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本　張君瑞鬧道場·第二折

第一本　张君瑞闹道场·第二折

（夫人上，云）老身姓郑，夫主姓崔，官拜当朝相国，不幸病故。只生得个女孩儿，小字莺莺，年一十九岁，针指女工，诗词书算，无有不能。相公在日，曾许下老身之侄，乃郑尚书之子郑恒为妻。因俺孩儿父丧未满，未得成合。又有个小妮子，是自幼伏侍孩儿的，唤做红娘。一个小厮儿，唤做欢郎。先夫弃世之后，老身与女孩儿扶柩至博陵安葬，因路途有阻，不能得去。来到河中府，将这灵柩寄在普救寺内。这寺是先夫相国修造的，是则天娘娘香火院，况兼法本长老又是俺相公剃度的和尚，因此俺就这两厢下一座宅子安下。一壁写书附京师去，唤郑恒来，相扶回博陵去。我想先夫在日，食前方丈，从者数百；今日至亲则这三四口儿，好生伤感人也呵！

（旦上，云）红娘，你看佛殿上没人烧香呵，和小姐闲散心耍一遭去来。（红云）谨依严命。（下）（末上，云）小生张珙，自西洛至河中府，欲往上朝取应，路经此地。今日天气清朗，又值小僧不在，敢去游一遭？（云）小生这里有一处僧房，十分幽雅，正是小生住处。小生每夜读书，常到三更。今夜月朗风清，好一派景致也呵！恰早二更时分，小生且出寺门，看一看月色，再作道理。

（红引旦上，云）小姐，咱去佛殿上耍去来。（旦云）红娘，你先行，我随后便来。（红云）小姐，你先行，我闭了角门就来。（旦做行科，云）老夫人拘系得紧，俺娘行监坐守，俺须索先去也。（做行科，云）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，风过处衣香细生。我道是谁，原来是小姐。小姐，你那里去？（旦云）你管我怎么！（红云）小姐，你休说谎，我看见了。小姐，你为何来到这佛殿上？（旦云）我烧香来。（红云）小姐，你烧香是假，怕不有什么勾当？我自去回老夫人话去。（旦扯红科，云）红娘，你且住，我实对你说。我因看佛殿上无人，闲耍一遭。你休对老夫人说。（红云）小姐，你自耍，我自去也。（下）

（末见旦科，云）呀！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。颠不剌的见了万千，似这般可喜娘的庞儿罕曾见。则着人眼花撩乱口难言，魂灵儿飞在半天。他那里尽人调戏亸着香肩，只将花笑拈。是兜率宫，是离恨天？我谁想这里遇神仙！宜嗔宜喜春风面，偏宜贴翠花钿。宫样眉儿新月偃，侵入鬓云边。未语人前先腼腆，樱桃红绽，玉粳白露，半晌恰方言。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，行一步可人怜。解舞腰肢娇又软，千般袅娜，万般旖旎，似垂柳晚风前。

（旦云）红娘，你看那僧房内，有人么？（红云）小姐，那壁有人，咱家去来。（旦回顾觑末下）（末云）小姐去了也。方才小姐回头，深着小生。小生便不往京师去应举也罢。敢烦和尚，说一声则个。小生姓张名珙，字君瑞，本贯西洛人也，年方二十三岁，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，并不曾娶妻。敢烦和尚，对小姐说一声：小生若不得小姐，情愿不娶也。

