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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遊記

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處諸緣伏 劈破旁門見月明

第 36 篇

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處諸緣伏 劈破旁門見月明

卻說孫行者按落雲頭,對師父備言菩薩借童子,老君收去寶貝之事。三藏稱謝不已,死心塌地辦虔誠,捨命投西,攀鞍上馬,豬八戒挑著行李,沙和尚攏著馬頭,孫行者執了鐵棒,剖開路,徑下高山前進。說不盡那水宿風餐,披霜冒露。

師徒們行罷多時,前又一山阻路。三藏在那馬上高叫:「徒弟啊,你看那裡山勢崔巍,須是要仔細隄防,恐又有魔障侵身也。」行者道:「師父休要胡思亂想,只要定性存神,自然無事。」三藏道:「徒弟呀,西天怎麼這等難行?我記得離了長安城,在路上春盡夏來,秋殘冬至,有四五個年頭,怎麼還不能得到?」行者聞言,呵呵笑道:「早哩,早哩,還不曾出大門哩。」八戒道:「哥哥不要扯謊。人間就有這般大門?」行者道:「兄弟,我們還在堂屋裡轉哩。」沙僧笑道:「師兄,少說大話嚇我。那裡就有這般大堂屋,卻也沒處買這般大過梁啊。」行者道:「兄弟,若依老孫看時,把這青天為屋瓦,日月作窗櫺,四山五岳為梁柱,天地猶如一敞廳。」八戒聽說道:「罷了,罷了,我們只當轉些時回去罷。」行者道:「不必亂談,只管跟著老孫走路。」

好大聖,橫擔了鐵棒,領定了唐僧,剖開山路,一直前進。那師父在馬上遙觀,好一座山景。真個是:

山頂嵯峨摩斗柄,樹梢彷彿接雲霄。青煙堆裡,時聞得谷口猿啼;亂翠陰中,每聽得松間鶴唳。嘯風山魅立溪間,戲弄樵夫;成器狐狸坐崖畔,驚張獵戶。好山!看那八面崖巍,四圍險峻。古怪喬松盤翠蓋,枯摧老樹掛藤蘿。泉水飛流,寒氣透人毛髮冷;巔峰屹𡶧,清風射眼夢魂驚。時聽大蟲哮吼,每聞山鳥時鳴。麂鹿成群穿荊棘,往來跳躍;獐𤜱結黨尋野食,前後奔跑。佇立草坡,一望並無客旅;行來深凹,四邊俱有豺狼。應非佛祖修行處,盡是飛禽走獸場。

那師父戰戰兢兢,進此深山,心中悽慘,兜住馬,叫聲:「悟空啊!我

自從益智登山盟,王不留行送出城。

路上相逢三棱子,途中催趲馬兜鈴。

尋坡轉澗求荊芥,邁嶺登山拜茯苓。

防己一身如竹瀝,茴香何日拜朝廷?」

孫大聖聞言,呵呵冷笑道:「師父不必罣念,少要心焦,且自放心前進,還你個功到自然成也。」師徒們玩著山景,信步行時,早不覺紅輪西墜。正是:

十里長亭無客走,九重天上現星辰。

八河船隻皆收港,七千州縣盡關門。

六宮五府回官宰,四海三江罷釣綸。

兩座樓頭鐘鼓響,一輪明月滿乾坤。

那長老在馬上遙觀,只見那山凹裡有樓臺疊疊,殿閣重重。三藏道:「徒弟,此時天色已晚,幸得那壁廂有樓閣不遠,想必是庵觀寺院,我們都到那裡借宿一宵,明日再行罷。」行者道:「師父說得是。不要忙,等我且看好歹如何。」那大聖跳在空中,仔細觀看,果然是座山門。但見:

八字磚牆泥紅粉,兩邊門上釘金釘。

疊疊樓臺藏嶺畔,層層宮闕隱山中。

萬佛閣對如來殿,朝陽樓應大雄門。

七層塔屯雲宿霧,三尊佛神現光榮。

文殊臺對伽藍舍,彌勒殿靠大慈廳。

看山樓外青光舞,步虛閣上紫雲生。

松關竹院依依綠,方丈禪堂處處清。

雅雅幽幽供樂事,川川道道喜迴迎。

參禪處有禪僧講,演樂房多樂器鳴。

妙高臺上曇花墜,說法壇前貝葉生。

正是那林遮三寶地,山擁梵王宮。

半壁燈煙光閃灼,一行香靄霧朦朧。

孫大聖按下雲頭,報與三藏道:「師父,果然是一座寺院,卻好借宿,我們去來。」

這長老放開馬,一直前來,徑到了山門之外。行者道:「師父,這一座是甚麼寺?」三藏道:「我的馬蹄才然停住,腳尖還未出鐙,就問我是甚麼寺,好沒分曉。」行者道:「你老人家自幼為僧,須曾講過儒書,方才去演經法,文理皆通,然後受唐王的恩宥。門上有那般大字,如何不認得?」長老罵道:「潑猢猻!說話無知。我才面西催馬,被那太陽影射,奈何門雖有字,又被塵垢朦朧,所以未曾看見。」行者聞言,把腰兒躬一躬,長了二丈餘高,用手展去灰塵,道:「師父,請看。」上有五個大字,乃是「敕建寶林寺」。行者收了法身,道:「師父,這寺裡誰進去借宿?」三藏道:「我進去。你們的嘴臉醜陋,言語粗疏,性剛氣傲,倘或衝撞了本處僧人,不容借宿,反為不美。」行者道:「既如此,請師父進去,不必多言。」

