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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遊記

第二回 悟徹菩提真妙理 斷魔歸本合元神

第 2 篇

第二回 悟徹菩提真妙理 斷魔歸本合元神

話表美猴王得了姓名,怡然踴躍,對菩提前作禮啟謝。那祖師即命大眾引孫悟空出二門外,教他灑掃應對、進退周旋之節。眾仙奉行而出。悟空到門外,又拜了大眾師兄,就於廊廡之間安排寢處。次早,與眾師兄學言語禮貌、講經論道、習字焚香。每日如此。閑時即掃地鋤園、養花修樹、尋柴燃火、挑水運漿。凡所用之物,無一不備。在洞中不覺倏六七年。

一日,祖師登壇高坐,喚集諸仙,開講大道。真個是:

天花亂墜,地湧金蓮。妙演三乘教,精微萬法全。慢搖麈尾噴珠玉,響振雷霆動九天。說一會道,講一會禪,三家配合本如然。開明一字皈誠理,指引無生了性玄。

孫悟空在傍聞講,喜得他抓耳撓腮,眉花眼笑,忍不住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。忽被祖師看見,叫孫悟空道:「你在班中,怎麼顛狂躍舞,不聽我講?」悟空道:「弟子誠心聽講,聽到老師父妙音處,喜不自勝,故不覺作此踴躍之狀。望師父恕罪。」祖師道:「你既識妙音,我且問你,你到洞中多少時了?」悟空道:「弟子本來懵懂,不知多少時節。只記得灶下無火,常去山後打柴,見一山好桃樹,我在那裡吃了七次飽桃矣。」祖師道:「那山喚名爛桃山。你既吃七次,想是七年了。你今要從我學些甚麼道?」悟空道:「但憑尊師教誨,只是有些道氣兒,弟子便就學了。」

祖師道:「『道』字門中有三百六十傍門,傍門皆有正果。不知你學那一門哩?」悟空道:「憑尊師意思,弟子傾心聽從。」祖師道:「我教你個『術』字門中之道,如何?」悟空道:「術門之道怎麼說?」祖師道:「術字門中,乃是些請仙、扶鸞、問卜、揲蓍,能知趨吉避凶之理。」悟空道:「似這般可得長生麼?」祖師道:「不能,不能。」悟空道:「不學,不學。」

祖師又道:「教你『流』字門中之道,如何?」悟空又問:「流字門中是甚義理?」祖師道:「流字門中,乃是儒家、釋家、道家、陰陽家、墨家、醫家,或看經,或念佛,並朝真降聖之類。」悟空道:「似這般可得長生麼?」祖師道:「若要長生,也似壁裡安柱。」悟空道:「師父,我是個老實人,不曉得打市語。怎麼謂之『壁裡安柱』?」祖師道:「人家蓋房,欲圖堅固,將牆壁之間立一頂柱,有日大廈將頹,他必朽矣。」悟空道:「據此說,也不長久。不學,不學。」

祖師道:「教你『靜』字門中之道,如何?」悟空道:「靜字門中是甚正果?」祖師道:「此是休糧守谷、清靜無為、參禪打坐、戒語持齋,或睡功,或立功,並入定、坐關之類。」悟空道:「這般也能長生麼?」祖師道:「也似窯頭土坯。」悟空笑道:「師父果有些滴澾。一行說我不會打市語。怎麼謂之『窯頭土坯』?」祖師道:「就如那窯頭上造成磚瓦之坯,雖已成形,尚未經水火鍛煉,一朝大雨滂沱,他必濫矣。」悟空道:「也不長遠。不學,不學。」

祖師道:「教你『動』字門中之道,如何?」悟空道:「動門之道卻又怎麼?」祖師道:「此是有為有作:採陰補陽、攀弓踏弩、摩臍過氣、用方炮製、燒茅打鼎、進紅鉛、煉秋石,並服婦乳之類。」悟空道:「似這等也得長生麼?」祖師道:「此欲長生,亦如水中撈月。」悟空道:「師父又來了。怎麼叫做『水中撈月』?」祖師道:「月在長空,水中有影,雖然看見,只是無撈摸處,到底只成空耳。」悟空道:「也不學,不學。」

祖師聞言,咄的一聲,跳下高臺,手持戒尺,指定悟空道:「你這猢猻,這般不學,那般不學,卻待怎麼?」走上前,將悟空頭上打了三下。倒背著手,走入裡面,將中門關了,撇下大眾而去。諕得那一班聽講的人人驚懼,皆怨悟空道:「你這潑猴,十分無狀。師父傳你道法,如何不學,卻與師父頂嘴?這番衝撞了他,不知幾時才出來呵!」此時俱甚報怨他,又鄙賤嫌惡他。悟空一些兒也不惱,只是滿臉陪笑。原來那猴王已打破盤中之謎,暗暗在心,所以不與眾人爭競,只是忍耐無言。祖師打他三下者,教他三更時分存心;倒背著手走入裡面,將中門關上者,教他從後門進步,秘處傳他道也。

當日悟空與眾等喜喜歡歡,在三星仙洞之前,盼望天色,急不能到晚。及黃昏時,卻與眾就寢,假合眼,定息存神。山中又沒打更傳箭,不知時分,只自家將鼻孔中出入之氣調定。約到子時前後,輕輕的起來,穿了衣服,偷開前門,躲離大眾,走出外,擡頭觀看,正是那:

月明清露冷,八極迥無塵。

深樹幽禽宿,源頭水溜汾。

飛螢光散影,過雁字排雲。

正直三更候,應該訪道真。

你看他從舊路徑至後門外,只見那門兒半開半掩。悟空喜道:「老師父果然注意與我傳道,故此開著門也。」即曳步近前,側身進得門裡,只走到祖師寢榻之下。見祖師踡跼身軀,朝裡睡著了。悟空不敢驚動,即跪在榻前。那祖師不多時覺來,舒開兩足,口中自吟道:

「難!難!難!道最玄,莫把金丹作等閑。不遇至人傳妙訣,空言口困舌頭乾!」

悟空應聲叫道:「師父,弟子在此跪候多時。」祖師聞得聲音是悟空,即起披衣,盤坐喝道:「這猢猻,你不在前邊去睡,卻來我這後邊作甚?」悟空道:「師父昨日壇前對眾相允,教弟子三更時候,從後門裡傳我道理,故此大膽徑拜老爺榻下。」祖師聽說,十分歡喜,暗自尋思道:「這廝果然是個天地生成的,不然,何就打破我盤中之暗謎也?」悟空道:「此間更無六耳,止只弟子一人,望師父大捨慈悲,傳與我長生之道罷,永不忘恩。」祖師道:「你今有緣,我亦喜說。既識得盤中暗謎,你近前來,仔細聽之,當傳與你長生之妙道也。」悟空叩頭謝了,洗耳用心,跪於榻下。祖師云:

顯密圓通真妙訣,惜修性命無他說。

都來總是精氣神,謹固牢藏休漏泄。

休漏泄,體中藏,汝受吾傳道自昌。

口訣記來多有益,屏除邪慾得清涼。

得清涼,光皎潔,好向丹臺賞明月。

月藏玉兔日藏烏,自有龜蛇相盤結。

相盤結,性命堅,卻能火裡種金蓮。

攢簇五行顛倒用,功完隨作佛和仙。

此時說破根源,悟空心靈福至,切切記了口訣。對祖師拜謝深恩,即出後門觀看。但見東方天色微舒白,西路金光大顯明。依舊路,轉到前門,輕輕的推開進去,坐在原寢之處,故將床鋪搖響道:「天光了,天光了,起耶!」那大眾還正睡哩,不知悟空已得了好事。當日起來打混,暗暗維持,子前午後,自己調息。

卻早過了三年,祖師復登寶座,與眾說法。談的是公案比語,論的是外像包皮。忽問:「悟空何在?」悟空近前跪下:「弟子有。」祖師道:「你這一向修些甚麼道來?」悟空道:「弟子近來法性頗通,根源亦漸堅固矣。」祖師道:「你既通法性,會得根源,已注神體,卻只是防備著三災利害。」悟空聽說,沉吟良久道:「師父之言謬矣。我嘗聞道高德隆,與天同壽;水火既濟,百病不生。卻怎麼有個『三災利害』?」祖師道:「此乃非常之道:奪天地之造化,侵日月之玄機;丹成之後,鬼神難容。雖駐顏益壽,但到了五百年後,天降雷災打你,須要見性明心,預先躲避。躲得過,壽與天齊;躲不過,就此絕命。再五百年後,天降火災燒你。這火不是天火,亦不是凡火,喚做『陰火』。自本身湧泉穴下燒起,直透泥垣宮,五臟成灰,四肢皆朽,把千年苦行,俱為虛幻。再五百年,又降風災吹你。這風不是東南西北風,不是和薰金朔風,亦不是花柳松竹風,喚做『贔風』。自顖門中吹入六腑,過丹田,穿九竅,骨肉消疏,其身自解。所以都要躲過。」

悟空聞說,毛骨悚然,叩頭禮拜道:「萬望老爺垂憫,傳與躲避三災之法,到底不敢忘恩。」祖師道:「此亦無難,只是你比他人不同,故傳不得。」悟空道:「我也頭圓頂天,足方履地,一般有九竅四肢,五臟六腑,何以比人不同?」祖師道:「你雖然像人,卻比人少腮。」原來那猴子孤拐面,凹臉尖嘴。悟空伸手一摸,笑道:「師父沒成算。我雖少腮,卻比人多這個素袋,亦可准折過也。」祖師說:「也罷,你要學那一般?有一般天罡數,該三十六般變化;有一般地煞數,該七十二般變化。」悟空道:「弟子願多裡撈摸,學一個地煞變化罷。」祖師道:「既如此,上前來,傳與你口訣。」遂附耳低言,不知說了些甚麼妙法。這猴王也是他一竅通時百竅通,當時習了口訣,自修自煉,將七十二般變化都學成了。

忽一日,祖師與眾門人在三星洞前戲玩晚景。祖師道:「悟空,事成了未曾?」悟空道:「多蒙師父海恩,弟子功果完備,已能霞舉飛昇也。」祖師道:「你試飛舉我看。」悟空弄本事,將身一聳,打了個連扯跟頭,跳離地有五六丈,踏雲霞去勾有頓飯之時,返復不上三里遠近,落在面前,扠手道:「師父,這就是飛舉騰雲了。」祖師笑道:「這個算不得騰雲,只算得爬雲而已。自古道:『神仙朝遊北海暮蒼梧。』似你這半日,去不上三里,即爬雲也還算不得哩。」悟空道:「怎麼為『朝遊北海暮蒼梧』?」祖師道:「凡騰雲之輩,早辰起自北海,遊過東海、西海、南海,復轉蒼梧。蒼梧者,卻是北海零陵之語話也。將四海之外,一日都遊遍,方算得騰雲。」悟空道:「這個卻難,卻難。」祖師道:「世上無難事,只怕有心人。」悟空聞得此言,叩頭禮拜,啟道:「師父,為人須為徹,索性捨個大慈悲,將此騰雲之法,一發傳與我罷,決不敢忘恩。」祖師道:「凡諸仙騰雲,皆跌足而起,你卻不是這般。我才見你去,連扯方才跳上。我今只就你這個勢,傳你個觔斗雲罷。」悟空又禮拜懇求,祖師卻又傳個口訣道:「這朵雲,捻著訣,念動真言,攢緊了拳,將身一抖,跳將起來,一觔斗就有十萬八千里路哩。」大眾聽說,一個個嘻嘻笑道:「悟空造化,若會這個法兒,與人家當鋪兵、送文書、遞報單,不管那裡都尋了飯吃。」師徒們天昏各歸洞府。