【夫人上场说】前天长老拿钱去给老相公做佛事，不见来回话。告诉红娘，传我的话去问长老：什么时候好给老相公做佛事？就让他把东西备办妥当，来回我的话。【下场】 【净扮法本上场】老僧法本，在这普救寺做长老。这座寺是则天皇后建造的，后来破损，又是崔相国重修的。如今崔老夫人领着家眷扶灵柩回博陵。因为道路受阻暂时寄居在本寺西厢之下，等路通了再回博陵迁葬。夫人处事温和节俭，治家有方，是非分明，没人敢冒犯。昨晚老僧去赴斋会，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探望老僧？【叫惠聪询问】【惠聪说】昨晚有一个秀才从西洛而来，特地来拜见师父，没遇上就回去了。【法本说】到山门外看着，如果再来了，就通报我知道。 【张生上场】昨天见了那小姐，倒有眷顾我的意思。今天去问长老借一间僧房，早晚温习经史；倘若遇到那小姐出来，一定要好好看个够。 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不肯行方便，埋怨死你个法聪和尚！借给我半间客房僧房，跟我那可爱的人住处门儿相对。虽然不能偷香窃玉，暂且把这盼云的眼睛准备着。 【醉春风】往常见搽粉的实在羞，画眉的敢情是假；今天多情人一见了有情的姑娘，叫小生心里早就痒、痒。逗得我饥荒，害得我眼乱，引得我心忙。 【张生见惠聪】【惠聪说】师父正盼望先生来呢，只在这里稍等，小僧去通报。【法本出来见张生】【张生说】好一个和尚啊！ 【迎仙客】我只见他头如雪，鬓如霜，面如童子，少年时懂得内养；相貌堂堂，声音朗朗，头顶上只少个圆光。却像是捏塑出来的僧伽像。 【法本说】请先生到方丈内相见。昨晚老僧不在，有失远迎，望先生恕罪！【张生说】小生久闻老和尚清誉，想来座下听讲，哪想到昨天没能相遇。今天能一见，是小生三生有幸了。【法本说】先生世家在何郡？敢问上姓大名，因何到此？【张生说】小生姓张，名珙，字君瑞。 【石榴花】大师一一问行藏，小生仔细诉衷肠，从小西洛是家乡，宦游在四方。寄居在咸阳。先父官拜礼部尚书多有声望，五十岁时因病身亡。【法本说】老相公去世，必定有遗产。【张生唱】平生正直无偏向，只留下四海一个空行囊。 【斗鹌鹑】俺先人哪里是浑俗和光，纯粹是一派风清月朗。【法本说】先生这一行必定是上京应考去。【张生唱】小生无意求官，有心来听讲。小生特地来拜见长老，无奈路途奔波，没什么可送。想来穷秀才的人情不过是纸半张，没什么金银，任凭你说短论长，随你掂斤播两。径直禀告：有白银一两，给常住公用，略表寸心，望笑纳是幸！【法本说】先生客居在外，何必这样？【张生说】东西微薄不足推辞，只当是讲下一杯茶罢了。 【上小楼】小生特来拜访，大师何必谦让。【法本说】老僧决不敢接受。【张生唱】这钱也难买柴薪，不够斋粮，且备茶汤。【看惠聪说】这一两不算厚礼。你若有主张，对那艳妆，用言语说上，我把你们众和尚死生难忘。 【法本说】先生必定有所请求。【张生说】小生不自量力有所恳求，因为厌恶旅店杂乱，早晚难以温习经史，想借一间房，早晚听讲。房钱按月随意多少。【法本说】敝寺颇有几间，任凭先生挑选。【张生唱】 【幺篇】也不要香积厨，枯木堂。远的有南轩，靠着东墙，挨着西厢。靠近主廊，经过耳房，都皆妥当。【法本说】即便不行，就与老僧同住如何？【张生笑说】要那样做什么。你千万别提长老方丈。 【红娘上场说】老夫人派我问长老：什么时候好给老相公做佛事？看准备好了回话。须得走一趟去。【见法本】长老万福！夫人派侍妾来问：什么时候好给老相公做佛事？让看准备好了回话。【张生背地说】好个女子啊！ 【脱布衫】大人家举止端庄，全没有那半点轻狂。对大师深深拜了，启朱唇言语得当。 【小梁州】可喜的容貌淡妆，穿一套素白衣裳；伶俐眼睛不寻常，偷眼望，眼角里顾盼张郎。 【幺篇】若与那多情小姐同入鸳鸯帐，怎舍得让她叠被铺床。我将小姐央求，夫人央求，她若不答应放人，我亲自写书给她从良。 【法本说】二月十五日，可给老相公做佛事。【红娘说】我同长老一起到佛殿看了，再回夫人话。【法本说】先生请稍坐，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来。【张生说】让小娘子先行，我靠后些。【法本说】一个有道理的秀才。【张生说】小生有一句话敢说吗？【法本说】说也无妨。【张生唱】 【快活三】崔家女艳妆，莫不是勾引你这个老洁郎？【法本说】俺出家人哪有此事？【张生唱】既然不是，却怎么盯着你头上放毫光，打扮得特别晃眼。 【法本说】先生这是什么话！幸亏那小娘子没听见，若知道了，是什么意思！【红娘上佛殿】【张生唱】 【朝天子】过了主廊，引入洞房，好事从天降。我替你看门，你进去。【法本怒说】先生，这不是先王的合乎礼法的话，难道不得罪于圣人之门吗？