那長老卻丟了錫杖,解下斗篷,整衣合掌,徑入山門。只見兩邊紅漆欄杆裡面,高坐著一對金剛,裝塑的威儀惡醜:

一個鐵面鋼鬚似活容,一個燥眉圜眼若玲瓏。左邊的拳頭骨突如生鐵,右邊的手掌崚嶒賽赤銅。金甲連環光燦爛,明盔繡帶映飄風。西方真個多供佛,石鼎中間香火紅。

三藏見了,點頭長嘆道:「我那東土,若有人也將泥胎塑這等大菩薩,燒香供養啊,我弟子也不去西天去矣。」正嘆息處,又到了二層山門之內。見有四大天王之像,乃是持國、多聞、增長、廣目,按東北西南風調雨順之意。進了二層門裡,又見有喬松四樹,一樹樹翠蓋蓬蓬,卻如傘狀。忽擡頭,乃是大雄寶殿。那長老合掌皈依,舒身下拜。拜罷起來,轉過佛臺,到於後門之下。又見有倒座觀音普度南海之像。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裝塑的那些蝦、魚、蟹、鱉,出頭露尾,跳海水波潮耍子。長老又點頭三五度,感嘆萬千聲道:「可憐啊!鱗甲眾生都拜佛,為人何不肯修行?」

正讚嘆間,又見三門裡走出一個道人。那道人忽見三藏相貌稀奇,丰姿非俗,急趨步上前施禮道:「師父那裡來的?」三藏道:「弟子是東土大唐駕下差來,上西天拜佛求經的。今到寶方,天色將晚,告借一宿。」那道人道:「師父莫怪,我做不得主,我是這裡掃地、撞鐘、打勤勞的道人。裡面還有個管家的老師父哩,待我進去稟他一聲。他若留你,我就出來奉請;若不留你,我卻不敢羈遲。」三藏道:「累及你了。」

那道人急到方丈報道:「老爺,外面有個人來了。」那僧官即起身,換了衣服,按一按毘盧帽,披上袈裟,急開門迎接,問道人:「那裡人來?」道人用手指定道:「那正殿後邊不是一個人?」那三藏光著一個頭,穿一領二十五條達摩衣,足下登一雙拖泥帶水的達公鞋,斜倚在那後門首。僧官見了,大怒道:「道人少打!你豈不知我是僧官,但只有城上來的士夫降香,我方出來迎接?這等個和尚,你怎麼多虛少實,報我接他?看他那嘴臉,不是個誠實的,多是雲遊方上僧,今日天晚,想是要來借宿。我們方丈中,豈容他打攪?教他往前廊下蹲罷了,報我怎麼?」抽身轉去。

長老聞言,滿眼垂淚道:「可憐,可憐!這才是人離鄉賤。我弟子從小兒出家,做了和尚,又不曾拜懺吃葷生歹意,看經懷怒壞禪心;又不曾丟瓦拋磚傷佛殿,阿羅臉上剝真金。噫!可憐啊!不知是那世裡觸傷天地,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。──和尚,你不留我們宿便罷了,怎麼又說這等憊懶話,教我們在前道廊下去蹲?此話不與行者說還好,若說了,那猴子進來,一頓鐵棒,把孤拐都打斷你的。」長老道:「也罷,也罷。常言道:『人將禮樂為先。』我且進去問他一聲,看他意下如何?」

那師父踏腳跡,跟他進方丈門裡。只見那僧官脫了衣服,氣呼呼的坐在那裡,不知是念經,又不知是與人家寫法事,見那桌案上有些紙劄堆積。唐僧不敢深入,就立於天井裡,躬身高叫道:「老院主,弟子問訊了。」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煩他進裡邊來的意思,半答不答的還了個禮,道:「你是那裡來的?」三藏道:「弟子乃東土大唐駕下差來,上西天拜活佛求經的。經過寶方,天晚,求借一宿,明日不犯天光就行了。萬望老院主方便方便。」那僧官才欠起身來道:「你是那唐三藏麼?」三藏道:「不敢,弟子便是。」僧官道:「你既往西天取經,怎麼路也不會走?」三藏道:「弟子更不曾走貴處的路。」他道:「正西去,只有四五里遠近,有一座三十里店,店上有賣飯的人家,方便好宿。我這裡不便,不好留你們遠來的僧。」三藏合掌道:「院主,古人有云:『庵觀寺院,都是我方上人的館驛,見山門就有三升米分。』你怎麼不留我,卻是何情?」僧官怒聲叫道:「你這遊方的和尚,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說話。」三藏道:「何為油嘴油舌?」僧官道:「古人云:『老虎進了城,家家都閉門。雖然不咬人,日前壞了名。』」三藏道:「怎麼『日前壞了名』?」他道:「向年有幾眾行腳僧,來於山門口坐下。是我見他寒薄,一個個衣破鞋無,光頭赤腳,我嘆他那般襤褸,即忙請入方丈,延之上坐,款待了齋飯,又將故衣各借一件與他,就留他住了幾日。怎知他貪圖自在衣食,更不思量起身,就住了七八個年頭。住便也罷,又幹出許多不公的事來。」三藏道:「有甚麼不公的事?」僧官道:「你聽我說:

閑時沿牆拋瓦,悶來壁上扳釘。冷天向火折窗櫺。夏日拖門攔徑。

幡布扯為腳帶,牙香偷換蔓菁。常將琉璃把油傾。奪碗奪鍋賭勝。」

三藏聽言,心中暗道:「可憐啊!我弟子可是那等樣沒脊骨的和尚?」欲待要哭,又恐那寺裡的老和尚笑他,但暗暗扯衣揩淚,忍氣吞聲,急走出去,見了三個徒弟。那行者見師父面上含怒,向前問:「師父,寺裡和尚打你來?」唐僧道:「不曾打。」八戒說:「一定打來;不是,怎麼還有些哭包聲?」那行者道:「罵你來?」唐僧道:「也不曾罵。」行者道:「既不曾打,又不曾罵,你這般苦惱怎麼?好道是思鄉哩?」唐僧道:「徒弟,他這裡不方便。」行者笑道:「這裡想是道士?」唐僧怒道:「觀裡才有道士,寺裡只是和尚。」行者道:「你不濟事。但是和尚,即與我們一般。常言道:『既在佛會下,都是有緣人。』你且坐,等我進去看看。」

好行者,按一按頂上金箍,束一束腰間裙子,執著鐵棒,徑到大雄寶殿上,指著那三尊佛像道:「你本是泥塑金裝假像,內裡豈無感應?我老孫保領大唐聖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經,今晚特來此處投宿,趁早與我報名;假若不留我等,就一頓棍打碎金身,教你還現本相泥土。」

這大聖正在前邊發狠,搗叉子亂說,只見一個燒晚香的道人點了幾枝香,來佛前爐裡插。被行者咄的一聲,諕了一跌;爬起來看見臉,又是一跌;嚇得滾滾蹡蹡,跑入方丈裡,報道:「老爺,外面有個和尚來了。」那僧官道:「你這夥道人都少打。一行說教他往前廊下去蹲,又報甚麼?再說打二十。」道人說:「老爺,這個和尚比那個和尚不同:生得惡躁,沒脊骨。」僧官道:「怎的模樣?」道人道:「是個圓眼睛,查耳朵,滿面毛,雷公嘴。手執一根棍子,咬牙狠狠的,要尋人打哩。」僧官道:「等我出去看。」

他即開門,只見行者撞進來了。真個生得醜陋:七高八低孤拐臉,兩隻黃眼睛,一個磕額頭,獠牙往外生。就像屬螃蟹的,肉在裡面,骨在外面。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門關了。行者趕上,撲的打破門扇,道:「趕早將乾淨房子打掃一千間,老孫睡覺。」僧官躲在房裡,對道人說:「怪他生得醜麼,原來是說大話折作的這般嘴臉。我這裡連方丈、佛殿、鐘鼓樓、兩廊,共總也不上三百間,他卻要一千間睡覺,卻打那裡來?」道人說:「師父,我也是嚇破膽的人了,憑你怎麼答應他罷。」那僧官戰索索的高叫道:「那借宿的長老,我這小荒山不方便,不敢奉留,往別處去宿罷。」

行者將棍子變得盆來粗細,直壁壁的豎在天井裡,道:「和尚,不方便,你就搬出去。」僧官道:「我們從小兒住的寺,師公傳與師父,師父傳與我輩,我輩要遠繼兒孫。他不知是那裡勾當,冒冒失失的,教我們搬哩。」道人說:「老爺,十分不尷尬,搬出去也罷,扛子打進門來了。」僧官道:「你莫胡說,我們老少眾人四五百名和尚,往那裡搬?搬出去,卻也沒處住。」行者聽見道:「和尚,沒處搬,便著一個出來打樣棍。」老和尚叫道人:「你出去與我打個樣棍來。」那道人慌了道:「爺爺呀!那等個大杠子,教我去打樣棍?」老和尚道:「『養軍千日,用軍一朝。』你怎麼不出去?」道人說:「那杠子莫說打來,若倒下來,壓也壓個肉泥。」老和尚道:「也莫要說壓,只道豎在天井裡,夜晚間走路,不記得啊,一頭也撞個大窟窿。」道人說:「師父,你曉得這般重,卻教我出去打甚麼樣棍?」他自家裡面轉鬧起來。

行者聽見道:「是也禁不得,假若就一棍打殺一個,我師父又怪我行兇了。且等我另尋一個甚麼打與你看看。」忽擡頭,只見方丈門外有一個石獅子,卻就舉起棍來,乒乓一下,打得粉亂麻碎。那和尚在窗眼兒裡看見,就嚇得骨軟觔麻,慌忙往床下拱;道人就往鍋門裡鑽,口中不住叫:「爺爺,棍重,棍重,禁不得,方便,方便!」行者道:「和尚,我不打你。我問你:這寺裡有多少和尚?」僧官戰索索的道:「前後是二百八十五房頭,共有五百個有度牒的和尚。」行者道:「你快去把那五百個和尚都點得齊齊整整,穿了長衣服出去,把我那唐朝的師父接進來,就不打你了。」僧官道:「爺爺,若是不打,便擡也擡進來。」行者道:「趁早去。」僧官叫道人:「你莫說嚇破了膽,就是嚇破了心,便也去與我叫這些人來,接唐僧老爺爺來。」

那道人沒奈何,捨了性命,不敢撞門,從後邊狗洞裡鑽將出去,徑到正殿上,東邊打鼓,西邊撞鐘。鐘鼓一齊響處,驚動了兩廊大小僧眾,上殿問道:「這早還不晚哩,撞鐘打鼓做甚?」道人說:「快換衣服,隨老師父排班,出山門外,迎接唐朝來的老爺。」那眾和尚真個齊齊整整,擺班出門迎接。有的披了袈裟;有的著了偏衫;無的穿著個一口鐘直裰;十分窮的,沒有長衣服,就把腰裙接起兩條披在身上。行者看見道:「和尚,你穿的是甚麼衣服?」和尚見他醜惡,道:「爺爺,不要打,等我說。這是我們城中化的布,此間沒有裁縫,是自家做的個一裹窮。」

