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回 牛魔王罷戰赴華筵 孫行者二調芭蕉扇
第六十回 牛魔王罷戰赴華筵 孫行者二調芭蕉扇
土地說:「大力王即牛魔王也。」行者道:「這山本是牛魔王放的火,假名火焰山?」土地道:「不是,不是。大聖若肯赦小神之罪,方敢直言。」行者道:「你有何罪?直說無妨。」土地道:「這火原是大聖放的。」行者怒道:「我在那裡?你這等亂談。我可是放火之輩?」土地道:「是你也認不得我了。此間原無這座山。因大聖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,被顯聖擒了,壓赴老君,將大聖安於八卦爐內。煅煉之後開鼎,被你蹬倒丹爐,落了幾個磚來,內有餘火,到此處化為火焰山。我本是兜率宮守爐的道人,當被老君怪我失守,降下此間,就做了火焰山土地也。」豬八戒聞言,恨道:「怪道你這等打扮,原來是道士變的土地。」
行者半信不信道:「你且說,早尋大力王何故?』土地道:「大力王乃羅剎女丈夫。他這向撇了羅剎,現在積雷山摩雲洞。有個萬年狐王,那狐王死了,遺下一個女兒,叫做玉面公主。那公主有百萬家私,無人掌管。二年前,訪著牛魔王神通廣大,情願倒陪家私,招贅為夫。那牛王棄了羅剎,久不回顧。若大聖尋著牛王,拜求來此,方借得真扇:一則搧息火焰,可保師父前進;二來永除火患,可保此地生靈;三者赦我歸天,回繳老君法旨。」行者道:「積雷山坐落何處?到彼有多少程途?」土地道:「在正南方。此間到彼,有三千餘里。」
行者聞言,即吩咐沙僧、八戒保護師父,又教土地陪伴勿回。隨即忽的一聲,渺然不見。那裡消半個時辰,早見一座高山凌漢。按落雲頭,停立巔峰之上觀看,真是好山:
高不高,頂摩碧漢;大不大,根扎黃泉。山前日暖,嶺後風寒。山前日暖,有三冬草木無知;嶺後風寒,見九夏冰霜不化。龍潭接澗水長流,虎穴依崖花放早。水流千派似飛瓊,花放一心如布錦。灣環嶺上灣環樹,扢扠石外扢扠松。真個是:高的山,峻的嶺;陡的崖,深的澗;香的花,美的果;紅的藤,紫的竹;青的松,翠的柳。八節四時顏不改,千年萬古色如龍。
大聖看夠多時,步下尖峰,入深山,找尋路徑。正自沒個消息,忽見松陰下有一女子,手折了一枝香蘭,嬝嬝娜娜而來。大聖閃在怪石之傍,定睛觀看,那女子怎生模樣:
嬌嬌傾國色,緩緩步移蓮。貌若王嬙,顏如楚女。如花解語,似玉生香。高髻堆青𢷑碧鴉,雙睛蘸綠橫秋水。湘裙半露弓鞋小,翠袖微舒粉腕長。說甚麼暮雨朝雲,真個是朱唇皓齒。錦江滑膩蛾眉秀,賽過文君與薛濤。
那女子漸漸走近石邊,大聖躬身施禮,緩緩而言曰:「女菩薩何往?」那女子未曾觀看,聽得叫問,卻自擡頭。忽見大聖的相貌醜陋,老大心驚,欲退難退,欲行難行,只得戰兢兢,勉強答道:「你是何方來者?敢在此間問誰?」大聖沉思道:「我若說出取經求扇之事,恐這廝與牛王有親。且只以假親托意,來請魔王之言而答方可。」那女子見他不語,變了顏色,怒聲喝道:「你是何人,敢來問我?」大聖躬身陪笑道:「我是翠雲山來的,初到貴處,不知路徑。敢問菩薩,此間可是積雷山?」那女子道:「正是。」大聖道:「有個摩雲洞,坐落何處?」那女子道:「你尋那洞做甚?」大聖道:「我是翠雲山芭蕉洞鐵扇公主央來請牛魔王的。」