這一夜,悟空即運神煉法,會了觔斗雲。逐日家無拘無束,自在逍遙,此亦長生之美。

一日,春歸夏至,大眾都在松樹下會講多時。大眾道:「悟空,你是那世修來的緣法?前日老師父附耳低言,傳與你的躲三災變化之法,可都會麼?」悟空笑道:「不瞞諸兄長說,一則是師父傳授,二來也是我晝夜慇懃,那幾般兒都會了。」大眾道:「趁此良時,你試演演,讓我等看看。」悟空聞說,抖擻精神,賣弄手段道:「眾師兄請出個題目。要我變化甚麼?」大眾道:「就變棵松樹罷。」悟空捻著訣,念動咒語,搖身一變,就變做一棵松樹。真個是:

鬱鬱含煙貫四時,凌雲直上秀貞姿。

全無一點妖猴像,盡是經霜耐雪枝。

大眾見了鼓掌,呵呵大笑,都道:「好猴兒,好猴兒!」不覺的嚷鬧,驚動了祖師。祖師急拽杖出門來問道:「是何人在此喧嘩?」大眾聞呼,慌忙檢束,整衣向前。悟空也現了本相,雜在叢中道:「啟上尊師:我等在此會講,更無外姓喧嘩。」祖師怒喝道:「你等大呼小叫,全不像個修行的體段!修行的人,口開神氣散,舌動是非生,如何在此嚷笑?」大眾道:「不敢瞞師父,適才孫悟空演變化耍子。教他變棵松樹,果然是棵松樹,弟子們俱稱揚喝采,故高聲驚冒尊師,望乞恕罪。」

祖師道:「你等起去。」叫:「悟空過來!我問你弄甚麼精神,變甚麼松樹?這個工夫,可好在人前賣弄?假如你見別人有,不要求他?別人見你有,必然求你。你若畏禍,卻要傳他;若不傳他,必然加害:你之性命又不可保。」悟空叩頭道:「只望師父恕罪。」祖師道:「我也不罪你,但只是你去罷。」悟空聞此言,滿眼墮淚道:「師父,教我往那裡去?」祖師道:「你從那裡來,便從那裡去就是了。」悟空頓然醒悟道:「我自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來的。」祖師道:「你快回去,全你性命;若在此間,斷然不可。」悟空領罪,上告尊師:「我也離家有二十年矣,雖是回顧舊日兒孫,但念師父厚恩未報,不敢去。」祖師道:「那裡甚麼恩義,你只不惹禍,不牽帶我就罷了。」

悟空見沒奈何,只得拜辭,與眾相別。祖師道:「你這去,定生不良。憑你怎麼惹禍行兇,卻不許說是我的徒弟。你說出半個字來,我就知之,把你這猢猻剝皮剉骨,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,教你萬劫不得翻身!」悟空道:「決不敢提起師父一字,只說是我自家會的便罷。」

悟空謝了,即抽身,捻著訣,丟個連扯,縱起觔斗雲,徑回東勝。那裡消一個時辰,早看見花果山水簾洞。美猴王自知快樂,暗暗的自稱道:

去時凡骨凡胎重,得道身輕體亦輕。

舉世無人肯立志,立志修玄玄自明。

當時過海波難進,今日回來甚易行。

別語叮嚀還在耳,何期頃刻見東溟。

悟空按下雲頭,直至花果山,找路而走。忽聽得鶴唳猿啼:鶴唳聲沖霄漢外,猿啼悲切甚傷情。即開口叫道:「孩兒們,我來了也!」那崖下石坎邊,花草中,樹木裡,若大若小之猴,跳出千千萬萬,把個美猴王圍在當中,叩頭叫道:「大王,你好寬心,怎麼一去許久?把我們俱閃在這裡,望你誠如饑渴。近來被一妖魔在此欺虐,強要占我們水簾洞府,是我等捨死忘生,與他爭鬥。這些時,被那廝搶了我們家火,捉了許多子姪,教我們晝夜無眠,看守家業。幸得大王來了,大王若再年載不來,我等連山洞盡屬他人矣。」悟空聞說,心中大怒,道:「是甚麼妖魔,輒敢無狀?你且細細說來,待我尋他報仇。」眾猴叩頭:「告上大王:那廝自稱混世魔王,住居在直北下。」悟空道:「此間到他那裡,有多少路程?」眾猴道:「他來時雲,去時霧,或風或雨,或電或雷,我等不知有多少路。」悟空道:「既如此,你們休怕,且自頑耍,等我尋他去來。」

好猴王,將身一縱,跳起去,一路觔斗,直至北下觀看,見一座高山,真是十分險峻。好山:

筆峰挺立,曲澗深沉。筆峰挺立透空霄,曲澗深沉通地戶。兩崖花木爭奇,幾處松篁鬥翠。左邊龍,熟熟馴馴;右邊虎,平平伏伏。每見鐵牛耕,常有金錢種。幽禽睍睆聲,丹鳳朝陽立。石磷磷,波淨淨,古怪蹺蹊真惡獰。世上名山無數多,花開花謝蘩還眾。爭如此景永長存,八節四時渾不動。誠為三界坎源山,滋養五行水臟洞。