行者聞言暗笑,押著眾僧,出山門外跪下。那僧官磕頭高叫道:「唐老爺,請方丈裡坐。」八戒看見道:「師父老大不濟事,你進去時,淚汪汪,嘴上掛得油瓶。師兄怎麼就有此獐智,教他們磕頭來接?」三藏道:「你這個獃子,好不曉禮。常言道:『鬼也怕惡人哩。』」唐僧見他們磕頭禮拜,甚是不過意,上前叫:「列位請起。」眾僧叩頭道:「老爺若和你徒弟說聲方便,不動杠子,就跪一個月也罷。」唐僧叫:「悟空,莫要打他。」行者道:「不曾打;若打,這會已打斷了根矣。」那些和尚卻才起身,牽馬的牽馬,挑擔的挑擔,擡著唐僧,馱著八戒,挽著沙僧,一齊都進山門裡去,卻到後面方丈中,依敘坐下。

眾僧卻又禮拜。三藏道:「院主請起,再不必行禮,作踐貧僧,我和你都是佛門弟子。」僧官道:「老爺是上國欽差,小和尚有失迎接。今到荒山,奈何俗眼不識尊儀,與老爺邂逅相逢。動問老爺:一路上是吃素?是吃葷?我們好去辦飯。」三藏道:「吃素。」僧官道:「徒弟,這個爺爺好的吃葷。」行者道:「我們也吃素,都是胎裡素。」那和尚道:「爺爺呀!這等兇漢也吃素?」有一個膽量大的和尚,近前又問:「老爺既然吃素,煮多少米的飯方夠吃?」八戒道:「小家子和尚,問甚麼?一家煮上一石米。」那和尚都慌了,便去刷洗鍋灶,各房中安排茶飯。高掌明燈,調開桌椅,管待唐僧。

師徒們都吃罷了晚齋,眾僧收拾了家火。三藏稱謝道:「老院主,打攪寶山了。」僧官道:「不敢,不敢。怠慢,怠慢。」三藏道:「我師徒卻在這裡安歇?」僧官道:「老爺不要忙,小和尚自有區處。」叫:「道人,那壁廂有幾個人聽使令的?」道人說:「師父,有。」僧官吩咐道:「你們著兩個去安排草料,與唐老爺喂馬。著幾個去前面把那三間禪堂,打掃乾淨鋪設床帳,快請老爺安歇。」

那些道人聽命,各各整頓齊備,卻來請唐老爺安寢。他師徒們牽馬挑擔,出方丈,徑至禪堂門首看處,只見那裡面燈火光明,兩梢間鋪著四張藤屜床。行者見了,喚那辦草料的道人,將草料擡來,放在禪堂裡面,拴下白馬,教道人都出去。三藏坐在中間。燈下,兩班兒立五百個和尚,都伺候著,不敢撤離。三藏欠身道:「列位請回,貧僧好自在安寢也。」眾僧決不敢退。僧官上前,吩咐大眾:「伏侍老爺安置了再回。」三藏道:「即此就是安置了,都就請回。」眾人卻才敢散去訖。

唐僧舉步出門小解,只見明月當天,叫:「徒弟。」行者、八戒、沙僧都出來侍立。因感這月清光皎潔,玉宇深沉,真是一輪高照,大地分明。對月懷歸,口占一首古風長篇。詩云:

皓魄當空寶鏡懸,山河搖影十分全。

瓊樓玉宇清光滿,冰鑑銀盤爽氣旋。

萬里此時同皎潔,一年今夜最明鮮。

渾如霜餅離滄海,卻似冰輪掛碧天。

別館寒窗孤客悶,山村野店老翁眠。

乍臨漢苑驚秋鬢,才到秦樓促晚奩。

庾亮有詩傳晉史,袁宏不寐泛江船。

光浮杯面寒無力,清映庭中健有仙。

處處窗軒吟白雪,家家院宇弄冰弦。

今宵靜玩來山寺,何日相同返故園?

行者聞言,近前答曰:「師父啊,你只知月色光華,心懷故里,更不知月家之意,乃先天法象之規繩也。月至三十日,陽魂之金散盡,陰魄之水盈輪,故純黑而無光,乃曰『晦』。此時與日相交,在晦朔兩日之間,感陽光而有孕。至初三日一陽現,初八日二陽生,魄中魂半,其平如繩,故曰『上弦』。至今十五日,三陽備足,是以團圓,故曰『望』。至十六日一陰生,二十二日二陰生,此時魂中魄半,其平如繩,故曰『下弦』。至三十日三陰備足,亦當『晦』。此乃先天採煉之意。我等若能溫養二八,九九成功,那時節,見佛容易,返故田亦易也。詩曰:

前弦之後後弦前,藥味平平氣象全。

採得歸來爐裡煉,志心功果即西天。」

那長老聽說,一時解悟,明徹真言。滿心歡喜,稱謝了悟空。沙僧在傍笑道:「師兄此言雖當,只說的是弦前屬陽,弦後屬陰,陰中陽半,得水之金;更不道:

水火相攙各有緣,全憑土母配如然。

三家同會無爭競,水在長江月在天。」

長老聞得,亦開茅塞。正是:

理明一竅通千竅,說破無生即是仙。

八戒上前扯住長老道:「師父,莫聽亂講,誤了睡覺。這月啊:

缺之不久又團圓,似我生來不十全。

吃飯嫌我肚子大,拿碗又說有黏涎。

他都伶俐修來福,我自痴愚積下緣。

我說你取經還滿三塗業,擺尾搖頭直上天。」

三藏道:「也罷,徒弟們走路辛苦,先去睡下。等我把這卷經來念一念。」行者道:「師父差了。你自幼出家,做了和尚,小時的經文,那本不熟?卻又領了唐王旨意,上西天見佛,求取大乘真典。如今功未完成,佛未得見,經未曾取,你念的是那卷經兒?」三藏道:「我自出長安,朝朝跋涉,日日奔波,小時的經文恐怕生了。幸今夜得閑,等我溫習溫習。」行者道:「既這等說,我們先去睡也。」他三人各往一張藤床上睡下。長老掩上禪堂門,高剔銀缸,鋪開經本,默默看念。正是那:

樓頭初鼓人煙靜,野浦漁舟火滅時。

畢竟不知那長老怎麼樣離寺,且聽下回分解。

却说孙悟空按下云头,对师父详细说了菩萨借童子、老君收回宝贝的事。三藏连连称谢,死心塌地虔诚修行,舍命向西,上马攀鞍,猪八戒挑着行李,沙和尚牵着马头,孙悟空拿着铁棒,开路下山前进。一路上风餐露宿,披霜冒露,说不尽的艰辛。

师徒们走了多时,前面又有一座山挡住去路。三藏在马上高声叫道:“徒弟啊,你看那山势高峻,必须小心提防,恐怕又有魔障来侵扰。”孙悟空说:“师父不要胡思乱想,只要安定心神,自然没事。”三藏说:“徒弟呀,西天怎么这么难走?我记得离开长安城,在路上春去夏来,秋尽冬至,已经四五年了,怎么还不能到达?”孙悟空听了,呵呵笑道:“早着呢,早着呢,还没出大门呢。”八戒说:“哥哥不要撒谎。人世间哪有这么大的门?”孙悟空说:“兄弟,我们还在堂屋里转悠呢。”沙僧笑道:“师兄,少说大话吓唬我。哪里有那么大的堂屋,也没处买那么大的房梁啊。”孙悟空说:“兄弟,依老孙看来,把青天当屋瓦,日月当窗棂,四山五岳当梁柱,天地就像一座大敞厅。”八戒听了说:“罢了,罢了,我们只当转些时候就回去吧。”孙悟空说:“不必乱说,只管跟着老孙走路。”

好大圣,横拿着铁棒,带领唐僧,劈开山路,一直前进。那师父在马上远远望去,好一座山景。真是:

山顶高耸摩北斗,树梢仿佛接云霄。青烟堆里,时常听到谷口猿啼;乱翠阴中,每每听到松间鹤唳。啸风的山魅站在溪边戏弄樵夫;成精的狐狸坐在崖畔惊吓猎户。好山!看那八面陡峭,四面险峻。古怪的乔松盘绕如翠盖,枯摧的老树挂着藤萝。泉水飞流,寒气透人毛发冷;顶峰屹立,清风射眼梦魂惊。时常听到大虫吼叫,每每听到山鸟鸣叫。麂鹿成群穿过荆棘,往来跳跃;獐子结党寻找野食,前后奔跑。站在草坡上,一望没有客旅;走到深凹处,四面都有豺狼。应该不是佛祖修行的地方,尽是飞禽走兽的场所。

那师父战战兢兢,走进这深山,心中凄惨,勒住马,叫道:“悟空啊!我

自从立下取经盟誓,王不留行送出城。

路上相逢三棱子,途中催赶马兜铃。

寻坡转涧求荆芥,迈岭登山拜茯苓。

防己一身如竹沥,茴香何日拜朝廷?”

孙大圣听了,呵呵冷笑道:“师父不必挂念,不要心焦,只管放心前进,包你功到自然成。”师徒们观赏着山景,信步行走时,不知不觉红日西沉。正是:

十里长亭无客走,九重天上现星辰。

八河船只皆收港,七千州县尽关门。

六宫五府回官宰,四海三江罢钓纶。

两座楼头钟鼓响,一轮明月满乾坤。

那长老在马上远远望去,只见那山凹里有楼台叠叠,殿阁重重。三藏说:“徒弟,这时天色已晚,幸好那边有楼阁不远,想必是庵观寺院,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夜,明天再走吧。”孙悟空说:“师父说得对。不要着急,等我先看看好歹如何。”那大圣跳在空中,仔细观看,果然是座山门。但见:

八字砖墙抹红粉,两边门上钉金钉。

叠叠楼台藏岭畔,层层宫阙隐山中。

万佛阁对如来殿,朝阳楼应大雄门。

七层塔屯云宿雾,三尊佛神现光荣。

文殊台对伽蓝舍,弥勒殿靠大慈厅。

看山楼外青光舞,步虚阁上紫云生。

松关竹院依依绿,方丈禅堂处处清。

雅雅幽幽供乐事,川川道道喜回迎。

参禅处有禅僧讲,演乐房多乐器鸣。

妙高台上昙花坠,说法坛前贝叶生。

正是那林遮三宝地,山拥梵王宫。

半壁灯烟光闪灼,一行香霭雾朦胧。

孙大圣按下云头,报告三藏说:“师父,果然是一座寺院,正好借宿,我们去吧。”

这长老放开马,一直向前,径直到了山门之外。孙悟空说:“师父,这座是什么寺?”三藏说:“我的马蹄才停住,脚尖还没出马镫,就问我是是什么寺,好没道理。”孙悟空说:“您老人家自幼出家为僧,应该读过儒书,然后才演经说法,文理都通,才受唐王的恩宠。门上有那么大的字,怎么会不认得?”长老骂道:“泼猢狲!说话无知。我刚才面西催马,被太阳光照射,奈何门虽有字,又被尘土遮蔽,所以没看见。”孙悟空听了,把腰一躬,长了两丈多高,用手拂去灰尘,说:“师父,请看。”上面有五个大字,乃是“敕建宝林寺”。孙悟空收了法身,说:“师父,这寺里谁进去借宿?”三藏说:“我进去。你们的嘴脸丑陋,言语粗疏,性情刚傲,倘若冲撞了本寺僧人,不容借宿,反而不美。”孙悟空说:“既然如此,请师父进去,不必多说。”

