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本 張君瑞害相思·第三折
第三本 張君瑞害相思·第三折
【紅上云】今日小姐著我寄書與張生，當面偌多般意兒，原來詩內暗約著他來。小姐也不對我說，我也不瞧破他，則請他燒香。今夜晚妝處比每日較別，我看他到其間怎的瞞我？【紅喚科】姐姐，咱燒香去來。【旦上云】花陰重疊香風細，庭院深沉淡月明。【紅云】今夜月明風清，好一派景緻也呵！ 【雙調】【新水令】晚風寒峭透窗紗，控金鉤繡簾不掛。門闌凝暮靄，樓角斂殘霞。恰對菱花，樓上晚妝罷。 【駐馬聽】不近喧嘩，嫩綠池溏藏睡鴨；自然幽雅，淡黃楊柳帶棲鴉。金蓮蹴損牡丹芽，玉簪抓住荼蘼架。夜涼苔徑滑，露珠兒濕透了凌波襪。我看那生和俺小姐巴不得到晚。 【喬牌兒】自從那日初時想月華，捱一刻似一夏。見柳梢斜日遲遲下，早道“好教賢聖打”。 【攪箏琶】打扮的身子兒詐，準備著雲雨會巫峽。只為這燕侶鶯儔，鎖不住心猿意馬。不則俺那姐姐害，那生呵──二三日來水米不粘牙。因姐姐閉月羞花，真假，這其間性兒難按納，一地裡胡拿。姐姐這湖山下立地，我開了寺里角門兒。怕有人聽俺說話，我且看一看。 【做意了】偌早晚傻角卻不來“赫赫赤赤”來？【末云】這其間正好去也，赫赫赤赤。【紅云】那鳥來了。 【沉醉東風】我則道槐影風搖暮鴉，原來是玉人帽側烏紗。一個潛身在曲檻邊，一個背立在湖山下。那裡敘寒溫？並不曾打話。【紅云】赫赫赤赤，那鳥來了。 【末云】小姐，你來也。【摟住紅科】【紅云】禽獸！【末云】是我。【紅云】你看得好仔細著！若是夫人怎了？【末云】小生害得眼花，摟得慌了些兒，不知是誰。望乞恕罪。【紅唱】便做道摟得慌呵，你好索覷咱，多管是餓得你個窮神眼花。【末云】小姐在那裡？【紅云】在湖山下。我問你咱：真個著你來哩？【末云】 小生猜詩謎社家，風流隋何，浪子陸賈，準定扢紥幫便倒地。【紅云】你休從門裡去，則道我使你來。你跳過這牆去，今夜這一弄兒助你兩個成親。我說與你，依著我者。 【喬牌兒】你看那淡雲籠月華，似紅紙護銀蠟；柳絲花朵垂簾下，綠莎茵鋪著繡榻。 【甜水令】良夜迢迢，閑庭寂靜，花枝低亞。他是個女孩兒家，你索將性兒溫存，話兒摩弄，意兒謙洽。休猜做敗柳殘花。 【折桂令】他是個嬌滴滴美玉無瑕，粉臉生春，雲鬢堆鴉。恁的般受怕擔驚，又不圖甚浪酒閑茶。則你那夾被兒時當奮發，指頭兒告了消乏。打疊起嗟呀，畢罷了牽掛，收拾了憂愁，準備著撐達。【末作跳牆摟旦科】【旦云】是誰？【末云】是小生。【旦怒云】張生，你是何等之人！我在這裡燒香，你無故至此。若夫人聞知，有何理說？【末云】呀，變了卦也！【紅唱】 【錦上花】為甚媒人，心無驚怕？赤緊的夫妻每、意不爭差。我這裡躡足潛蹤，悄地聽咱：一個羞慚，一個怒發。 【幺篇】張生無一言，呀，鶯鶯變了卦。一個悄悄冥冥，一個絮絮答答。卻早禁住隋何，迸住陸賈，叉手躬身，妝聾做啞。張生背地裡嘴那裡去了？向前摟住丟翻，告到官司，怕羞了你？ 【清江引】沒人處則會閑嗑牙，就里空姦詐。怎想湖山邊，不記“西廂下”。香美娘處分破花木瓜。【旦云】紅娘，有賊！【紅云】是誰？【末云】是小生。 【紅云】張生，你來這裡有甚麼勾當？【旦云】扯到夫人那裡去。【紅云】到夫人那裡，怕壞了他行止。我與姐姐處分他一場。張生，你過來，跪著！【生跪科】 【紅云】你既讀孔聖之書，必達周公之禮。夤夜來此何干？ 【雁兒落】不是俺一家兒喬作衙，說幾句衷腸話：我則道你文學海樣深，誰知你色膽有天來大。