那女子一聽鐵扇公主請牛魔王之言,心中大怒,徹耳根子通紅,潑口罵道:「這賤婢,著實無知。牛王自到我家,未及二載,也不知送了他多少珠翠金銀、綾羅緞疋,年供柴,月供米,自自在在受用,還不識羞,又來請他怎的?」大聖聞言,情知是玉面公主,故意掣出金箍棒,大喝一聲道:「你這潑賤,將家私買住牛王,誠然是陪錢嫁漢,你倒不羞,卻敢罵誰?」那女子見了,諕得魄散魂飛,沒好步,亂𤜱金蓮,戰兢兢回頭便走。這大聖吆吆喝喝,隨後相跟。原來穿過松陰,就是摩雲洞口。女子跑進去,撲的把門關了。大聖卻收了金箍棒,停步看時,好所在:
樹林森密,崖削崚嶒。薜蘿陰冉冉,蘭蕙味馨馨。流泉漱玉穿修竹,巧石知機帶落英。煙霞籠遠岫,日月照雲屏。龍吟虎嘯,鶴唳鶯鳴。一片清幽真可愛,琪花瑤草景常明。不亞天臺仙洞,勝如海上蓬瀛。
且不言行者這裡觀看景致。卻說那女子跑得粉汗淋淋,諕得蘭心吸吸,徑入書房裡面。原來牛魔王正在那裡靜玩丹書。這女子沒好氣倒在懷裡,抓耳撓腮,放聲大哭。牛王滿面陪笑道:「美人,休得煩惱。有甚話說?」那女子跳天索地,口中罵道:「潑魔害殺我也!」牛王笑道:「你為甚事罵我?」女子道:「我因父母無依,招你護身養命。江湖中說你是條好漢,你原來是個懼內的庸夫。」牛王聞說,將女子抱住道:「美人,我有那些不是處?你且慢慢說來,我與你陪禮。」女子道:「適才我在洞外閑步花陰,折蘭採蕙,忽有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,猛地前來施禮,把我嚇了個呆掙。及定性問是何人,他說是鐵扇公主央他來請牛魔王的。被我說了兩句,他倒罵了我一場,將一根棍子趕著我打。若不是走得快些,幾乎被他打死。這不是招你為禍?害殺我也。」牛王聞言,卻與他整容陪禮,溫存良久,女子方才息氣。魔王卻發狠道:「美人在上,不敢相瞞。那芭蕉洞雖是僻靜,卻清幽自在。我山妻自幼修持,也是個得道的女仙,卻是家門嚴謹,內無一尺之童,焉得有雷公嘴的男子央來?這想是那裡來的妖怪,或者假綽名聲,至此訪我。等我出去看看。」
好魔王,拽開步,出了書房,上大廳取了披掛,結束了。拿了一條混鐵棍,出門高叫道:「是誰人在我這裡無狀?」行者在傍,見他那模樣,與五百年前又大不同。只見:
頭上戴一頂水磨銀亮熟鐵盔,身上貫一副絨穿錦繡黃金甲,足下踏一雙捲尖粉底麂皮靴;腰間束一條攢絲三股獅蠻帶。一雙眼光如明鏡,兩道眉艷似紅霓。口若血盆,齒排銅板。吼聲響震山神怕,行動威風惡鬼慌。四海有名稱混世,西方大力號魔王。
這大聖整衣上前,深深的唱個大喏道:「長兄,還認得小弟麼?」牛王答禮道:「你是齊天大聖孫悟空麼?」大聖道:「正是,正是。一向久別未拜。適才到此問一女子,方得見兄。丰采果勝常,可賀也。」牛王喝道:「且休巧舌。我聞你鬧了天宮,被佛祖降壓在五行山下,近解脫天災,保護唐僧西天見佛求經,怎麼在號山枯松澗火雲洞把我小兒牛聖嬰害了?正在這裡惱你,你卻怎麼又來尋我?」大聖作禮道:「長兄勿得誤怪小弟。當時令郎捉住吾師,要食其肉,小弟近他不得,幸觀音菩薩欲救我師,勸他歸正。現今做了善財童子,比兄長還高,享極樂之門堂,受逍遙之永壽,有何不可,返怪我耶?」牛王罵道:「這個乖嘴的猢猻!害子之情,被你說過;你才欺我愛妾,打上我門何也?」大聖笑道:「我因拜謁長兄不見,向那女子拜問,不知就是二嫂嫂。因他罵了我幾句,是小弟一時粗鹵,驚了嫂嫂。望長兄寬恕寬恕。」牛王道:「既如此說,我看故舊之情,饒你去罷。」
