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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遊記

第二十四回 萬壽山大仙留故友 五莊觀行者竊人參

第 24 篇

第二十四回 萬壽山大仙留故友 五莊觀行者竊人參

卻說那三人穿林入裡,只見那獃子繃在樹上,聲聲叫喊,痛苦難禁。行者上前笑道:「好女婿呀,這早晚還不起來謝親,又不到師父處報喜,還在這裡賣解兒耍子哩。咄!你娘呢?你老婆呢?好個繃巴吊拷的女婿呀。」那獃子見他來搶白著羞,咬著牙,忍著疼,不敢叫喊。沙僧見了,老大不忍,放下行李,上前解了繩索救下。獃子對他們只是磕頭禮拜,其實羞恥難當。有《西江月》為證:

色乃傷身之劍,貪之必定遭殃。佳人二八好容妝。更比夜叉兇壯。

只有一個原本,再無微利添囊。好將資本謹收藏。堅守休教放蕩。

那八戒撮土焚香,望空禮拜。行者道:「你可認得那些菩薩麼?」八戒道:「我已此暈倒昏迷,眼花撩亂,那認得是誰?」行者把那簡帖兒遞與八戒。八戒見了是頌子,更加慚愧。沙僧笑道:「二哥有這般好處哩,感得四位菩薩來與你做親。」八戒道:「兄弟再莫題起,不當人子了。從今後,再也不敢妄為。就是累折骨頭,也只是摩肩壓擔,隨師父西域去也。」三藏道:「既如此說才是。」

行者遂領師父上了大路。行夠多時,忽見有高山擋路,三藏勒馬停鞭道:「徒弟,前面一山,必須仔細,恐有妖魔作耗,侵害吾黨。」行者道:「馬前但有吾等三人,怕甚妖魔?」因此,長老安心前進。只見那座山,真是好山:

高山峻極,大勢崢嶸。根接崑崙脈,頂摩霄漢中。白鶴每來棲檜柏,玄猿時復掛藤蘿。日映晴林,疊疊千條紅霧繞;風生陰壑,飄飄萬道彩雲飛。幽鳥亂啼青竹裡,錦雞齊鬥野花間。只見那千年峰、五福峰、芙蓉峰,巍巍凜凜放毫光;萬歲石、虎牙石、三天石,突突磷磷生瑞氣。崖前草秀,嶺上梅香。荊棘密森森,芝蘭清淡淡。深林鷹鳳聚千禽,古洞麒麟轄萬獸。澗水有情,曲曲灣灣多遶顧;峰巒不斷,重重疊疊自週迴。又見那綠的槐、斑的竹、青的松,依依千載鬥穠華;白的李、紅的桃、翠的柳,灼灼三春爭艷麗。龍吟虎嘯,鶴舞猿啼。麋鹿從花出,青鸞對日鳴。乃是仙山真福地,蓬萊閬苑只如然。又見些花開花謝山頭景,雲去雲來嶺上峰。

三藏在馬上歡喜道:「徒弟,我一向西來,經歷許多山水,都是那嵯峨險峻之處,更不似此山好景,果然的幽趣非常。若是相近雷音不遠路,我們好整肅端嚴見世尊。」行者笑道:「早哩,早哩,正好不得到哩。」沙僧道:「師兄,我們到雷音有多少遠?」行者道:「十萬八千里,十停中還不曾走了一停哩。」八戒道:「哥啊,要走幾年才得到?」行者道:「這些路,若論二位賢弟,便十來日也可到;若論我走,一日也好走五十遭,還見日色;若論師父走,莫想,莫想。」唐僧道:「悟空,你說得幾時方可到?」行者道:「你自小時走到老,老了再小,老小千番也還難;只要你見性志誠,念念回首處,即是靈山。」沙僧道:「師兄,此間雖不是雷音,觀此景致,必有個好人居止。」行者道:「此言卻當。這裡決無邪祟,一定是個聖僧、仙輩之鄉,我們遊玩慢行。」不題。

卻說這座山名喚萬壽山。山中有一座觀,名喚五莊觀。觀裡有一尊仙,道號鎮元子,混名與世同君。那觀裡出一般異寶,乃是混沌初分,鴻濛始判,天地未開之際,產成這顆靈根。蓋天下四大部洲,惟西牛賀洲五莊觀出此,喚名草還丹,又名人參果。三千年一開花,三千年一結果,再三千年才得熟,短頭一萬年方得吃。似這萬年,只結得三十個果子。果子的模樣,就如三朝未滿的小孩相似,四肢俱全,五官咸備。人若有緣,得那果子聞了一聞,就活三百六十歲;吃一個,就活四萬七千年。

當日鎮元大仙得元始天尊的簡帖,邀他到上清天彌羅宮中聽講「混元道果」。大仙門下出的散仙,也不計其數,見如今還有四十八個徒弟,都是得道的全真。當日帶領四十六個上界去聽講,留下兩個絕小的看家:一個喚做清風,一個喚做明月。清風只有一千三百二十歲,明月才交一千二百歲。鎮元子吩咐二童道:「不可違了大天尊的簡帖,要往彌羅宮聽講,你兩個在家仔細。不日有一個故人從此經過,卻莫怠慢了他。可將我人參果打兩個與他吃,權表舊日之情。」二童道:「師父的故人是誰?望說與弟子,好接待。」大仙道:「他是東土大唐駕下的聖僧,道號三藏,今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和尚。」二童笑道:「孔子云:『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』我等是太乙玄門,怎麼與那和尚做甚相識?」大仙道:「你那裡得知。那和尚乃金蟬子轉生,西方聖老如來佛第二個徒弟。五百年前,我與他在蘭盆會上相識。他曾親手傳茶,佛子敬我,故此是為故人也。」

二仙童聞言,謹遵師命。那大仙臨行,又叮嚀囑咐道:「我那果子有數,只許與他兩個,不得多費。」清風道:「開園時,大眾共吃了兩個,還有二十八個在樹,不敢多費。」大仙道:「唐三藏雖是故人,須要防備他手下人囉唣,不可驚動他知。」二童領命訖,那大仙承眾徒弟飛昇,竟朝天界。

卻說唐僧四眾在山遊玩,忽擡頭,見那松篁一簇,樓閣數層。唐僧道:「悟空,你看那裡是甚麼去處?」行者看了道:「那所在不是觀宇,定是寺院。我們走動些,到那廂方知端的。」不一時,來於門首觀看,見那:

松坡冷淡,竹徑清幽。往來白鶴送浮雲,上下猿猴時獻果。那門前池寬樹影長,石裂苔花破。宮殿森羅紫極高,樓臺縹緲丹霞墮。真個是福地靈區,蓬萊雲洞。清虛人事少,寂靜道心生。青鳥每傳王母信,紫鸞常寄老君經。看不盡那巍巍道德之風,果然漠漠神仙之宅。