美猴王正默觀看景致,只聽得有人言語,徑自下山尋覓。原來那陡崖之前,乃是那水臟洞。洞門外有幾個小妖跳舞,見了悟空就走。悟空道:「休走!借你口中言,傳我心內事。我乃正南方花果山水簾洞洞主。你家甚麼混世鳥魔,屢次欺我兒孫,我特尋來,要與他見個上下。」

那小妖聽說,疾忙跑入洞裡報道:「大王,禍事了!」魔王道:「有甚禍事?」小妖道:「洞外有猴頭稱為花果山水簾洞洞主,他說你屢次欺他兒孫,特來尋你,見個上下哩。」魔王笑道:「我常聞得那些猴精說他有個大王,出家修行去,想是今番來了。你們見他怎生打扮?有甚器械?」小妖道:「他也沒甚麼器械,光著個頭,穿一領紅色衣,勒一條黃絛,足下踏一對烏靴,不僧不俗,又不像道士、神仙,赤手空拳,在門外叫哩。」魔王聞說:「取我披掛、兵器來。」那小妖即時取出。

那魔王穿了甲冑,綽刀在手,與眾妖出得門來,即高聲叫道:「那個是水簾洞洞主?」悟空急睜睛觀看,只見那魔王:

頭戴烏金盔,映日光明;身掛皂羅袍,迎風飄蕩。下穿著黑鐵甲,緊勒皮條;足踏著花褶靴,雄如上將。腰廣十圍,身高三丈。手執一口刀,鋒刃多明亮。稱為混世魔,磊落兇模樣。

猴王喝道:「這潑魔這般眼大,看不見老孫。」魔王見了,笑道:「你身不滿四尺,年不過三旬,手內又無兵器,怎麼大膽猖狂,要尋我見甚麼上下?」悟空罵道:「你這潑魔,原來沒眼。你量我小,要大卻也不難;你量我無兵器,我兩隻手勾著天邊月哩。你不要怕,只吃老孫一拳。」縱一縱,跳上去,劈臉就打。那魔王伸手架住道:「你這般矬矮,我這般高長;你要使拳,我要使刀。使刀就殺了你,也吃人笑。待我放下刀,與你使路拳看。」悟空道:「說得是。好漢子,走來。」那魔王丟開架子便打,這悟空鑽進去相撞相迎。他兩個拳搥腳踢,一衝一撞。原來長拳空大,短簇堅牢。那魔王被悟空掏短脅,撞了襠,幾下觔節,把他打重了。他閃過,拿起那板大的鋼刀,望悟空劈頭就砍。悟空急撤身,他砍了一個空。悟空見他兇猛,即使身外身法,拔一把毫毛,丟在口中嚼碎,望空噴去,叫一聲:「變!」即變做三、二百個小猴,週圍攢簇。

原來人得仙體,出神變化無方。不知這猴王自從了道之後,身上有八萬四千毛羽,根根能變,應物隨心。那些小猴眼乖會跳,刀來砍不著,槍去不能傷。你看他前踴後躍,鑽上去,把個魔王圍繞,抱的抱,扯的扯,鑽襠的鑽襠,扳腳的扳腳,踢打撏毛,摳眼睛,捻鼻子,擡鼓弄,直打做一個攢盤。這悟空才去奪得他的刀來,分開小猴,照頂門一下,砍為兩段。領眾殺進洞中,將那大小妖精盡皆剿滅。卻把毫毛一抖,收上身來,又見那收不上身者,卻是那魔王在水簾洞擒去的小猴。悟空道:「汝等何為到此?」約有三五十個,都含淚道:「我等因大王修仙去後,這兩年被他爭吵,把我們都攝將來。那不是我們洞中的家火?石盆、石碗都被這廝拿來也。」悟空道:「既是我們的家火,你們都搬出外去。」隨即洞裡放起火來,把那水臟洞燒得枯乾,盡歸了一體。對眾道:「汝等跟我回去。」眾猴道:「大王,我們來時,只聽得耳邊風響,虛飄飄到於此地,更不識路徑,今怎得回鄉?」悟空道:「這是他弄的個術法兒,有何難也?我如今一竅通,百竅通,我也會弄。你們都合了眼,休怕。」

好猴王,念聲咒語,駕陣狂風,雲頭落下。叫:「孩兒們睜眼。」眾猴腳躧實地,認得是家鄉,個個歡喜,都奔洞門舊路。那在洞眾猴,都一齊簇擁同入,分班序齒,禮拜猴王。安排酒果,接風賀喜,啟問降魔救子之事。悟空備細言了一遍,眾猴稱揚不盡道:「大王去到那方,不意學得這般手段。」悟空又道:「我當年別汝等,隨波逐流,飄過東洋大海,到西牛賀洲地界,徑至南贍部洲,學成人像,著此衣,穿此履,擺擺搖搖,雲遊了八九年餘,更不曾有道。又渡西洋大海,到西牛賀洲地界,訪問多時,幸遇一老祖,傳了我與天同壽的真功果,不死長生的大法門。」眾猴稱賀,都道:「萬劫難逢也!」悟空又笑道:「小的們,又喜我這一門皆有姓氏。」眾猴道:「大王姓甚?」悟空道:「我今姓孫,法名悟空。」眾猴聞說,鼓掌忻然道:「大王是老孫,我們都是二孫、三孫、細孫、小孫……一家孫、一國孫、一窩孫矣!」都來奉承老孫,大盆小碗的椰子酒、葡萄酒、仙花、仙果,真個是合家歡樂。咦!