那长老便放下锡杖,解下斗篷,整理衣装合掌,径直走入山门。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,高坐着一对金刚,塑像的威仪凶恶丑陋:

一个铁面钢须像活人,一个燥眉圆眼似玲珑。左边的拳头骨突如生铁,右边的手掌棱嶒赛赤铜。金甲连环光灿烂,明盔绣带映飘风。西方真是多供佛,石鼎中间香火红。

三藏见了,点头长叹道:“我那东土,若也有人将泥胎塑成这样的大菩萨,烧香供养啊,我弟子也不去西天了。”正叹息时,又到了二层山门之内。见有四大天王之像,乃是持国、多闻、增长、广目,按东北西南风调雨顺之意。进了二层门里,又见有四棵乔松,一棵棵翠盖蓬蓬,像伞一样。忽然抬头,乃是大雄宝殿。那长老合掌皈依,舒身下拜。拜完起来,转过佛台,到了后门之下。又见有倒座观音普度南海之像。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塑的那些虾、鱼、蟹、鳖,出头露尾,跳海水波潮玩耍。长老又点头三五度,感叹万千声道:“可怜啊!鳞甲众生都拜佛,为人为何不肯修行?”

正赞叹间,又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。那道人忽然看见三藏相貌稀奇,风度不凡,急忙上前施礼道:“师父从那里来?”三藏说:“弟子是东土大唐皇帝差来,上西天拜佛求经的。今到宝地,天色将晚,请求借宿一晚。”那道人说:“师父莫怪,我做不了主,我是这里扫地、撞钟、打杂的道人。里面还有一位管家的老师父,等我进去禀报他一声。他若留你,我就出来奉请;若不留你,我却不敢耽误。”三藏说:“麻烦你了。”

那道人急忙跑到方丈报告:「老爷,外面有个人来了。」那僧官立刻起身,换了衣服,按一按毘卢帽,披上袈裟,急忙开门迎接,问道人:「哪里来的人?」道人用手指定说:「那正殿后边不是一个人?」那三道光著一个头,穿一件二十五条达摩衣,脚下登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,斜靠在那后门边。僧官见了,大怒道:「道人该打!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僧官,只有城里来的士大夫降香,我才出来迎接?这样一个和尚,你怎么虚报多实报少,报告我接他?看他那嘴脸,不是个诚实的,多半是云游四方的和尚,今天天晚了,想是要来借宿。我们方丈中,怎能容他打搅?叫他往前廊下蹲著就是了,报告我做什么?」转身就要回去。

长老听了这话,满眼流泪说:「可怜,可怜!这才是人离乡贱。我弟子从小出家做了和尚,又不曾拜忏吃荤生坏心,看经发怒坏禅心;又不曾丢瓦抛砖伤佛殿,阿罗脸上剥真金。唉!可怜啊!不知是哪一世里触伤天地,让我今生常遇到不良的人。——和尚,你不留我们住就算了,怎么又说这样恶劣的话,叫我们在前道廊下去蹲?这话不跟行者说还好,若说了,那猴子进来,一顿铁棒,把你的孤拐都打断。」长老说:「也罢,也罢。常言道:『人将礼乐为先。』我且进去问他一声,看他意思如何?」

那师父踏著脚印,跟他进方丈门里。只见那僧官脱了衣服,气呼呼的坐在那里,不知是念经,又不知是给人家写法事,见那桌案上有些纸张堆积。唐僧不敢深入,就站在天井里,躬身大声叫道:「老院主,弟子问讯了。」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烦他进里面来的意思,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,说:「你是哪里来的?」三藏说:「弟子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,去西天拜活佛求经的。经过宝地,天晚了,求借一宿,明天不犯天光就走。万望老院主行个方便。」那僧官才欠起身来说:「你是那唐三藏么?」三藏说:「不敢,弟子就是。」僧官说:「你既然去西天取经,怎么路也不会走?」三藏说:「弟子不曾走过贵处的路。」他说:「正西去,只有四五里远近,有一座三十里店,店上有卖饭的人家,方便好住。我这里不方便,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。」三藏合掌说:「院主,古人有云:『庵观寺院,都是我方外人的旅馆,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。』你怎么不留我,这是什么意思?」僧官怒声叫道:「你这游方的和尚,就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话。」三藏说:「什么叫油嘴油舌?」僧官说:「古人云:『老虎进了城,家家都闭门。虽然不咬人,日前坏了名。』」三藏说:「怎么『日前坏了名』?」他说:「往年有几个行脚僧,来在山门口坐下。是我见他们寒酸,一个个衣破鞋无,光头赤脚,我叹他们那样褴褛,连忙请入方丈,请他们上座,款待了斋饭,又将旧衣各借一件给他们,就留他们住了几日。谁知他们贪图自在衣食,更不想起身,就住了七八个年头。住便也罢,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。」三藏说:「有什么不公的事?」僧官说:「你听我说:

闲时沿墙抛瓦,闷来壁上拔钉。冷天向火折窗櫺。夏日拖门拦路。

幡布扯为脚带,牙香偷换蔓菁。常将琉璃把油倾。夺碗夺锅赌胜。」

三藏听了,心中暗想:「可怜啊!我弟子可是那等没骨气的和尚?」想要哭,又怕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,但暗暗扯衣擦泪,忍气吞声,急忙走出去,见了三个徒弟。那行者见师父面上含怒,上前问:「师父,寺里和尚打你来?」唐僧说:「不曾打。」八戒说:「一定打来;不然,怎么还有些哭腔?」那行者说:「骂你来?」唐僧说:「也不曾骂。」行者说:「既不曾打,又不曾骂,你这样苦恼为什么?难道是想家了?」唐僧说:「徒弟,他这里不方便。」行者笑道:「这里想是道士?」唐僧怒道:「观里才有道士,寺里只是和尚。」行者说:「你不中用。只要是和尚,就与我们一般。常言道:『既在佛会下,都是有缘人。』你且坐,等我进去看看。」

好行者,按一按头顶金箍,束一束腰间裙子,执著铁棒,迳直到大雄宝殿上,指著那三尊佛像说:「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,里面难道没有感应?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,今晚特地来此处投宿,趁早给我报名;假若不留下我们,就一顿棍打碎金身,教你还现本相泥土。」

这大圣正在前边发狠,捣弄叉子乱说,只见一个烧晚香的道人点了几枝香,来佛前炉里插。被行者咤的一声,吓了一跌;爬起来看见脸,又是一跌;吓得跌跌撞撞,跑入方丈里,报告:「老爷,外面有个和尚来了。」那僧官说:「你们这伙道人都该打。一再说叫他往前廊下去蹲,又报告什么?再说打二十。」道人说:「老爷,这个和尚比那个和尚不同:长得凶恶,没骨气。」僧官说:「什么模样?」道人说:「是个圆眼睛,查耳朵,满脸毛,雷公嘴。手里拿著一根棍子,咬牙狠狠的,要找人打。」僧官说:「等我出去看。」

他即开门,只见行者撞进来了。真个长得丑陋:七高八低孤拐脸,两只黄眼睛,一个磕额头,獠牙往外生。就像属螃蟹的,肉在里面,骨在外面。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门关了。行者赶上,扑的打破门扇,说:「赶快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,老孙睡觉。」僧官躲在房里,对道人说:「怪他长得丑么,原来是说大话折成这般嘴脸。我这里连方丈、佛殿、钟鼓楼、两廊,总共也不上三百间,他却要一千间睡觉,却从哪里来?」道人说:「师父,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,凭你怎么答应他罢。」那僧官战战兢兢的高声叫道:「那借宿的长老,我这小荒山不方便,不敢奉留,往别处去住罢。」

孙悟空将金箍棒变得有盆口粗细,直挺挺地竖在天井里,说道:“和尚,不方便的话,你就搬出去。”僧官说:“我们从小儿就住在这寺庙里,师公传给师父,师父传给我辈,我辈还想长远传给儿孙。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勾当,冒冒失失的,就教我们搬。”道童说:“老爷,实在不太妙,搬出去也罢了,棍子已经打进门来了。”僧官说:“你别胡说,我们老少众人四五百名和尚,往哪里搬?搬出去,也没地方住。”孙悟空听见了说:“和尚,没地方搬,就派一个人出来挨一棍试试。”老和尚叫道童:“你出去给我挨一棍试试。”那道人慌了说:“爷爷呀!那么大的杠子,教我去试棍?”老和尚说:“‘养军千日,用军一朝。’你怎么不出去?”道人说:“那杠子别说打下来,就是倒下来,压也压成肉泥。”老和尚说:“也别说压,只竖在天井里,晚上走路,不记得的话,一头撞上也撞个大窟窿。”道人说:“师父,你知道这么重,却教我出去试什么棍子?”他自家里面就闹起来了。

孙悟空听见了说:“是也禁不得,假若一棍打杀一个,我师父又要怪我行凶了。且等我另寻个什么东西打给你看看。”忽然抬头,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,就举起棍来,乒乓一下,打得粉碎。那和尚在窗眼儿里看见,就吓得骨软筋麻,慌忙往床下钻;道人就往锅门里钻,口中不住地叫:“爷爷,棍重,棍重,禁不得,方便,方便!”孙悟空说:“和尚,我不打你。我问你:这寺里有多少和尚?”僧官战战兢兢地说:“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,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。”孙悟空说:“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,穿了长衣服出去,把我那唐朝的师父接进来,就不打你了。”僧官说:“爷爷,若是不打,便抬也抬进来。”孙悟空说:“趁早去。”僧官叫道童:“你别说吓破了胆,就是吓破了心,也去给我叫这些人来,接唐僧老爷来。”

那道人没办法,舍了性命,不敢撞门,从后边狗洞里钻了出去,径直到了正殿上,东边打鼓,西边撞钟。钟鼓一齐响处,惊动了两廊大小僧众,上殿问道:“这早还不晚哩,撞钟打鼓做什么?”道人说:“快换衣服,随老师父排班,出山门外,迎接唐朝来的老爷。”那众和尚真个齐齐整整,摆班出门迎接。有的披了袈裟;有的穿了偏衫;没有的穿着个一口钟直裰;十分穷的,没有长衣服,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。孙悟空看见了说:“和尚,你穿的是什么衣服?”和尚见他丑恶,说:“爷爷,不要打,等我说。这是我们在城中化来的布,这里没有裁缝,是自己做的个一裹穷。”

孙悟空听了暗笑,押着众僧,出山门外跪下。那僧官磕头高叫道:“唐老爷,请方丈里坐。”猪八戒看见了说:“师父老大不中用,你进去时,泪汪汪的,嘴上挂得油瓶。师兄怎么就有这本事,教他们磕头来接?”三藏说:“你这个呆子,好不懂礼。常言道:‘鬼也怕恶人哩。’”唐僧见他们磕头礼拜,很不过意,上前叫:“列位请起。”众僧叩头说:“老爷若和你徒弟说声方便,不动杠子,就跪一个月也罢。”唐僧叫:“悟空,莫要打他。”孙悟空说:“不曾打;若打,这会已打断了根了。”那些和尚这才起身,牵马的牵马,挑担的挑担,抬着唐僧,驮着八戒,挽着沙僧,一齐都进山门里去,却到后面方丈中,按次序坐下。

