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回 心猿歸正 六賊無蹤
第十四回 心猿歸正 六賊無蹤
詩曰:
佛即心兮心即佛,心佛從來皆要物。
若知無物又無心,便是真心法身佛。
法身佛,沒模樣,一顆圓光涵萬象。
無體之體即真體,無相之相即實相。
非色非空非不空,不來不向不回向。
無異無同無有無,難捨難取難聽望。
內外靈光到處同,一佛國在一沙中。
一粒沙含大千界,一個身心萬法同。
知之須會無心訣,不染不滯為淨業。
善惡千端無所為,便是南無釋迦葉。
卻說那劉伯欽與唐三藏驚驚慌慌,又聞得叫聲「師父來也」。眾家僮道:「這叫的必是那山腳下石匣中老猿。」太保道:「是他,是他。」三藏問:「是甚麼老猿?」太保道:「這山舊名五行山,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國,改名兩界山。先年間曾聞得老人家說:王莽篡漢之時,天降此山,下壓著一個神猴,不怕寒暑,不吃飲食,自有土神監押,教他饑餐鐵丸,渴飲銅汁。自昔到今,凍餓不死。這叫必定是他。長老莫怕,我們下山去看來。」三藏只得依從,牽馬下山。行不數里,只見那石匣之間果有一猴,露著頭,伸著手,亂招手道:「師父,你怎麼此時才來?來得好,來得好。救我出來,我保你上西天去也。」這長老近前細看,你道他是怎生模樣:
尖嘴縮腮,金睛火眼。頭上堆苔蘚,耳中生薜蘿。鬢邊少髮多青草,頷下無鬚有綠莎。眉間土,鼻凹泥,十分狼狽;指頭粗,手掌厚,塵垢餘多。還喜得眼睛轉動,喉舌聲和。語言雖利便,身體莫能那。正是五百年前孫大聖,今朝難滿脫天羅。
劉太保誠然膽大,走上前來,與他拔去了鬢邊草,頷下莎,問道:「你有甚麼說話?」那猴道:「我沒話說,教那個師父上來,我問他一問。」三藏道:「你問我甚麼?」那猴道:「你可是東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經去的麼?」三藏道:「我正是,你問怎麼?」那猴道:「我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,只因犯了誑上之罪,被佛祖壓於此處。前者有個觀音菩薩,領佛旨意,上東土尋取經人。我教他救我一救,他勸我再莫行兇,歸依佛法,盡慇懃保護取經人,往西方拜佛,功成後自有好處。故此晝夜提心,晨昏弔膽,只等師父來救我脫身。我願保你取經,與你做個徒弟。」三藏聞言,滿心歡喜道:「你雖有此善心,又蒙菩薩教誨,願入沙門,只是我又沒斧鑿,如何救得你出?」那猴道:「不用斧鑿,你但肯救我,我自出來也。」三藏道:「我自救你,你怎得出來?」那猴道:「這山頂上有我佛如來的金字壓帖,你只上山去將帖兒揭起,我就出來了。」三藏依言,回頭央浼劉伯欽道:「太保啊,我與你上山走一遭。」伯欽道:「不知真假何如?」那猴高叫道:「是真,決不敢虛謬。」
伯欽只得呼喚家僮,牽了馬匹。他卻扶著三藏,復上高山。攀籐附葛,只行到那極巔之處,果然見金光萬道,瑞氣千條,有塊四方大石,石上貼著一封皮,卻是「唵嘛呢叭𠺗吽」六個金字。三藏近前跪下,朝石頭看著金字,拜了幾拜,望西禱祝道:「弟子陳玄奘,特奉旨意求經。果有徒弟之分,揭得金字,救出神猴,同證靈山;若無徒弟之分,此輩是個兇頑怪物,哄賺弟子,不成吉慶,便揭不得起。」祝罷又拜。拜畢,上前將六個金字輕輕揭下。只聞得一陣香風,劈手把壓帖兒刮在空中,叫道:「吾乃監押大聖者。今日他的難滿,吾等回見如來,繳此封皮去也。」嚇得個三藏與伯欽一行人望空禮拜。徑下高山,又至石匣邊,對那猴道:「揭了壓帖矣,你出來罷。」那猴歡喜,叫道:「師父,你請走開些,我好出來,莫驚了你。」
伯欽聽說,領著三藏,一行人回東即走。走了五七里遠近,又聽得那猴高叫道:「再走,再走。」三藏又行了許遠,下了山,只聞得一聲響喨,真個是地裂山崩。眾人盡皆悚懼。只見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馬前,赤淋淋跪下,道聲:「師父,我出來也。」對三藏拜了四拜,急起身,與伯欽唱個大喏道:「有勞大哥送我師父,又承大哥替我臉上薅草。」謝畢,就去收拾行李,扣背馬匹。那馬見了他,腰軟蹄矬,戰兢兢的立站不住。蓋因那猴原是弼馬溫,在天上看養龍馬的,有些法則,故此凡馬見他害怕。
三藏見他意思,實有好心,真個像沙門中的人物,便叫:「徒弟啊,你姓甚麼?」猴王道:「我姓孫。」三藏道:「我與你起個法名,卻好呼喚。」猴王道:「不勞師父盛意,我原有個法名,叫做孫悟空。」三藏歡喜道:「也正合我們的宗派。你這個模樣,就像那小頭陀一般,我與你起個混名,稱為行者,好麼?」悟空道:「好,好,好。」自此時又稱為孫行者。
那伯欽見孫行者一心收拾要行,卻轉身對三藏唱個喏道:「長老,你幸此間收得個好徒,甚喜,甚喜。此人果然去得。我卻告回。」三藏躬身作禮相謝道:「多有拖步,感激不勝。回府多多致意令堂老夫人、令荊夫人,貧僧在府多擾,容回時踵謝。」伯欽回禮,遂此兩下分別。
卻說那孫行者請三藏上馬,他在前邊背著行李,赤條條,拐步而行。不多時,過了兩界山,忽然見一隻猛虎,咆哮剪尾而來。三藏在馬上驚心。行者在路傍歡喜道:「師父莫怕他,他是送衣服與我的。」放下行李,耳朵裡拔出一個針兒,迎著風,幌一幌,原來是個碗來粗細一條鐵棒。他拿在手中,笑道:「這寶貝,五百餘年不曾用著他,今日拿出來掙件衣服兒穿穿。」你看他拽開步,迎著猛虎,道聲:「業畜!那裡去!」那隻虎蹲著身,伏在塵埃,動也不敢動動。卻被他照頭一棒,就打的腦漿迸萬點桃紅,牙齒噴幾珠玉塊。諕得那陳玄奘滾鞍落馬,咬指道聲:「天那!天那!劉太保前日打的斑斕虎,還與他鬥了半日;今日孫悟空不用爭持,把這虎一棒打得稀爛。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!」