大聖道:「既蒙寬恩,感謝不盡。但尚有一事奉瀆,萬望周濟周濟。」牛王罵道:「這猢猻不識起倒,饒了你,倒還不走,反來纏我。甚麼周濟周濟?」大聖道:「實不瞞長兄,小弟因保唐僧西進,路阻火焰山,不能前進。詢問土人,知尊嫂羅剎女有一柄芭蕉扇,欲求一用。昨到舊府奉拜嫂嫂,嫂嫂堅執不借。是以特求長兄,望兄長開天地之心,同小弟到大嫂處一行,千萬借扇搧滅火焰,保得唐僧過山,即時完璧。」牛王聞言,心如火發,咬響鋼牙罵道:「你說你不無禮,你原來是借扇之故。一定先欺我山妻,山妻想是不肯,故來尋我,且又趕我愛妾。常言道:『朋友妻,不可欺;朋友妾,不可滅。』你既欺我妻又滅我妾,多大無禮?上來吃我一棍。」大聖道:「哥要說打,弟也不懼。但求寶貝,是我真心,萬乞借我使使。」牛王道:「你若三合敵得我,我著山妻借你;如敵不過,打死你,與我雪恨。」大聖道:「哥說得是。小弟這一向疏懶,不曾與兄相會,不知這幾年武藝比昔日如何,我兄弟們請演演棍看。」這牛王那容分說,掣混鐵棍,劈頭就打;這大聖持金箍棒,隨手相迎。兩個這場好鬥:
金箍棒,混鐵棍,變臉不以朋友論。那個說:「正怪你這猢猻害子情。」這個說:「你令郎已得道休嗔恨。」那個說:「你無知怎敢上我門?」這個說:「我有因特地來相問。」一個要求扇子保唐僧,一個不借芭蕉忒鄙吝。語去言來失舊情,舉家無義皆生忿。牛王棍起賽蛟龍,大聖棒迎神鬼遁。初時爭鬥在山前,後來齊駕祥雲進。半空之內顯神通,五彩光中施妙運。兩條棍響振天關,不見輸贏皆傍寸。
這大聖與那牛王鬥經百十回合,不分勝負。正在難解難分之際,只聽得山峰上有人叫道:「牛爺爺,我大王多多拜上,幸賜早臨,好安座也。」牛王聞說,使混鐵棍支住金箍棒,叫道:「猢猻,你且住了,等我去一個朋友家赴會來者。」言畢,按下雲頭,徑至洞裡,對玉面公主道:「美人,才那雷公嘴的男子乃孫悟空猢猻,被我一頓棍打走了,再不敢來。你放心耍子。我到一個朋友處吃酒去也。」他才卸了盔甲,穿一領鴉青剪絨襖子,走出門,跨上辟水金睛獸,著小的們看守門庭,半雲半霧,一直向西北方而去。
大聖在高峰上看著,心中暗想道:「這老牛不知又結識了甚麼朋友,往那裡去赴會。等老孫跟他走走。」好行者,將身幌一幌,變作一陣清風趕上,隨著同走。不多時,到了一座山中,那牛王寂然不見。大聖聚了原身,入山尋看。那山中有一面清水深潭,潭邊有一座石碣,碣上有六個大字,乃「亂石山碧波潭」。大聖暗想道:「老牛斷然下水去了。水底之精,若不是蛟精,必是龍精、魚精,或是龜鱉黿鼉之精。等老孫也下去水看看。」
好大聖,捻著訣,念個咒語,搖身一變,變作一個螃蟹,不大不小的有三十六斤重。撲的跳在水中,徑沉潭底。忽見一座玲瓏剔透的牌樓,樓下拴著那個辟水金睛獸。進牌樓裡面,卻就沒水。大聖爬進去,仔細看時,只見那壁廂一派音樂之聲。但見:
朱宮貝闕,與世不殊。黃金為屋瓦,白玉作門樞。屏開玳瑁甲,檻砌珊瑚珠。祥雲瑞藹輝蓮座,上接三光下入衢。非是天宮並海藏,果然此處賽蓬壺。高堂設宴羅賓主,大小官員冠冕珠。忙呼玉女捧牙槃,催喚仙娥調律呂。長鯨鳴,巨蟹舞,鱉吹笙,鼉擊鼓,驪頷之珠照樽俎。鳥篆之文列翠屏,蝦鬚之簾掛廊廡。八音迭奏雜仙韶,宮商響徹遏雲霄。青頭鱸妓撫瑤瑟,紅眼馬郎品玉簫。鱖婆頂獻香獐脯,龍女頭簪金鳳翹。吃的是,天廚八寶珍饈味;飲的是,紫府瓊漿熟醞醪。
那上面坐的是牛魔王,左右有三四個蛟精,前面坐著一個老龍精,兩邊乃龍子、龍孫、龍婆、龍女。
正在那裡觥籌交錯之際,孫大聖一直走將上去,被老龍看見,即命:「拿下那個野蟹來。」龍子、龍孫一擁上前,把大聖拿住。大聖忽作人言,叫:「饒命,饒命。」老龍道:「你是那裡來的野蟹?怎麼敢上廳堂,在尊客之前,橫行亂走?快早供來,免汝死罪。」好大聖,假捏虛言,對眾供道:
「生自湖中為活,傍崖作窟權居。蓋因日久得身舒,官受橫行介士。
踏草拖泥落索,從來未習行儀。不知法度冒王威,伏望尊慈恕罪!」
座上眾精聞言,都拱身對老龍作禮道:「蟹介士初入瑤宮,不知王禮,望尊公饒他去罷。」老龍稱謝了。眾精即教:「放了那廝,且記打,外面伺候。」大聖應了一聲,往外逃命,徑至牌樓之下。心中暗想道:「這牛王在此貪杯,那裡等得他散?就是散了,也不肯借扇與我。不如偷了他的金睛獸,變做牛魔王,去哄那羅剎女,騙他扇子,送我師父過山為妙。」
好大聖,即現本像,將金睛獸解了韁繩,撲一把,跨上雕鞍,徑直騎出水底。到於潭外,將身變作牛王模樣。打著獸,縱著雲,不多時,已至翠雲山芭蕉洞口。叫聲:「開門。」那洞門裡有兩個女童,聞得聲音開了門,看見是牛魔王嘴臉,即入報:「奶奶,爺爺來家了。」那羅剎聽言,忙整雲鬟,急移蓮步,出門迎接。這大聖下雕鞍,牽進金睛獸;弄大膽,誆騙女佳人。羅剎女肉眼,認他不出,即攜手而入,著丫鬟設座看茶。一家子見是主公,無不敬謹。
須臾間敘及寒溫,「牛王」道:「夫人久闊。」羅剎道:「大王萬福。」又云:「大王寵幸新婚,拋撇奴家,今日是那陣風兒吹你來的?』大聖笑道:「非敢拋撇,只因玉面公主招後,家事繁冗,朋友多顧,是以稽留在外,卻也又治得一個家當了。」又道:「近聞悟空那廝保唐僧,將近火焰山界,恐他來問你借扇子。我恨那廝害子之仇未報,但來時,可差人報我,等我拿他,分屍萬段,以雪我夫妻之恨。」羅剎聞言,滴淚告道:「大王,常言說:『男兒無婦財無主,女子無夫身無主。』我的性命,險些兒被這猢猻害了。」大聖聽得,故意發怒,罵道:「那潑猴幾時過去了?」羅剎道:「還未去。昨日到我這裡借扇子,我因他害孩兒之故,披掛了,掄寶劍出門,就砍那猢猻。他忍著疼,叫我做嫂嫂,說大王曾與他結義。」大聖道:「是五百年前曾拜為七弟兄。」羅剎道:「被我罵也不敢回言,砍也不敢動手。後被我一扇子搧去。不知在那裡尋得個定風法兒,今早又在門外叫喚。是我又使扇搧,莫想得動。急掄劍砍時,他就不讓我了。我怕他棒重,就走入洞裡,緊關上門。不知他又從何處,鑽在我肚腹之內,險被他害了性命。是我叫他幾聲叔叔,將扇與他去也。」
大聖又假意搥胸道:「可惜,可惜。夫人錯了,怎麼就把這寶貝與那猢猻?惱殺我也。」羅剎笑道:「大王息怒。與他的是假扇,但哄他去了。」大聖問:「真扇在於何處?」羅剎道:「放心,放心,我收著哩。」叫丫鬟整酒接風賀喜。遂擎杯奉上道:「大王,燕爾新婚,千萬莫忘結髮,且吃一杯鄉中之水。」大聖不敢不接,只得笑吟吟,舉觴在手道:「夫人先飲。我因圖治外產,久別夫人,早晚蒙護守家門,權為酬謝。」羅剎復接杯斟起,遞與大王道:「自古道:『妻者,齊也。』夫乃養身之父,謝甚麼?」他兩人謙謙講講,方才坐下巡酒。大聖不敢破葷,只吃幾個果子,與他言言語語。
