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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遊記

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來逢女國 心猿定計脫煙花

第 54 篇

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來逢女國 心猿定計脫煙花

話說三藏師徒別了村舍人家,依路西進,不上三四十里,早到西梁國界。唐僧在馬上指道:「悟空,前面城池相近,市井上人語喧嘩,想是西梁女國。汝等須要仔細,謹慎規矩,切休放蕩情懷,紊亂法門教旨。」三人聞言,謹遵嚴命。

言未盡,卻至東關廂街口。那裡人都是長裙短襖,粉面油頭,不分老少,盡是婦女。正在兩街上做買做賣,忽見他四眾來時,一齊都鼓掌呵呵,整容歡笑道:「人種來了,人種來了。」慌得那三藏勒馬難行。須臾間就塞滿街道,惟聞笑語。八戒口裡亂嚷道:「我是個銷豬,我是個銷豬。」行者道:「獃子,莫胡談,拿出舊嘴臉便是。」八戒真個把頭搖上兩搖,豎起一雙蒲扇耳,扭動蓮蓬吊搭唇,發一聲喊,把那些婦女們諕得跌跌爬爬。有詩為證。詩曰:

聖僧拜佛到西梁,國內衠陰世少陽。

農士工商皆女輩,漁樵耕牧盡紅妝。

嬌娥滿路呼人種,幼婦盈街接粉郎。

不是悟能施醜相,煙花圍困苦難當!

遂此眾皆恐懼,不敢上前。一個個都捻手矬腰,搖頭咬指,戰戰兢兢,排塞街傍路下,都看唐僧。孫大聖卻也弄出醜相開路;沙僧也裝𡤫虎維持;八戒採著馬,掬著嘴,擺著耳朵。

一行前進,又見那市井上房屋齊整,鋪面軒昂,一般有賣鹽賣米,酒肆茶房;鼓角樓臺通貨殖,旗亭候館掛簾櫳。師徒們轉彎抹角,忽見有一女官侍立街下,高聲叫道:「遠來的使客,不可擅入城門。請投館驛,註名上簿,待下官執名奏駕,驗引放行。」三藏聞言下馬,觀看那衙門上有一匾,上書「迎陽驛」三字。長老道:「悟空,那村舍人家傳言是實,果有迎陽之驛。」沙僧笑道:「二哥,你卻去照胎泉邊照照,看可有雙影?」八戒道:「莫弄我。我自吃了那盞兒落胎泉水,已此打下胎來了,還照他怎的?」三藏回頭吩咐道:「悟能,謹言,謹言。」遂上前與那女官作禮。

女官引路,請他們都進驛內,正廳坐下,即喚看茶。又見那手下人盡是三綹梳頭,兩截穿衣之類。你看他拿茶的也笑。少頃,茶罷。女官欠身問曰:「使客何來?」行者道:「我等乃東土大唐王駕下欽差上西天拜佛求經者。我師父便是唐王御弟,號曰唐三藏。我乃他大徒弟孫悟空。這兩個是我師弟豬悟能、沙悟淨。一行連馬五口。隨身有通關文牒,乞為照驗放行。」那女官執筆寫罷,下來叩頭道:「老爺恕罪。下官乃迎陽驛驛丞,實不知上邦老爺,知當遠接。」拜畢起身,即令管事的安排飲饌。道:「爺爺們寬坐一時,待下官進城啟奏我王,倒換關文,打發領給,送老爺們西進。」三藏欣然而坐不題。

且說那驛丞整了衣冠,徑入城中五鳳樓前,對黃門官道:「我是迎陽館驛丞,有事見駕。」黃門即時啟奏。降旨傳宣至殿,問曰:「驛丞有何事來奏?」驛丞道:「微臣在驛,接得東土大唐王御弟唐三藏,有三個徒弟,名喚孫悟空、豬悟能、沙悟淨,連馬五口,欲上西天拜佛取經。特來啟奏主公,可許他倒換關文放行?」女王聞奏,滿心歡喜,對眾文武道:「寡人夜來夢見金屏生彩艷,玉鏡展光明,乃是今日之喜兆也。」眾女官擁拜丹墀道:「主公,怎見得是今日之喜兆?」女王道:「東土男人,乃唐朝御弟。我國中自混沌開闢之時,累代帝王,更不曾見個男人至此。幸今唐王御弟下降,想是天賜來的。寡人以一國之富,願招御弟為王,我願為后,與他陰陽配合,生子生孫,永傳帝業,卻不是今日之喜兆也?」眾女官拜舞稱揚,無不歡悅。

驛丞又奏道:「主公之論,乃萬代傳家之好。但只是御弟三徒兇惡,不成相貌。」女王道:「卿見御弟怎生模樣?他徒弟怎生兇醜?」驛丞道:「御弟相貌堂堂,丰姿英俊,誠是天朝上國之男兒,南贍中華之人物。那三徒卻是形容獰惡,相貌如精。」女王道:「既如此,把他徒弟與他領給,倒換關文,打發他往西天,只留下御弟,有何不可?」眾官拜奏道:「主公之言極當,臣等欽此欽遵。但只是匹配之事,無媒不可。自古道:『姻緣配合憑紅葉,月老夫妻繫赤繩。』」女王道:「依卿所奏,就著當駕太師作媒,迎陽驛丞主婚,先去驛中與御弟求親。待他許可,寡人卻擺駕出城迎接。」那太師、驛丞領旨出朝。

卻說三藏師徒們在驛廳上正享齋飯,只見外面人報:「當駕太師與我們本官老姆來了。」三藏道:「太師來卻是何意?」八戒道:「怕是女王請我們也。」行者道:「不是相請,就是說親。」三藏道:「悟空,假如不放,強逼成親,卻怎麼是好?」行者道:「師父只管允他,老孫自有處治。」