行者拖將虎來道:「師父略坐一坐,等我脫下他的衣服來,穿了走路。」三藏道:「他那裡有甚衣服?」行者道:「師父莫管我,我自有處置。」好猴王,把毫毛拔下一根,吹口仙氣,叫:「變!」變作一把牛耳尖刀,從那虎腹上挑開皮,往下一剝,剝下個囫圇皮來。剁去了爪甲,割下頭來,割個四四方方一塊虎皮。提起來,量了一量道:「闊了些兒,一幅可作兩幅。」拿過刀來,又裁為兩幅。收起一幅,把一幅圍在腰間。路傍揪了一條葛籐,緊緊束定,遮了下體道:「師父,且去,且去。到了人家,借些針線,再縫不遲。」他把條鐵棒捻一捻,依舊像個針兒,收在耳裡。背著行李,請師父上馬。
兩個前進,長老在馬上問道:「悟空,你才打虎的鐵棒,如何不見?」行者笑道:「師父,你不曉得。我這棍,本是東洋大海龍宮裡得來的,喚做天河鎮底神珍鐵,又喚做如意金箍棒。當年大反天宮,甚是虧他。隨身變化,要大就大,要小就小。剛才變做一個繡花針兒模樣,收在耳內矣。但用時,方可取出。」三藏聞言暗喜。又問道:「方才那虎見了你,怎麼就不動動?讓你自在打他,何說?」悟空道:「不瞞師父說,莫道是隻虎,就是一條龍,見了我也不敢無禮。我老孫頗有降龍伏虎的手段,翻江攪海的神通;見貌辨色,聆音察理;大之則量於宇宙,小之則攝於毫毛;變化無端,隱顯莫測。剝這個虎皮,何為稀罕?若到那疑難處,看展本事麼。」三藏聞得此言,愈加放懷無慮,策馬前行。
師徒兩個走著路,說著話,不覺得太陽西墜。但見:
燄燄斜暉返照,天涯海角歸雲。千山鳥雀噪聲頻,覓宿投林成陣。
野獸雙雙對對,回窩族族群群。一鉤新月破黃昏。萬點明星光暈。
行者道:「師父走動些,天色晚了。那壁廂樹木森森,想必是人家莊院,我們趕早投宿去來。」三藏果策馬而行,徑奔人家,到了莊院前下馬。行者撇了行李,走上前,叫聲:「開門!開門!」那裡面有一老者扶筇而出,唿喇的開了門。看見行者這般惡相,腰繫著一塊虎皮,好似個雷公模樣,諕得腳軟身麻,口出譫語道:「鬼來了!鬼來了!」三藏近前攙住,叫道:「老施主休怕。他是我貧僧的徒弟,不是鬼怪。」老者擡頭,見了三藏的面貌清奇,方才立定,問道:「你是那寺裡來的和尚,帶這惡人上我門來?」三藏道:「我貧僧是唐朝來的,往西天拜佛求經。適路過此間,天晚,特造檀府借宿一宵,明早不犯天光就行。萬望方便一二。」老者道:「你雖是個唐人,那個惡的卻非唐人。」悟空厲聲高呼道:「你這個老兒全沒眼色!唐人是我師父,我是他徒弟。我也不是甚糖人,蜜人,我是齊天大聖!你們這裡人家,也有認得我的。我也曾見你來。」那老者道:「你在那裡見我?」悟空道:「你小時不曾在我面前扒柴?不曾在我臉上挑菜?」老者道:「這廝胡說!你在那裡住?我在那裡住?我來你面前扒柴、挑菜?」悟空道:「我兒子便胡說。你是認不得我了,我本是這兩界山石匣中的大聖,你再認認看。」老者方才省悟道:「你倒有些像他。但你是怎麼得出來的?」悟空將菩薩勸善,令他等待唐僧揭帖脫身之事,對那老者細說了一遍。
老者卻才下拜,將唐僧請到裡面,即喚老妻與兒女都來相見,具言前事,個個忻喜。又命看茶。茶罷,問悟空道:「大聖啊,你也有年紀了?」悟空道:「你今年幾歲了?」老者道:「我痴長一百三十歲了。」行者道:「還是我重子重孫哩。我那生身的年紀,我不記得是幾時;但只在這山腳下,已五百餘年了。」老者道:「是有,是有。我曾記得祖公公說,此山乃從天降下,就壓了一個神猴。只到如今,你才脫體。我那小時見你時,你頭上有草,臉上有泥,還不怕你;如今臉上無了泥,頭上無了草,卻像瘦了些,腰間又苫了一塊大虎皮,與鬼怪能差多少?」一家兒聽得這般話說,都呵呵大笑。
這老兒頗賢,即令安排齋飯。飯後,悟空道:「你家姓甚?」老者道:「舍下姓陳。」三藏聞言,即下來起手道:「老施主與貧僧是華宗。」行者道:「師父,你是唐姓,怎的和他是華宗?」三藏道:「我俗家也姓陳,乃是唐朝海州弘農郡聚賢莊人氏。我的法名叫做陳玄奘。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賜我做御弟三藏,指唐為姓,故名唐僧也。」那老者見說同姓,又十分歡喜。
行者道:「老陳,左右打攪你家,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,你可去燒些湯來,與我師徒們洗浴洗浴,一發臨行謝你。」那老兒即令燒湯拿盆,掌上燈火。師徒浴罷,坐在燈前。行者道:「老陳,還有一事累你:有針線借我用用。」那老兒道:「有,有,有。」即教媽媽取針線來,遞與行者。行者又有眼色,見師父洗浴,脫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,他即扯過來披在身上。卻將那虎皮脫下,聯接一處。打一個馬面樣的摺子,圍在腰間,勒了籐條,走到師父面前道:「老孫今日這等打扮,比昨日如何?」三藏道:「好,好,好。這等樣,才像個行者。」三藏道:「徒弟,你不嫌殘舊,那件直裰兒,你就穿了罷。」悟空唱個喏道:「承賜,承賜。」他又去尋些草料喂了馬。此時各各事畢,師徒與那老兒亦各歸寢。
次早,悟空起來,請師父走路。三藏著衣,教行者收拾鋪蓋行李。正欲告辭,只見那老兒早具臉湯,又具齋飯。齋罷,方才起身。三藏上馬,行者引路。不覺饑餐渴飲,夜宿曉行。又值初冬時候,但見那:
霜凋紅葉千林瘦,嶺上幾株松柏秀。未開梅蕊散香幽,暖短晝,小春候,菊殘荷盡山茶茂,寒橋古樹爭枝鬥。曲澗涓涓泉水溜,淡雲欲雪滿天浮。朔風驟,牽衣袖,向晚寒威人怎受?