三藏離鞍下馬,又見那山門左邊有一通碑,碑上有十個大字,乃是「萬壽山福地,五莊觀洞天」。長老道:「徒弟,真個是一座觀宇。」沙僧道:「師父,觀此景鮮明,觀裡必有好人居住。我們進去看看,若行滿東回,此間也是一景。」行者道:「說得好。」遂都一齊進去,又見那二門上有一對春聯:「長生不老神仙府;與天同壽道人家。」行者笑道:「這道士說大話諕人。我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,在那太上老君門首,也不曾見有此話說。」八戒道:「且莫管他,進去,進去,或者這道士有些德行,未可知也。」

及至二層門裡,只見那裡面急急忙忙,走出兩個小童兒來。看他怎生打扮:

骨清神爽容顏麗,頂結丫髻短髮鬅。

道服自然襟繞霧,羽衣偏是袖飄風。

環絛緊束龍頭結,芒履輕纏蠶口絨。

丰采異常非俗輩,正是那清風明月二仙童。

那童子控背躬身,出來迎接道:「老師父,失迎,請坐。」長老歡喜,遂與二童子上了正殿觀看。原來是向南的五間大殿,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。那仙童推開格子,請唐僧入殿處,只見那壁中間掛著五彩裝成的「天地」二大字,設一張朱紅雕漆的香几,几上有一副黃金爐瓶,爐邊有方便整香。

唐僧上前,以左手撚香注爐,三匝禮拜。拜畢,回頭道:「仙童,你五莊觀真是西方仙界。何不供養三清、四帝、羅天諸宰,只將『天地』二字侍奉香火?」童子笑道:「不瞞老師說,這兩個字,上頭的,禮上還當;下邊的,還受不得我們的香火,是家師父諂佞出來的。」三藏道:「何為諂佞?」童子道:「三清是家師的朋友,四帝是家師的故人;九曜是家師的晚輩,元辰是家師的下賓。」那行者聞言,就笑得打跌。八戒道:「哥啊,你笑怎的?」行者道:「只講老孫會搗鬼,原來這道童會綑風。」三藏道:「令師何在?」童子道:「家師元始天尊降簡,請到上清天彌羅宮聽講『混元道果』去了,不在家。」行者聞言,忍不住喝了一聲道:「這個臊道童,人也不認得,你在那個面前搗鬼,扯甚麼空心架子?那彌羅宮有誰是太乙天仙?請你這潑牛蹄子去講甚麼?」

三藏見他發怒,恐怕那童子回言,鬥起禍來,便道:「悟空,且休爭競,我們既進來就出去,顯得沒了方情。常言道:『鷺鷥不吃鷺鷥肉。』他師既是不在,攪亂他做甚?你去山門前放馬,沙僧看守行李,教八戒解包袱,取些米糧,借他鍋灶,做頓飯吃,待臨行,送他幾文柴錢,便罷了。各依執事,讓我在此歇息歇息,飯畢就行。」他三人果各依執事而去。

那明月、清風暗自誇稱不盡道:「好和尚,真個是西方愛聖臨凡,真元不昧。師父命我們接待唐僧,將人參果與他吃,以表故舊之情;又教防著他手下人囉唣。果然那三個嘴臉兇頑,性情粗糙。幸得就把他們調開了;若在邊前,卻不與他人參果見面?」清風道:「兄弟,還不知那和尚可是師父的故人。問他一問看,莫要錯了。」二童子又上前道:「啟問老師可是大唐往西天取經的唐三藏?」長老回禮道:「貧僧就是。仙童為何知我賤名?」童子道:「我師臨行,曾吩咐教弟子遠接。不期車駕來促,有失迎迓。老師請坐,待弟子辦茶來奉。」三藏道:「不敢。」那明月急轉本房,取一杯香茶,獻與長老。茶畢,清風道:「兄弟,不可違了師命,我和你去取果子來。」

二童別了三藏,同到房中,一個拿了金擊子,一個拿了丹盤,又多將綠帕墊著盤底,徑到人參園內。那清風爬上樹去,使金擊子敲果。明月在樹下,以丹盤等接。須臾,敲下兩個果來,接在盤中,徑至前殿奉獻道:「唐師父,我五莊觀土僻山荒,無物可奉,土儀素果二枚,權為解渴。」那長老見了,戰戰兢兢,遠離三尺道:「善哉!善哉!今歲倒也年豐時稔,怎麼這觀裡作荒吃人?這個是三朝未滿的孩童,如何與我解渴?」清風暗道:「這和尚在那口舌場中,是非海裡,弄得眼肉胎凡,不識我仙家異寶。」明月上前道:「老師,此物叫做人參果,吃一個兒不妨。」三藏道:「胡說,胡說。他那父母懷胎,不知受了多少苦楚,方生下來。未及三日,怎麼就把他拿來當果子?」清風道:「實是樹上結的。」長老道:「亂談,亂談。樹上又會結出人來?拿過去,不當人子。」

那兩個童兒見千推萬阻不吃,只得拿著盤子,轉回本房。那果子卻也蹺蹊,久放不得;若放多時,即僵了,不中吃。二人到於房中,一家一個,坐在床邊上,只情吃起。

噫!原來有這般事哩。他那道房,與那廚房緊緊的間壁,這邊悄悄的言語,那邊即便聽見。八戒正在廚房裡做飯,先前聽見說取金擊子,拿丹盤,他已在心;又聽見他說唐僧不認得是人參果,即拿在房裡自吃。口裡忍不住流涎道:「怎得一個兒嘗新?」自家身子又狼犺,不能夠得動,只等行者來,與他計較。他在那鍋門前更無心燒火,不時的伸頭探腦,出來觀看。不多時,見行者牽將馬來,拴在槐樹上,徑往後走。那獃子用手亂招道:「這裡來,這裡來。」行者轉身,到於廚房門首,道:「獃子,你嚷甚的?想是飯不夠吃,且讓老和尚吃飽,我們前邊大人家,再化吃去罷。」八戒道:「你進來,不是飯少。這觀裡有一件寶貝,你可曉得?」行者道:「甚麼寶貝?」八戒笑道:「說與你,你不曾見;拿與你,你不認得。」行者道:「這獃子笑話我老孫。老孫五百年前,因訪仙道時,也曾雲遊在海角天涯,那般兒不曾見?」八戒道:「哥啊,人參果你曾見麼?」行者驚道:「這個真不曾見。但只常聞得人說,人參果乃是草還丹,人吃了極能延壽。如今那裡有得?」八戒道:「他這裡有。那童子拿兩個與師父吃,那老和尚不認得,道是三朝未滿的孩兒,不曾敢吃。那童子老大憊懶,師父既不吃,便該讓我們,他就瞞著我們,才自在這隔壁房裡,一家一個,嘓啅嘓啅的吃了出去。就急得我口裡水泱。怎麼得一個兒嘗新?我想你有些溜撒,去他那園子裡偷幾個來嘗嘗,如何?」行者道:「這個容易,老孫去,手到擒來。」急抽身,往前就走,八戒一把扯住道:「哥啊,我聽得他在這房裡說,要拿甚麼金擊子去打哩。須是幹得停當,不可走露風聲。」行者道:「我曉得,我曉得。」