說不了,二女官早至,對長老下拜。長老一一還禮道:「貧僧出家人,有何德能,敢勞大人下拜?」那太師見長老相貌軒昂,心中暗喜道:「我國中實有造化,這個男子,卻也做得我王之夫。」二官拜畢起來,侍立左右道:「御弟爺爺,萬千之喜了。」三藏道:「我出家人,喜從何來?」太師躬身道:「此處乃西梁女國,國中自來沒個男子。今幸御弟爺爺降臨,臣奉我王旨意,特來求親。」三藏道:「善哉,善哉!我貧僧隻身來到貴地,又無兒女相隨,止有頑徒三個,不知大人求的是那個親事?」驛丞道:「下官才進朝啟奏,我王十分歡喜道,夜來得一吉夢,夢見金屏生彩艷,玉鏡展光明。御弟乃中華上國男兒,我王願以一國之富,招贅御弟爺爺為夫,坐南面稱孤,我王願為帝后。傳旨著太師作媒,下官主婚,故此特來求這親事也。」三藏聞言,低頭不語。太師道:「大丈夫遇時,不可錯過。似此招贅之事,天下雖有,託國之富,世上實稀。請御弟速允,庶好回奏。」長老越加痴啞。

八戒在傍,掬著碓挺嘴叫道:「太師,你去上復國王:我師父乃久修得道的羅漢,決不愛你託國之富,也不愛你傾國之容。快些兒倒換關文,打發他往西去,留我在此招贅,如何?」太師聞說,膽戰心驚,不敢回話。驛丞道:「你雖是個男身,但只形容醜陋,不中我王之意。」八戒笑道:「你甚不通變。常言道:『粗柳簸箕細柳斗,世上誰見男兒醜?』」行者道:「獃子,勿得胡談,任師父尊意,可行則行,可止則止。莫要擔閣了媒妁工夫。」

三藏道:「悟空,憑你怎麼說好?」行者道:「依老孫說,你在這裡也好。自古道『千里姻緣似線牽』哩,那裡再有這般相應處?」三藏道:「徒弟,我們在這裡貪圖富貴,誰去西天取經?卻不望壞了我大唐之帝主也?」太師道:「御弟在上,微臣不敢隱言。我王旨意,原只教求御弟為親,教你三位徒弟赴了會親筵宴,發付領給,倒換關文,往西天取經去哩。」行者道:「太師說得有理。我等不必作難,情願留下師父,與你主為夫。快換關文,打發我們西去。待取經回來,好到此拜爺娘,討盤纏,回大唐也。」那太師與驛丞對行者作禮道:「多謝老師玉成之恩。」八戒道:「太師,切莫要口裡擺菜碟兒。既然我們許諾,且教你主先安排一席,與我們吃鍾肯酒,如何?」太師道:「有有有,就教擺設筵宴來也。」那驛丞與太師歡天喜地,回奏女主不題。

卻說唐長老一把扯住行者,罵道:「你這猴頭,弄殺我也,怎麼說出這般話來,教我在此招婚,你們西天拜佛?我就死也不敢如此。」行者道:「師父放心,老孫豈不知你性情,但只是到此地,遇此人,不得不將計就計。」三藏道:「怎麼叫做將計就計?」行者道:「你若使住法兒不允他,他便不肯倒換關文,不放我們走路。倘或意惡心毒,喝令多人,割了你肉,做甚麼香袋啊,我等豈有善報?一定要使出降魔蕩怪的神通,你知我們的手腳又重,器械又兇,但動動手兒,這一國的人,盡打殺了。他雖然阻當我等,卻不是怪物妖精,還是一國人身;你又平素是個好善慈悲的人,在路上一靈不損:若打殺無限的平人,你心何忍,誠為不善了也。」三藏聽說,道:「悟空,此論最善。但恐女主招我進去,要行夫婦之禮,我怎肯喪元陽,敗壞了佛家德行?走真精,墜落了本教人身?」行者道:「今日准了親事,他一定以皇帝禮,擺駕出城接你。你更不要推辭,就坐他鳳輦龍車,登寶殿,面南坐下。問女王取出御寶印信來,宣我們兄弟進朝,把通關文牒用了印,再請女王寫個手字花押,僉押了交付與我們。一壁廂教擺筵宴,就當與女王會喜,就與我們送行。待筵宴已畢,再叫排駕,只說送我們三人出城,回來與女王配合。哄得他君臣歡悅,更無阻擋之心,亦不起毒惡之念。卻待送出城外,你下了龍車鳳輦,教沙僧伺候左右,伏侍你騎上白馬;老孫卻使個定身法兒,教他君臣人等皆不能動,我們順大路只管西行。行得一晝夜,我卻念個咒,解了術法,還教他君臣們甦醒回城。一則不傷了他的性命,二來不損了你的元神。這叫做『假親脫網』之計,豈非一舉兩全之美也?」三藏聞言,如醉方醒,似夢初覺,樂以忘憂,稱謝不盡道:「深感賢徒高見。」四眾同心合意,正自商量不題。

卻說那太師與驛丞不等宣詔,直入朝門白玉階前,奏道:「主公佳夢最準,魚水之歡就矣。」女王聞奏,捲珠簾,下龍床,啟櫻唇,露銀齒,笑盈盈嬌聲問曰:「賢卿見御弟,怎麼說來?」太師道:「臣等到驛,拜見御弟畢,即備言求親之事。御弟還有推托之辭,幸虧他大徒弟慨然見允,願留他師父與我王為夫,面南稱帝。只教先倒換關文,打發他三人西去;取得經回,卻到此拜認爺娘,討盤費回大唐也。」女王笑道:「御弟再有何說?」太師奏道:「御弟不言,願配我主。只是他那二徒弟,先要吃席肯酒。」