師徒們正走多時,忽見路傍唿哨一聲,闖出六個人來,各執長槍短劍,利刃強弓,大咤一聲道:「那和尚那裡走!趕早留下馬匹,放下行李,饒你性命過去。」諕得那三藏魂飛魄散,跌下馬來,不能言語。行者用手扶起道:「師父放心,沒些兒事,這都是送衣服送盤纏與我們的。」三藏道:「悟空,你想有些耳閉。他說教我們留馬匹、行李,你倒問他要甚麼衣服、盤纏。」行者道:「你管守著衣服、行李、馬匹,待老孫與他爭持一場,看是何如。」三藏道:「好手不敵雙拳,雙拳不如四手。他那裡六條大漢,你這般小小的一個人兒,怎麼敢與他爭持?」
行者的膽量原大,那容分說,走上前來,叉手當胸,對那六個人施禮道:「列位有甚麼緣故,阻我貧僧的去路?」那人道:「我等是剪徑的大王,行好心的山主。大名久播,你量不知。早早的留下東西,放你過去;若道半個『不』字,教你碎屍粉骨。」行者道:「我也是祖傳的大王,積年的山主,卻不曾聞得列位有甚大名。」那人道:「你是不知,我說與你聽:一個喚做眼看喜,一個喚做耳聽怒,一個喚做鼻嗅愛,一個喚作舌嘗思,一個喚作意見慾,一個喚作身本憂。」悟空笑道:「原來是六個毛賊。你卻不認得我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,你倒來擋路。把那打劫的珍寶拿出來,我與你作七分兒均分,饒了你罷。」那賊聞言,喜的喜,怒的怒,愛的愛,思的思,慾的慾,憂的憂,一齊上前亂嚷道:「這和尚無禮。你的東西全然沒有,轉來和我等要分東西。」他掄槍舞劍,一擁前來,照行者劈頭亂砍,乒乒乓乓,砍有七八十下。悟空停立中間,只當不知。那賊道:「好和尚,真個的頭硬。」行者笑道:「將就看得過罷了。你們也打得手困了,卻該老孫取出個針兒來耍耍。」那賊道:「這和尚是一個行針灸的郎中變的。我們又無病症,說甚麼動針的話?」
行者伸手去耳朵裡拔出一根繡花針兒,迎風一幌,卻是一條鐵棒,足有碗來粗細。拿在手中道:「不要走,也讓老孫打一棍兒試試手。」諕得這六個賊四散逃走。被他拽開步,團團趕上,一個個盡皆打死。剝了他的衣服,奪了他的盤纏,笑吟吟走將來道:「師父請行,那賊已被老孫剿了。」三藏道:「你十分撞禍。他雖是剪徑的強徒,就是拿到官司,也不該死罪;你縱有手段,只可退他去便了,怎麼就都打死?這卻是無故傷人的性命,如何做得和尚?出家人掃地恐傷螻蟻命,愛惜飛蛾紗罩燈。你怎麼不分皂白,一頓打死?全無一點慈悲好善之心。早還是山野中無人查考;若到城市,倘有人一時衝撞了你,你也行兇,執著棍子亂打傷人,我可做得白客,怎能脫身?」悟空道:「師父,我若不打死他,他卻要打死你哩。」三藏道:「我這出家人寧死,決不敢行兇。我就死,也只是一身,你卻殺了他六人,如何理說?此事若告到官,就是你老子做官,也說不過去。」行者道:「不瞞師父說,我老孫五百年前,據花果山稱王為怪的時節,也不知打死多少人。假似你說這般到官,倒也得些狀告,我就做不到『齊天大聖』了。」三藏道:「只因你沒收沒管,暴橫人間,欺天誑上,才受這五百年前之難。今既入了沙門,若是還像當時行兇,一味傷生,去不得西天,做不得和尚。忒惡!忒惡!」
原來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氣。他見三藏只管緒緒叨叨,按不住心頭火發道:「你既是這等,說我做不得和尚,上不得西天,不必恁般絮聒惡我,我回去便了。」那三藏卻不曾答應。他就使一個性子,將身一縱,說一聲:「老孫去也!」三藏急擡頭,早已不見。只聞得呼的一聲,回東而去。撇得那長老孤孤零零,點頭自歎,悲怨不已道:「這廝這等不受教誨,我但說他幾句,他怎麼就無形無影的徑回去了?罷罷罷,也是我命裡不該招徒弟,進人口。如今欲尋他無處尋,欲叫他叫不應,去來,去來。」正是:捨身拚命歸西去,莫倚傍人自主張。
那長老只得收拾行李,捎在馬上,也不騎馬,一隻手拄著錫杖,一隻手揪著韁繩,淒淒涼涼,往西前進。行不多時,只見山路前面有一個年高的老母,捧一件綿衣,綿衣上有一頂花帽。三藏見他來得至近,慌忙牽馬,立於右側讓行。那老母問道:「你是那裡來的長老,孤孤恓恓獨行於此?」三藏道:「弟子乃東土大唐奉差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經者。」老母道:「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國界,此去有十萬八千里路。你這等單人獨馬,又無個伴侶,又無個徒弟,你如何去得?」三藏道:「弟子日前收得一個徒弟,他性潑兇頑,是我說了他幾句,他不受教,遂渺然而去也。」老母道:「我有這一領綿布直裰、一頂嵌金花帽,原是我兒子用的,他只做了三日和尚,不幸命短身亡。我才去他寺裡哭了一場,辭了他師父,將這兩件衣、帽拿來,做個憶念。長老啊,你既有徒弟,我把這衣帽送了你罷。」三藏道:「承老母盛賜,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,不敢領受。」老母道:「他那廂去了?」三藏道:「我聽得呼的一聲,他回東去了。」老母道:「東邊不遠,就是我家,想必往我家去了。我那裡還有一篇咒兒,喚做『定心真言』,又名做『緊箍兒咒』。你可暗暗的念熟,牢記心頭,再莫洩漏一人知道。我去趕上他,叫他還來跟你,你卻將此衣帽與他穿戴。他若不服你使喚,你就默念此咒,他再不敢行兇,也再不敢去了。」三藏聞言,低頭拜謝。那老母化一道金光,回東而去。三藏情知是觀音菩薩授此真言,急忙撮土焚香,望東懇懇禮拜。拜罷,收了衣帽,藏在包袱中間。卻坐於路傍,誦習那定心真言,來回念了幾遍,念得爛熟,牢記心胸不題。
