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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遊記

第十一回 遊地府太宗還魂 進瓜果劉全續配

第 11 篇

第十一回 遊地府太宗還魂 進瓜果劉全續配

詩曰:

百歲光陰似水流,一生事業等浮漚。

昨朝面上桃花色,今日頭邊雪片浮。

白蟻陣殘方是幻,子規聲切早回頭。

古來陰騭能延壽,善不求憐天自周。

卻說太宗渺渺茫茫,魂靈徑出五鳳樓前,只見那御林軍馬,請大駕出朝採獵。太宗忻然從之,縹渺而去。行了多時,人馬俱無。獨自一個,散步荒郊草野之間。正驚惶難尋道路,只見那一邊,有一人高聲大叫道:「大唐皇帝,往這裡來,往這裡來。」太宗聞言,擡頭觀看,只見那人:

頭頂烏紗,腰圍犀角。頭頂烏紗飄軟帶,腰圍犀角顯金廂。手擎牙笏凝祥靄,身著羅袍隱瑞光。腳踏一雙粉底靴,登雲促霧;懷揣一本生死簿,注定存亡。鬢髮蓬鬆飄耳上,鬍鬚飛舞繞腮旁。昔日曾為唐國相,如今掌案侍閻王。

太宗行到那邊,只見他跪拜路旁,口稱:「陛下,赦臣失誤遠迎之罪。」太宗問曰:「你是何人?因甚事前來接拜?」那人道:「微臣半月前在森羅殿上,見涇河鬼龍告陛下許救反誅之故,第一殿秦廣大王即差鬼使催請陛下,要三曹對案。臣已知之,故來此間候接。不期今日來遲,望乞恕罪,恕罪。」太宗道:「你姓甚名誰?是何官職?」那人道:「微臣存日,在陽曹侍先君駕前,為茲州令,後拜禮部侍郎,姓崔名珏。今在陰司,得受酆都掌案判官。」太宗大喜,即近前,御手忙攙道:「先生遠勞。朕駕前魏徵有書一封,正寄與先生,卻好相遇。」判官謝恩,問書在何處。太宗即向袖中取出遞與。崔珏拜接了,拆封而看。其書曰:

辱愛弟魏徵頓首書拜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臺下:憶昔交遊,音容如在。倏爾數載,不聞清教。常只是遇節令,設蔬品奉祭,未卜享否?又承不棄,夢中臨示,始知我兄長大人高遷。奈何陰陽兩隔,天各一方,不能面覿。今因我太宗文皇帝倏然而故,料是對案三曹,必然得與兄長相會。萬祈俯念生日交情,方便一二,放我陛下回陽,殊為愛也。容再修謝。不盡。

那判官看了書,滿心歡喜道:「魏人曹前日夢斬老龍一事,臣已早知,甚是誇獎不盡。又蒙他早晚看顧臣的子孫,今日既有書來,陛下寬心,微臣管送陛下還陽,重登玉闕。」太宗稱謝了。

二人正說間,只見那邊有一對青衣童子執幢幡、寶蓋,高叫道:「閻王有請,有請。」太宗遂與崔判官並二童子舉步前進。忽見一座城,城門上掛著一面大牌,上寫著「幽冥地府鬼門關」七個大金字。那青衣將幢幡搖動,引太宗徑入城中,順街而走。只見那街傍邊有先主李淵、先兄建成、故弟元吉,上前道:「世民來了,世民來了。」那建成、元吉就來揪打索命。太宗躲閃不及,被他扯住。幸有崔判官喚一青面獠牙鬼使,喝退了建成、元吉,太宗方得脫身而去。行不數里,見一座碧瓦樓臺,真個壯麗。但見:

飄飄萬疊彩霞堆,隱隱千條紅霧現。

耿耿簷飛怪獸頭,輝輝五疊鴛鴦片。

門鑽幾路赤金釘,檻設一橫白玉段。

牕牖近光放曉煙,簾櫳幌亮穿紅電。

樓臺高聳接青霄,廊廡平排連寶院。

獸鼎香雲襲御衣,絳紗燈火明宮扇。

左邊猛烈擺牛頭,右下崢嶸羅馬面。

接亡送鬼轉金牌,引魄招魂垂素練。

喚作陰司總會門,下方閻老森羅殿。

太宗正在外面觀看,只見那壁廂環珮叮噹,仙香奇異,外有兩對提燭,後面卻是十代閻王降階而至,是那十代閻君:秦廣王、初江王、宋帝王、仵官王、閻羅王、平等王、泰山王、都市王、卞城王、轉輪王。十王出在森羅寶殿,控背躬身,迎迓太宗。太宗謙下,不敢前行。十王道:「陛下是陽間人王,我等是陰間鬼王,分所當然,何須過讓?」太宗道:「朕得罪麾下,豈敢論陰陽人鬼之道?」遜之不已。太宗前行,徑入森羅殿上,與十王禮畢,分賓主坐定。

約有片時,秦廣王拱手而進言曰:「涇河鬼龍告陛下許救而反殺之,何也?」太宗道:「朕曾夜夢老龍求救,實是允他無事。不期他犯罪當刑,該我那人曹官魏徵處斬。朕宣魏徵在殿著棋,不知他一夢而斬。這是那人曹官出沒神機,又是那龍王犯罪當死,豈是朕之過也?」十王聞言,伏禮道:「自那龍未生之前,南斗星死簿上已註定該遭殺於人曹之手,我等早已知之。但只是他在此折辨,定要陛下來此,三曹對案。是我等將他送入輪藏,轉生去了。今又有勞陛下降臨,望乞恕我催促之罪。」言畢,命掌生死簿判官急取簿子來,看陛下陽壽天祿該有幾何。崔判官急轉司房,將天下萬國國王天祿總簿,先逐一檢閱,只見南贍部洲大唐太宗皇帝註定貞觀一十三年。崔判官吃了一驚,急取濃墨大筆,將「一」字上添了兩畫,卻將簿子呈上。十王從頭一看,見太宗名下註定三十三年,閻王驚問:「陛下登基多少年了?」太宗道:「朕即位,今一十三年了。」閻王道:「陛下寬心勿慮,還有二十年陽壽。此一來已是對案明白,請返本還陽。」太宗聞言,躬身稱謝。十閻王差崔判官、朱太尉二人,送太宗還魂。太宗出森羅殿,又起手問十王道:「朕宮中老少安否如何?」十王道:「俱安,但恐御妹壽似不永。」太宗又再拜啟謝:「朕回陽世,無物可酬謝,惟答瓜果而已。」十王喜曰:「我處頗有東瓜、西瓜,只少南瓜。」太宗道:「朕回去即送來,即送來。」從此遂相揖而別。