女王聞言,即傳旨,教光祿寺排宴。一壁廂排大駕,出城迎接夫君。眾女官即欽遵王命,打掃宮殿,鋪設庭臺。一班兒擺宴的,火速安排;一班兒擺駕的,流星整備。你看那西梁國雖是婦女之邦,那鑾輿不亞中華之盛。但見:

六龍噴彩,雙鳳生祥。六龍噴彩扶車出,雙鳳生祥駕輦來。馥𩡏異香藹,氤氳瑞氣開。金魚玉佩多官擁,寶髻雲鬟眾女排。鴛鴦掌扇遮鑾駕,翡翠珠簾影鳳釵。笙歌音美,絃管聲諧。一片歡情沖碧漢,無邊喜氣出靈臺。三簷羅蓋搖天宇,五色旌旗映御階。此地自來無合巹,女王今日配男才。

不多時,大駕出城,早到迎陽館驛。忽有人報三藏師徒道:「駕到了。」三藏聞言,即與三徒整衣出廳迎駕。女王捲簾下輦道:「那一位是唐朝御弟?」太師指道:「那驛門外香案前穿襴衣者便是。」女王閃鳳目,簇蛾眉,仔細觀看,果然一表非凡。你看他:

丰姿英偉,相貌軒昂。齒白如銀砌,唇紅口四方。頂平額闊天倉滿,目秀眉清地閣長。兩耳有輪真傑士,一身不俗是才郎。好個妙齡聰俊風流子,堪配西梁窈窕娘。

女王看到那心歡意美之處,不覺淫情汲汲,愛慾恣恣,展放櫻桃小口,呼道:「大唐御弟,還不來占鳳乘鸞也?」三藏聞言,耳紅面赤,羞答答不敢擡頭。

豬八戒在傍,掬著嘴,餳眼觀看那女王,卻也嬝娜。真個:

眉如翠羽,肌似羊脂。臉襯桃花瓣,鬟堆金鳳絲。秋波湛湛妖嬈態,春筍纖纖嬌媚姿。斜軃紅綃飄彩艷,高簪珠翠顯光輝。說甚麼昭君美貌,果然是賽過西施。柳腰微展鳴金珮,蓮步輕移動玉肢。月裡嫦娥難到此,九天仙子怎如斯。宮妝巧樣非凡類,誠然王母降瑤池。

那獃子看到好處,忍不住口嘴流涎,心頭撞鹿,一時間骨軟筋麻,好便似雪獅子向火,不覺的都化去也。

只見那女王走近前來,一把扯住三藏,俏語嬌聲,叫道:「御弟哥哥,請上龍車,和我同上金鑾寶殿,匹配夫婦去來。」這長老戰兢兢立站不住,似醉如痴。行者在側教道:「師父不必太謙,請共師娘上輦。快快倒換關文,等我們取經去罷。」長老不敢回言,把行者抹了兩抹,止不住落下淚來。行者道:「師父切莫煩惱,這般富貴,不受用還待怎麼哩?」三藏沒及奈何,只得依從,揩了眼淚,強整歡容,移步近前,與女主:

同攜素手,共坐龍車。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,這長老憂惶惶只思拜佛。一個要洞房花燭交鴛侶,一個要西宇靈山見世尊。女帝真情,聖僧假意。女帝真情,指望和諧同到老;聖僧假意,牢藏情意養元神。一個喜見男身,恨不得白晝並頭諧伉儷;一個怕逢女色,只思量即時脫網上雷音。二人和會同登輦,豈料唐僧各有心。

那些文武官見主公與長老同登鳳輦,並肩而坐,一個個眉花眼笑,撥轉儀從,復入城中。孫大聖才教沙僧挑著行李,牽著白馬,隨大駕後邊同行。豬八戒往前亂跑,先到五鳳樓前,嚷道:「好自在,好現成呀。這個弄不成,這個弄不成,吃了喜酒進親才是。」諕得些執儀從引導的女官,一個個回至駕邊道:「主公,那一個長嘴大耳的,在五鳳樓前嚷道要喜酒吃哩。」女主聞奏,與長老倚香肩,偎並桃腮,開檀口,俏聲叫道:「御弟哥哥,長嘴大耳的是你那個高徒?」三藏道:「是我第二個徒弟。他生得食腸寬大,一生要圖口肥,須是先安排些酒食與他吃了,方可行事。」女主急問:「光祿寺安排筵宴,完否?」女官奏道:「已完,設了葷素兩樣,在東閣上哩。」女王又問:「怎麼兩樣?」女官奏道:「臣恐唐朝御弟與高徒等平素吃齋,故有葷素兩樣。」女王卻又笑吟吟,偎著長老的香腮道:「御弟哥哥,你吃葷吃素?」三藏道:「貧僧吃素,但是未曾戒酒。須得幾杯素酒,與我二徒弟吃些。」

說未了,太師啟奏:「請赴東閣會宴。今宵吉日良辰,就可與御弟爺爺成親。明日天開黃道,請御弟爺爺登寶殿,面南,改年號即位。」女王大喜,即與長老攜手相攙,下了龍車,共入端門裡。但見那:

風飄仙樂下樓臺,閶闔中間翠輦來。

鳳闕大開光藹藹,皇宮不閉錦排排。

麒麟殿內爐煙裊,孔雀屏邊房影迴。

亭閣崢嶸如上國,玉堂金馬更奇哉。

既至東閣之下,又聞得一派笙歌聲韻美,又見兩行紅粉貌嬌嬈。正中堂排設兩般盛宴:左邊上首是素筵,右邊上首是葷筵。下兩路盡是單席。那女王斂袍袖,十指尖尖,奉著玉杯,便來安席。行者近前道:「我師徒都是吃素,先請師父坐了左手素席,轉下三席,分左右,我兄弟們好坐。」太師喜道:「正是,正是。師徒如父子也,不可並肩。」眾女官連忙調了席面。女王一一傳杯,安了他弟兄三位。行者又與唐僧丟個眼色,教師父回禮。三藏下來,卻也擎玉杯,與女王安席。那些文武官朝上拜謝了皇恩,各依品從,分坐兩邊,才住了音樂請酒。