卻說那悟空別了師父,一觔斗雲,徑轉東洋大海。按住雲頭,分開水道,徑至水晶宮前。早驚動龍王出來迎接,接至宮裡坐下。禮畢,龍王道:「近聞得大聖難滿,失賀!想必是重整仙山,復歸古洞矣?」悟空道:「我也有此心性,只是又做了和尚了。」龍王道:「做甚和尚?」行者道:「我虧了南海菩薩勸善,教我正果,隨東土唐僧上西方拜佛,皈依沙門,又喚為行者了。」龍王道:「這等真是可賀,可賀。這才叫做改邪歸正,懲創善心。既如此,怎麼不西去,復東回何也?」行者笑道:「那是唐僧不識人性。有幾個毛賊剪徑,是我將他打死,唐僧就緒緒叨叨,說了我若干的不是。你想老孫可是受得悶氣的?是我撇了他,欲回本山,故此先來望你一望,求鍾茶吃。」龍王道:「承降,承降。」當時龍子、龍孫即捧香茶來獻。
茶畢,行者回頭一看,見後壁上掛著一幅「圯橋進履」的畫兒。行者道:「這是甚麼景致?」龍王道:「大聖在先,此事在後,故你不認得。這叫做『圯橋三進履』。」行者道:「怎的是『三進履』?」龍王道:「此仙乃是黃石公,此子乃是漢世張良,石公坐在圯橋上,忽然失履於橋下,遂喚張良取來。此子即忙取來,跪獻於前。如此三度,張良略無一毫倨傲怠慢之心,石公遂愛他勤謹,夜授天書,著他扶漢。後果然運籌帷幄之中,決勝千里之外。太平後,棄職歸山,從赤松子遊,悟成仙道。大聖,你若不保唐僧,不盡勤勞,不受教誨,到底是個妖仙,休想得成正果。」悟空聞言,沉吟半晌不語。龍王道:「大聖自當裁處,不可圖自在,誤了前程。」悟空道:「莫多話,老孫還去保他便了。」龍王忻喜道:「既如此,不敢久留,請大聖早發慈悲,莫要疏久了你師父。」
行者見他催促請行,急縱身,出離海藏,駕著雲,別了龍王。正走,卻遇著南海菩薩。菩薩道:「孫悟空,你怎麼不受教誨,不保唐僧,來此處何幹?」慌得個行者在雲端裡施禮道:「向蒙菩薩善言,果有唐朝僧到,揭了壓帖,救了我命,跟他做了徒弟。他卻怪我兇頑,我才閃他一閃,如今就去保他也。」菩薩道:「趕早去,莫錯過了念頭。」言畢各回。
這行者須臾間看見唐僧在路傍悶坐。他上前道:「師父,怎麼不走路?還在此做甚?」三藏擡頭道:「你往那裡去來?教我行又不敢行,動又不敢動,只管在此等你。」行者道:「我往東洋大海老龍王家討茶吃吃。」三藏道:「徒弟啊,出家人不要說謊。你離了我沒多一個時辰,就說到龍王家吃茶?」行者笑道:「不瞞師父說,我會駕觔斗雲,一個觔斗有十萬八千里路,故此得即去即來。」三藏道:「我略略的言語重了些兒,你就怪我,使個性子丟了我去。像你這有本事的,討得茶吃;像我這去不得的,只管在此忍餓。你也過意不去呀。」行者道:「師父,你若餓了,我便去與你化些齋吃。」三藏道:「不用化齋,我那包袱裡還有些乾糧,是劉太保母親送的。你去拿缽盂尋些水來,等我吃些兒走路罷。」
行者去解開包袱,在那包裹中間見有幾個粗麵燒餅,拿出來遞與師父。又見那光豔豔的一領綿布直裰、一頂嵌金花帽。行者道:「這衣帽是東土帶來的?」三藏就順口兒答應道:「是我小時穿戴的。這帽子若戴了,不用教經,就會念經;這衣服若穿了,不用演禮,就會行禮。」行者道:「好師父,把與我穿戴了罷。」三藏道:「只怕長短不一,你若穿得,就穿了罷。」行者遂脫下舊白布直裰,將綿布直裰穿上,也就是比量著身體裁的一般。把帽兒戴上。三藏見他戴上帽子,就不吃乾糧,卻默默的念那緊箍咒一遍。行者叫道:「頭痛,頭痛。」那師父不住的又念了幾遍,把個行者痛得打滾,抓破了嵌金的花帽。三藏又恐怕扯斷金箍,住了口不念。不念時,他就不痛了。伸手去頭上摸摸,似一條金線兒模樣,緊緊的勒在上面,取不下,揪不斷,已此生了根了。他就耳裡取出針兒來,插入箍裡,往外亂捎。三藏又恐怕他捎斷了,口中又念起來。他依舊生痛,痛得豎蜻蜓,翻觔斗,耳紅面赤,眼脹身麻。那師父見他這等,又不忍不捨,復住了口。他的頭又不痛了。行者道:「我這頭,原來是師父咒我的?」三藏道:「我念得是緊箍經,何曾咒你?」行者道:「你再念念看。」三藏真個又念。行者真個又痛,只教:「莫念,莫念。念動我就痛了。這是怎麼說?」三藏道:「你今番可聽我教誨了?」行者道:「聽教了。」「你再可無禮了?」行者道:「不敢了。」
他口裡雖然答應,心上還懷不善,把那針兒幌一幌,碗來粗細,望唐僧就欲下手。慌得長老口中又念了兩三遍。這猴子跌倒在地,丟了鐵棒,不能舉手,只教:「師父,我曉得了。再莫念,再莫念。」三藏道:「你怎麼欺心,就敢打我?」行者道:「我不曾敢打。我問師父,你這法兒是誰教你的?」三藏道:「是適間一個老母傳授我的。」行者大怒道:「不消講了,這個老母,坐定是那個觀世音。他怎麼那等害我?等我上南海打他去。」三藏道:「此法既是他授與我,他必然先曉得了。你若尋他,他念起來,你卻不是死了?」行者見說得有理,真個不敢動身,只得回心,跪下哀告道:「師父,這是他奈何我的法兒,教我隨你西去。我也不去惹他,你也莫當常言,只管念誦。我願保你,再無退悔之意了。」三藏道:「既如此,伏侍我上馬去也。」那行者才死心塌地,抖擻精神,束一束綿布直裰,扣背馬匹,收拾行李,奔西而進。
畢竟這一去,後面又有甚話說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
诗曰:
佛就是心,心就是佛,心与佛从来都是重要的东西。
如果知道既没有物也没有心,那就是真正的法身佛。
法身佛,没有模样,一颗圆满的光包含万象。
没有形体的形体就是真正的形体,没有相状的相状就是真实的相状。
不是色也不是空也不是不空,不来不去也不回向。
没有差异也没有相同没有有也没有无,难以舍弃难以取得难以听闻观望。
内外的灵光到处都一样,一个佛国在一粒沙中。
一粒沙包含大千世界,一个身心与万法相同。
知道了必须领会无心诀窍,不沾染不滞留就是清净的业。