酒至數巡,羅剎覺有半酣,色情微動,就和孫大聖挨挨擦擦,搭搭拈拈:攜著手,俏語溫存;並著肩,低聲俯就。將一杯酒,你喝一口,我喝一口,卻又哺果。大聖假意虛情,相陪相笑,沒奈何,也與他相倚相偎。果然是:
釣詩鉤,掃愁帚,破除萬事無過酒。男兒立節放襟懷,女子忘情開笑口。面赤似夭桃,身搖如嫩柳。絮絮叨叨話語多,捻捻掐掐風情有。時見掠雲鬟,又見掄尖手。幾番常把腳兒蹺,數次每將衣袖抖。粉項自然低,蠻腰漸覺扭。合歡言語不曾丟,酥胸半露鬆金鈕。醉來真個玉山頹,餳眼摩娑幾弄醜。
大聖見他這等酣然,暗自留心,挑鬥道:「夫人,真扇子你收在那裡?早晚仔細,但恐孫行者變化多端,卻又來騙去。」羅剎笑嘻嘻的,口中吐出,只有一個杏葉兒大小,遞與大聖道:「這個不是寶貝?」大聖接在手中,卻又不信,暗想著:「這些些兒,怎生搧得火滅?怕又是假的。」羅剎見他看著寶貝沉思,忍不住上前,將粉面搵在行者臉上,叫道:「親親,你收了寶貝吃酒罷,只管出神想甚麼哩?」大聖就趁腳兒蹺,問他一句道:「這般小小之物,如何搧得八百里火焰?」羅剎酒陶真性,無忌憚,就說出方法道:「大王,與你別了二載,你想是晝夜貪歡,被那玉面公主弄傷了神思,怎麼自家的寶貝事情,也都忘了?只將左手大指頭捻著那柄兒上第七縷紅絲,念一聲『𠲛噓啊吸嘻吹呼』,即長一丈二尺長短。這寶貝變化無窮!那怕他八萬里火焰,可一扇而消也。」
大聖聞言,切切記在心上。卻把扇兒也噙在口裡,把臉抹一抹,現了本像。厲聲高叫道:「羅剎女,你看看我可是你親老公?就把我纏了這許多醜勾當,不羞,不羞。」那女子一見是孫行者,慌得推倒桌席,跌落塵埃,羞愧無比,只叫:「氣殺我也!氣殺我也!」
這大聖不管他死活,捽脫手,拽大步,徑出了芭蕉洞。正是:無心貪美色,得意笑顏回。將身一縱,踏祥雲,跳上高山,將扇子吐出來,演演方法。將左手大指頭捻著那柄上第七縷紅絲,念了一聲「𠲛噓啊吸嘻吹呼」,果然長了有一丈二尺長短。拿在手中,仔細看了又看,比前番假的果是不同。只見祥光晃晃,瑞氣紛紛,上有三十六縷紅絲,穿經度絡,表裡相聯。原來行者只討了個長的方法,不曾討他個小的口訣,左右只是那等長短。沒奈何,只得搴在肩上,找舊路而回,不題。
卻說那牛魔王在碧波潭底與眾精散了筵席,出得門來,不見了辟水金睛獸。老龍王聚眾精問道:「是誰偷放牛爺的金睛獸也?」眾精跪下道:「沒人敢偷。我等俱在筵前供酒捧盤,供唱奏樂,更無一人在前。」老龍道:「家樂兒斷乎不敢,可曾有甚生人進來?」龍子、龍孫道:「適才安座之時,有個蟹精到此,那個便是生人。」牛王聞說,頓然省悟道:「不消講了。早間賢友著人邀我時,有個孫悟空保唐僧取經,路遇火焰山難過,曾問我求借芭蕉扇。我不曾與他,他和我賭鬥一場,未分勝負。我卻丟了他,徑赴盛會。那猴子千般伶俐,萬樣機關,斷乎是那廝變作蟹精,來此打探消息,偷了我獸,去山妻處騙了那一把芭蕉扇兒也。」眾精見說,一個個膽戰心驚,問道:「可是那大鬧天宮的孫悟空麼?」牛王道:「正是。列公若在西天路上,有不是處,切要躲避他些兒。」老龍道:「似這般說,大王的駿騎卻如之何?」牛王笑道:「不妨,不妨。列公各散,等我趕他去來。」