那八戒那管好歹,放開肚子,只情吃起。也不管甚麼玉屑、米飯、蒸餅、糖糕、蘑菇、香蕈、筍芽,木耳、黃花菜、石花菜、紫菜、蔓菁、芋頭、蘿菔、山藥、黃精,一骨辣噇了個罄盡。喝了五七杯酒。口裡嚷道:「看添換來,拿大觥來,再吃幾觥,各人幹事去。」沙僧問道:「好筵席不吃,還要幹甚事?」獃子笑道:「古人云:『造弓的造弓,造箭的造箭。』我們如今招的招,嫁的嫁,取經的還去取經,走路的還去走路,莫只管貪杯誤事。快早兒打發關文。正是將軍不下馬,各自奔前程。」女王聞說,即命取大杯來。近侍官連忙取幾個鸚鵡杯、鸕鶿杓、金叵羅、銀鑿落、玻璃盞、水晶盆、蓬萊碗、琥珀鍾,滿斟玉液,連注瓊漿,果然都各飲一巡。

三藏欠身而起,對女王合掌道:「陛下,多蒙盛設,酒已夠了。請登寶殿,倒換關文,趕天早,送他三人出城罷。」女王依言,攜著長老,散了筵宴,上金鑾寶殿,即讓長老即位。三藏道:「不可,不可。適太師言過,明日天開黃道,貧僧才敢即位稱孤。今日即印關文,打發他去也。」女王依言,仍坐了龍床,即取金交椅一張,放在龍床左手,請唐僧坐了。叫徒弟們拿上通關文牒來。大聖便教沙僧解開包袱,取出關文。大聖將關文雙手捧上。那女王細看一番,上有大唐皇帝寶印九顆,下有寶象國印、烏雞國印、車遲國印。女王看罷,嬌滴滴笑語道:「御弟哥哥又姓陳?」三藏道:「俗家姓陳,法名玄奘。因我唐王聖恩認為御弟,賜姓我為唐也。」女王道:「關文上如何沒有高徒之名?」三藏道:「三個頑徒,不是我唐朝人物。」女王道:「既不是你唐朝人物,為何肯隨你來?」三藏道:「大的個徒弟,祖貫東勝神洲傲來國人氏;第二個乃西牛賀洲烏斯莊人氏;第三個乃流沙河人氏: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條,南海觀世音菩薩解脫他苦,秉善皈依,將功折罪,情願保護我上西天取經。皆是途中收得,故此未註法名在牒。」女王道:「我與你添註法名,好麼?」三藏道:「但憑陛下尊意。」女王即令取墨筆來,濃磨香翰,飽潤香毫,牒文之後,寫上孫悟空、豬悟能、沙悟淨三人名諱。卻才取出御印,端端正正印了;又畫個手字花押。傳將下去。孫大聖接了,教沙僧包裹停當。

那女王又賜出碎金碎銀一盤,下龍床遞與行者道:「你三人將此權為路費,早上西天;待汝等取經回來,寡人還有重謝。」行者道:「我們出家人,不受金銀,途中自有乞化之處。」女王見他不受,又取出綾錦十疋,對行者道:「汝等行色匆匆,裁製不及,將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。」行者道:「出家人穿不得綾錦,自有護體布衣。」女王見他不受,教:「取御米三升,在路權為一飯。」八戒聽說個「飯」字,便就接了,捎在包袱之間。行者道:「兄弟,行李見今沉重,且倒有氣力挑米?」八戒笑道:「你那裡知道,米好的是個日消貨,只消一頓飯,就了帳也。」遂此合掌謝恩。

三藏道:「敢煩陛下相同貧僧送他三人出城,待我囑付他們幾句,教他好生西去,我卻回來,與陛下永受榮華,無掛無牽,方可會鸞交鳳友也。」女王不知是計,便傳旨擺駕,與三藏並倚香肌,同登鳳輦,出西城而去。滿城中都盞添淨水,爐降真香:一則看女王鑾駕,二來看御弟男身。沒老沒小,盡是粉容嬌面,綠鬢雲鬟之輩。不多時,大駕出城,到西關之外。

行者、八戒、沙僧同心合意,結束整齊,徑迎著鑾輿,厲聲高叫道:「那女王不必遠送,我等就此拜別。」長老慢下龍車,對女王拱手道:「陛下請回,讓貧僧取經去也。」女王聞言,大驚失色,扯住唐僧道:「御弟哥哥,我願將一國之富,招你為夫,明日高登寶位,即位稱君,我願為君之后,喜筵通皆吃了,如何卻又變卦?」八戒聽說,發起個風來,把嘴亂扭,耳朵亂搖,闖至駕前,嚷道:「我們和尚家和你這粉骷髏做甚夫妻?放我師父走路。」那女王見他那等撒潑弄醜,諕得魂飛魄散,跌入輦駕之中。沙僧卻把三藏搶出人叢,伏侍上馬。

只見那路傍閃出一個女子,喝道:「唐御弟,那裡走?我和你耍風月兒去來。」沙僧罵道:「賊輩無知!」掣寶杖劈頭就打。那女子弄陣旋風,嗚的一聲,把唐僧攝將去了,無影無蹤,不知下落何處。咦!正是:

脫得煙花網,又遇風月魔。

畢竟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,老師父的性命得死得生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

话说唐僧师徒离开了村舍人家,沿著道路向西前进,走了不到三四十里,早到了西梁国的边界。唐僧在马上指著说:「悟空,前面城池很近了,街市上人声喧哗,想来就是西梁女国。你们必须仔细小心,谨慎遵守规矩,千万不要放纵情怀,扰乱了佛门的教旨。」三个人听了,都恭敬地遵守严厉的命令。