貫通一姓身歸本,只待榮遷仙籙名。

畢竟不知怎生結果,居此界終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

话说美猴王得了姓名,高兴得又蹦又跳,对着菩提祖师行礼致谢。那祖师就命令众弟子领着孙悟空走出二门外,教他洒水扫地、应答应对、进退周旋的礼节。众仙奉命出来。悟空到了门外,又拜见了各位师兄,就在走廊厢房之间安排了自己的住处。第二天早上,跟着师兄们学习言语礼貌、讲经论道、习字焚香。每天都是这样。空闲的时候,就扫地锄园、养花修树、找柴生火、挑水运浆。凡是所用的东西,没有一样不备齐的。在洞中不知不觉就过了六七年。

有一天,祖师登上高坛端坐,召集众仙,开始讲授大道。真是:

天花乱坠,地涌金莲。精妙地演绎三乘教法,细微地穷尽万法全貌。慢慢摇动麈尾,喷出珠玉般的话语,声音震响雷霆,直达九天。说一会儿道,讲一会儿禅,三家配合原本就是这样自然。开示明白一个“皈诚”的道理,指引那无生无灭、了悟本性的玄机。

孙悟空在旁边听讲,高兴得抓耳挠腮,眉开眼笑,忍不住手舞足蹈。忽然被祖师看见了,叫孙悟空道:“你在班中,怎么癫狂乱跳,不听我讲?”悟空道:“弟子诚心听讲,听到老师父精妙之处,高兴得控制不住自己,所以不知不觉做出这种跳跃的样子。希望师父饶恕。”祖师道:“你既然识得精妙,我且问你,你到洞中多少时候了?”悟空道:“弟子本来糊涂,不知道多少时节。只记得灶下没火,常去山后打柴,看见一座山上有很多好桃树,我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了。”祖师道:“那山名叫烂桃山。你既然吃了七次,想来是七年了。你现在要跟我学些什么道?”悟空道:“任凭尊师教诲,只要有些道气儿,弟子就学。”

祖师道:“‘道’字门中有三百六十个旁门,旁门都有正果。不知道你学哪一门?”悟空道:“任凭尊师意思,弟子全心全意听从。”祖师道:“我教你个‘术’字门中的道,怎么样?”悟空道:“术门之道怎么说?”祖师道:“术字门中,是些请仙、扶鸾、问卜、揲蓍,能知道趋吉避凶的道理。”悟空道:“像这样能得长生吗?”祖师道:“不能,不能。”悟空道:“不学,不学。”

祖师又道:“教你‘流’字门中的道,怎么样?”悟空又问:“流字门中是些什么义理?”祖师道:“流字门中,是儒家、释家、道家、阴阳家、墨家、医家,或者看经,或者念佛,以及朝拜真仙、降伏圣贤之类。”悟空道:“像这样能得长生吗?”祖师道:“若要长生,也像墙壁里安柱子。”悟空道:“师父,我是个老实人,不懂得行话。什么叫‘墙壁里安柱子’?”祖师道:“人家盖房,想要坚固,在墙壁之间立一根顶柱,有一天大厦要倒塌,它必定腐朽了。”悟空道:“照这么说,也不长久。不学,不学。”

祖师道:“教你‘静’字门中的道,怎么样?”悟空道:“静字门中是些什么正果?”祖师道:“这是休粮守谷、清静无为、参禅打坐、戒语持斋,或者睡功,或者立功,以及入定、坐关之类。”悟空道:“这样也能长生吗?”祖师道:“也像窑头上的土坯。”悟空笑道:“师父果然有些滑头。一面说我不懂行话。什么叫‘窑头土坯’?”祖师道:“就像那窑头上造成的砖瓦土坯,虽然已经成形,还没有经过水火锻炼,一旦大雨滂沱,它必定烂掉。”悟空道:“也不长远。不学,不学。”

祖师道:“教你‘动’字门中的道,怎么样?”悟空道:“动门之道又怎么样?”祖师道:“这是有作为有造作:采阴补阳、攀弓踏弩、摩脐过气、用方炮制、烧茅打鼎、进红铅、炼秋石,以及服用妇女乳汁之类。”悟空道:“像这样也能得长生吗?”祖师道:“想靠这个长生,也像水中捞月。”悟空道:“师父又来了。什么叫‘水中捞月’?”祖师道:“月亮在长空,水中有影子,虽然看见了,只是没有捞取的地方,到底只是空。”悟空道:“也不学,不学。”

祖师听了,咄的一声,跳下高台,手拿戒尺,指着悟空道:“你这猢狲,这样不学,那样不学,却要怎么样?”走上前,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。倒背着手,走进里面,把中门关上,撇下大众走了。吓得那一班听讲的人个个惊恐,都埋怨悟空道:“你这泼猴,十分无礼。师父传你道法,为什么不学,却跟师父顶嘴?这次冲撞了他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来!”此时大家都怨恨他,又鄙视嫌弃他。悟空一点也不恼,只是满脸陪笑。原来那猴王已经看破了盘中的谜语,暗暗记在心里,所以不和众人争执,只是忍耐不说话。祖师打他三下,是教他三更时分用心;倒背着手走进里面,把中门关上,是教他从后门进去,在隐秘处传他道法。

当天悟空和众人高高兴兴,在三仙洞前,盼望天色,急切不能到晚上。到了黄昏时,就和众人就寝,假装闭上眼睛,定住气息,存养精神。山中又没有打更报时,不知道时间,只自己把鼻孔中出入的气息调定。大约到子时前后,轻轻地起来,穿了衣服,偷偷打开前门,躲开大众,走到外面,抬头观看,正是:

月光明亮,清露寒冷,八方极远,一尘不染。

深树里幽静的鸟儿栖息,源头水流潺潺。

萤火虫飞舞,光影散落,大雁飞过,排成字行,穿过云层。

正是三更时分,应该去访求真正的道。

你看他顺着旧路走到后门外,只见那门半开半掩。悟空高兴道:“老师父果然有心给我传道,所以开着门。”就轻步靠近,侧身进到门里,一直走到祖师床榻之下。见祖师蜷缩着身体,朝里睡着了。悟空不敢惊动,就跪在床前。那祖师不多时醒来,舒开两脚,口中自己吟道:

“难!难!难!道最玄妙,不要把金丹当作等闲。不遇到至人传授妙诀,空自说得口干舌燥!”