那大聖使一個隱身法,閃進道房看時,原來那兩個道童吃了果子,上殿與唐僧說話,不在房裡。行者四下裡觀看,看有甚麼金擊子,但只見窗櫺上掛著一條赤金,有二尺長短,有指頭粗細;底下是一個蒜疙疸的頭子;上邊有眼,系著一根綠絨繩兒。他道:「想必就是此物叫做金擊子。」他卻取下來,出了道房,徑入後邊去,推開兩扇門,擡頭觀看,呀!卻是一座花園!但見:

朱欄寶檻,曲砌峰山。奇花與麗日爭妍,翠竹共青天鬥碧。流杯亭外,一灣綠柳似拖煙;賞月臺前,數簇喬松如潑靛。紅拂拂,錦巢榴;綠依依,繡墩草;青茸茸,碧砂蘭;攸蕩蕩,臨溪水。丹桂映金井梧桐,錦槐傍朱欄玉砌。有或紅或白千葉桃,有或香或黃九秋菊。荼䕷架,映著牡丹亭;木槿臺,相連芍藥圃。看不盡傲霜君子竹,欺雪大夫松。更有那鶴莊鹿宅,方沼圓池;泉流碎玉,地萼堆金。朔風觸綻梅花白,春來點破海棠紅。誠所謂人間第一仙景,西方魁首花叢。

那行者觀看不盡,又見一層門,推開看處,卻是一座菜園:

佈種四時蔬菜,菠芹莙薘薑苔。 筍薯瓜瓠茭白,蔥蒜芫荽韭薤。

窩蕖童蒿苦藚,葫蘆茄子須栽。 蔓菁蘿蔔羊頭埋,紅莧青菘紫芥。

行者笑道:「他也是個自種自吃的道士。」

走過菜園,又見一層門。推開看處,呀!只見那正中間有根大樹,真個是青枝馥郁,綠葉陰森,那葉兒卻似芭蕉模樣,直上去有千尺餘高,根下有七八丈圍圓。那行者倚在樹下,往上一看,只見向南的枝上露出一個人參果,真個像孩兒一般。原來尾間上是個扢蒂,看他丁在枝頭,手腳亂動,點頭幌腦,風過處似乎有聲。行者歡喜不盡,暗自誇稱道:「好東西呀!果然罕見,果然罕見!」他倚著樹,颼的一聲,攛將上去。那猴子原來第一會爬樹偷果子。他把金擊子敲了一下,那果子撲的落將下來。他也隨跳下來跟尋,寂然不見;四下裡草中找尋,更無蹤跡。

行者道:「蹺蹊,蹺蹊。想是有腳的會走,就走也跳不出牆去。我知道了,想是花園中土地不許老孫偷他果子,他收了去也。」他就捻著訣,念一口「唵」字咒,拘得那花園土地前來,對行者施禮道:「大聖呼喚小神,有何吩咐?」行者道:「你不知老孫是蓋天下有名的賊頭,我當年偷蟠桃、盜御酒、竊靈丹,也不曾有人敢與我分用。怎麼今日偷他一個果子,你就抽了我的頭分去了?這果子是樹上結的,空中過鳥也該有分,老孫就吃他一個,有何大害?怎麼剛打下來,你就撈了去?」土地道:「大聖錯怪了小神也。這寶貝乃是地仙之物,小神是個鬼仙,怎麼敢拿去?就是聞也無福聞聞。」

行者道:「你既不曾拿去,如何打下來就不見了?」土地道:「大聖只知這寶貝延壽,更不知他的出處哩。」行者道:「有甚出處?」土地道:「這寶貝三千年一開花,三千年一結果,再三千年方得成熟。短頭一萬年,只結得三十個。有緣的,聞一聞,就活三百六十歲;吃一個,就活四萬七千年。卻是只與五行相畏。」行者道:「怎麼與五行相畏?」土地道:「這果子遇金而落,遇木而枯,遇水而化,遇火而焦,遇土而入。敲時必用金器,方得下來。打下來,卻將盤兒用絲帕襯墊方可。若受些木器,就枯了,就吃也不得延壽。吃他須用磁器,清水化開食用。遇火即焦而無用。遇土而入者,大聖方才打落地上,他即鑽下土去了。這個土有四萬七千年,就是鋼鑽鑽他也鑽不動些須,比生鐵也還硬三四分,人若吃了,所以長生。大聖不信時,可把這地下打打兒看。」行者即掣金箍棒築了一下,響一聲,迸起棒來,土上更無痕跡。行者道:「果然,果然。我這棍打石頭如粉碎,撞生鐵也有痕,怎麼這一下打不傷些兒?這等說,我卻錯怪了你了,你回去罷。」那土地即回本廟去訖。

大聖卻有算計:爬上樹,一隻手使擊子,一隻手將錦布直裰的襟兒扯起來做個兜子等住,他卻串枝分葉,敲了三個果,兜在襟中。跳下樹,一直前來,徑到廚房裡去。那八戒笑道:「哥哥,可有麼?」行者道:「這不是?老孫的手到擒來。這個果子,也莫背了沙僧,可叫他一聲。」八戒即招手叫道:「悟淨,你來。」那沙僧搬下行李,跑進廚房道:「哥哥,叫我怎的?」行者放開衣兜道:「兄弟,你看這個是甚的東西?」沙僧見了道:「是人參果。」行者道:「好啊!你倒認得,你曾在那裡吃過的?」沙僧道:「小弟雖不曾吃,但舊時做捲簾大將,扶侍鸞輿赴蟠桃宴,嘗見海外諸仙將此果與王母上壽。見便曾見,卻未曾吃。哥哥,可與我些兒嘗嘗?」行者道:「不消講,兄弟們一家一個。」