善与恶千种都不去做,就是南无释迦牟尼佛。
却说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正惊慌害怕,又听到叫声“师父来了”。众家僮说:“这叫的必定是那山脚下石匣中的老猿。”太保说:“是他,是他。”三藏问:“是什么老猿?”太保说:“这山从前叫五行山,因为我大唐王征西平定国家,改名为两界山。早年间曾听老人家说:王莽篡汉的时候,天上降下这座山,山下压着一个神猴,不怕寒暑,不吃饮食,自有土地神监管押送,让他饿了吃铁丸,渴了喝铜汁。从古到今,冻饿不死。这叫声必定是他。长老别怕,我们下山去看看。”三藏只得依从,牵着马下山。走了没几里,只见那石匣之间果然有一只猴,露着头,伸着手,乱招手说:“师父,你怎么这时候才来?来得好,来得好。救我出来,我保你上西天去。”这长老走近前仔细看,你道他是怎样模样:
尖嘴缩腮,金睛火眼。头上堆着苔藓,耳中长着薜萝。鬓边少发多青草,下巴无胡须有绿莎。眉间有土,鼻凹有泥,十分狼狈;指头粗,手掌厚,尘垢很多。还喜得眼睛转动,喉舌声音平和。语言虽然利索,身体却不能动。正是五百年前的孙大圣,今天灾难期满逃脱天罗地网。
刘太保确实胆大,走上前来,替他拔去了鬓边的草,下巴的莎,问道:“你有什么话说?”那猴说:“我没话说,让那个师父上来,我问他一问。”三藏说:“你问我什么?”那猴说:“你可是东土大王派往西天取经的吗?”三藏说:“我正是,你问这干什么?”那猴说:“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只因犯了欺君的罪,被佛祖压在这里。先前有个观音菩萨,领了佛的旨意,往东土去寻找取经人。我求她救我,她劝我再也不要行凶,皈依佛法,尽心尽力保护取经人,往西方拜佛,功成之后自然有好处。所以我日夜提心吊胆,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。我愿意保你取经,给你做个徒弟。”三藏听了,满心欢喜说:“你虽有这份善心,又蒙菩萨教诲,愿意皈依佛门,只是我又没有斧凿,怎么救得了你出来?”那猴说:“不用斧凿,你只要肯救我,我自己就能出来。”三藏说:“我自己救你,你怎么出来?”那猴说:“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,你只上山去把帖儿揭起来,我就出来了。”三藏依言,回头央求刘伯钦说:“太保啊,我与你上山走一趟。”伯钦说:“不知是真是假?”那猴高声叫道:“是真的,绝不敢虚假荒谬。”
伯钦只得叫唤家僮,牵了马匹。他却扶着三藏,又登上高山。攀着藤条抓着葛藤,一直走到那最高处,果然见金光万道,瑞气千条,有块四方大石,石上贴着一张封皮,却是“唵嘛呢叭𠺗吽”六个金字。三藏走近前跪下,朝着石头看着金字,拜了几拜,望向西方祷告说:“弟子陈玄奘,特奉旨意求取真经。如果真有徒弟的缘分,就揭开金字,救出神猴,一同证道灵山;如果没有徒弟的缘分,这个是个凶顽的怪物,哄骗弟子,不成吉庆,便揭不起来。”祷告完又拜。拜完,上前将六个金字轻轻揭下。只听得一阵香风,劈手把压帖刮到空中,叫道:“我是监押大圣的。今天他的灾难满了,我等回去见如来,缴回这个封皮去。”吓得三藏与伯钦一行人望空礼拜。径直下了高山,又到石匣边,对那猴说:“揭了压帖了,你出来吧。”那猴欢喜,叫道:“师父,你请走开些,我好出来,别惊着你。”
伯钦听了,领着三藏,一行人向东就走。走了五七里远近,又听得那猴高声叫道:“再走,再走。”三藏又走了很远,下了山,只听得一声响亮,真是地裂山崩。众人都很恐惧。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马前,赤条条跪下,说声:“师父,我出来了。”对三藏拜了四拜,急忙起身,与伯钦唱个大喏说:“有劳大哥送我师父,又承蒙大哥替我脸上拔草。”谢完,就去收拾行李,扣好马背。那马见了他,腰软蹄弯,战兢兢地站不住。原来那猴原是弼马温,在天上看养龙马,有些法术,所以凡间的马见他害怕。
三藏见他心意,确实有善心,真像佛门中的人物,便叫:“徒弟啊,你姓什么?”猴王说:“我姓孙。”三藏说:“我给你起个法名,才好呼唤。”猴王说:“不劳师父盛意,我本来就有个法名,叫做孙悟空。”三藏欢喜说:“也正好合我们的宗派。你这个模样,就像那小头陀一样,我给你起个混名,称为行者,好吗?”悟空说:“好,好,好。”从此又被称为孙行者。
那伯钦见孙行者一心收拾要走,却转身对三藏唱个喏说:“长老,你有幸在这里收了个好徒弟,很喜,很喜。这人确实去得。我这就告辞回去。”三藏躬身作礼相谢说:“多有劳步,感激不尽。回府多多问候令堂老夫人、令夫人,贫僧在府上多有打扰,容回来时登门道谢。”伯钦回礼,于是两人分别。
却说那孙行者请三藏上马,他在前面背着行李,赤条条,拐着步走。不多时,过了两界山,忽然见一只猛虎,咆哮着摇尾而来。三藏在马上心惊。行者在路边欢喜说:“师父别怕他,他是送衣服给我的。”放下行李,耳朵里拔出一个针儿,迎着风,晃一晃,原来是个碗口粗细的一条铁棒。他拿在手中,笑道:“这宝贝,五百多年不曾用它,今天拿出来挣件衣服穿穿。”你看他迈开步,迎着猛虎,说声:“孽畜!哪里去!”那虎蹲着身,伏在地上,动也不敢动。却被他照头一棒,打得脑浆迸出万点桃红,牙齿喷出几珠玉块。吓得那陈玄奘滚下马鞍,咬指说声:“天哪!天哪!刘太保前日打的花斑虎,还与他斗了半天;今日孙悟空不用争斗,把这虎一棒打得稀烂。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!”