那太尉執一首引魂旛,在前引路。崔判官隨後保著太宗,徑出幽司。太宗舉目而看,不是舊路,問判官曰:「此路差矣?」判官道:「不差。陰司裡是這般,有去路,無來路。如今送陛下自轉輪藏出身,一則請陛下遊觀地府,一則教陛下轉托超生。」太宗只得隨他兩個引路前來。

徑行數里,忽見一座高山,陰雲垂地,黑霧迷空。太宗道:「崔先生,那廂是甚麼山?」判官道:「乃幽冥背陰山。」太宗悚懼道:「朕如何去得?」判官道:「陛下寬心,有臣等引領。」太宗戰戰兢兢,相隨二人,上得山岩,擡頭觀看,只見:

形多凸凹,勢更崎嶇。峻如蜀嶺,高似廬巖。非陽世之名山,實陰司之險地。荊棘叢叢藏鬼怪,石崖磷磷隱邪魔。耳畔不聞獸鳥噪,眼前惟見鬼妖行。陰風颯颯,黑霧漫漫。陰風颯颯,是神兵口內哨來煙;黑霧漫漫,是鬼祟暗中噴出氣。一望高低無景色,相看左右盡猖亡。那裡山也有,峰也有,嶺也有,洞也有,澗也有;只是山不生草,峰不插天,嶺不行客,洞不納雲,澗不流水。岸前皆魍魎,嶺下盡神魔,洞中收野鬼,澗底隱邪魂。山前山後,牛頭馬面亂喧呼;半掩半藏,餓鬼窮魂時對泣。催命的判官,急急忙忙傳信票;追魂的太尉,吆吆喝喝趲公文。急腳子,旋風滾滾;勾司人,黑霧紛紛。

太宗全靠著那判官保護,過了陰山。

前進又歷了許多衙門,一處處俱是悲聲振耳,惡怪驚心。太宗又道:「此是何處?」判官道:「此是陰山背後一十八層地獄。」太宗道:「是那十八層?」判官道:「你聽我說:

吊筋獄、幽枉獄、火坑獄,寂寂寥寥,煩煩惱惱,盡皆是生前作下千般業,死後通來受罪名。酆都獄、拔舌獄、剝皮獄,哭哭啼啼,悽悽慘慘,只因不忠不孝傷天理,佛口蛇心墮此門。磨捱獄、碓搗獄、車崩獄,皮開肉綻,抹嘴咨牙,乃是瞞心昧己不公道,巧語花言暗損人。寒冰獄、脫殼獄、抽腸獄,垢面蓬頭,愁眉皺眼,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,致使災屯累自身。油鍋獄、黑暗獄、刀山獄,戰戰兢兢,悲悲切切,皆因強暴欺良善,藏頭縮頸苦伶仃。血池獄、阿鼻獄、秤杆獄,脫皮露骨,折臂斷筋,也只為謀財害命,宰畜屠生,墮落千年難解釋,沉淪永世不翻身。一個個緊縛牢拴,繩纏索綁。差些赤髮鬼、黑臉鬼,長槍短劍;牛頭鬼、馬面鬼,鐵簡銅鎚:只打得皺眉苦面血淋淋,叫地叫天無救應。

正是:

人生卻莫把心欺,神鬼昭彰放過誰?

善惡到頭終有報,只爭來早與來遲。」

太宗聽說,心中驚慘。

進前又走不多時,見一夥鬼卒各執幢幡,路傍跪下道:「橋梁使者來接。」判官喝令起去,上前引著太宗,從金橋而過。太宗又見那一邊有一座銀橋,橋上行幾個忠孝賢良之輩,公平正大之人,亦有幢幡接引;那壁廂又有一橋,寒風滾滾,血浪滔滔,號泣之聲不絕。太宗問道:「那座橋是何名色?」判官道:「陛下,那叫做奈河橋。若到陽間,切須傳記。那橋下都是些:

奔流浩浩之水,險峻窄窄之路。儼如疋練搭長江,卻似火坑浮上界。陰氣逼人寒透骨,腥風撲鼻味鑽心。波翻浪滾,往來並沒渡人船;赤腳蓬頭,出入盡皆作業鬼。橋長數里,闊只三㪥,高有百尺,深卻千重。上無扶手欄杆,下有搶人惡怪。枷杻纏身,打上奈河險路。你看那橋邊神將甚兇頑,河內孽魂真苦惱。枒杈樹上,掛的是青紅黃紫色絲衣;壁斗崖前,蹲的是毀罵公婆淫潑婦。銅蛇鐵狗任爭餐,永墮奈河無出路。」

詩曰:

時聞鬼哭與神號,血水渾波萬丈高。

無數牛頭並馬面,猙獰把守奈河橋。

正說間,那幾個橋梁使者早已回去了。太宗心又驚惶,點頭暗嘆,默默悲傷。相隨著判官、太尉,早過了奈河惡水,血盆苦界。前又到枉死城,只聽哄哄人嚷,分明說:「李世民來了,李世民來了。」太宗聽叫,心驚膽戰。見一夥拖腰折臂、有足無頭的鬼魅,上前攔住;都叫道:「還我命來!還我命來!」慌得那太宗藏藏躲躲,只叫:「崔先生救我!崔先生救我!」判官道:「陛下,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處煙塵、七十二處草寇眾王子、眾頭目的鬼魂,盡是枉死的冤業,無收無管,不得超生,又無錢鈔盤纏,都是孤寒餓鬼。陛下得些錢鈔與他,我才救得哩。」太宗道:「寡人空身到此,卻那裡得有錢鈔?」判官道:「陛下,陽間有一人,金銀若干,在我這陰司裡寄放。陛下可出名立一約,小判可作保,且借他一庫,給散這些餓鬼,方得過去。」太宗問曰:「此人是誰?」判官道:「他是河南開封府人氏,姓相名良,他有十三庫金銀在此。陛下若借用過他的,到陽間還他便了。」太宗甚喜,情願出名借用。遂立了文書與判官,借他金銀一庫,著太尉盡行給散。判官復吩咐道:「這些金銀,汝等可均分用度,放你大唐爺爺過去,他的陽壽還早哩。我領了十王鈞語,送他還魂,教他到陽間做一個水陸大會,度汝等超生,再休生事。」眾鬼聞言,得了金銀,俱唯唯而退。判官令太尉搖動引魂幡,領太宗出離了枉死城中,奔上平陽大路,飄飄蕩蕩而去。

前進多時,卻來到六道輪迴之所。又見那騰雲的,身披霞帔;受籙的,腰掛金魚。僧尼道俗,走獸飛禽,魑魅魍魎,滔滔都奔走那輪迴之下,各進其道。唐王問曰:「此意何如?」判官道:「陛下明心見性,是必記了,傳與陽間人知。這喚做六道輪迴:那行善的,昇化仙道;盡忠的,超生貴道;行孝的,再生福道;公平的,還生人道;積德的,轉生富道;惡毒的,沉淪鬼道。」唐王聽說,點頭嘆曰:「

善哉真善哉,作善果無災。

善心常切切,善道大開開。

莫教興惡念,是必少刁乖。

休言不報應,神鬼有安排。」

判官送唐王直至那超生貴道門,拜呼唐王道:「陛下啊,此間乃出頭之處,小判告回,著朱太尉再送一程。」唐王謝道:「有勞先生遠踄。」判官道:「陛下到陽間,千萬做個水陸大會,超度那無主的冤魂,切勿忘了。若是陰司裡無報怨之聲,陽世間方得享太平之慶。凡百不善之處,俱可一一改過。普諭世人為善,管教你後代綿長,江山永固。」

唐王一一准奏,辭了崔判官,隨著朱太尉,同入門來。那太尉見門裡有一匹海騮馬,鞍韂齊備,急請唐王上馬,太尉左右扶持。馬行如箭,早到了渭水河邊。只見那水面上有一對金色鯉魚,在河裡翻波跳鬥。唐王見了心喜,兜馬貪看不捨。太尉道:「陛下,趲動些,趁早趕時辰進城去也。」那唐王只管貪看,不肯前行。被太尉撮著腳,高呼道:「還不走,等甚?」撲的一聲,望那渭河推下馬去。卻就脫了陰司,徑回陽世。

卻說那唐朝駕下有徐茂公、秦叔寶、胡敬德、段志玄、馬三寶、程咬金、高士廉、李世勣、房玄齡、杜如晦、蕭瑀、傅奕、張道源、張士衡、王珪等兩班文武,俱保著那東宮太子與皇后、嬪妃、宮娥、侍長,都在那白虎殿上舉哀。一壁廂議傳哀詔,要曉諭天下,欲扶太子登基。時有魏徵在傍道:「列位且住,不可,不可。假若驚動州縣,恐生不測。且再按候一日,我主必還魂也。」下邊閃上許敬宗道:「魏丞相言之甚謬。自古云:『潑水難收,人逝不返。』你怎麼還說這等虛言,惑亂人心,是何道理?」魏徵道:「不瞞許先生說,下官自幼得授仙術,推算最明,管取陛下不死。」

正講處,只聽得棺中連聲大叫道:「渰殺我耶!渰殺我耶!」諕得個文官武將心慌,皇后嬪妃膽戰。一個個:

面如秋後黃桑葉,腰似春前嫩柳條。儲君腳軟,難扶喪杖盡哀儀;侍長魂飛,怎戴梁冠遵孝禮。嬪妃打跌,綵女欹斜。嬪妃打跌,卻如狂風吹倒敗芙蓉;綵女欹斜,好似驟雨沖歪嬌菡萏。眾臣悚懼,骨軟筋麻。戰戰兢兢,痴痴啞啞。把一座白虎殿,卻像斷梁橋;鬧喪臺,就如倒塌寺。

此時眾宮人走得精光,那個敢近靈扶柩。多虧了正直的徐茂公、理烈的魏丞相、有膽量的秦瓊、忒猛撞的敬德,上前來扶著棺材,叫道:「陛下有甚麼放不下心處,說與我等,不要弄鬼,驚駭了眷族。」魏徵道:「不是弄鬼,此乃陛下還魂也。快取器械來。」打開棺蓋,果見太宗坐在裡面,還叫:「渰死我了!是誰救撈?」茂公等上前扶起道:「陛下甦醒,莫怕,臣等都在此護駕哩。」唐王方才開眼道:「朕適才好苦:躲過陰司惡鬼難,又遭水面喪身災。」眾臣道:「陛下寬心勿懼,有甚水災來?」唐王道:「朕騎著馬,正行至渭水河邊,見雙頭魚戲。被朱太尉欺心,將朕推下馬來,跌落河中,幾乎渰死。」魏徵道:「陛下鬼氣尚未解。」急著太醫院進安神定魄湯藥,又安排粥膳。連服一二次,方才反本還原,知得人事。一計唐王死去,已三晝夜,復回陽間為君。有詩為證:

萬古江山幾變更,歷來數代敗和成。

周秦漢晉多奇事,誰似唐王死復生?