【紅云】你知罪麽？【末云】小生不知罪。【紅唱】 【得勝令】誰著你夤夜入人家，非姦做賊拿。你本是個折桂客，做了偷花漢；不想去跳龍門，學騙馬。姐姐，且看紅娘面，饒過這生者。【旦云】若不看紅娘面，扯你到夫人那裡去，看你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！起來。【紅唱】謝小姐賢達，看我面遂情罷。若到官司詳察，“你既是秀才，只合苦志於寒窗之下，誰教你夤夜輒入人家花園？做得個非姦即盜。”先生呵，整備著皮膚吃頓打。【旦云】先生雖有活人之恩，恩則當報。既為兄妹，何生此心？萬一夫人知之，先生何以自安？今後再勿如此。若更為之，與足下決無干休！【下】【末朝鬼門道云】你著我來，卻怎麼有偌多說話？【紅扳過末云】羞也，羞也！卻不“風流隋何，浪子陸賈”？ 【末云】得罪波“社家”，今日便早則死心塌地。【紅唱】 【離亭宴帶歇指煞】再休題春宵一刻千金價，準備著寒窗更守十年寡。猜詩謎的社家，𠁭拍了“迎風戶半開”，山障了“隔牆花影動”，綠慘了“待月西廂下”。你將何郎粉面搽，他自把張敞眉兒畫。強風情措大。晴幹了尤雲殢雨心，悔過了竊玉偷香膽，刪抹了倚翠偎紅話。 【末云】小生再寫一簡，煩小娘子將去，以盡衷情如何？【紅唱】淫詞兒早則休，簡帖兒從今罷。猶古自參不透風流調法。從今後悔罪也卓文君，你與我學去波漢司馬。【下】【末云】你這小姐送了人也！此一念小生再不敢舉。奈有病體日篤，將如之奈何？夜來得簡方喜，今日強扶至此，又值這一場怨氣，眼見休也。則索回書房中納悶去。桂子閑中落，槐花病里看。【下】
第三本 张君瑞害相思·第三折
【红娘上场说】今天小姐让我寄信给张生，当面有那么多情意，原来诗里暗暗约了他来。小姐也不对我说，我也不戳穿她，就请她去烧香。今晚她化妆比平时特别，我看她到时候怎么瞒我？【红娘呼唤】姐姐，咱们烧香去吧。【莺莺上场说】花阴重叠香风细，庭院深沉淡月明。【红娘说】今夜月明风清，好一派景致啊！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晚风寒峭透窗纱，挂起金钩绣帘不挂。门阑凝聚暮霭，楼角收敛残霞。正对着菱花镜，楼上晚妆已完毕。
【驻马听】不近喧哗，嫩绿池塘藏着睡鸭；自然幽雅，淡黄杨柳带着栖鸦。金莲踩损牡丹芽，玉簪挂住荼蘼架。夜凉苔径滑，露珠儿湿透了凌波袜。我看那书生和俺小姐巴不得盼到晚上。
【乔牌儿】自从那日初时想月亮，挨一刻像一夏。见柳梢斜日迟迟下，早说“好教圣贤打”。
【搅筝琶】打扮得身子娇俏，准备着云雨会巫峡。只为这燕侣莺俦，锁不住心猿意马。不单俺那姐姐害相思，那书生啊——两三天来水米不沾牙。因姐姐闭月羞花，真假，这其间性子难按捺，一味地胡来。姐姐在这湖山下站着，我开了寺里角门儿。怕有人听俺说话，我且看一看。【做动作】这么晚了傻角怎么还不“赫赫赤赤”来？【张生说】这时候正好去呢，赫赫赤赤。【红娘说】那鸟儿来了。
【沉醉东风】我只道槐影风摇暮鸦，原来是玉人帽侧乌纱。一个藏身在曲槛边，一个背立在湖山下。哪里叙寒温？并不曾搭话。【红娘说】赫赫赤赤，那鸟儿来了。【张生说】小姐，你来了。【搂住红娘】【红娘说】禽兽！【张生说】是我。【红娘说】你看得好仔细！若是夫人知道了怎么办？【张生说】小生害得眼花，搂得慌了些儿，不知是谁。望乞恕罪。【红娘唱】就算搂得慌呵，你好该看看清楚，多半是饿得你个穷神眼花。