遂而分開水路,跳出潭底,駕黃雲,徑至翠雲山芭蕉洞。只聽得羅剎女跌腳搥胸,大呼小叫。推開門,又見辟水金睛獸拴在下邊。牛王高叫:「夫人,孫悟空那廂去了?」眾女童看見牛魔,一齊跪下道:「爺爺來了?」羅剎女扯住牛王,磕頭撞腦,口裡罵道:「潑老天殺的!怎樣這般不謹慎,著那猢猻偷了金睛獸,變作你的模樣,到此騙我?」牛王切齒道:「猢猻那廂去了?」羅剎搥著胸膛罵道:「那潑猴賺了我的寶貝,現出原身走了。氣殺我也!」牛王道:「夫人保重,勿得心焦。等我趕上猢猻,奪了寶貝,剝了他皮,剉碎他骨,擺出他的心肝,與你出氣。」叫:「拿兵器來。」女童道:「爺爺的兵器不在這裡。」牛王道:「拿你奶奶的兵器來罷。」侍婢將兩把青鋒寶劍捧出。牛王脫了那赴宴的鴉青絨襖,束一束貼身的小衣,雙手綽劍,走出芭蕉洞,徑奔火焰山上趕來。正是那:
忘恩漢騙了痴心婦,烈性魔來近木叉人。
畢竟不知此去吉凶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土地神说:“大力王就是牛魔王。”孙悟空说:“这座山本来是牛魔王放的火,假借名字叫火焰山?”土地神说:“不是,不是。大圣如果肯饶恕小神的罪过,我才敢直说。”孙悟空说:“你有什么罪?直说无妨。”土地神说:“这火原来是大圣放的。”孙悟空生气地说:“我在哪里?你这样胡说八道。我难道是放火的人吗?”土地神说:“你也认不得我了。这里原来没有这座山。因为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,被显圣二郎神擒住,押送到太上老君那里,将大圣安置在八卦炉中。锻炼之后打开炉鼎,被你蹬倒丹炉,落下几个砖头来,里面有余火,到了这里就化成了火焰山。我本来是兜率宫守炉的道人,当时被老君怪我失守,贬下这里,就做了火焰山的土地神。”猪八戒听了,恨恨地说:“怪不得你这副打扮,原来是道士变的土地神。”
孙悟空半信半疑地说:“你暂且说说,早先去找大力王是什么缘故?”土地神说:“大力王是罗刹女的丈夫。他最近撇下了罗刹女,现在住在积雷山摩云洞。有个万年狐王,那狐王死了,留下一个女儿,叫做玉面公主。那公主有百万家产,无人掌管。两年前,访知牛魔王神通广大,情愿倒贴家产,招他做上门女婿。那牛王抛弃了罗刹女,很久都不回头看一眼。如果大圣找到牛王,恳求他来这里,才能借到真扇子:一来扇熄火焰,可以保护师父前行;二来永远消除火患,可以保护此地生灵;三来赦免我回归天宫,向老君缴回法旨。”孙悟空说:“积雷山坐落在什么地方?到那里有多远路程?”土地神说:“在正南方。这里到那里,有三千多里。”
孙悟空听了,当即吩咐沙僧、八戒保护师父,又教土地神陪伴不要回去。随即忽的一声,消失不见。哪里消半个时辰,早见一座高山直插云霄。按下云头,停立在山峰顶上观看,真是好山:
高不算高,山顶摩着碧空;大不算大,根扎在黄泉。山前日暖,岭后风寒。山前日暖,有三冬草木无知;岭后风寒,见九夏冰霜不化。龙潭接涧水长流,虎穴依崖花早放。水流千派像飞琼,花放一心如布锦。湾环岭上湾环树,疙杈石外疙杈松。真个是:高的山,峻的岭;陡的崖,深的涧;香的花,美的果;红的藤,紫的竹;青的松,翠的柳。八节四时颜不改,千年万古色如龙。