悟空应声叫道:“师父,弟子在这里跪着等候多时了。”祖师听得是悟空的声音,就起来披上衣服,盘腿坐下喝道:“这猢狲,你不在前面去睡,却来我后面做什么?”悟空道:“师父昨天在坛前当着众人答应,教弟子三更时候,从后门里传我道理,所以大胆径直来到老爷床下。”祖师听了,十分欢喜,暗自寻思道:“这家伙果然是天地生成的,不然,怎么就打破了我盘中的暗谜?”悟空道:“这里更没有六耳,只有弟子一人,望师父大发慈悲,传我长生之道吧,我永远不忘恩德。”祖师道:“你今天有缘,我也喜欢讲说。既然识得盘中的暗谜,你上前来,仔细听着,应当传给你长生的妙道。”悟空叩头谢了,洗耳用心,跪在床下。祖师说道:

“显密圆通真妙诀,惜修性命无他说。

都来总是精气神,谨固牢藏休漏泄。

休漏泄,体中藏,汝受吾传道自昌。

口诀记来多有益,屏除邪欲得清凉。

得清凉,光皎洁,好向丹台赏明月。

月藏玉兔日藏乌,自有龟蛇相盘结。

相盘结,性命坚,却能火里种金莲。

攒簇五行颠倒用,功完随作佛和仙。”

此时说破根源,悟空心中灵光闪现,牢牢记住了口诀。对祖师拜谢深恩,就从后门出去观看。只见东方天色微微泛白,西边金光大放光明。顺着原路,转到前门,轻轻推开进去,坐在原来睡觉的地方,故意把床铺摇响说:“天亮了,天亮了,起来吧!”那些大众还正睡着,不知道悟空已经得了好事。当天起来混日子,暗中维持,子时前午时后,自己调理气息。

却早已过了三年,祖师再次登上宝座,与众人说法。谈的是公案比喻,论的是外表皮相。忽然问:“悟空在哪里?”悟空上前跪下:“弟子在。”祖师说:“你这一向修了什么道来?”悟空说:“弟子近来法性颇通,根源也逐渐坚固了。”祖师说:“你既然通晓法性,领会根源,已经注入了神体,却还要防备那三灾的利害。”悟空听了,沉吟良久说:“师父的话错了。我常听说道高德隆,与天同寿;水火既济,百病不生。怎么却有个‘三灾利害’?”祖师说:“这是非常之道:夺取天地的造化,侵扰日月的玄机;丹成之后,鬼神难容。虽然能驻颜益寿,但到了五百年后,天降雷灾打你,必须见性明心,预先躲避。躲得过,寿命与天齐;躲不过,就此丧命。再过五百年,天降火灾烧你。这火不是天火,也不是凡火,叫做‘阴火’。从自身涌泉穴下烧起,直透泥垣宫,五脏成灰,四肢都朽坏,把千年苦行,都化为虚幻。再过五百年,又降风灾吹你。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,不是和薰金朔风,也不是花柳松竹风,叫做‘赑风’。从囟门中吹入六腑,过丹田,穿九窍,骨肉消疏,身体自行分解。所以都要躲过。”

悟空听了,毛骨悚然,叩头礼拜说:“万望老爷垂怜,传授躲避三灾的方法,到底不敢忘恩。”祖师说:“这也不难,只是你与别人不同,所以传授不得。”悟空说:“我也头圆顶天,脚方履地,一般有九窍四肢,五脏六腑,怎么比人不同?”祖师说:“你虽然像人,却比人少腮。”原来那猴子是孤拐脸,凹脸尖嘴。悟空伸手一摸,笑着说:“师父没算计。我虽少腮,却比人多这个素袋,也可以抵得过。”祖师说:“也罢,你要学哪一样?有一种天罡数,该三十六般变化;有一种地煞数,该七十二般变化。”悟空说:“弟子愿多捞一些,学一个地煞变化吧。”祖师说:“既然如此,上前来,传授你口诀。”于是附耳低声说话,不知说了些什么妙法。这猴王也是他一窍通时百窍通,当时学了口诀,自己修练,把七十二般变化都学成了。

忽然有一天,祖师与众多门人在三星洞前观赏晚景。祖师说:“悟空,事成了没有?”悟空说:“多蒙师父大恩,弟子功果完备,已经能霞举飞升了。”祖师说:“你飞举给我看看。”悟空卖弄本事,将身子一耸,打了个连扯跟头,跳离地面五六丈,踏着云霞去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,来回不上三里远,落在面前,拱手说:“师父,这就是飞举腾云了。”祖师笑着说:“这个算不得腾云,只算得爬云而已。自古道:‘神仙朝游北海暮苍梧。’像你这半日,去不上三里,就是爬云也还算不得哩。”悟空说:“怎么叫‘朝游北海暮苍梧’?”祖师说:“凡是腾云的人,早晨从北海起身,游过东海、西海、南海,再转到苍梧。苍梧,却是北海零陵的说法。把四海之外,一天都游遍,才算得腾云。”悟空说:“这个却难,却难。”祖师说:“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”悟空听了这话,叩头礼拜,禀告说:“师父,为人须要彻底,索性发个大慈悲,把这个腾云之法,一并传授给我吧,决不敢忘恩。”祖师说:“凡是众仙腾云,都跺脚而起,你却不是这样。我刚才见你去,连扯才跳上去。我现在就按你这个架势,传授你筋斗云吧。”悟空又礼拜恳求,祖师却又传授口诀说:“这朵云,掐着诀,念动真言,攥紧拳头,将身一抖,跳将起来,一个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。”大众听说,一个个嘻嘻笑道:“悟空有福气,若会这个法儿,给别人当铺兵、送文书、递报单,不管哪里都寻得到饭吃。”师徒们到天黑各自回洞府。