【张生说】小姐在哪里？【红娘说】在湖山下。我问你：真个叫你来的？【张生说】小生是猜诗谜的行家，风流隋何，浪子陆贾，准定一跤便倒地。【红娘说】你别从门里进去，只道是我叫你来的。你跳过这墙去，今夜这一番助你两个成亲。我说给你，依着我。
【乔牌儿】你看那淡云笼月华，似红纸护银蜡；柳丝花朵垂帘下，绿莎茵铺着绣榻。
【甜水令】良夜迢迢，闲庭寂静，花枝低垂。她是个女孩儿家，你须将性儿温存，话儿摩弄，意儿谦洽。别把她看作败柳残花。
【折桂令】她是个娇滴滴美玉无瑕，粉脸生春，云鬓堆鸦。这般受怕担惊，又不图甚浪酒闲茶。则你那夹被儿时当奋发，指头儿告了消乏。收拾起嗟叹，了却牵挂，收拾了忧愁，准备着畅快。【张生跳墙搂住莺莺】【莺莺说】是谁？【张生说】是小生。【莺莺怒说】张生，你是何等之人！我在这里烧香，你无故至此。若夫人知道，有何话说？【张生说】呀，变了卦了！【红娘唱】
【锦上花】为什么媒人，心无惊怕？要紧的是夫妻们，意不差池。我这里蹑足潜踪，悄悄地听：一个羞惭，一个怒发。
【幺篇】张生无一言，呀，莺莺变了卦。一个悄悄冥冥，一个絮絮叨叨。却早制住隋何，逼住陆贾，叉手躬身，装聋作哑。张生背地里嘴哪里去了？向前搂住放倒，告到官府，怕不羞了你？
【清江引】没人处只会闲磕牙，内里空奸诈。怎想湖山边，不记“西厢下”。香美娘处置破花木瓜。【莺莺说】红娘，有贼！【红娘说】是谁？【张生说】是小生。【红娘说】张生，你到这里有什么勾当？【莺莺说】扯到夫人那里去。【红娘说】到夫人那里，怕坏了他品行。我替姐姐处置他一场。张生，你过来，跪着！【张生跪下】
【红娘说】你既读孔圣之书，必达周公之礼。深夜来此何干？
【雁儿落】不是俺一家儿装模作样做官，说几句衷肠话：我只道你文学海样深，谁知你色胆有天来大。【红娘说】你知罪么？【张生说】小生不知罪。【红娘唱】
【得胜令】谁叫你深夜入人家，非奸即盗拿。你本是个折桂客，做了偷花汉；不想去跳龙门，学骗马。姐姐，且看红娘面，饶过这书生吧。【莺莺说】若不看红娘面，扯你到夫人那里去，看你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！起来。【红娘唱】谢小姐贤达，看我面遂情罢。若到官府详察，“你既是秀才，只该苦志于寒窗之下，谁叫你深夜辄入人家花园？做得个非奸即盗。”先生呵，准备着皮肤挨顿打。
【莺莺说】先生虽有活人之恩，恩则当报。既为兄妹，何生此心？万一夫人知之，先生何以自安？今后再勿如此。若再为之，与足下决无干休！【下】
【张生朝后台说】你叫我来，却怎么有这么多话说？【红娘拉过张生说】羞也，羞也！却不“风流隋何，浪子陆贾”？【张生说】得罪了“行家”，今日便早则死心塌地。【红娘唱】
【离亭宴带歇指煞】再休提春宵一刻千金价，准备着寒窗更守十年寡。猜诗谜的行家，看破了“迎风户半开”，遮住了“隔墙花影动”，愁煞了“待月西厢下”。你将何郎粉面搽，她自把张敞眉儿画。强装风流的穷酸。晴干了缠绵云雨心，悔过了窃玉偷香胆，删除了倚翠偎红话。
【张生说】小生再写一信，烦小娘子带去，以尽衷情如何？【红娘唱】淫词儿早则休，信笺儿从今罢。犹自参不透风流调法。从今后悔罪也卓文君，你与我学去波汉司马。【下】
【张生说】你这小姐送了人了！此一念小生再不敢起。无奈有病体日重，将如之奈何？夜里得信方喜，今日强扶至此，又遇这一场怨气，眼见休了。只得回书房中纳闷去。桂子闲中落，槐花病里看。【下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