话还没说完,就到了东关厢的街口。那里的人都是穿长裙短袄,粉面油头,不分老少,全是妇女。正在两边街上做买做卖,忽然看见他们四个人来了,一齐都拍手呵呵大笑,整理面容欢笑道:「人种来了,人种来了。」吓得那唐僧勒住马难以行走。不一会儿就塞满了街道,只听见笑语声。八戒嘴里乱嚷道:「我是个销猪,我是个销猪。」行者说:「呆子,不要胡说,拿出原来的嘴脸就行了。」八戒真的把头摇上两摇,竖起一双蒲扇般的耳朵,扭动莲蓬似的吊搭嘴唇,发出一声喊叫,把那些妇女们吓得跌跌爬爬。有诗为证。诗说:

圣僧拜佛到西梁,国内纯阴世少阳。

农士工商皆女辈,渔樵耕牧尽红妆。

娇娥满路呼人种,幼妇盈街接粉郎。

不是悟能施丑相,烟花围困苦难当!

于是大家都恐惧,不敢上前。一个个都搓著手弯著腰,摇头咬指,战战兢兢,挤塞在街边路旁,都来看唐僧。孙大圣也弄出丑相开路;沙僧也装出凶相维持秩序;八戒拉著马,噘著嘴,摆动著耳朵。

一行人前进,又看见那街市上房屋整齐,店面高大,一般有卖盐卖米的,酒馆茶房;鼓角楼台通货物买卖,旗亭客馆挂著帘子窗櫺。师徒们转弯抹角,忽然看见有一个女官站在街下,高声叫道:「远道来的使节客人,不可以擅自进入城门。请去投宿馆驿,登记名字上簿册,等我拿著名单启奏皇上,验过通关文牒才能放行。」唐僧听了下马,观看那衙门上有一块匾,上面写著「迎阳驿」三个字。长老说:「悟空,那村舍人家说的话是真的,果然有迎阳驿。」沙僧笑道:「二哥,你却到照胎泉边照照看,看看有没有双影?」八戒说:「别捉弄我。我自从吃了那盏落胎泉水,已经打下胎来了,还照它做什么?」唐僧回头吩咐道:「悟能,谨慎说话,谨慎说话。」于是上前与那女官行礼。

女官带路,请他们都进到驿站内,在正厅坐下,立刻叫人看茶。又看见那手下人都是三绺梳头,两截穿衣之类。你看那端茶的人也笑。过了一会儿,茶喝完了。女官欠身问道:「使节客人从哪里来?」行者说:「我们是东土大唐皇帝钦差,去西天拜佛求经的人。我师父就是唐王的御弟,号称唐三藏。我是他大徒弟孙悟空。这两位是我师弟猪悟能、沙悟净。一行连马共五口。随身带有通关文牒,请查验放行。」那女官执笔写完,下来叩头说:「老爷恕罪。下官是迎阳驿的驿丞,实在不知道是上邦的老爷,早知道就该远迎。」拜完起身,立刻叫管事的安排饮食。说:「爷爷们宽坐一会儿,等我进城启奏我王,倒换关文,打发领取凭证,送老爷们西行。」唐僧高兴地坐下来不提。

且说那驿丞整理好衣冠,迳直进入城中五凤楼前,对黄门官说:「我是迎阳馆驿丞,有事见驾。」黄门官立即启奏。降旨传宣到殿上,问道:「驿丞有什么事来奏报?」驿丞说:「微臣在驿站,接待了东土大唐王的御弟唐三藏,有三个徒弟,名叫孙悟空、猪悟能、沙悟净,连马共五口,想要去西天拜佛取经。特来启奏主公,是否可以允许他倒换关文放行?」女王听了奏报,满心欢喜,对众文武官员说:「寡人夜里梦见金屏出现光彩艳丽,玉镜展现光明,这就是今天的喜兆啊。」众女官在丹墀下拥拜说:「主公,怎么见得是今天的喜兆?」女王说:「东土的男人,是唐朝的御弟。我国自从混沌开辟以来,历代帝王,从不曾见过一个男人到这里。有幸今天唐王御弟降临,想来是天赐给我的。寡人用一国的财富,愿意招御弟为王,我愿做王后,与他阴阳配合,生儿育孙,永远传承帝业,这难道不是今天的喜兆吗?」众女官拜舞称赞,无不欢喜。

驿丞又奏报说:「主公的议论,是万代传家的好事。只是御弟的三个徒弟凶恶,相貌难看。」女王说:「你见御弟是什么模样?他徒弟怎么凶恶丑陋?」驿丞说:「御弟相貌堂堂,丰姿英俊,确实是天朝上国的男子,南赡部洲中华的人物。那三个徒弟却是形容狰狞,相貌像精怪。」女王说:「既然如此,把他徒弟和他领取凭证,倒换关文,打发他们往西天去,只留下御弟,有什么不可以?」众官拜奏说:「主公的话非常恰当,臣等钦此钦遵。只是匹配这件事,没有媒人不行。自古道:『姻缘配合凭红叶,月老夫妻系赤绳。』」女王说:「依你们所奏,就让当驾太师做媒,迎阳驿丞主婚,先去驿站中和御弟求亲。等他答应了,寡人就摆驾出城迎接。」那太师、驿丞领旨出朝。

却说唐僧师徒们在驿站厅上正享用斋饭,只见外面有人报告:「当驾太师和我们本官老姆来了。」唐僧说:「太师来是什么意思?」八戒说:「怕是女王请我们吧。」行者说:「不是相请,就是说亲。」唐僧说:「悟空,假如不放行,强逼成亲,那怎么办才好?」行者说:「师父只管答应他,老孙自有办法处置。」