他三人將三個果各各受用。那八戒食腸大,口又大,一則是聽見童子吃時,便覺饞蟲拱動,卻才見了果子,拿過來,張開口,轂轆的囫圇吞嚥下肚。卻白著眼胡賴,向行者、沙僧道:「你兩個吃的是甚麼?」沙僧道:「人參果。」八戒道:「甚麼味道?」行者道:「悟淨,不要睬他。──你倒先吃了,又來問誰?」八戒道:「哥哥,吃的忙了些,不像你們細嚼細嚥,嘗出些滋味。我也不知有核無核,就吞下去了。哥啊,為人為徹。已經調動我這饞蟲,再去弄個兒來,老豬細細的吃吃。」行者道:「兄弟,你好不知止足。這個東西,比不得那米食麵食,撞著儘飽。像這一萬年只結得三十個,我們吃他這一個,也是大有緣法,不等小可。罷罷罷,夠了。」他欠起身來,把一個金擊子,瞞窗眼兒,丟進他道房裡,竟不睬他。

那獃子只管絮絮叨叨的唧噥。不期那兩個道童復進房來取茶去獻,只聽得八戒還嚷甚麼「人參果吃得不快活,再得一個兒吃吃才好。」清風聽見,心疑道:「明月,你聽那長嘴和尚講:『人參果還要個吃吃。』師父別時叮嚀,教防他手下人囉唣,莫敢是他偷了我們寶貝麼?」明月回頭道:「哥耶,不好了,不好了,金擊子如何落在地下?我們去園裡看看來。」

他兩個急急忙忙的走去,只見花園開了。清風道:「這門是我關的,如何開了?」又急轉過花園,只見菜園門也開了。忙入人參園裡,倚在樹下,望上查數,顛倒來往,只得二十二個。明月道:「你可會算帳?」清風道:「我會,你說將來。」明月道:「果子原是三十個,師父開園,分吃了兩個,還有二十八個;適才打兩個與唐僧吃,還有二十六個;如今止剩得二十二個,卻不少了四個?不消講,不消講,定是那夥惡人偷了,我們只罵唐僧去來。」

兩個出了園門,徑來殿上,指著唐僧,禿前禿後,穢語污言,不絕口的亂罵;賊頭鼠腦,臭短臊長,沒好氣的胡嚷。唐僧聽不過道:「仙童啊,你鬧的是甚麼?消停些兒,有話慢說不妨,不要胡說散道的。」清風說:「你的耳聾?我是蠻話,你不省得?你偷吃了人參果,怎麼不容我說?」唐僧道:「人參果怎麼模樣?」明月道:「才拿來與你吃,你說像孩童的不是?」唐僧道:「阿彌陀佛!那東西一見,我就心驚膽戰,還敢偷他吃哩?就是害了饞痞,也不敢幹這賊事。不要錯怪了人。」清風道:「你雖不曾吃,還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哩。」三藏道:「這等也說得是,你且莫嚷,等我問他們看。果若是偷了,教他賠你。」明月道:「賠呀!就有錢那裡去買?」三藏道:「縱有錢沒處買啊,常言道:『仁義值千金。』教他賠你個禮,便罷了。也還不知是他不是他哩。」明月道:「怎的不是他?他那裡分不均,還在那裡嚷哩。」三藏叫聲:「徒弟,且都來。」沙僧聽見道:「不好了,決撒了。老師父叫我們,小道童胡廝罵,不是舊話兒走了風,卻是甚的?」行者道:「活羞殺人。這個不過是飲食之類,若說出來,就是我們偷嘴了,只是莫認。」八戒道:「正是,正是,昧了罷。」他三人只得出了廚房,走上殿去。

畢竟不知怎麼與他抵賴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四回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

却说那三个人穿过树林走进里面,只看见那呆子被绷在树上,一声声叫喊,痛苦得难以忍受。孙悟空上前笑著说:「好女婿呀,这会儿还不起来谢亲,又不到师父那里报喜,还在这里卖弄解数玩耍哩。咄!你娘呢?你老婆呢?真是个绷吊拷打的好女婿呀。」那呆子见他来抢白羞辱自己,咬著牙,忍著疼,不敢叫喊。沙僧见了,心里老大不忍,放下行李,上前解了绳索救下他。呆子对他们只是磕头礼拜,实在是羞耻难当。有《西江月》为证:

女色是伤害身体的利剑,贪恋它必定会遭殃。年轻女子二八年华容貌美丽,却比夜叉更加凶恶壮健。只有一个原本真性,再也没有微利增添行囊。好好将资本谨慎收藏,坚守本心不要放荡。

那猪八戒撮土焚香,朝著天空礼拜。孙悟空说:「你可认得那些菩萨吗?」猪八戒说:「我已经晕倒昏迷,眼花撩乱,哪里认得是谁?」孙悟空把那简帖递给猪八戒。猪八戒见了是颂子,更加惭愧。沙僧笑著说:「二哥有这般好处哩,感动得四位菩萨来与你做亲。」猪八戒说:「兄弟再不要提起了,实在是不像话。从今以后,再也不敢胡作非为。就是累断骨头,也只是磨肩压担,跟随师父往西天去。」唐僧说:「既然这样说才是。」

孙悟空于是领师父上了大路。走了许久,忽然看见有高山挡住去路,唐僧勒住马停下鞭子说:「徒弟,前面一座山,必须要仔细,恐怕有妖魔作乱,侵害我们。」孙悟空说:「马前有我们三人,怕什么妖魔?」因此,长老安心前进。只看见那座山,真是好山:

高山峻极,气势雄伟。根部连接著昆仑山脉,山顶触摸到云霄之中。白鹤经常来栖息在桧柏上,黑猿时常挂在藤萝上。阳光映照晴朗的树林,层层叠叠千条红雾环绕;风从阴暗的山谷吹起,飘飘荡荡万道彩云飞舞。幽静的鸟儿在青竹里乱啼,锦鸡在野花间争斗。只看见那千年峰、五福峰、芙蓉峰,巍巍耸立凛然放出毫光;万岁石、虎牙石、三天石,突兀嶙峋生出瑞气。山崖前草木秀丽,山岭上梅花飘香。荆棘密密丛生,芝兰清淡幽香。深林中鹰凤聚集千种禽鸟,古洞里麒麟管辖万种野兽。涧水有情意,弯弯曲曲多次环绕回顾;峰峦接连不断,重重叠叠自行回圈。又看见那绿的槐树、斑的竹子、青的松树,依依千年争斗繁华;白的李花、红的桃花、翠的柳树,艳丽三春争夺娇艳。龙吟虎啸,鹤舞猿啼。麋鹿从花丛中出来,青鸾对著太阳鸣叫。真是仙山真正的福地,蓬莱阆苑也不过如此。又看见些花开花谢的山头景色,云去云来的岭上山峰。