行者拖著老虎走来,说:「师父稍坐一会儿,等我脱下牠的衣服,穿了好走路。」三藏说:「牠那里有什么衣服?」行者说:「师父别管我,我自有办法。」好个猴王,拔下一根毫毛,吹口仙气,叫声:「变!」变作一把牛耳尖刀,从那虎腹上挑开皮,往下一剥,剥下整张皮来。剁去爪甲,割下头来,再割成一块四四方方的虎皮。提起来,量了量说:「宽了些,一幅可以裁成两幅。」拿过刀来,又裁成两幅。收起一幅,把另一幅围在腰间。路旁揪了一条葛藤,紧紧束住,遮住下身说:「师父,先走,先走。到了人家,借些针线,再缝不迟。」他把那条铁棒捻了捻,依旧像根针儿,收在耳里。背起行李,请师父上马。
两人前行,长老在马上问道:「悟空,你刚才打虎的铁棒,怎么不见了?」行者笑道:「师父,你不知道。我这根棍子,本是从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,叫做『天河镇底神珍铁』,又叫做『如意金箍棒』。当年大闹天宫,全靠它。它能随身变化,要大就大,要小就小。刚才变作一个绣花针儿的模样,收在耳朵里了。要用时,才拿出来。」三藏听了暗自高兴。又问道:「刚才那老虎见了你,怎么就一动不动?让你随意打牠,这是怎么回事?」悟空说:「不瞒师父说,别说是一只老虎,就是一条龙,见了我也不敢无礼。我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段,翻江搅海的神通;能察言观色,听音辨理;大起来能量遍宇宙,小起来能缩成毫毛;变化无穷,隐现莫测。剥这张虎皮,算什么稀奇?要是到了疑难处,再让你看看我的本事。」三藏听了这话,更加放心无忧,策马前行。
师徒两个边走边说,不知不觉太阳西沉。只见:
斜晖烈焰返照,天涯海角归云。千山鸟雀噪声频,觅宿投林成阵。
野兽双双对对,回窝族族群群。一钩新月破黄昏。万点明星光晕。
行者说:「师父走快些,天色晚了。那边树木茂密,想必是人家庄院,我们赶早投宿去吧。」三藏果然策马而行,直奔人家,到了庄院前下马。行者放下行李,走上前,叫声:「开门!开门!」里面有一位老者拄著拐杖出来,哗啦一声开了门。看见行者这副凶恶相貌,腰间系著一块虎皮,像个雷公模样,吓得脚软身麻,口里胡言乱语说:「鬼来了!鬼来了!」三藏上前搀住他,叫道:「老施主别怕。他是贫僧的徒弟,不是鬼怪。」老者抬头,见三藏相貌清奇,才站稳脚,问道:「你是哪个寺里来的和尚,带这个恶人上我家来?」三藏说:「贫僧是从唐朝来的,往西天拜佛求经。正好路过这里,天色晚了,特意到贵府借宿一晚,明早天不亮就走。万望行个方便。」老者说:「你虽是唐人,那个恶人却不是唐人。」悟空厉声高喊说:「你这个老头儿真没眼色!唐人是我的师父,我是他徒弟。我也不是什么糖人、蜜人,我是齐天大圣!你们这里的人家,也有认识我的。我也见过你。」那老者说:「你在哪里见过我?」悟空说:「你小时候没在我面前扒过柴?没在我脸上挑过菜?」老者说:「这厮胡说!你在哪里住?我在哪里住?我怎么会到你面前扒柴、挑菜?」悟空说:「我儿子才胡说。你是认不得我了,我本来就是这两界山石匣里的大圣,你再认认看。」老者这才醒悟说:「你倒有些像他。但你是怎么出来的?」悟空把菩萨劝善、让他等待唐僧揭帖脱身的事,对那老者细说了一遍。
老者这才下拜,把唐僧请到里面,随即叫老妻和儿女都来相见,详细说了前事,个个欢喜。又命人上茶。茶罢,问悟空说:「大圣啊,你也有年纪了?」悟空说:「你今年几岁了?」老者说:「我虚长一百三十岁了。」行者说:「你还是我重子重孙呢。我出生的年纪,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;但只在这个山脚下,已经五百多年了。」老者说:「有这事,有这事。我曾记得祖公公说,这座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压了一个神猴。直到如今,你才脱身。我小时候见你时,你头上有草,脸上有泥,还不怕你;如今脸上没了泥,头上没了草,却像瘦了些,腰间又盖了一大块虎皮,跟鬼怪能差多少?」一家子听了这话,都呵呵大笑。
这老者颇为贤德,随即命人安排斋饭。饭后,悟空说:「你家姓什么?」老者说:「我家姓陈。」三藏听了,立刻下来拱手说:「老施主与贫僧是本家。」行者说:「师父,你姓唐,怎么和他成了本家?」三藏说:「我俗家也姓陈,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氏。我的法名叫陈玄奘。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,指唐为姓,所以叫唐僧。」那老者见说同姓,又十分欢喜。
行者说:「老陈,反正打搅你家,我有五百多年没洗澡了,你可去烧些热水来,给我师徒们洗洗澡,到临走时再谢你。」那老者随即叫人烧热水、拿盆子,点上灯火。师徒洗完澡,坐在灯前。行者说:「老陈,还有一事麻烦你:有针线借我用用。」那老者说:「有,有,有。」就叫老妻拿针线来,递给行者。行者又很会看眼色,见师父洗澡时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没穿,他就扯过来披在身上。然后把那虎皮脱下,连接到一处。打一个马面样的褶子,围在腰间,勒上藤条,走到师父面前说:「老孙今天这身打扮,比昨天怎么样?」三藏说:「好,好,好。这样才像个行者。」三藏说:「徒弟,你不嫌旧,那件直裰儿,你就穿上吧。」悟空唱个喏说:「多谢,多谢。」他又去找些草料喂了马。此时各事完毕,师徒与那老者也各自去睡。
第二天早上,悟空起来,请师父上路。三藏穿上衣服,叫行者收拾铺盖行李。正要告辞,只见那老者早准备好洗脸水,又准备好斋饭。吃完斋饭,才动身。三藏上马,行者引路。不知不觉饥了吃饭,渴了喝水,夜里住宿,天亮赶路。又正值初冬时候,只见:
霜打红叶千林瘦,岭上几株松柏秀。未开梅蕊散香幽,暖短昼,小春候,菊残荷尽山茶茂,寒桥古树争枝斗。曲涧涓涓泉水溜,淡云欲雪满天浮。朔风骤,牵衣袖,向晚寒威人怎受?