话没说完,两位女官早已来到,对长老下拜。长老一一还礼说:「贫僧是出家人,有什么德行才能,敢劳烦大人下拜?」那太师见长老相貌气宇轩昂,心中暗喜说:「我国中实在有福气,这个男子,却也做得我王的丈夫。」两位官员拜完起身,侍立在左右说:「御弟爷爷,万千之喜了。」唐僧说:「我出家人,喜从哪里来?」太师躬身说:「这里是西梁女国,国中向来没有男子。今天有幸御弟爷爷降临,臣奉我王旨意,特地来求亲。」唐僧说:「善哉,善哉!我贫僧只身来到贵地,又没有儿女跟随,只有三个顽劣徒弟,不知大人求的是哪门亲事?」驿丞说:「下官刚才进朝启奏,我王十分欢喜说,夜里得到一个吉梦,梦见金屏出现光彩艳丽,玉镜展现光明。御弟是中华上国的男子,我王愿意用一国的财富,招赘御弟爷爷为夫,坐南面称孤,我王愿做帝后。传旨让太师做媒,下官主婚,因此特地来求这门亲事。」唐僧听了,低头不说话。太师说:「大丈夫遇到时机,不可错过。像这样招赘的事,天下虽然有,但以整个国家的财富相托,世上实在稀少。请御弟赶快答应,才好回奏。」长老更加痴呆沉默。

八戒在旁边,噘著碓嘴似的嘴巴叫道:「太师,你回去回复国王:我师父是久修得道的罗汉,绝不会爱你托国的财富,也不会爱你倾国的美貌。快些倒换关文,打发他往西去,留我在这里招赘,怎么样?」太师听了,胆战心惊,不敢回话。驿丞说:「你虽然是个男身,但只是相貌丑陋,不合我王的心意。」八戒笑道:「你太不通变了。常言说:『粗柳簸箕细柳斗,世上谁见男儿丑?』」行者说:「呆子,不要胡说,听凭师父的尊意,可行就行,可止就止。不要耽误了媒人的工夫。」

三藏说:“悟空,你看怎么说才好?”行者说:“依老孙看,你在这里也挺好。自古说‘千里姻缘一线牵’,哪里还有这样合适的?”三藏说:“徒弟,我们在这里贪图富贵,谁去西天取经?岂不是辜负了我大唐的皇帝?”太师说:“御弟在上,微臣不敢隐瞒。我王的旨意,原本只是求御弟成亲,让三位徒弟赴了会亲宴席,发放盘缠,换通关文牒,往西天取经去。”行者说:“太师说得有理。我们不必为难,情愿留下师父,给你主上做丈夫。快换关文,打发我们西去。等取经回来,好到这里拜见爹娘,讨盘缠,回大唐去。”那太师和驿丞对行者行礼说:“多谢老师成全之恩。”八戒说:“太师,千万别嘴上摆菜碟儿。既然我们答应了,先让你主上安排一席,给我们喝杯肯酒,怎么样?”太师说:“有有有,就叫人摆宴席来。”那驿丞和太师欢天喜地,回去禀报女王不提。

却说唐长老一把拉住行者,骂道:“你这猴头,害死我了!怎么说出这种话来,让我在这里招亲,你们去西天拜佛?我就死也不敢这样。”行者说:“师父放心,老孙难道不知道你的性情?只是到了这个地方,遇到这个人,不得不将计就计。”三藏说:“什么叫将计就计?”行者说:“你如果硬不答应,他就不肯换关文,不放我们走路。倘若他心肠恶毒,喝令许多人,割了你的肉,做什么香袋,我们哪里还能有好结果?一定要使出降妖除怪的神通,你知道我们手脚又重,兵器又凶,一动起手来,这一国的人,全都会被打死。他虽然阻拦我们,却不是怪物妖精,还是一国的人。你平时又是个好善慈悲的人,在路上一点灵性都不损伤;如果打死了无数无辜的人,你心里怎么忍心,这实在是不善了。”三藏听了,说:“悟空,这话说得最好。只是怕女王把我招进去,要行夫妻之礼,我怎么肯丧失元阳,败坏了佛家德行?丢失真精,坠落了本教的人身?”行者说:“今天准了亲事,他一定会按皇帝礼节,摆驾出城接你。你不要推辞,就坐他的凤辇龙车,登上宝殿,面朝南坐下。等女王拿出御宝印信来,宣我们兄弟进朝,把通关文牒用了印,再请女王写个手字花押,签押了交给我们。一边叫人摆宴席,就当给女王贺喜,也给我们送行。等宴席完了,再叫摆驾,只说送我们三人出城,回来和女王成婚。哄得他君臣高兴,没有阻拦的心思,也不起恶毒的念头。等送到城外,你下了龙车凤辇,叫沙僧伺候左右,服侍你骑上白马;老孙就使个定身法,叫他君臣等人都不能动,我们顺着大路只管西行。走一昼夜,我就念个咒,解了法术,还叫他君臣们苏醒回城。一来不伤他们的性命,二来不损你的元神。这叫‘假亲脱网’之计,岂不是一举两全的好事?”三藏听了,像醉了一样醒来,像梦一样刚醒,乐得忘了忧愁,称谢不尽说:“深谢贤徒的高见。”四人同心合意,正在商量不提。

却说那太师和驿丞不等宣诏,直接进入朝门白玉阶前,启奏说:“主公的好梦最准,鱼水之欢就成了。”女王听了奏报,卷起珠帘,下了龙床,张开樱桃小口,露出银牙,笑盈盈娇声问道:“贤卿见到御弟,怎么说?”太师说:“臣等到驿站,拜见御弟后,就详细说了求亲的事。御弟还有推托的话,幸亏他的大徒弟慷慨答应,愿意留下他师父给我王做丈夫,面朝南称帝。只叫先换关文,打发他三人西去;等取经回来,却到这里拜认爹娘,讨盘缠回大唐去。”女王笑道:“御弟还有什么话说?”太师启奏说:“御弟没说话,愿意配我主。只是他那二徒弟,要先吃杯肯酒。”