这一夜,悟空就运用神思修炼法术,学会了筋斗云。每天无拘无束,自在逍遥,这也是长生之美。

一天,春去夏至,大众都在松树下会讲多时。大众说:“悟空,你是哪世修来的缘分?前日老师父附耳低言,传授你的躲三灾变化之法,都会了吗?”悟空笑着说:“不瞒各位兄长说,一是师父传授,二来也是我昼夜勤苦,那几样都会了。”大众说:“趁这好时候,你试试演演,让我们看看。”悟空听了,抖擞精神,卖弄手段说:“众师兄请出个题目。要我变化什么?”大众说:“就变棵松树吧。”悟空掐着诀,念动咒语,摇身一变,就变做一棵松树。真个是:

郁郁含烟贯四时,凌云直上秀贞姿。

全无一点妖猴像,尽是经霜耐雪枝。

大众见了鼓掌,呵呵大笑,都说:“好猴儿,好猴儿!”不觉间嚷闹,惊动了祖师。祖师急忙拽着拐杖出门来问道:“是什么人在这里喧哗?”大众听到呼唤,慌忙收敛,整理衣服上前。悟空也现出本相,夹在人群中禀告说:“禀告尊师:我们在这里会讲,并没有外姓喧哗。”祖师怒喝道:“你们大呼小叫,全不像个修行的样子!修行的人,口开神气散,舌动是非生,怎么在这里嚷笑?”大众说:“不敢瞒师父,刚才孙悟空演变化玩耍。叫他变棵松树,果然是棵松树,弟子们都称赞喝彩,所以高声惊扰了尊师,望乞恕罪。”

祖师说:“你们起来。”叫:“悟空过来!我问你卖弄什么精神,变什么松树?这个功夫,好在人前卖弄吗?假如你见别人有,不要求他?别人见你有,必然求你。你若怕祸,就要传他;若不传他,必然加害:你的性命又保不住。”悟空叩头说:“只望师父恕罪。”祖师说:“我也不怪罪你,只是你走吧。”悟空听了这话,满眼流泪说:“师父,教我往哪里去?”祖师说:“你从哪里来,便从哪里去就是了。”悟空顿时醒悟说:“我从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来的。”祖师说:“你快回去,保全你的性命;若在这里,断然不可。”悟空领罪,上告尊师:“我也离家有二十年了,虽然回顾旧日儿孙,但念师父厚恩未报,不敢去。”祖师说:“那里有什么恩义,你只要不惹祸,不牵连我就罢了。”

悟空见没办法,只得拜辞,与众人相别。祖师说:“你这一去,必定生出不良之事。任凭你怎么惹祸行凶,却不许说是我徒弟。你说出半个字来,我就知道,把你这个猢狲剥皮挫骨,把神魂贬在九幽之处,教你万劫不得翻身!”悟空说:“决不敢提起师父一个字,只说是我自己会的便罢。”

悟空谢过祖师,就抽身出来,掐着诀,使了个连扯筋斗,纵起筋斗云,径直返回东胜神洲。哪里用得上一个时辰,早就看见了花果山水帘洞。美猴王自己心里快活,暗暗地称赞道:

“去时凡骨凡胎重,得道身轻体也轻。

举世无人肯立志,立志修玄玄自明。

当时过海波难进,今日回来甚易行。

别语叮咛还在耳,何期顷刻见东溟。”

悟空按下云头,直到花果山,顺着路走。忽然听见鹤唳猿啼:鹤唳的声音直冲云霄之外,猿啼的悲切十分伤情。他就开口叫道:“孩儿们,我来了!”那山崖下、石坎边、花草中、树木里,大大小小的猴子,跳出千千万万,把个美猴王围在当中,磕头叫道:“大王,你好宽心,怎么一去这么久?把我们全丢在这里,盼望您真像饥渴一样。近来被一个妖魔在这里欺负虐待,硬要霸占我们的水帘洞府,是我们拼死忘生,跟他争斗。这些时候,被那家伙抢了我们的家什,捉了许多子侄,叫我们昼夜不眠,看守家业。幸亏大王来了,大王要是再过一年半载不来,我们连山洞都全归别人了。”悟空听了,心中大怒,说:“是什么妖魔,竟敢这样无礼?你且细细说来,等我找他报仇。”众猴磕头:“禀告大王:那家伙自称混世魔王,住在正北方向。”悟空说:“从这里到他那里,有多少路程?”众猴说:“他来时是云,去时是雾,有时刮风,有时下雨,有时闪电,有时打雷,我们不知道有多少路。”悟空说:“既然这样,你们别怕,只管自己玩耍,等我找他去了。”

好猴王,将身子一纵,跳起来,一路筋斗,直到北边观看,看见一座高山,真是十分险峻。好山:

“笔峰挺立,曲涧深沉。笔峰挺立透空霄,曲涧深沉通地户。两崖花木争奇,几处松篁斗翠。左边龙,熟熟驯驯;右边虎,平平伏伏。每见铁牛耕,常有金钱种。幽禽𪾢睆声,丹凤朝阳立。石磷磷,波净净,古怪跷蹊真恶狞。世上名山无数多,花开花谢繁还众。争如此景永长存,八节四时浑不动。诚为三界坎源山,滋养五行水脏洞。”