师徒们正走了多时,忽然路旁一声呼哨,闯出六个人来,各拿长枪短剑、利刃强弓,大喝一声说:「那和尚往哪里跑!赶快留下马匹,放下行李,饶你性命过去。」吓得三藏魂飞魄散,跌下马来,说不出话。行者用手扶起他说:「师父放心,没什么事,这都是送衣服、送盘缠给我们的。」三藏说:「悟空,你大概有点耳背。他说让我们留下马匹、行李,你反倒问他要什么衣服、盘缠。」行者说:「你只管守著衣服、行李、马匹,待老孙跟他斗上一场,看怎么样。」三藏说:「好手敌不过双拳,双拳不如四手。他那里六条大汉,你这么小的一个人,怎么敢跟他斗?」
行者的胆量本来就大,哪里容得他分说,走上前去,双手抱在胸前,对那六个人行礼说:「各位有什么缘故,阻挡我这出家人的去路?」那人说:「我们是拦路抢劫的大王,专做好心的山主。名声早已远播,你料想不知道。早早留下东西,就放你过去;如果说半个『不』字,就叫你碎尸万段,粉身碎骨。」行者说:「我也是祖传的大王,积年的山主,却不曾听说过各位有什么大名。」那人说:「你不知道,我说给你听:一个叫眼看喜,一个叫耳听怒,一个叫鼻嗅爱,一个叫舌尝思,一个叫意见欲,一个叫身本忧。」悟空笑道:「原来是六个毛贼。你们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们的主人公,你们反倒来挡路。把那些打劫来的珍宝拿出来,我跟你分成七份,大家平分,就饶了你们吧。」那贼听了,有的欢喜,有的发怒,有的喜爱,有的思索,有的贪欲,有的忧愁,一齐上前乱嚷道:「这和尚无礼。你的东西完全没有,反倒来跟我们要分东西。」他们抡起枪,舞动剑,一拥而上,朝著行者劈头乱砍,乒乒乓乓,砍了七八十下。悟空站在中间,只当作不知道。那贼说:「好和尚,真是头硬。」行者笑道:「凑合著看得过去罢了。你们也打得手累了,这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玩玩。」那贼说:「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。我们又没有病症,说什么动针的话?」
行者伸手到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,迎风一晃,却是一条铁棒,足有碗口粗细。拿在手中说:「不要跑,也让老孙打一棍试试手。」吓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。行者迈开步子,团团追上,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打死。剥了他们的衣服,夺了他们的盘缠,笑吟吟走过来说:「师父请走,那贼已经被老孙剿灭了。」三藏说:「你太会惹祸了。他们虽是拦路抢劫的强盗,就是抓到官府,也不该判死罪;你纵然有本事,只可把他们赶走就行了,怎么就全都打死了?这却是无故伤害人的性命,如何做得和尚?出家人扫地恐怕伤了蝼蚁的命,爱惜飞蛾就用纱罩灯。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,一顿打死?全没有一点慈悲好善之心。这还好是在山野中无人查考;如果到了城市,倘若有人一时冲撞了你,你也行凶,拿著棍子乱打伤人,我可做得清白无辜的人,怎能脱身?」悟空说:「师父,我如果不打死他们,他们却要打死你呢。」三藏说:「我这出家人宁可死,决不敢行凶。我就死,也只是我一个人,你却杀了他们六个人,如何说得过去?这事如果告到官府,就是你老子做官,也说不过去。」行者说:「不瞒师父说,我老孙五百年前,占据花果山称王做怪的时候,也不知道打死了多少人。假如像你说的这样告到官府,倒也得些状子来告,我就做不成『齐天大圣』了。」三藏说:「就因为你没有收管,横行人间,欺天骗上,才受这五百年前的苦难。如今既然入了佛门,如果还像当时那样行凶,一味伤害生灵,就去不了西天,做不成和尚。太恶!太恶!」
原来这猴子一生受不得别人的气。他见三藏只管絮絮叨叨,按捺不住心头火起说:「你既然这样,说我做不得和尚,上不了西天,不必这样唠叨惹我生气,我回去就是了。」那三藏却没有回答。他就使了个性子,将身体一纵,说一声:「老孙去也!」三藏急忙抬头,早已不见。只听得呼的一声,向东回去了。撇下那长老孤孤单单,点头自叹,悲伤埋怨不已说:「这家伙这样不受教诲,我只说了他几句,他怎么就无影无踪地径直回去了?罢了罢了,也是我命里不该招收徒弟,添人口。如今想找他没处找,想叫他叫不应,去来,去来。」正是:舍身拚命向西去,不要倚靠别人自作主张。
那长老只得收拾行李,搁在马上,也不骑马,一只手拄著锡杖,一只手揪著缰绳,凄凄凉凉,往西前进。走了不多时,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老的母亲,捧著一件棉衣,棉衣上有一顶花帽。三藏见她走近,慌忙牵住马,站在右侧让路。那老母问道:「你是哪里来的长老,孤孤单单独行在此?」三藏说:「弟子是东土大唐奉差遣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经的人。」老母说:「西方佛是大雷音寺天竺国境界,从这里去有十万八千里路。你这样单人独马,又没有同伴,又没有徒弟,你怎么去得?」三藏说:「弟子日前收了一个徒弟,他性情泼辣凶顽,是我说了他几句,他不接受教诲,就悄然离开了。」老母说:「我有这一件棉布直裰、一顶镶金花帽,原本是我儿子用的,他只做了三天和尚,不幸命短身亡。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场,辞别了他师父,将这两件衣、帽拿来,做个纪念。长老啊,你既然有徒弟,我把这衣帽送给你吧。」三藏说:「承蒙老母厚赐,只是我的徒弟已经走了,不敢领受。」老母说:「他到哪里去了?」三藏说:「我听得呼的一声,他向东回去了。」老母说:「东边不远,就是我家,想必是往我家去了。我那里还有一篇咒语,叫做『定心真言』,又名叫做『紧箍儿咒』。你可以暗暗地念熟,牢牢记在心里,再不要泄漏给任何人知道。我去追上他,叫他回来跟著你,你却将这衣帽给他穿戴。他如果不听从你使唤,你就默念这咒语,他再也不敢行凶,也再不敢离开了。」三藏听了,低头拜谢。那老母化作一道金光,向东而去。三藏心里明白是观音菩萨传授这真言,急忙撮土焚香,朝著东方恳切礼拜。拜完,收了衣帽,藏在包袱中间。却坐在路旁,诵读学习那定心真言,来回念了几遍,念得烂熟,牢记在心,不再多说。