女王听了,就传旨,叫光禄寺摆宴。一边摆大驾,出城迎接夫君。众女官立刻遵奉王命,打扫宫殿,铺设庭台。一班摆宴的,火速安排;一班摆驾的,流星一样整备。你看那西梁国虽然是妇女之国,那銮舆却不亚于中华的盛况。只见:

六龙喷彩,双凤生祥。六龙喷彩扶车出,双凤生祥驾辇来。馥郁异香飘,氤氲瑞气开。金鱼玉佩多官拥,宝髻云鬟众女排。鸳鸯掌扇遮銮驾,翡翠珠帘影凤钗。笙歌音美,弦管声谐。一片欢情冲碧汉,无边喜气出灵台。三檐罗盖摇天宇,五色旌旗映御阶。此地自来无合卺,女王今日配男才。

不多时,大驾出城,早到了迎阳馆驿。忽然有人报告三藏师徒说:“驾到了。”三藏听了,就和三个徒弟整衣出厅迎驾。女王卷帘下辇说:“哪一位是唐朝御弟?”太师指着说:“那驿门外香案前穿襕衣的就是。”女王闪动凤目,簇拥蛾眉,仔细观看,果然一表非凡。你看他:

丰姿英伟,相貌轩昂。齿白如银砌,唇红口四方。顶平额阔天仓满,目秀眉清地阁长。两耳有轮真杰士,一身不俗是才郎。好个妙龄聪俊风流子,堪配西梁窈窕娘。

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的地方,不觉淫情汲汲,爱欲恣恣,展开樱桃小口,叫道:“大唐御弟,还不来占凤乘鸾?”三藏听了,耳红面赤,羞答答不敢抬头。

猪八戒在旁,噘着嘴,饧着眼看那女王,却也袅娜。真个:

眉如翠羽,肌似羊脂。脸衬桃花瓣,鬟堆金凤丝。秋波湛湛妖娆态,春笋纤纤娇媚姿。斜軃红绡飘彩艳,高簪珠翠显光辉。说什么昭君美貌,果然是赛过西施。柳腰微展鸣金佩,莲步轻移动玉肢。月里嫦娥难到此,九天仙子怎如斯。宫妆巧样非凡类,诚然王母降瑶池。

那呆子看到好处,忍不住口嘴流涎,心头撞鹿,一时间骨软筋麻,好便似雪狮子向火,不觉的都化去了。

只见那女王走近前来,一把扯住三藏,俏语娇声,叫道:“御弟哥哥,请上龙车,和我同上金銮宝殿,匹配夫妻去来。”这长老战兢兢站不住,似醉如痴。行者在旁教道:“师父不必太谦,请共师娘上车。快快换关文,等我们取经去罢。”长老不敢回话,把行者抹了两抹,止不住落下泪来。行者说:“师父切莫烦恼,这般富贵,不受用还待怎么?”三藏无可奈何,只得依从,揩了眼泪,强整欢容,移步近前,与女王:

同携素手,共坐龙车。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,这长老忧惶惶只思拜佛。一个要洞房花烛交鸳侣,一个要西宇灵山见世尊。女帝真情,圣僧假意。女帝真情,指望和谐同到老;圣僧假意,牢藏情意养元神。一个喜见男身,恨不得白昼并头谐伉俪;一个怕逢女色,只思量即时脱网上雷音。二人和会同登辇,岂料唐僧各有心。

那些文武官员看见国王和长老一同登上凤辇,并肩坐在一起,一个个眉开眼笑,调转仪仗队伍,重新进入城中。孙大圣才叫沙僧挑著行李,牵著白马,跟随在车驾后面一起走。猪八戒往前乱跑,先到了五凤楼前,嚷道:「好自在,好现成啊。这个弄不成,这个弄不成,吃了喜酒才能进亲。」吓得那些执掌仪仗引导的女官,一个个回到车驾旁边说:「国王,那个长嘴大耳朵的,在五凤楼前嚷著要喜酒吃。」女王听到禀报,和长老靠著香肩,依偎著桃腮,张开檀口,轻声叫道:「御弟哥哥,那个长嘴大耳朵的是你哪个高徒?」三藏说:「是我第二个徒弟。他生来食肠宽大,一生就图个口福,必须先安排些酒食给他吃了,才能办事。」女王急忙问:「光禄寺安排的筵席,准备好了没有?」女官回奏说:「已经准备好了,设了荤素两种,在东阁上。」女王又问:「怎么有两种?」女官回奏说:「臣担心唐朝御弟和高徒等人平时吃斋,所以准备了荤素两种。」女王却又笑吟吟地,靠著长老的香腮说:「御弟哥哥,你吃荤还是吃素?」三藏说:「贫僧吃素,但是没有戒酒。需要几杯素酒,给我二徒弟吃些。」

话没说完,太师启奏:「请赴东阁会宴。今晚是吉日良辰,就可以和御弟爷爷成亲。明天是黄道吉日,请御弟爷爷登上宝殿,面朝南方,改年号即位。」女王大喜,就和长老手挽著手,下了龙车,一起进入端门里。只见那:

风吹仙乐飘下楼台,天门中间翠辇而来。

凤阙大开光辉灿烂,皇宫不闭锦绣成排。

麒麟殿内炉烟袅袅,孔雀屏边房影徘徊。

亭阁峥嵘如同上国,玉堂金马更加奇哉。

到了东阁下面,又听到一派笙歌声韵优美,又看见两行红粉娇艳动人。正中间大堂排设了两般盛宴:左边上首是素席,右边上首是荤席。下面两路全是单席。那女王收敛袍袖,十指尖尖,捧著玉杯,前来安席。行者走近前说:「我师徒都是吃素的,先请师父坐了左边的素席,转下三个席位,分左右,我们兄弟好坐。」太师高兴地说:「正是,正是。师徒如同父子,不可并肩而坐。」众女官连忙调整了席面。女王一一传杯,安顿了他兄弟三位。行者又给唐僧丢了个眼色,教师父回礼。三藏下来,也举起玉杯,给女王安席。那些文武官员朝上拜谢了皇恩,各自按照品级官阶,分坐两边,这才停止了音乐,请大家饮酒。