唐僧在马上欢喜地说:「徒弟,我一向西来,经历了许多山水,都是那高峻险要之处,都不像此山的好景,果然幽静的趣味非常。如果离雷音寺不远了,我们好整肃端正去见世尊。」孙悟空笑著说:「早呢,早呢,正好还到不了呢。」沙僧说:「师兄,我们到雷音寺有多少远?」孙悟空说:「十万八千里,十份中还不曾走了一份哩。」猪八戒说:「哥啊,要走几年才得到?」孙悟空说:「这些路,如果论二位贤弟,便十来日也可到;如果论我走,一日也好走五十趟,还看得见日头;如果论师父走,不要想,不要想。」唐僧说:「悟空,你说得几时方可到?」孙悟空说:「你从小时候走到老,老了再变小,老小千番也还难;只要你见到本性志诚,念念回头之处,即是灵山。」沙僧说:「师兄,此间虽然不是雷音寺,看这景致,必定有个好人居住。」孙悟空说:「这话却恰当。这里决没有邪祟,一定是个圣僧、仙辈的乡里,我们游玩慢行。」不提。

却说这座山名叫万寿山。山中有一座观,名叫五庄观。观里有一位仙人,道号镇元子,混名与世同君。那观里出一种奇异的宝物,乃是混沌初分、鸿蒙始判、天地未开之际,产成的这棵灵根。天下四大部洲,只有西牛贺洲五庄观出产这个,名叫草还丹,又名人参果。三千年一开花,三千年一结果,再三千年才得成熟,短头一万年才得吃。像这万年,只结得三十个果子。果子的模样,就像三天未满的小孩相似,四肢俱全,五官完备。人如果有缘分,得那果子闻一闻,就活三百六十岁;吃一个,就活四万七千年。

当日镇元大仙得到元始天尊的简帖,邀请他到上清天弥罗宫中听讲「混元道果」。大仙门下出来的散仙,也不计其数,现如今还有四十八个徒弟,都是得道的全真。当日带领四十六个上界去听讲,留下两个最小的看家:一个叫清风,一个叫明月。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,明月才交一千二百岁。镇元子吩咐二童说:「不可违背了大天尊的简帖,要往弥罗宫听讲,你两个在家仔细。不日有一个故人从此经过,却不要怠慢了他。可将我人参果打两个与他吃,权且表示旧日的情谊。」二童说:「师父的故人是谁?望说与弟子,好接待。」大仙说:「他是东土大唐驾下的圣僧,道号三藏,今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。」二童笑著说:「孔子说:『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』我等是太乙玄门,怎么与那和尚做什么相识?」大仙说:「你那里知道。那和尚乃是金蝉子转生,西方圣老如来佛第二个徒弟。五百年前,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。他曾亲手传茶,佛子敬我,因此是为故人。」

二仙童听完,谨遵师命。那大仙临行,又叮咛嘱咐说:「我那果子有数,只许与他两个,不得多费。」清风说:「开园时,大众共吃了两个,还有二十八个在树上,不敢多费。」大仙说:「唐三藏虽是故人,须要防备他手下人啰嗦,不可惊动他知道。」二童领命完,那大仙率领众徒弟飞升,径朝天界。

却说唐僧四众在山中游玩,忽然抬头,看见那松竹一簇,楼阁数层。唐僧说:「悟空,你看那里是什么去处?」孙悟空看了说:「那所在不是道观,定是寺院。我们走快些,到那厢方知端的。」不一时,来到门前观看,看见那:

松坡冷淡,竹径清幽。往来白鹤送浮云,上下猿猴时献果。那门前池宽树影长,石裂苔花破。宫殿森罗紫极高,楼台缥缈丹霞堕。真个是福地灵区,蓬莱云洞。清虚人事少,寂静道心生。青鸟每传王母信,紫鸾常寄老君经。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,果然漠漠神仙之宅。

唐僧离鞍下马,又看见那山门左边有一通碑,碑上有十个大字,乃是「万寿山福地,五庄观洞天」。长老说:「徒弟,真个是一座道观。」沙僧说:「师父,看此景鲜明,观里必定有好人居住。我们进去看看,如果行满东回,此间也是一景。」孙悟空说:「说得好。」于是都一齐进去,又看见那二门上有一对春联:「长生不老神仙府;与天同寿道人家。」孙悟空笑著说:「这道士说大话吓人。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,在那太上老君门首,也不曾见有这话说。」猪八戒说:「且不要管他,进去,进去,或者这道士有些德行,也未可知。」

等到二层门里,只看见那里面急急忙忙,走出两个小童儿来。看他怎生打扮:

骨骼清秀神采清爽容颜美丽,头顶结著丫髻短发蓬松。

道服自然襟绕雾,羽衣偏是袖飘风。

环绦紧束龙头结,芒履轻缠蚕口绒。

丰采异常非俗辈,正是那清风明月二仙童。

那道袍自然在衣襟边缭绕著云雾,羽衣偏偏在袖口飘动著清风。腰间的丝绦紧紧系著龙头样的结扣,脚上的草鞋轻轻缠著蚕口般的绒毛。神采非凡绝不是凡俗之辈,正是那清风、明月两个仙童。

那童子控背躬身,出来迎接道:「老师父,失迎,请坐。」长老欢喜,遂与二童子上了正殿观看。

那两个童子弯腰躬身,出来迎接说:「老师父,失礼了没能远迎,请坐。」唐僧很高兴,就和两个童子一起上了正殿观看。

原来是向南的五间大殿,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。那仙童推开格子,请唐僧入殿处,只见那壁中间挂著五彩装成的「天地」二大字,设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,几上有一副黄金炉瓶,炉边有方便整香。

原来是朝南的五间大殿,全都是上面明亮下面阴暗的雕花格子。那仙童推开格子,请唐僧进到殿里,只见那墙壁中间挂著用五彩装饰成的「天地」两个大字,摆著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,香几上有一副黄金的香炉和香瓶,香炉旁边放著方便整齐的香。

唐僧上前,以左手撚香注炉,三匝礼拜。拜毕,回头道:「仙童,你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。何不供养三清、四帝、罗天诸宰,只将『天地』二字侍奉香火?」童子笑道:「不瞒老师说,这两个字,上头的,礼上还当;下边的,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,是家师父谄佞出来的。」三藏道:「何为谄佞?」童子道:「三清是家师的朋友,四帝是家师的故人;九曜是家师的晚辈,元辰是家师的下宾。」

唐僧走上前,用左手拈香放进香炉,绕了三圈礼拜。拜完后,回过头说:「仙童,你们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。为什么不供奉三清、四帝、罗天诸位主宰,只拿『天地』两个字来受香火呢?」童子笑著说:「不瞒老师说,这两个字,上头的那个,按礼数还当得起;下头的那个,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,是我家师父谄媚讨好弄出来的。」唐僧说:「什么叫谄媚讨好?」童子说:「三清是我师父的朋友,四帝是我师父的老相识;九曜是我师父的晚辈,元辰是我师父的下等宾客。」