當日天色已晚,眾臣請王歸寢,各各散訖。

次早,脫卻孝衣,換了綵服,一個個紅袍烏帽,一個個紫綬金章,在那朝門外等候宣召。

卻說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劑,連進了數次粥湯,被眾臣扶入寢室,一夜穩睡,保養精神,直至天明方起,抖擻威儀,你看他怎生打扮:

戴一頂沖天冠,穿一領赭黃袍。繫一條藍田碧玉帶,踏一對創業無憂履。貌堂堂,賽過當朝;威烈烈,重興今日。好一個清平有道的大唐王,起死回生的李陛下。

唐王上金鑾寶殿,聚集兩班文武,山呼已畢,依品分班。只聽得傳旨道:「有事出班來奏,無事退朝。」那東廂閃過徐茂公、魏徵、王珪、杜如晦、房玄齡、袁天罡、李淳風、許敬宗等;西廂閃過殷開山、劉洪基、馬三寶、段志玄、程咬金、秦叔寶、胡敬德、薛仁貴等,一齊上前,在白玉階前俯伏啟奏道:「陛下前朝一夢,如何許久方覺?」太宗道:「日前接得魏徵書,朕覺神魂出殿,只見羽林軍請朕出獵。正行時,人馬無蹤,又見那先君父王與先兄弟爭嚷。正難解處,見一人烏帽皂袍,乃是判官崔珏,喝退先兄弟。朕將魏徵書傳遞與他。正看時,又見青衣者執幢幡,引朕入內,到森羅殿上,與十代閻王敘坐。他說那涇河龍誣告我許救轉殺之事,是朕將前言陳具一遍。他說已三曹對過案了,急命取生死文簿,檢看我的陽壽。時有崔判官傳上簿子,閻王看了,道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祿,才過得一十三年,還該我二十年陽壽,即著朱太尉、崔判官送朕回來。朕與十王作別,允了送他瓜果謝恩。自出了森羅殿,見那陰司裡不忠不孝、非禮非義、作踐五穀、明欺暗騙、大斗小秤、姦盜詐偽、淫邪欺罔之徒,受那些磨燒舂剉之苦,煎熬弔剝之刑,有千千萬萬,看之不足。又過著枉死城中,有無數的冤魂,盡都是六十四處煙塵的草寇、七十二處叛賊的魂靈,擋住了朕之來路。幸虧崔判官作保,借得河南相老兒的金銀一庫,買轉鬼魂,方得前行。崔判官教朕回陽世,千萬作一場水陸大會,超度那無主的孤魂,將此言叮嚀。分別出了那六道輪迴之下,有朱太尉請朕上馬,飛也相似,行到渭水河邊,我看見那水面上有雙頭魚戲。正歡喜處,他將我撮著腳,推下水中,朕方得還魂也。」眾臣聞此言,無不稱賀。遂此編行傳報天下,各府縣官員上表稱慶不題。

卻說太宗又傳旨赦天下罪人。又查獄中重犯。時有審官將刑部絞斬罪人,查有四百餘名呈上。太宗放赦回家,拜辭父母兄弟,託產與親戚子姪,明年今日赴曹,仍領應得之罪。眾犯謝恩而退。又出恤孤榜文。又查宮中老幼綵女共有三千人,出旨配軍。自此,內外俱善。有詩為證。詩曰:

大國唐王恩德洪,道過堯舜萬民豐。

死囚四百皆離獄,怨女三千放出宮。

天下多官稱上壽,朝中眾宰賀元龍。

善心一念天應佑,福蔭應傳十七宗。

太宗既放宮女,出死囚已畢,又出御製榜文,遍傳天下。榜曰:

乾坤浩大,日月照鑒分明;宇宙寬洪,天地不容姦黨。使心用術,果報只在今生;善布淺求,獲福休言後世。千般巧計,不如本分為人;萬種強徒,怎似隨緣節儉。心行慈善,何須努力看經;意欲損人,空讀如來一藏!

自此時,蓋天下無一人不行善者。一壁廂又出招賢榜,招人進瓜果到陰司裡去;一壁廂將寶藏庫金銀一庫,差尉遲恭、胡敬德上河南開封府,訪相良還債。

榜張數日,有一赴命進瓜果的賢者,本是均州人,姓劉名全,家有萬貫之資。只因妻李翠蓮在門首拔金釵齋僧,劉全罵了他幾句,說他不遵婦道,擅出閨門。李氏忍氣不過,自縊而死。撇下一雙兒女年幼,晝夜悲啼。劉全又不忍見,無奈,遂捨了性命,棄了家緣,撇了兒女,情願以死進瓜,將皇榜揭了,來見唐王。王傳旨意,教他去金亭館裡,頭頂一對南瓜,袖帶黃錢,口噙藥物。

那劉全果服毒而死,一點魂靈,頂著瓜果,早到鬼門關上。把門的鬼使喝道:「你是甚人,敢來此處?」劉全道:「我奉大唐太宗皇帝欽差,特進瓜果與十代閻王受用的。」那鬼使欣然接引。劉全徑至森羅寶殿,見了閻王,將瓜果進上道:「奉唐王旨意,遠進瓜果,以謝十王寬宥之恩。」閻王大喜道:「好一個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!」遂此收了瓜果。便問那進瓜的人姓名,那方人氏。劉全道:「小人是均州城民籍。姓劉名全。因妻李氏縊死,撇下兒女,無人看管,小人情願捨家棄子,捐軀報國,特與我王進貢瓜果,謝眾大王厚恩。」十王聞言,即命查勘劉全妻李氏。那鬼使速取來在森羅殿下,與劉全夫妻相會。訴罷前言,回謝十王恩宥。那閻王卻檢生死簿子看時,他夫妻們都有登仙之壽,急差鬼使送回。鬼使啟上道:「李翠蓮歸陰日久,屍首無存,魂將何附?」閻王道:「唐御妹李玉英今該促死,你可借他屍首,教他還魂去也。」那鬼使領命,即將劉全夫妻二人還魂,同出陰司而去。

畢竟不知夫妻二人如何還魂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一回 游地府太宗还魂 进瓜果刘全续配

诗说:

百年光阴像流水一样逝去,一生的事业如同水上的泡沫。昨天脸上还有桃花般的颜色,今天头上就像雪花飘落。白蚁阵残破才知是虚幻,杜鹃鸟叫声急切早该回头。自古以来积阴德能延长寿命,行善不求怜悯上天自然周全。

却说太宗迷迷糊糊,魂魄径直走出五凤楼前,只见那些御林军马,请皇帝出朝打猎。太宗高兴地答应了,飘飘然离去。走了多时,人马都不见了。独自一人,在荒郊野草之间散步。正在惊慌找不到道路时,只见那边有一个人高声大叫道:“大唐皇帝,往这里来,往这里来。”太宗听了,抬头观看,只见那人:

头戴乌纱帽,腰围犀角带。头戴乌纱帽飘着软带,腰围犀角带显出金镶。手拿牙笏凝聚着祥瑞云气,身穿罗袍隐藏着吉祥光芒。脚踩一双粉底靴,登云踏雾;怀揣一本生死簿,注定存亡。鬓发蓬松飘在耳边,胡须飞舞绕在腮旁。从前曾做唐朝宰相,如今掌管案卷侍奉阎王。

太宗走到那边,只见他跪在路旁,口中称道:“陛下,请赦免臣下失误远迎的罪过。”太宗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因为什么事前来迎接跪拜?”那人说:“微臣半个月前在森罗殿上,见泾河鬼龙告陛下答应救他反而杀他的事,第一殿秦广大王立刻差鬼使催促请陛下,要三曹对案。臣已经知道这事,所以来这里等候迎接。没想到今天来迟了,望请恕罪,恕罪。”太宗说:“你姓什么叫什么?是什么官职?”那人说:“微臣在世时,在阳间侍奉先君驾前,做兹州令,后来官拜礼部侍郎,姓崔名珏。如今在阴间,得以担任酆都掌案判官。”太宗大喜,就上前,亲手忙扶道:“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。朕驾前的魏征有一封信,正想寄给先生,却好相遇。”判官谢恩,问信在哪里。太宗就从袖中取出递给他。崔珏拜谢接了,拆开信封来看。那信写道:

“辱爱弟魏征顿首书拜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台下:回忆往昔交游,音容笑貌如在眼前。忽然几年,听不到清雅的教诲。常常只是逢年过节,准备素菜祭品供奉祭祀,不知您享用了没有?又承蒙您不嫌弃,梦中降临指示,才知道兄长大人高升。无奈阴阳两隔,天各一方,不能见面。如今因为我太宗文皇帝忽然去世,料想是对案三曹,必然能与兄长相会。万望顾念生前交情,行个方便,放我陛下回阳,这是很大的爱护。容后再修书致谢。言不尽意。”

那判官看了信,满心欢喜道:“魏人曹前日梦斩老龙一事,臣已经早知,很是赞叹不尽。又承蒙他早晚照看臣的子孙,今日既然有信来,陛下请宽心,微臣定送陛下还阳,重登皇宫。”太宗称谢了。

二人正说话间,只见那边有一对青衣童子拿着幢幡、宝盖,高声叫道:“阎王有请,有请。”太宗就和崔判官以及两个童子迈步前进。忽然看见一座城,城门上挂着一面大牌,上面写着“幽冥地府鬼门关”七个大金字。那青衣童子摇动幢幡,引导太宗径直入城,顺着街道走。只见那街道旁边有先主李渊、先兄建成、故弟元吉,上前说:“世民来了,世民来了。”那建成、元吉就来揪打索命。太宗躲闪不及,被他扯住。幸亏有崔判官叫一个青面獠牙的鬼使,喝退了建成、元吉,太宗才得以脱身而去。走了不到几里,看见一座碧瓦楼台,真是壮丽。只见:

层层叠叠的彩霞堆积飘动,隐隐约约的千条红雾显现。

明亮耀眼的屋檐飞着怪兽头,光辉灿烂的五层鸳鸯瓦片。

门上钻着几路赤金钉,门槛设着一横白玉段。

窗户靠近光亮放出清晨的烟霞,帘栊闪亮穿过红色的闪电。

楼台高耸连接青天,廊屋平排连着宝院。

兽鼎的香云飘袭御衣,绛纱的灯火照亮宫扇。

左边猛烈摆着牛头,右边峥嵘列着马面。

接亡送鬼转金牌,引魄招魂垂白练。

叫作阴司总会的门,下方是阎罗森罗殿。

太宗正在外面观看,只见那旁边环佩叮当,仙香奇异,外面有两对提烛,后面却是十代阎王从台阶上下来,是那十代阎君:秦广王、初江王、宋帝王、仵官王、阎罗王、平等王、泰山王、都市王、卞城王、转轮王。十王出了森罗宝殿,弯腰躬身,迎接太宗。太宗谦让,不敢前行。十王说:“陛下是阳间的人王,我等是阴间的鬼王,分所应当,何须过分谦让?”太宗说:“朕在您们麾下获罪,岂敢论什么阴阳人鬼之道?”推让不已。太宗前行,径直进入森罗殿上,与十王行礼完毕,分宾主坐定。

大约有片刻时间,秦广王拱手进言说:“泾河鬼龙告陛下答应救他反而杀他,为什么?”太宗说:“朕曾在夜里梦见老龙求救,确实答应他没事。不料他犯罪当刑,该我那人曹官魏征处斩。朕宣召魏征在殿上下棋,不知他梦里就斩了。这是那人曹官出没神机,又是那龙王犯罪该死,岂是朕的过错呢?”十王听了,伏礼说:“从那条龙未出生之前,南斗星死簿上已注定该遭杀于人曹之手,我等早已知道。只是他在这里争辩,定要陛下来此,三曹对案。是我等将他送入轮回藏,转生去了。如今又有劳陛下降临,望请恕我催促之罪。”说完,命掌管生死簿的判官快取簿子来,看陛下阳寿天禄该有多少。崔判官急忙转回司房,将天下万国国王天禄总簿,先逐一检阅,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贞观一十三年。崔判官吃了一惊,急忙取浓墨大笔,将“一”字上添了两画,却将簿子呈上。十王从头一看,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,阎王惊问:“陛下登基多少年了?”太宗说:“朕即位,如今一十三年了。”阎王说:“陛下宽心勿虑,还有二十年阳寿。这一来已经对案明白,请返本还阳。”太宗听了,躬身称谢。十阎王差崔判官、朱太尉二人,送太宗还魂。太宗出了森罗殿,又拱手问十王道:“朕宫中老少平安如何?”十王说:“都平安,但恐怕御妹寿命不长。”太宗又再拜启谢:“朕回阳世,无物可酬谢,只有答谢瓜果而已。”十王高兴地说:“我处颇有东瓜、西瓜,只是缺少南瓜。”太宗说:“朕回去就送来,就送来。”从此就互相作揖告别。