那八戒哪管好歹,放开肚子,只管吃起来。也不管什么玉屑、米饭、蒸饼、糖糕、蘑菇、香蕈、笋芽、木耳、黄花菜、石花菜、紫菜、蔓菁、芋头、萝卜、山药、黄精,一骨碌全吃个精光。喝了五七杯酒。嘴里嚷道:「看添换来,拿大杯来,再喝几杯,大家各自干事去。」沙僧问道:「好筵席不吃,还要干什么事?」呆子笑道:「古人说:『造弓的造弓,造箭的造箭。』我们如今招亲的招亲,出嫁的出嫁,取经的还要去取经,走路的还要去走路,别只管贪杯误事。快点打发关文。正是将军不下马,各自奔前程。」女王听了,就命令取大杯来。近侍官连忙取了几个鹦鹉杯、鸬鹚杓、金叵罗、银凿落、玻璃盏、水晶盆、蓬莱碗、琥珀钟,满满斟上玉液,接连倒上琼浆,果然大家都各饮了一巡。

三藏欠身站起来,对女王合掌说:「陛下,多蒙盛情款待,酒已经够了。请登上宝殿,倒换关文,趁天色还早,送他们三人出城吧。」女王依言,拉著长老,散了筵席,上了金銮宝殿,就让长老即位。三藏说:「不可,不可。刚才太师说过,明天是黄道吉日,贫僧才敢即位称王。今天就盖印关文,打发他们走吧。」女王依言,仍然坐了龙床,就取来一张金交椅,放在龙床左边,请唐僧坐了。叫徒弟们拿上通关文牒来。大圣就叫沙僧解开包袱,取出关文。大圣将关文双手捧上。那女王仔细看了一遍,上面有大唐皇帝宝印九颗,下面有宝象国印、乌鸡国印、车迟国印。女王看完,娇滴滴地笑著说:「御弟哥哥又姓陈?」三藏说:「俗家姓陈,法名玄奘。因为我唐王圣恩,认为御弟,赐姓我为唐。」女王说:「关文上怎么没有高徒的名字?」三藏说:「三个顽徒,不是我唐朝人物。」女王说:「既然不是你唐朝人物,为什么肯跟随你来?」三藏说:「大徒弟,祖籍是东胜神洲傲来国人氏;第二个是西牛贺洲乌斯庄人氏;第三个是流沙河人氏:他们三人都因为犯了天条,南海观世音菩萨解脱他们的苦难,使他们行善皈依,将功折罪,情愿保护我上西天取经。都是在路上收的,所以没有在关文上注明法名。」女王说:「我给他们添上法名,好吗?」三藏说:「听凭陛下尊意。」女王就命令取墨笔来,浓浓地磨好香墨,饱满地润好香毫,在关文后面,写上孙悟空、猪悟能、沙悟净三个人的名字。这才取出御印,端端正正地盖了;又画了个花押。传了下去。孙大圣接了,叫沙僧包裹妥当。

那女王又赐出一盘碎金碎银,下了龙床递给行者说:「你们三人把这个权当路费,早早上西天;等你们取经回来,寡人还有重谢。」行者说:「我们出家人,不接受金银,路上自有乞讨的地方。」女王见他不接受,又取出十匹绫锦,对行者说:「你们行色匆匆,来不及裁制衣服,把这个在路上做件衣服遮寒。」行者说:「出家人穿不得绫锦,自有护体的布衣。」女王见他不接受,吩咐:「取三升御米,在路上权当一顿饭。」八戒听说个「饭」字,就接了,捎在包袱里。行者说:「兄弟,行李现在已经很重,你倒有气力挑米?」八戒笑道:「你那里知道,米好的是个一天就消耗完的东西,只消一顿饭,就没了。」于是合掌谢恩。

三藏说:「敢烦陛下和我一起送他们三人出城,等我嘱咐他们几句,教他们好好向西去,我却回来,和陛下永享荣华富贵,无牵无挂,这样才能成双成对。」女王不知道是计,就传旨摆驾,和三藏并肩靠著香肌,一同登上凤辇,出了西城而去。满城中都添上净水,炉中降下真香:一则是看女王的銮驾,二则是看御弟男身。无论老幼,全是粉容娇面,绿鬓云鬟之辈。不多时,大驾出了城,到了西关之外。

行者、八戒、沙僧同心合意,整理好装束,径直迎著銮驾,高声叫道:「那女王不必远送,我们就此拜别。」长老慢慢下了龙车,对女王拱手说:「陛下请回,让贫僧取经去了。」女王听了,大惊失色,拉住唐僧说:「御弟哥哥,我愿以一国之富,招你为夫,明天高登宝位,即位称君,我愿为君之后,喜筵都已吃了,为什么却又变卦?」八戒听了,发起疯来,把嘴乱扭,耳朵乱摇,闯到车驾前,嚷道:「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什么夫妻?放我师父走路。」那女王见他这样撒泼弄丑,吓得魂飞魄散,跌倒在车驾之中。沙僧却把三藏抢出人丛,扶侍他上了马。

只见路旁闪出一个女子,喝道:“唐御弟,往哪里走?我和你玩风月去。”沙僧骂道:“贼辈无知!”举起宝杖劈头就打。那女子弄起一阵旋风,呼的一声,把唐僧摄走了,无影无踪,不知下落何处。咦!正是:

刚逃出烟花罗网,又遇上风月妖魔。

到底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,老师父的性命是死是活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