，我须走一趟。【下】【末上云】那信让红娘带去，没见回话。我这封信去，必定成事。这会儿大概该来了。【红上】须回张生话去。小姐，你性子太惯得娇了！有前日的心，哪得今日的心？【石榴花】当日晚上妆楼杏花残，还怕衣单；那片听琴心在清露月明间。昨天傍晚，不怕春寒，几乎险被先生吃。那时岂不羞惭？为一个不酸不醋的风魔汉，隔墙儿差点化做望夫山。【斗鹌鹑】你用心儿拨雨撩云，我好意儿传书寄信。不肯反省自己狂为，只待找别人破绽。受艾灸权且忍这番，真是奸！“张生是兄妹之礼，怎敢如此！”人前巧语花言；没人处便想张生，背地里愁眉泪眼。【红见末科】【末云】小娘子来了，擎天柱，大事如何了？【红云】不济事了，先生别傻。【末云】小生的信，是一道会亲的符咒，只是小娘子不用心，故意如此。【红云】我不用心？有天理！你那信好听！【上小楼】这是先生命苦，不是红娘怠慢。那信倒做了你的招状，她的勾头，我的公案。若不是看面子，相顾盼，担饶轻慢。先生受罪，理之当然。贱妾何辜？差点把你娘拖累！【幺篇】从今后相会少，见面难。月暗西厢，凤去秦楼，云敛巫山。你也去，我也去，请先生别羞惭，早寻个酒阑人散。【红云】只此不必再申诉你的肺腑，怕夫人找，我回去了。【末云】小娘子这一趟去，再让谁与我分说？必须想个办法，才能救小生一命。【末跪下揪住红科】【红云】张先生是读书人，岂不知此意，那事可知了。【满庭芳】你别耍呆里藏奸。你想要恩情美满，却让我骨肉摧残。老夫人手拿棍儿摩挲看，粗麻线怎透得针关？直等我拄着拐帮闲钻懒，缝上唇送暖偷寒。待去呵，小姐性子像撮盐入火，消息儿踏着泛；待不去呵，【末跪哭云】小生这条命，都在小娘子身上。【红唱】禁不住你甜话儿热催。好让我两下里难做人。我没来由分说，小姐回给你的书，你自己看吧。【末接科，开读科】呀，有这场喜事！撮土焚香，三拜礼毕。早知小姐信到，理当远接；接待不及，请勿见罪。小娘子，和你同喜。【红云】怎么？【末云】小姐骂我都是假，信中之意，让我今夜花园里来，和她“哩也波，哩也罗”呢！【红云】你读给我听。【末云】“待月西厢下，迎风户半开。隔墙花影动，疑是玉人来。”【红云】怎见得她让你来？你解给我听吧。【末云】“待月西厢下”，让我月上时来；“迎风户半开”，她开门等我；“隔墙花影动，疑是玉人来”，让我跳过墙来。【红笑云】她让你跳过墙来，你就做下来。真有此说么？【末云】我是个猜诗谜的行家，风流隋何，浪子陆贾。我哪会有差错？【红云】你看我姐姐，在我面前也使这般手段。【耍孩儿】几曾见寄信的反倒瞒着信使，小心眼儿转关。写着西厢待月等得更深，让你跳东墙“女”字边“干”。原来诗句里包笼着三更枣，信里埋伏着九里山。她紧要处将人慢。你会云雨闹中取静，我寄音书忙里偷闲。【四煞】纸光明玉板，字香喷麝兰，行边浸透非春汗？一封信情泪红犹湿，满纸春愁墨未干。从今后别疑心难，放心玉堂学士，稳取金雀丫鬟。【三煞】别人面前别样亲，我跟前随意看，更道是孟光接了梁鸿案。别人面前甜言美语三冬暖，我跟前恶语伤人六月寒。我为首看：看你个离魂倩女，怎发付掷果潘安。【末云】小生读书人，怎跳得过那花园？【红唱】【二煞】隔墙花又低，迎风户半关，偷香手段今番按。怕墙高怎把龙门跳？嫌花密难将仙桂攀。放心去，别辞怕。你若不去呵，望穿她盈盈秋水，蹙损了淡淡春山。【末云】小生曾到那花园，已经两遭，不见那好处。这一遭，知她又怎样？【红云】如今不比往常。【煞尾】你虽去了两遭，我敢说不如这番。你那隔墙酬和都胡侃，结果的是今番这一信。【红下】【末云】万事自有定分，谁想小姐有此一番好处。小生是猜诗谜的行家，风流隋何，浪子陆贾，到那里一下子就倒地。今日天百般地难得晚。天，你有万物于人，何故争此一日？快下去吧！读书继晷怕黄昏，不觉西沉强掩门。欲赴海棠花下约，太阳何苦又生根？【看天云】呀，才晌午呢，再等一等。【又看科】今日万般地难得下去呵！碧天万里无云，空劳倦客身心。恨杀鲁阳贪战，不教红日西沉。呀，却早偏西了，再等一等。无端三足乌，团团光闪烁。安得后羿弓，射此一轮落！谢天地，却早日下去了。呀，却早打更了！呀，却早撞钟了！拽上书房门，到得那里，手挽着垂杨，扑通跳过墙去。【下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