老僧偌大年纪，怎肯做这等姿态？【张生唱】好模好样太莽撞，【张生说】没事就算了罢，【张生唱】烦恼什么那唐三藏？【张生说】怪不得小生疑心你，【张生唱】偌大一个宅堂，可怎么偏偏没个儿郎，让丫鬟来说勾当。【法本说】老夫人治家严肃，内外没有一个男子出入。【张生背地说】这秃驴巧说。你在我面前嘴硬，硬着头皮撞。 【法本对红娘说】这斋供道场都完备了，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来拈香。【张生问】为什么？【法本说】这是崔相国小姐极尽孝道，为报父母之恩。又是老相国除服的日子，就脱孝服，所以做佛事。【张生哭说】“哀哀父母，生我劬劳，欲报深恩，昊天罔极。”小姐是个女子，尚且还有报父母之心；小生湖海飘零数年，自从父母下世之后，并没有烧过一陌纸钱相报。望和尚慈悲为本，小生也备钱五千，怎么带一份斋，追荐俺父母吧！即使夫人知道也不妨，以尽人子之心。【法本说】法聪给这先生带一份。【张生背地问惠聪说】那小姐明天来吗？【惠聪说】他父母的勾当，怎么不来。【张生背地说】这五千钱使得有些下落了。 【四边静】人间天上，看莺莺强如做道场。软玉温香，别说相亲傍；若能碰她一碰，倒给人消灾除障。 【法本说】都到方丈吃茶。【做到】【张生说】小生更衣去。【张生出去说】那小娘子必定出来了，我只在这里等她问她。【红娘辞别法本说】我不吃茶了，怕夫人怪罪来迟，回去回话。【红娘出去】【张生迎红娘作揖】小娘子拜揖！【红娘说】先生万福！【张生说】小娘子莫非是莺莺小姐的侍妾吗？【红娘说】我就是，何劳先生动问？【张生说】小生姓张，名珙，字君瑞，本籍西洛人，年方二十三岁，正月十七日子时出生，并不曾娶妻……。【红娘说】谁问你来？【张生说】敢问小姐常出来吗？【红娘怒说】先生是读书君子，孟子说：“男女授受不亲，礼也。”君子“瓜田不纳履，李下不整冠”。说不得个“非礼勿视，非礼勿听，非礼勿言，非礼勿动”。俺夫人治家严肃，有冰霜的节操。内无应门五尺之童，年到十二三岁的，非呼召不敢擅自进入中堂。往日莺莺偷偷走出闺房，夫人看见了，叫莺莺站在庭下，责备她说：“你是女子，告假走出闺门，倘若遇到游客小僧偷看，岂不自己羞耻。”莺莺站着谢罪说：“如今当改过自新，不敢再犯。”是她亲女儿，尚且如此，何况以下侍妾呢？先生学习先王之道，尊崇周公之礼，不干自己的事，何故用心？幸亏是我，可以宽恕，若夫人知道这事，决不罢休。今后该问的问，不该问的休胡说！【下场】【张生说】这相思可真是害死人了！ 【哨遍】听罢心怀抑郁，把一天愁都聚在眉尖上。说：“夫人节操凛如冰霜，不召唤，谁敢擅自入中堂？”自思想，等到你心里害怕老母亲威严，小姐啊，你不该临走时也回头望。想放下教人怎么放？急切地情沾了肺腑，意惹了肝肠。若今生难遇有情人，是前世烧了断头香。我得到时手掌里捧着她，心坎里温存她，眼皮上供养她。 【耍孩儿】当初那巫山远隔如天样，听说罢又在巫山那方。业身躯虽立在回廊，魂灵儿已在她身旁。本想要安排心事传幽客，我只怕泄露春光与那堂上娘。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漾，怪黄莺儿作对，怨粉蝶儿成双。 【五煞】小姐年纪小，性子刚。张郎倘得相亲傍，乍相逢厌见何郎粉，看邂逅偷将韩寿香。才到得风流况，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，怕什么能拘束的亲娘。 【四煞】夫人太虑过，小生空妄想，郎才女貌该相仿。休直待眉儿浅淡思张敞，春色飘零忆阮郎。不是咱自夸奖：她有德言工貌，小生有恭俭温良。 【三煞】想着她眉儿浅浅描，脸儿淡淡妆，粉香腻玉搓咽项。翠裙绣鸳鸯金莲小，红袖绣鸾凤玉笋长。不想呵其实强：你撇下半天风韵，我拾得万种思量。 却忘了辞别长老。【见法本】小生敢问长老，房舍如何？【法本说】塔院旁边西厢一间房，很是清爽，正可先生安下。现在收拾好了，随先生早晚来。【张生说】小生便回店中搬去。【法本说】吃了斋再去。【张生说】老僧收拾下斋，小生取行李便来。【法本说】既然如此，老僧准备下斋，先生务必就来。【下场】【张生说】若在店中人闹，倒好消遣；搬在寺中静处，怎么挨这凄凉啊。 【二煞】院宇深，枕席凉，一灯孤影摇书幌。纵然酬得今生志，拿什么挨过此夜长。睡不着如翻掌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，五千遍捣枕捶床。 【尾】娇羞花解语，温柔玉有香，我知道她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，我只得手托着牙儿慢慢地想。【下场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