大圣看了多时,步下尖峰,进入深山,寻找路径。正自没有消息,忽然看见松阴下有一个女子,手折了一枝香兰,袅袅娜娜地走来。大圣闪在怪石旁边,定睛观看,那女子是什么模样:
娇娇倾国色,缓缓步移莲。貌若王昭君,颜如楚女。如花解语,似玉生香。高髻堆青如碧鸦,双睛蘸绿横秋水。湘裙半露弓鞋小,翠袖微舒粉腕长。说什么暮雨朝云,真个是朱唇皓齿。锦江滑腻蛾眉秀,赛过卓文君与薛涛。
那女子渐渐走近石边,大圣躬身施礼,缓缓地说:“女菩萨往哪里去?”那女子未曾观看,听得叫问,却自抬头。忽然看见大圣的相貌丑陋,老大心惊,想退难退,想行难行,只得战战兢兢,勉强答道:“你是哪里来的?敢在这里问谁?”大圣沉思道:“我如果说出取经求扇的事,恐怕这厮与牛王有亲。暂且只用假亲托意,用请魔王的话来回答才行。”那女子见他不语,变了脸色,怒声喝道:“你是何人,敢来问我?”大圣躬身陪笑道:“我是翠云山来的,初到贵处,不知路径。敢问菩萨,这里可是积雷山?”那女子说:“正是。”大圣说:“有个摩云洞,坐落在哪里?”那女子说:“你找那洞做什么?”大圣说:“我是翠云山芭蕉洞铁扇公主托来请牛魔王的。”
那女子一听铁扇公主请牛魔王的话,心中大怒,彻耳根子通红,破口骂道:“这贱婢,着实无知。牛王自从到我家,不到两年,也不知送了他多少珠翠金银、绫罗缎匹,年供柴,月供米,自自在在受用,还不识羞,又来请他做什么?”大圣听了,情知是玉面公主,故意抽出金箍棒,大喝一声道:“你这泼贱,用家产买住牛王,诚然是赔钱嫁汉,你倒不羞,却敢骂谁?”那女子见了,吓得魂飞魄散,没好步,乱扭金莲,战战兢兢回头便走。这大圣吆吆喝喝,随后跟着。原来穿过松阴,就是摩云洞口。女子跑进去,扑的一声把门关了。大圣却收了金箍棒,停步看时,好地方:
树林森密,崖削陡峭。薜萝阴冉冉,兰蕙味馨馨。流泉漱玉穿修竹,巧石知机带落英。烟霞笼远岫,日月照云屏。龙吟虎啸,鹤唳莺鸣。一片清幽真可爱,琪花瑶草景常明。不亚于天台仙洞,胜过海上蓬莱。
暂且不说行者在这里观看景致。却说那女子跑得粉汗淋淋,吓得兰心吸吸,径直进入书房里面。原来牛魔王正在那里静玩丹书。这女子没好气地倒在怀里,抓耳挠腮,放声大哭。牛王满脸陪笑道:“美人,别烦恼。有什么话说?”那女子跳天索地,口中骂道:“泼魔害死我了!”牛王笑道:“你为什么事骂我?”女子说:“我因为父母无依,招你护身养命。江湖中说你是条好汉,你原来是个怕老婆的庸夫。”牛王听了,将女子抱住道:“美人,我有那些不是的地方?你且慢慢说来,我与你赔礼。”女子说:“刚才我在洞外闲步花阴,折兰采蕙,忽然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,猛地前来施礼,把我吓了个呆愣。等定了神问他是何人,他说是铁扇公主托他来请牛魔王的。被我骂了两句,他倒骂了我一场,拿着一根棍子赶着打我。若不是走得快些,几乎被他打死。这不是招你为祸?害死我了。”牛王听了,却与她整容赔礼,温存良久,女子方才消气。魔王却发狠道:“美人在上,不敢相瞒。那芭蕉洞虽是僻静,却清幽自在。我山妻自幼修持,也是个得道的女仙,却是家门严谨,内无一尺之童,哪里会有雷公嘴的男子托来?这想必是哪里来的妖怪,或者假借名声,到这里访我。等我出去看看。”