众僧却又礼拜。三藏说:“院主请起,再不必行礼,作践贫僧,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。”僧官说:“老爷是上国钦差,小和尚有失迎接。今到荒山,无奈俗眼不识尊仪,与老爷偶然相逢。请问老爷:一路上是吃素?是吃荤?我们好去办饭。”三藏说:“吃素。”僧官说:“徒弟,这个爷爷好的吃荤。”孙悟空说:“我们也吃素,都是胎里素。”那和尚说:“爷爷呀!这等凶汉也吃素?”有一个胆量大的和尚,近前又问:“老爷既然吃素,煮多少米的饭才够吃?”猪八戒说:“小家子和尚,问什么?一家煮上一石米。”那和尚都慌了,便去刷洗锅灶,各房中安排茶饭。高掌明灯,调开桌椅,款待唐僧。

师徒们都吃罢了晚斋,众僧收拾了家火。三藏称谢说:“老院主,打搅宝山了。”僧官说:“不敢,不敢。怠慢,怠慢。”三藏说:“我师徒却在这里安歇?”僧官说:“老爷不要忙,小和尚自有安排。”叫:“道人,那壁厢有几个人听使唤的?”道人说:“师父,有。”僧官吩咐道:“你们着两个去安排草料,与唐老爷喂马。着几个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,打扫干净铺设床帐,快请老爷安歇。”

那些道人听命,各各整顿齐备,却来请唐老爷安寝。他师徒们牵马挑担,出方丈,径直到了禅堂门口看处,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,两梢间铺着四张藤屉床。孙悟空见了,叫那办草料的道人,将草料抬来,放在禅堂里面,拴下白马,教道人都出去。三藏坐在中间。灯下,两班儿立着五百个和尚,都伺候着,不敢离开。三藏欠身说:“列位请回,贫僧好自在安寝了。”众僧决不敢退。僧官上前,吩咐大众:“服侍老爷安置了再回。”三藏说:“这就是安置了,都请回吧。”众人这才敢散去。

唐僧举步出门小解,只见明月当空,叫:“徒弟。”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僧都出来侍立。因感这月清光皎洁,玉宇深沉,真是一轮高照,大地分明。对月怀归,随口作一首古风长篇。诗云:

皓魄当空宝镜悬,山河摇影十分全。

琼楼玉宇清光满,冰鉴银盘爽气旋。

万里此时同皎洁,一年今夜最明鲜。

浑如霜饼离沧海,却似冰轮挂碧天。

别馆寒窗孤客闷,山村野店老翁眠。

乍临汉苑惊秋鬓,才到秦楼促晚奁。

庾亮有诗传晋史,袁宏不寐泛江船。

光浮杯面寒无力,清映庭中健有仙。

处处窗轩吟白雪,家家院宇弄冰弦。

今宵静玩来山寺,何日相同返故园?

孙悟空听了,近前回答说:“师父啊,你只知道月色光华,心怀故乡,更不知月家之意,乃是先天法象的规矩。月到三十日,阳魂之金散尽,阴魄之水盈轮,所以纯黑而无光,乃叫‘晦’。此时与日相交,在晦朔两日之间,感阳光而有孕。到初三日一阳现,初八日二阳生,魄中魂半,其平如绳,所以叫‘上弦’。到十五日,三阳备足,因此团圆,所以叫‘望’。到十六日一阴生,二十二日二阴生,此时魂中魄半,其平如绳,所以叫‘下弦’。到三十日三阴备足,也当‘晦’。这是先天采炼之意。我们若能温养二八,九九成功,那时节,见佛容易,返故乡也容易。诗曰:

前弦之后后弦前,药味平平气象全。

采得归来炉里炼,志心功果即西天。」

那长老听了,一时解悟,明白了真言的真意。满心欢喜,称谢了悟空。沙僧在旁边笑道:「师兄这话虽然对,但只说了弦前属阳,弦后属阴,阴中阳半,得水之金;更没说到:

水火相掺各有缘,全凭土母配如然。

三家同会无争竞,水在长江月在天。」

长老听了,也茅塞顿开。正是:

理明一窍通千窍,说破无生即是仙。

八戒上前扯住长老道:「师父,别听他们乱讲,耽误了睡觉。这月亮啊:

缺了不久又团圆,像我生来不十全。

吃饭嫌我肚子大,拿碗又说有黏涎。

他们都伶俐修来了福,我自痴愚积下了缘。

我说你取经还完三涂业,摆尾摇头直上天。」

三藏道:「也罢,徒弟们走路辛苦,先去睡下。等我把这卷经来念一念。」行者道:「师父错了。你自幼出家,做了和尚,小时候的经文,哪本不熟?却又领了唐王旨意,上西天见佛,求取大乘真典。如今功未完成,佛未得见,经未曾取,你念的是哪卷经呢?」三藏道:「我自出长安,天天跋涉,日日奔波,小时候的经文恐怕生疏了。幸好今夜得闲,等我温习温习。」行者道:「既如此说,我们先去睡了。」他三人各往一张藤床上睡下。长老掩上禅堂门,高高挑起银灯,铺开经本,默默看念。正是那:

楼头初鼓人烟静,野浦渔舟火灭时。

毕竟不知那长老怎么样离寺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