那行者闻言,就笑得打跌。八戒道:「哥啊,你笑怎的?」行者道:「只讲老孙会捣鬼,原来这道童会捆风。」三藏道:「令师何在?」童子道:「家师元始天尊降简,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『混元道果』去了,不在家。」行者闻言,忍不住喝了一声道:「这个臊道童,人也不认得,你在那个面前捣鬼,扯甚么空心架子?那弥罗宫有谁是太乙天仙?请你这泼牛蹄子去讲甚么?」

那孙悟空听了这话,笑得直打跌。猪八戒说:「哥啊,你笑什么?」孙悟空说:「只说我老孙会捣鬼,原来这道童会说大话。」唐僧说:「你师父在哪里?」童子说:「我师父受元始天尊发下请帖,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去听讲『混元道果』了,不在家。」孙悟空听了,忍不住大喝一声说:「这个臊道童,连人都不认得,你在我面前捣什么鬼,扯什么空架子?那弥罗宫里谁是太乙天仙?请你这个泼牛蹄子去讲什么?」

三藏见他发怒,恐怕那童子回言,斗起祸来,便道:「悟空,且休争竞,我们既进来就出去,显得没了方情。常言道:『鹭鸶不吃鹭鸶肉。』他师既是不在,搅乱他做甚?你去山门前放马,沙僧看守行李,教八戒解包袱,取些米粮,借他锅灶,做顿饭吃,待临行,送他几文柴钱,便罢了。各依执事,让我在此歇息歇息,饭毕就行。」他三人果各依执事而去。

唐僧见他发怒,恐怕那童子回嘴,惹出祸来,就说:「悟空,暂且不要争吵,我们既然进来了就出去,显得没了交情。常言说:『鹭鸶不吃鹭鸶肉。』他师父既然不在,搅乱他做什么?你去山门前放马,沙僧看守行李,叫八戒解开包袱,拿些米粮,借他们的锅灶,做顿饭吃,等临走时,送他们几文柴火钱,就行了。各自按职责去做,让我在这里歇息歇息,饭吃完就走。」他们三个果然各自按职责去了。

那明月、清风暗自夸称不尽道:「好和尚,真个是西方爱圣临凡,真元不昧。师父命我们接待唐僧,将人参果与他吃,以表故旧之情;又教防著他手下人啰唣。果然那三个嘴脸凶顽,性情粗糙。幸得就把他们调开了;若在边前,却不与他人参果见面?」清风道:「兄弟,还不知那和尚可是师父的故人。问他一问看,莫要错了。」

那明月、清风暗自称赞个不停说:「好和尚,真是西方爱圣下凡,真元没有迷失。师父吩咐我们接待唐僧,把人参果给他吃,以表示老朋友的情谊;又教我们防著他手下人吵闹。果然那三个嘴脸凶恶顽劣,性情粗鲁。幸好把他们调开了;如果在旁边,岂不是让人参果露了面?」清风说:「兄弟,还不知道那和尚是不是师父的老朋友。问他一下看看,不要弄错了。」

二童子又上前道:「启问老师可是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?」长老回礼道:「贫僧就是。仙童为何知我贱名?」童子道:「我师临行,曾吩咐教弟子远接。不期车驾来促,有失迎迓。老师请坐,待弟子办茶来奉。」三藏道:「不敢。」

两个童子又上前说:「请问老师可是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唐三藏?」唐僧回礼说:「贫僧就是。仙童为什么知道我的贱名?」童子说:「我师父临走时,曾吩咐叫弟子们远道迎接。没想到车驾来得匆忙,有失远迎。老师请坐,等弟子们准备茶来奉上。」唐僧说:「不敢当。」

那明月急转本房,取一杯香茶,献与长老。茶毕,清风道:「兄弟,不可违了师命,我和你去取果子来。」

那明月急忙转回自己的房间,取了一杯香茶,献给唐僧。茶喝完了,清风说:「兄弟,不能违背师父的命令,我和你一起去取果子来。」

二童别了三藏,同到房中,一个拿了金击子,一个拿了丹盘,又多将绿帕垫著盘底,径到人参园内。那清风爬上树去,使金击子敲果。明月在树下,以丹盘等接。须臾,敲下两个果来,接在盘中,径至前殿奉献道:「唐师父,我五庄观土僻山荒,无物可奉,土仪素果二枚,权为解渴。」

两个童子告别了唐僧,一起回到房中,一个拿了金击子,一个拿了丹盘,又多用绿色的手帕垫在盘子底下,直接到了人参园里。那清风爬上树去,用金击子敲果子。明月在树下,用丹盘等著接。不一会儿,敲下两个果子来,接在盘子里,直接到前殿奉献说:「唐师父,我们五庄观地处偏僻山野,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奉献,土产素果两枚,暂且给您解渴。」

那长老见了,战战兢兢,远离三尺道:「善哉!善哉!今岁倒也年丰时稔,怎么这观里作荒吃人?这个是三朝未满的孩童,如何与我解渴?」清风暗道:「这和尚在那口舌场中,是非海里,弄得眼肉胎凡,不识我仙家异宝。」明月上前道:「老师,此物叫做人参果,吃一个儿不妨。」三藏道:「胡说,胡说。他那父母怀胎,不知受了多少苦楚,方生下来。未及三日,怎么就把他拿来当果子?」清风道:「实是树上结的。」长老道:「乱谈,乱谈。树上又会结出人来?拿过去,不当人子。」

那唐僧见了,战战兢兢,远离三尺说:「善哉!善哉!今年倒是年成丰收时节,怎么这观里闹灾荒吃人?这个是出生不满三天的婴儿,怎么给我解渴?」清风暗自想:「这和尚在口舌场所、是非海里,弄得肉眼凡胎,不认识我仙家的异宝。」明月上前说:「老师,这个东西叫人参果,吃一个没有妨碍。」唐僧说:「胡说,胡说。他那父母怀胎,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楚,才生下来。还没到三天,怎么就把他拿来当果子?」清风说:「实在是树上结的。」唐僧说:「乱讲,乱讲。树上又会结出人来?拿过去,太不像话了。」

那两个童儿见千推万阻不吃,只得拿著盘子,转回本房。那果子却也跷蹊,久放不得;若放多时,即僵了,不中吃。二人到于房中,一家一个,坐在床边上,只情吃起。

那两个童子见千推万阻都不肯吃,只得拿著盘子,转回自己的房间。那果子也奇怪,不能久放;如果放久了,就会变硬,不好吃了。两个人到了房中,一人一个,坐在床边上,只管吃起来。

噫!原来有这般事哩。他那道房,与那厨房紧紧的间壁,这边悄悄的言语,那边即便听见。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,先前听见说取金击子,拿丹盘,他已在心;又听见他说唐僧不认得是人参果,即拿在房里自吃。口里忍不住流涎道:「怎得一个儿尝新?」自家身子又狼犺,不能够得动,只等行者来,与他计较。