美猴王正默默观看景致,只听得有人说话,径直下山寻找。原来那陡崖之前,就是那水脏洞。洞门外有几个小妖在跳舞,看见悟空就跑。悟空说:“别跑!借你口中话,传我心里事。我是正南方花果山水帘洞洞主。你家什么混世鸟魔,屡次欺负我儿孙,我特地找来,要跟他见个高低。”

那小妖听了,急忙跑进洞里报告说:“大王,祸事了!”魔王说:“有什么祸事?”小妖说:“洞外有个猴头,自称花果山水帘洞洞主,他说你屡次欺负他儿孙,特地来找你,见个高低呢。”魔王笑道:“我常听那些猴精说他们有个大王,出家修行去了,想来是现在来了。你们见他怎么打扮?有什么器械?”小妖说:“他也没什么器械,光着头,穿一件红色衣服,勒一条黄绦,脚下踏一对乌靴,不僧不俗,又不像道士、神仙,赤手空拳,在门外叫呢。”魔王听了说:“取我的披挂、兵器来。”那小妖立刻取出来。

那魔王穿了铠甲,绰刀在手,与众妖出得门来,就高声叫道:“哪个是水帘洞洞主?”悟空急忙睁眼观看,只见那魔王:

“头戴乌金盔,映日光明;身挂皂罗袍,迎风飘荡。下穿着黑铁甲,紧勒皮条;足踏着花褶靴,雄如上将。腰广十围,身高三丈。手执一口刀,锋刃多明亮。称为混世魔,磊落凶模样。”

猴王喝道:“这泼魔这样眼大,看不见老孙。”魔王见了,笑道:“你身不满四尺,年纪不过三十,手里又没有兵器,怎么这样大胆猖狂,要找我见什么高低?”悟空骂道:“你这泼魔,原来没眼。你量我小,要大却也不难;你量我没兵器,我两只手勾着天边月呢。你别怕,只吃老孙一拳。”纵一纵,跳上去,劈面就打。那魔王伸手架住说:“你这样矮小,我这样高大;你要使拳,我要使刀。使刀就杀了你,也让人笑话。待我放下刀,跟你使路拳看看。”悟空说:“说得对。好汉子,过来。”那魔王丢开架子就打,这悟空钻进去相撞相迎。他两个拳搥脚踢,一冲一撞。原来长拳空大,短簇坚牢。那魔王被悟空掏了短胁,撞了裆,几下筋节,把他打重了。他闪过,拿起那板大的钢刀,朝悟空劈头就砍。悟空急忙撤身,他砍了一个空。悟空见他凶猛,就使出身外身法,拔一把毫毛,丢在嘴里嚼碎,朝空中喷去,叫一声:“变!”就变做三、二百个小猴,周围聚集。

原来人得了仙体,出神变化无穷。不知这猴王自从得了道之后,身上有八万四千根毛羽,根根能变,随心应物。那些小猴眼快会跳,刀来砍不着,枪去不能伤。你看他前蹦后跳,钻上去,把个魔王围绕,抱的抱,扯的扯,钻裆的钻裆,扳脚的扳脚,踢打揪毛,抠眼睛,捻鼻子,抬起来鼓弄,直打做一个攒盘。这悟空才去夺了他的刀来,分开小猴,照顶门一下,砍为两段。领着众猴杀进洞中,将那些大小妖精全部剿灭。却把毫毛一抖,收上身来,又见那收不上身的,却是那魔王在水帘洞擒去的小猴。悟空说:“你们怎么到了这里?”大约有三五十个,都含着泪说:“我们因为大王修仙去后,这两年被他争吵,把我们全摄到这里来。那不是我们洞中的家什?石盆、石碗都被这家伙拿来了。”悟空说:“既然是我们的家什,你们都搬出外面去。”随即在洞里放起火来,把那水脏洞烧得枯干,尽归了一体。对众猴说:“你们跟我回去。”众猴说:“大王,我们来时,只听得耳边风响,虚飘飘到了这里,更不认得路径,现在怎么回乡?”悟空说:“这是他使的个法术,有什么难的?我如今一窍通,百窍通,我也会使。你们都合上眼,别怕。”

好猴王,念声咒语,驾阵狂风,云头落下。叫:“孩儿们睁眼。”众猴脚踩实地,认得是家乡,个个欢喜,都奔向洞门旧路。那在洞里的众猴,都一齐簇拥同入,分班按年龄大小,礼拜猴王。安排酒果,接风贺喜,开口问降魔救子的事。悟空详细说了一遍,众猴称赞不已说:“大王去到那方,不想学了这般手段。”悟空又说:“我当年离开你们,随波逐流,飘过东洋大海,到西牛贺洲地界,径直到了南赡部洲,学成人形,穿这衣服,穿这鞋,摇摇摆摆,云游了八九年,更不曾有道。又渡过西洋大海,到西牛贺洲地界,访问多时,幸亏遇到一位老祖,传了我与天同寿的真功果,不死长生的大法门。”众猴称赞庆贺,都说:“万劫难逢啊!”悟空又笑道:“小的们,又喜我这一门都有姓氏。”众猴说:“大王姓什么?”悟空说:“我现在姓孙,法名悟空。”众猴听了,鼓掌欣然说:“大王是老孙,我们都是二孙、三孙、细孙、小孙……一家孙、一国孙、一窝孙了!”都来奉承老孙,大盆小碗的椰子酒、葡萄酒、仙花、仙果,真是合家欢乐。咦!

贯通一姓身归本,只待荣迁仙箓名。

毕竟不知怎生结果,居此界终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