却说那悟空告别了师父,一个觔斗云,径直转向东洋大海。按住云头,分开水道,径直到水晶宫前。早惊动龙王出来迎接,接进宫里坐下。行礼完毕,龙王说:「近来听说大圣灾难已满,失礼没有祝贺!想必是要重整仙山,回归古洞了吧?」悟空说:「我也有这心思,只是又做了和尚了。」龙王说:「做什么和尚?」行者说:「我亏得南海菩萨劝我向善,教我修成正果,跟随东土唐僧上西方拜佛,皈依佛门,又叫做行者了。」龙王说:「这样真是可喜可贺。这才叫做改邪归正,惩戒恶念,发扬善心。既然如此,怎么不向西去,反而向东回来是为什么?」行者笑道:「那是唐僧不了解人性。有几个毛贼拦路抢劫,是我把他们打死了,唐僧就絮絮叨叨,说了我许多不是。你想老孙可是受得闷气的人?是我撇下了他,想回本山,所以先来看看你,讨杯茶喝。」龙王说:「承蒙光临,承蒙光临。」当时龙子、龙孙就捧上香茶来献。
茶喝完了,孙悟空回头一看,见后面墙上挂着一幅“圯桥进履”的画。孙悟空问道:“这是什么景致?”龙王说:“大圣在前,这事在后,所以你不认得。这叫‘圯桥三进履’。”孙悟空问:“怎么叫‘三进履’?”龙王说:“这位仙人是黄石公,这个年轻人是汉代的张良。石公坐在圯桥上,忽然把鞋掉到桥下,就唤张良去取来。这个年轻人立刻取来,跪着献到面前。这样做了三次,张良没有一丝一毫骄傲怠慢的心思,石公便喜欢他勤快谨慎,夜里传授他天书,让他辅佐汉朝。后来果然在军营中出谋划策,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。天下太平后,他放弃官职归隐山林,跟着赤松子游历,领悟成了仙道。大圣,你如果不保护唐僧,不尽力勤劳,不接受教诲,终究只是个妖仙,休想修成正果。”悟空听了,低头沉默了半天不说话。龙王说:“大圣应当自己决断,不可贪图自在,耽误了前程。”悟空说:“别多说了,老孙还是去保护他算了。”龙王高兴地说:“既然如此,不敢久留,请大圣早点发慈悲,不要让你师父久等了。”
孙悟空见他催促动身,急忙纵身跃起,离开龙宫,驾着云,告别了龙王。正走着,却遇上了南海菩萨。菩萨说:“孙悟空,你怎么不接受教诲,不保护唐僧,到这里来干什么?”慌得孙悟空在云端里行礼说:“先前承蒙菩萨好言相告,果然有唐朝的僧人到来,揭了压帖,救了我的命,我跟了他做徒弟。他却怪我凶恶顽劣,我才躲了他一下,现在就去保护他。”菩萨说:“赶快去,不要错过了念头。”说完各自回去。
这孙悟空不一会儿看见唐僧在路边闷坐。他上前说:“师父,怎么不走路?还在这里做什么?”三藏抬头说:“你到哪里去了?让我走又不敢走,动又不敢动,只管在这里等你。”孙悟空说:“我到东洋大海老龙王家里讨茶喝。”三藏说:“徒弟啊,出家人不要说谎。你离开我没到一个时辰,就说到龙王家里喝茶?”孙悟空笑着说:“不瞒师父说,我会驾筋斗云,一个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,所以能去能回。”三藏说:“我稍微说话重了一点儿,你就怪我,使性子丢下我走了。像你这样有本事的,能讨到茶喝;像我这样去不了的,只管在这里忍饿。你也过意不去呀。”孙悟空说:“师父,你要是饿了,我就去给你化些斋饭来吃。”三藏说:“不用化斋,我那包袱里还有些干粮,是刘太保母亲送的。你去拿钵盂找些水来,等我吃些再走路。”
孙悟空去解开包袱,在包裹中间看到有几个粗面烧饼,拿出来递给师父。又看到一件亮闪闪的棉布直裰、一顶嵌金花帽。孙悟空说:“这衣帽是从东土带来的?”三藏就顺口答应说:“是我小时候穿戴的。这帽子要是戴了,不用教经,就会念经;这衣服要是穿了,不用演习礼仪,就会行礼。”孙悟空说:“好师父,给我穿戴了吧。”三藏说:“只怕长短不合适,你要是能穿,就穿上吧。”孙悟空就脱下旧白布直裰,将棉布直裰穿上,也就是比着身体裁的一样。把帽儿戴上。三藏见他戴上帽子,就不吃干粮,却默默地念那紧箍咒一遍。孙悟空叫道:“头痛,头痛。”那师父不住地又念了几遍,把个孙悟空痛得打滚,抓破了嵌金的花帽。三藏又恐怕他扯断金箍,住了口不念。不念时,他就不痛了。伸手去头上摸摸,像一条金线儿模样,紧紧地勒在上面,取不下来,揪不断,已经生了根了。他就从耳朵里取出针儿来,插入箍里,往外乱撬。三藏又恐怕他撬断了,口中又念起来。他依旧生痛,痛得倒竖蜻蜓,翻筋斗,耳朵红脸发赤,眼胀身麻。那师父见他这样,又不忍心不放手,又住了口。他的头又不痛了。孙悟空说:“我这头,原来是师父咒我的?”三藏说:“我念的是紧箍经,何曾咒你?”孙悟空说:“你再念念看。”三藏真的又念。孙悟空真的又痛,只叫:“别念,别念。念动我就痛了。这是怎么说?”三藏说:“你如今可听我教诲了?”孙悟空说:“听教了。”“你还可以无礼吗?”孙悟空说:“不敢了。”
他嘴里虽然答应,心上还怀不善,把那针儿晃一晃,变成碗口粗细,望唐僧就想下手。慌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。这猴子跌倒在地,丢了铁棒,不能举手,只叫:“师父,我懂得了。再别念,再别念。”三藏说:“你怎么起坏心,就敢打我?”孙悟空说:“我不敢打。我问师父,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?”三藏说:“是刚才一个老母传授我的。”孙悟空大怒道:“不用说了,这个老母,肯定就是那个观世音。他怎么那样害我?等我上南海打他去。”三藏说:“这法既然是他传授给我,他必然先知道了。你要是找他,他念起来,你岂不是死了?”孙悟空见说得有理,真个不敢动身,只得回心转意,跪下哀求说:“师父,这是他整治我的法儿,教我随你西去。我也不去惹他,你也别当平常话,只管念诵。我愿意保你,再也没有后退反悔的意思了。”三藏说:“既然如此,服侍我上马去吧。”那孙悟空才死心塌地,抖擞精神,束一束棉布直裰,扣好马背,收拾行李,奔西而进。
毕竟这一去,后面又有甚话说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