噫!原来有这等事。他们的道房,和那厨房紧紧挨著隔墙,这边悄悄说话,那边就能听见。猪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,先前听见说取金击子、拿丹盘,他已经记在心里;又听见他们说唐僧不认得是人参果,就拿回房里自己吃。嘴里忍不住流口水说:「怎么才能得到一个尝尝新鲜?」自己身体又笨重,不能够动弹,只等孙悟空来,和他商量。

他在那锅门前更无心烧火,不时的伸头探脑,出来观看。不多时,见行者牵将马来,拴在槐树上,径往后走。那呆子用手乱招道:「这里来,这里来。」行者转身,到于厨房门首,道:「呆子,你嚷的甚?想是饭不够吃,且让老和尚吃饱,我们前边大人家,再化吃去罢。」八戒道:「你进来,不是饭少。这观里有一件宝贝,你可晓得?」行者道:「甚么宝贝?」八戒笑道:「说与你,你不曾见;拿与你,你不认得。」行者道:「这呆子笑话我老孙。老孙五百年前,因访仙道时,也曾云游在海角天涯,那般儿不曾见?」八戒道:「哥啊,人参果你曾见么?」行者惊道:「这个真不曾见。但只常闻得人说,人参果乃是草还丹,人吃了极能延寿。如今那里有得?」八戒道:「他这里有。那童子拿两个与师父吃,那老和尚不认得,道是三朝未满的孩儿,不曾敢吃。那童子老大惫懒,师父既不吃,便该让我们,他就瞒著我们,才自在这隔壁房里,一家一个,啯啅啯啅的吃了出去。就急得我口里水泱。怎么得一个儿尝新?我想你有些溜撒,去他那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,如何?」行者道:「这个容易,老孙去,手到擒来。」急抽身,往前就走,八戒一把扯住道:「哥啊,我听得他在这房里说,要拿甚么金击子去打哩。须是干得停当,不可走露风声。」行者道:「我晓得,我晓得。」

他在那灶门前更没有心思烧火,不时地伸头探脑,出来观看。不一会儿,看见孙悟空牵著马回来,拴在槐树上,直接往后走。那呆子用手乱招说:「这里来,这里来。」孙悟空转身,到了厨房门口,说:「呆子,你嚷什么?想是饭不够吃,先让老和尚吃饱,我们到前面的大户人家,再化斋吃去吧。」猪八戒说:「你进来,不是饭少。这观里有一件宝贝,你可知道?」孙悟空说:「什么宝贝?」猪八戒笑著说:「说给你,你没见过;拿给你,你不认得。」孙悟空说:「这呆子笑话我老孙。老孙五百年前,因为访求仙道时,也曾云游到天涯海角,哪样东西没见过?」猪八戒说:「哥啊,人参果你见过吗?」孙悟空吃惊说:「这个真没见过。只是常听人说,人参果是草还丹,人吃了最能延年益寿。如今哪里有?」猪八戒说:「他们这里有。那童子拿了两个给师父吃,那老和尚不认得,说是出生不满三天的婴儿,没敢吃。那童子太可恶,师父既然不吃,就该让给我们,他们却瞒著我们,自己在这隔壁房里,一人一个,咕噜咕噜地吃了下去。急得我口水直流。怎么才能得到一个尝尝新鲜?我想你有些机灵,去他那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,怎么样?」孙悟空说:「这个容易,老孙去,手到擒来。」急忙抽身,往前就走,猪八戒一把扯住说:「哥啊,我听他们在这房里说,要拿什么金击子去打呢。必须做得妥当,不能走漏风声。」孙悟空说:「我知道,我知道。」

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,闪进道房看时,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,上殿与唐僧说话,不在房里。行者四下里观看,看有甚么金击子,但只见窗櫺上挂著一条赤金,有二尺长短,有指头粗细;底下是一个蒜疙疸的头子;上边有眼,系著一根绿绒绳儿。他道:「想必就是此物叫做金击子。」他却取下来,出了道房,径入后边去,推开两扇门,擡头观看,呀!却是一座花园!但见:

那大圣使了一个隐身法,闪进道房里看时,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,上殿去和唐僧说话,不在房里。孙悟空四下里观看,看有什么金击子,只见窗櫺上挂著一条赤金,有二尺长短,有指头粗细;底下是一个蒜疙瘩一样的头子;上边有眼,系著一根绿绒绳儿。他说:「想必这就是叫做金击子的东西。」他就取下来,出了道房,直接往后边去,推开两扇门,抬头观看,呀!却是一座花园!只见:

朱红的栏杆,珍贵的栅栏,曲折的砌石假山。奇异的花卉与明媚的阳光争奇斗妍,翠绿的竹子同青天比拼碧色。流杯亭外,一湾碧绿的柳丝仿佛拖曳着烟雾;赏月台前,几簇高大的松树如同泼洒的靛青。红艳艳的,是锦簇般的石榴;绿依依的,是绣墩般的青草;青茸茸的,是碧绿的砂兰;悠荡荡的,是临溪的流水。丹桂映衬着金井旁的梧桐,锦槐依傍着朱栏玉砌。有或红或白的千叶桃,有或香或黄的九秋菊。荼蘼架,映衬着牡丹亭;木槿台,相连着芍药圃。看不尽那傲霜的君子竹,欺雪的大夫松。更有那鹤庄鹿宅,方池圆沼;泉流如同碎玉,地面好似堆金。北风吹来,绽开白色的梅花;春天到来,点破红色的海棠。真是所谓人间第一仙景,西方之首的花丛。

那行者观赏不尽,又见一重门,推开看时,却是一座菜园:

种植着四季的蔬菜,菠芹、莙荙、姜、苔。 竹笋、薯类、瓜、瓠子、茭白,葱、蒜、芫荽、韭菜、薤菜。 窝蕖、童蒿、苦菜,葫芦、茄子需要栽种。 蔓菁、萝卜、羊头埋在地下,红苋菜、青白菜、紫芥菜。

行者笑道:“他也是个自种自吃的道士。”

走过菜园,又见一重门。推开看时,呀!只见那正中间有棵大树,真是青枝馥郁,绿叶阴森,那叶子却像芭蕉的模样,一直上去有千尺多高,树根下有七八丈的围圆。那行者靠在树下,往上一看,只见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,真像个小孩儿一般。原来尾间上是个蒂,看它钉在枝头,手脚乱动,点头晃脑,风吹过时似乎还有声音。行者欢喜不尽,暗自夸赞道:“好东西呀!果然罕见,果然罕见!”他靠着树,嗖的一声,窜了上去。那猴子原来最会爬树偷果子。他用金击子敲了一下,那果子扑的一声落了下来。他也跟着跳下来寻找,却寂然不见;四下里的草中寻找,更无踪迹。