那太尉拿着一面引魂幡,在前面引路。崔判官随后保着太宗,径直出了幽司。太宗举目观看,不是旧路,问判官说:“这条路错了吧?”判官说:“不错。阴司里就是这样,有去路,无来路。如今送陛下从转轮藏出身,一则请陛下游观地府,一则教陛下转托超生。”太宗只得随他们两个引路前行。

径直走了几里,忽然看见一座高山,阴云垂地,黑雾迷空。太宗说:“崔先生,那是什么山?”判官说:“是幽冥背阴山。”太宗恐惧地说:“朕怎么去得?”判官说:“陛下宽心,有臣等引领。”太宗战战兢兢,相随二人,上得山岩,抬头观看,只见:

山形凹凸不平,地势更加险峻。如同四川的山岭,高耸似庐山的岩壁。这不是阳间的名山,实是阴间的险地。荆棘丛中藏着鬼怪,石崖缝隙隐着邪魔。耳边听不到鸟兽的叫声,眼前只看见鬼妖行走。阴风飒飒,黑雾漫漫。阴风飒飒,是神兵口中吹出的烟;黑雾漫漫,是鬼祟暗中喷出的气。放眼望去高低之处没有景色,左右看尽是鬼魂。那里也有山、有峰、有岭、有洞、有涧;只是山上不长草,峰不插天,岭上不行客,洞里不纳云,涧中不流水。岸前都是魍魉,岭下全是神魔,洞中收着野鬼,涧底藏着邪魂。山前山后,牛头马面乱喊乱叫;半掩半藏,饿鬼穷魂时常相对哭泣。催命的判官急急忙忙传信票;追魂的太尉吆吆喝喝催公文。急脚子旋风滚滚;勾司人黑雾纷纷。

唐太宗全靠那判官保护,过了阴山。

向前走又经过了许多衙门,一处一处都是悲惨的哭声震耳,凶恶的怪物让人心惊。太宗又问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判官说:“这是阴山背后十八层地狱。”太宗问:“是哪十八层?”判官说:“你听我说:

吊筋狱、幽枉狱、火坑狱,寂寞冷清,烦恼不断,都是因为生前做了千般罪业,死后统统来受罪名。酆都狱、拔舌狱、剥皮狱,哭哭啼啼,凄凄惨惨,只因为不忠不孝伤了天理,佛口蛇心堕入此门。磨挨狱、碓捣狱、车崩狱,皮开肉绽,咧嘴龇牙,都是因为瞒心昧己不公道,花言巧语暗地里害人。寒冰狱、脱壳狱、抽肠狱,垢面蓬头,愁眉苦脸,都是因为大斗小秤欺骗愚笨之人,致使灾祸累积到自己身上。油锅狱、黑暗狱、刀山狱,战战兢兢,悲悲切切,都是因为强暴欺压良善,藏头缩颈痛苦孤独。血池狱、阿鼻狱、秤杆狱,脱皮露骨,折臂断筋,也只因为谋财害命,宰杀牲畜,堕入千年难以解脱,沉沦永世不能翻身。一个个被紧紧捆绑,绳索缠身。差些赤发鬼、黑脸鬼,拿着长枪短剑;牛头鬼、马面鬼,拿着铁简铜锤:只打得他们皱眉苦脸血淋淋,叫天叫地无人救应。

正是:

人生切莫欺心,神鬼昭彰放过谁?

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”

唐太宗听了,心中惊恐悲伤。

向前又走了不多时,看见一伙鬼卒各举着旗幡,跪在路旁说:“桥梁使者前来迎接。”判官喝令他们起来,上前引着唐太宗,从金桥走过。唐太宗又看见那边有一座银桥,桥上走着几个忠孝贤良之辈、公平正大之人,也有旗幡接引;那一旁又有一座桥,寒风滚滚,血浪滔滔,号哭的声音不绝于耳。太宗问道:“那座桥叫什么名字?”判官说:“陛下,那叫奈河桥。如果到了阳间,切记要传告。那桥下都是:

奔流浩浩的水,险峻窄窄的路。宛如白练搭在长江上,却像火坑浮在天上。阴气逼人寒透骨,腥风扑鼻味钻心。波翻浪滚,来往没有渡人的船;赤脚蓬头,进出的全是作业鬼。桥长数里,宽只有三尺,高有百尺,深却有千重。上面没有扶手栏杆,下面有抢人的恶怪。枷杻缠身,打上奈河险路。你看那桥边神将十分凶顽,河内孽魂实在苦恼。丫杈树上,挂的是青红黄紫色丝衣;壁斗崖前,蹲的是毁骂公婆的淫泼妇。铜蛇铁狗任凭争食,永远堕入奈河没有出路。”

诗曰:

时闻鬼哭与神号,血水浑波万丈高。

无数牛头并马面,狰狞把守奈河桥。

正说着,那几个桥梁使者早已回去了。唐太宗心中又惊惶,点头暗叹,默默悲伤。跟着判官、太尉,不久过了奈河恶水、血盆苦界。前面又到了枉死城,只听见哄哄的人声吵闹,分明在说:“李世民来了,李世民来了。”唐太宗听见叫唤,心惊胆战。看见一伙拖腰折臂、有脚无头的鬼魅,上前拦住;都叫道:“还我命来!还我命来!”吓得唐太宗藏藏躲躲,只叫:“崔先生救我!崔先生救我!”判官说:“陛下,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处烟尘、七十二处草寇的众王子、众头目的鬼魂,全是枉死的冤魂,无人收管,不得超生,又没有钱钞盘缠,都是孤寒的饿鬼。陛下得些钱钞给他们,我才救得了。”太宗说:“我空手来到这里,哪里有钱钞?”判官说:“陛下,阳间有一个人,金银若干,在我这阴司里寄存。陛下可以出名立一份契约,小判做保,暂且借他一库,分给这些饿鬼,才能过去。”太宗问道:“这人是谁?”判官说:“他是河南开封府人,姓相名良,他有十三库金银在这里。陛下如果借用他的,到阳间还他就是了。”太宗很高兴,情愿出名借用。于是立了文书给判官,借他金银一库,让太尉全部散发。判官又吩咐道:“这些金银,你们可以平均分用,放你们的大唐爷爷过去,他的阳寿还早呢。我领了十王的命令,送他还魂,叫他在阳间做一个水陆大会,超度你们超生,不要再惹事。”众鬼听了,得了金银,都唯唯诺诺地退下了。判官让太尉摇动引魂幡,领着唐太宗离开枉死城,奔向平阳大路,飘飘荡荡地走去。

向前走了多时,却来到六道轮回的地方。又看见那腾云的,身披霞帔;受箓的,腰挂金鱼。僧尼道俗,走兽飞禽,魑魅魍魉,滔滔不绝地都奔走在轮回之下,各进其道。唐王问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判官说:“陛下明心见性,一定要记住,传给阳间的人知道。这叫做六道轮回:那行善的,升化仙道;尽忠的,超生贵道;行孝的,再生福道;公平的,还生人道;积德的,转生富道;恶毒的,沉沦鬼道。”唐王听了,点头叹息说:

“善哉真善哉,作善果无灾。

善心常切切,善道大打开。

莫教兴恶念,是必少刁乖。

休言不报应,神鬼有安排。”

判官送唐王直到那超生贵道门,拜呼唐王说:“陛下啊,这里就是出头的地方,小判告退,让朱太尉再送一程。”唐王感谢道:“有劳先生远送。”判官说:“陛下到阳间,千万做个水陆大会,超度那无主的冤魂,切勿忘了。如果阴司里没有报怨的声音,阳世间才能享受太平之庆。凡是各种不善之处,都可以一一改过。普遍劝谕世人行善,保管让你后代绵长,江山永固。”

唐王一一准奏,辞了崔判官,随着朱太尉,一同进门来。那太尉看见门里有一匹海骝马,鞍辔齐全,急忙请唐王上马,太尉左右扶持。马行如箭,不久到了渭水河边。只见那水面上有一对金色鲤鱼,在河里翻波跳跃争斗。唐王见了心中欢喜,勒住马贪看不停。太尉说:“陛下,快走些,趁早赶时辰进城去。”那唐王只管贪看,不肯前行。被太尉抓住脚,高喊道:“还不走,等什么?”扑的一声,往那渭河推下马去。于是脱离了阴司,径直回到阳世。

却说那唐朝驾下有徐茂公、秦叔宝、胡敬德、段志玄、马三宝、程咬金、高士廉、李世𪟝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萧瑀、傅奕、张道源、张士衡、王珪等两班文武,都保着那东宫太子与皇后、嫔妃、宫娥、侍长,都在那白虎殿上举哀。一边商议传哀诏,要晓谕天下,想扶太子登基。这时有魏征在旁边说:“列位暂且停住,不行,不行。如果惊动州县,恐怕发生不测。再等候一天,我主一定会还魂的。”下面闪出许敬宗说:“魏丞相说得非常荒谬。自古说:‘泼水难收,人死不复返。’你怎么还说这种虚言,惑乱人心,是什么道理?”魏征说:“不瞒许先生说,下官自幼得到仙术传授,推算最为明白,保管陛下不会死。”

正说着,只听得棺材中连声大叫道:“淹死我了!淹死我了!”吓得文官武将心慌,皇后嫔妃胆战。一个个:面如秋后黄桑叶,腰似春前嫩柳条。储君脚软,难扶丧杖尽哀仪;侍长魂飞,怎戴梁冠遵孝礼。嫔妃跌倒,彩女歪斜。嫔妃跌倒,却如狂风吹倒败芙蓉;彩女歪斜,好似骤雨冲歪娇荷花。众臣恐惧,骨软筋麻。战战兢兢,痴痴哑哑。把一座白虎殿,却像断梁桥;闹丧台,就如倒塌寺庙。

此时众宫人跑得精光,哪个敢靠近灵前扶棺材。多亏了正直的徐茂公、刚烈的魏丞相、有胆量的秦琼、太莽撞的敬德,上前来扶着棺材,叫道:“陛下有什么放不下心的地方,说给我们,不要弄鬼,惊吓了眷属。”魏征说:“不是弄鬼,这是陛下还魂了。快拿器械来。”打开棺盖,果然见太宗坐在里面,还在叫:“淹死我了!是谁救捞?”茂公等上前扶起说:“陛下苏醒,不要怕,臣等都在这里护驾哩。”唐王方才睁眼说:“朕刚才好苦:躲过阴司恶鬼难,又遭水面丧身灾。”众臣说:“陛下宽心不要怕,有什么水灾来?”唐王说:“朕骑着马,正行到渭水河边,见双头鱼嬉戏。被朱太尉欺心,将朕推下马来,跌落河中,几乎淹死。”魏征说:“陛下鬼气还没有解除。”急忙命太医院进安神定魄汤药,又安排粥膳。连服一两次,方才返本还原,知晓人事。一算唐王死去,已经三昼夜,又回到阳间为君。有诗为证:万古江山几次变更,历来数代败和成。周秦汉晋多奇事,谁像唐王死又生?