行者道:“奇怪,奇怪。想来是有脚的会走,就是走也跳不出墙去。我知道了,想来是花园中的土地不许老孙偷他的果子,他收了去了。”他就捻着诀,念一口“唵”字咒,拘得那花园土地前来,对行者施礼道:“大圣呼唤小神,有什么吩咐?”行者道:“你不知道老孙是天下有名的贼头,我当年偷蟠桃、盗御酒、窃灵丹,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。怎么今日偷他一个果子,你就抽了我的头分去了?这果子是树上结的,空中过鸟也该有份,老孙就吃他一个,有什么大害?怎么刚打下来,你就捞了去?”土地道:“大圣错怪了小神了。这宝贝乃是地仙之物,小神是个鬼仙,怎么敢拿去?就是闻也没有福分闻一闻。”

行者道:“你既然不曾拿去,怎么打下来就不见了?”土地道:“大圣只知道这宝贝延寿,更不知道它的出处呢。”行者道:“有什么出处?”土地道:“这宝贝三千年一开花,三千年一结果,再三千年才得成熟。短头一万年,只结得三十个。有缘的,闻一闻,就活三百六十岁;吃一个,就活四万七千年。却是只与五行相畏。”行者道:“怎么与五行相畏?”土地道:“这果子遇金而落,遇木而枯,遇水而化,遇火而焦,遇土而入。敲时必用金器,才得下来。打下来,却要用盘子用丝帕衬垫才行。若沾了些木器,就枯了,就是吃也不得延寿。吃它须用磁器,用清水化开食用。遇火就焦而无用。遇土而入的,大圣方才打落地上,它就钻下土里去了。这个土有四万七千年,就是钢钻也钻它不动丝毫,比生铁还硬三四分,人若吃了,所以长生。大圣不信时,可把这地下打打看。”行者即抽出金箍棒筑了一下,响了一声,棒子迸起来,土上更无痕迹。行者道:“果然,果然。我这棍子打石头如粉碎,撞生铁也有痕迹,怎么这一下打不伤一点儿?这样说来,我却错怪了你了,你回去吧。”那土地即回本庙去了。

大圣却自有算计:爬上树,一只手用击子,一只手将锦布直裰的衣襟扯起来做成一个兜子等着,他却穿枝分叶,敲了三个果,兜在衣襟中。跳下树,一直前来,径直到厨房里去。那八戒笑道:“哥哥,可有吗?”行者道:“这不是?老孙手到擒来。这个果子,也别瞒了沙僧,可叫他一声。”八戒即招手叫道:“悟净,你来。”那沙僧搬下行李,跑进厨房道:“哥哥,叫我怎的?”行者放开衣兜道:“兄弟,你看这个是什么东西?”沙僧见了道:“是人参果。”行者道:“好啊!你倒认得,你曾在哪儿吃过?”沙僧道:“小弟虽不曾吃,但旧时做卷帘大将,侍奉鸾舆赴蟠桃宴,曾见海外诸仙将此果与王母上寿。见是见过,却未曾吃。哥哥,可给我些儿尝尝?”行者道:“不消说,兄弟们一家一个。”

他三人将三个果各各享用。那八戒食肠大,口又大,一则是因为听见童子吃时,便觉馋虫拱动,这才见了果子,拿过来,张开口,骨碌碌地囫囵吞下肚去。却翻着白眼胡赖,向行者、沙僧道:“你们两个吃的是什么?”沙僧道:“人参果。”八戒道:“什么味道?”行者道:“悟净,不要理他。——你倒先吃了,又来问谁?”八戒道:“哥哥,吃得太忙了些,不像你们细嚼慢咽,尝出些滋味。我也不知道有核没核,就吞下去了。哥啊,为人要做到底。已经调动了我的馋虫,再去弄一个来,老猪细细地吃吃。”行者道:“兄弟,你好不知足。这个东西,比不得那米食面食,撞着就管饱。像这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,我们吃它这一个,也是大有缘分,非同小可。罢了罢了,够了。”他欠起身来,把一个金击子,瞒着窗眼儿,丢进他道房里,竟不理他。

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地嘀咕。不料那两个道童又进房来取茶去献,只听得八戒还在嚷什么“人参果吃得不快活,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。”清风听见,心疑道:“明月,你听那长嘴和尚讲:‘人参果还要个吃吃。’师父临别时叮咛,教防他手下人啰唣,莫非是他偷了我们宝贝么?”明月回头道:“哥啊,不好了,不好了,金击子如何落在地上?我们去园里看看来。”

他两个急急忙忙地走去,只见花园开了。清风道:“这门是我关的,如何开了?”又急转过花园,只见菜园门也开了。忙入人参园里,靠在树下,往上看去查数,颠倒来去,只得二十二个。明月道:“你可会算账?”清风道:“我会,你说来。”明月道:“果子原是三十个,师父开园,分吃了两个,还有二十八个;刚才打两个与唐僧吃,还有二十六个;如今只剩得二十二个,却不少了四个?不消说,不消说,定是那伙恶人偷了,我们只骂唐僧去来。”

两个人出了园门,径直来到殿上,指着唐僧,秃前秃后地,污言秽语,不停地乱骂;贼头鼠脑,臭短臊长地,没好气地胡嚷。唐僧听不过去,说:“仙童啊,你们闹的是什么?消停些儿,有话慢慢说不要紧,不要胡说八道的。”清风说:“你耳朵聋了?我说的不是人话,你听不懂?你偷吃了人参果,怎么不容我说?”唐僧说:“人参果是什么模样?”明月说:“刚才拿来给你吃,你说像孩童的那个,不是吗?”唐僧说:“阿弥陀佛!那东西我一见就心惊胆战,还敢偷它吃?就是害了馋病,也不敢干这贼事。不要错怪了人。”清风说:“你虽然没吃,还有你手下人要偷吃的呢。”三藏说:“这也说得是,你先别嚷,等我问问他们看。果然要是偷了,叫他赔你。”明月说:“赔呀!就算有钱,哪里去买?”三藏说:“就算有钱没处买啊,常言道:‘仁义值千金。’叫他给你赔个礼,也就罢了。还不知道是不是他呢。”明月说:“怎么不是他?他们那里分不均,还在那里嚷呢。”三藏叫道:“徒弟,都过来。”沙僧听见了,说:“不好了,事情败露了。师父叫我们,小道童胡乱骂人,不是旧话走了风声,还是什么?”行者说:“真羞死人。这不过是饮食之类,要是说出来,就是我们偷嘴了,只是别承认。”八戒说:“正是,正是,瞒过去吧。”他三人只得出了厨房,走上殿去。

到底不知怎么和他抵赖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