当日天色已晚,众臣请王回寝,各自散去。

第二天早上,脱掉孝衣,换了彩服,一个个红袍乌帽,一个个紫绶金章,在那朝门外等候宣召。

却说太宗自从服了安神定魄的药剂,又连进了几次粥汤,被众臣扶入寝室,一夜安稳睡觉,保养精神,直到天明才起来,抖擞威仪,你看他怎样打扮:戴一顶冲天冠,穿一件赭黄袍。系一条蓝田碧玉带,踏一双创业无忧鞋。相貌堂堂,赛过当朝;威风烈烈,重兴今日。好一个清平有道的大唐王,起死回生的李陛下。

唐王上金銮宝殿,聚集两班文武,山呼已毕,依品分班。只听得传旨说:“有事出班来奏,无事退朝。”那东边闪过徐茂公、魏征、王珪、杜如晦、房玄龄、袁天罡、李淳风、许敬宗等;西边闪过殷开山、刘洪基、马三宝、段志玄、程咬金、秦叔宝、胡敬德、薛仁贵等,一齐上前,在白玉阶前俯伏启奏说:“陛下前朝一梦,为什么这么久才醒?”太宗说:“日前接到魏征的书信,朕觉得神魂出殿,只见羽林军请朕出猎。正行走时,人马无踪,又见那先君父王与先兄弟争吵。正难解时,见一人乌帽黑袍,乃是判官崔珏,喝退先兄弟。朕将魏征书信传递给他。正看时,又见青衣者执幢幡,引朕入内,到森罗殿上,与十代阎王叙坐。他说那泾河龙诬告我答应救转杀之事,是朕将前言陈述一遍。他说已经三曹对过案了,急忙命取生死文簿,检看我的阳寿。时有崔判官传上簿子,阎王看了,说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禄,才过了一十三年,还该我二十年阳寿,即命朱太尉、崔判官送朕回来。朕与十王作别,答应了送他瓜果谢恩。自从出了森罗殿,见那阴司里不忠不孝、非礼非义、作践五谷、明欺暗骗、大斗小秤、奸盗诈伪、淫邪欺罔之徒,受那些磨烧舂剉之苦,煎熬吊剥之刑,有千千万万,看之不尽。又经过枉死城中,有无数冤魂,全都是六十四处烟尘的草寇、七十二处叛贼的魂灵,挡住了朕的来路。幸亏崔判官作保,借得河南相老儿的金银一库,买转鬼魂,才能前行。崔判官教朕回阳世,千万做一场水陆大会,超度那些无主的孤魂,将这话叮咛。分别出了那六道轮回之下,有朱太尉请朕上马,飞也似的,行到渭水河边,我看见那水面上有双头鱼嬉戏。正欢喜时,他将我抓脚,推下水中,朕才得以还魂。”众臣听了这话,无不称贺。于是编写行文传报天下,各府县官员上表称庆不提。

却说太宗又传旨赦免天下罪人。又查狱中重犯。时有审官将刑部绞斩罪人,查出有四百多名呈上。太宗赦放回家,拜辞父母兄弟,托付产业给亲戚子侄,明年今日赴官,仍领应得之罪。众犯谢恩而退。又出抚恤孤儿的榜文。又查宫中老幼彩女共有三千人,下旨配给军人。自此,内外都行善。有诗为证。诗曰:大国唐王恩德洪,道德超过尧舜万民丰。死囚四百都离狱,怨女三千放出宫。天下多官称上寿,朝中众宰贺元龙。善心一念天应保佑,福荫应传十七宗。

太宗既放宫女、出死囚已毕,又出御制榜文,遍传天下。榜文说:乾坤浩大,日月照鉴分明;宇宙宽洪,天地不容奸党。使心用术,果报只在今生;善布浅求,获福休言后世。千般巧计,不如本分为人;万种强徒,怎似随缘节俭。心行慈善,何须努力看经;意欲损人,空读如来一藏!

自此时,整个天下没有一人不行善的。一边又出招贤榜,招人进瓜果到阴司里去;一边将宝藏库金银一库,差尉迟恭、胡敬德上河南开封府,访相良还债。

榜文张贴数日,有一个赴命进瓜果的贤者,本是均州人,姓刘名全,家有万贯之资。只因妻子李翠莲在门前拔金钗斋僧,刘全骂了她几句,说她不遵妇道,擅自出闺门。李氏忍气不过,上吊而死。撇下一双儿女年幼,昼夜悲啼。刘全又不忍见,无奈,于是舍了性命,弃了家业,撇了儿女,情愿以死进瓜,将皇榜揭了,来见唐王。唐王传旨意,教他去金亭馆里,头顶一对南瓜,袖带黄钱,口含药物。

那刘全果然服毒而死,一点魂灵,顶著瓜果,早到了鬼门关上。把门的鬼使喝道:「你是什么人,敢来这里?」刘全道:「我奉大唐太宗皇帝钦差,特地进献瓜果给十代阎王受用的。」那鬼使欣然接引。刘全径直来到森罗宝殿,见了阎王,将瓜果进上道:「奉唐王旨意,远道进献瓜果,以谢十王宽宥之恩。」阎王大喜道:「好一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!」于是收了瓜果。便问那进瓜的人姓名,是哪方人氏。刘全道:「小人是均州城民籍。姓刘名全。因妻子李氏上吊而死,撇下儿女,无人看管,小人情愿舍家弃子,捐躯报国,特地为我王进贡瓜果,谢众大王厚恩。」十王闻言,即命查勘刘全妻子李氏。那鬼使迅速取来在森罗殿下,与刘全夫妻相会。诉罢前言,回谢十王恩宥。那阎王却检看生死簿子时,他夫妻们都有登仙之寿,急忙差鬼使送回。鬼使启上道:「李翠莲归阴日久,尸首无存,魂将依附何处?」阎王道:「唐御妹李玉英今该当早死,你可借他尸首,教他还魂去也。」那鬼使领命,即将刘全夫妻二人还魂,同出阴司而去。

毕竟不知夫妻二人如何还魂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