好魔王,迈开步,出了书房,上大厅取了披挂,结束停当。拿了一条混铁棍,出门高声叫道:“是什么人在我这里无礼?”行者在旁边,见他那模样,与五百年前又大不相同。只见:
头上戴一顶水磨银亮熟铁盔,身上穿一副绒穿锦绣黄金甲,脚下踏一双卷尖粉底麂皮靴;腰间束一条攒丝三股狮蛮带。一双眼光如明镜,两道眉艳似红霓。口若血盆,齿排铜板。吼声响震山神怕,行动威风恶鬼慌。四海有名号称混世,西方大力号魔王。
这大圣整理衣衫走上前,深深作了个揖道:"长兄,还认得小弟吗?"牛王回礼道:"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吗?"大圣道:"正是,正是。一向久别未曾拜见。刚才到此问一个女子,才得见兄长。风采果然胜过往常,可喜可贺。"牛王喝道:"且住口。我听说你闹了天宫,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,近来解脱天灾,保护唐僧西天见佛求经,怎么在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把我小儿牛圣婴害了?正在这里恼你,你却怎么又来寻我?"大圣行礼道:"长兄不要错怪小弟。当时令郎捉住我师父,要吃他的肉,小弟近他不得,幸亏观音菩萨要救我师父,劝他归正。如今做了善财童子,比兄长还高,享受极乐的门堂,得逍遥的永寿,有什么不好,反而怪我呢?"牛王骂道:"这个油嘴滑舌的猢狲!害子之情,被你说过去了;你刚才欺辱我爱妾,打上我门是什么缘故?"大圣笑道:"我因为拜见长兄不见,向那女子拜问,不知就是二嫂嫂。因为他骂了我几句,是小弟一时粗鲁,惊了嫂嫂。望长兄宽恕宽恕。"牛王道:"既如此说,我看在故旧情分上,饶了你去罢。"
大圣道:"既蒙宽恩,感激不尽。但还有一事奉告,万望周济周济。"牛王骂道:"这猢狲不识好歹,饶了你,倒还不走,反而来缠我。什么周济周济?"大圣道:"实不瞒长兄,小弟因保唐僧西进,路被火焰山阻挡,不能前进。询问当地人,知尊嫂罗刹女有一柄芭蕉扇,想要求用一次。昨天到旧府拜见嫂嫂,嫂嫂坚决不肯借。因此特来求长兄,望兄长开天地之心,同小弟到大嫂处走一趟,千万借扇搧灭火焰,保得唐僧过山,即刻完整归还。"牛王闻言,心如火发,咬响钢牙骂道:"你说你不无礼,你原来是为了借扇的缘故。一定先欺辱我正妻,正妻想来不肯,所以来寻我,又赶走我爱妾。常言道:'朋友妻,不可欺;朋友妾,不可灭。'你既欺我妻又灭我妾,多么无礼?上来吃我一棍。"大圣道:"哥要打,弟也不怕。但求宝贝,是我真心,万望借我使使。"牛王道:"你若三合敌得过我,我让正妻借你;如敌不过,打死你,与我雪恨。"大圣道:"哥说得是。小弟这一向疏懒,不曾与兄相会,不知这几年武艺比昔日如何,我兄弟们请演练棍法看看。"这牛王哪容分说,抽出混铁棍,劈头就打;这大圣持金箍棒,随手相迎。两个这场好斗:
金箍棒,混铁棍,变脸不以朋友论。那个说:"正怪你这猢狲害子情。"这个说:"你令郎已得道休嗔恨。"那个说:"你无知怎敢上我门?"这个说:"我有因特地来相问。"一个要求扇子保唐僧,一个不借芭蕉太鄙吝。语去言来失旧情,举家无义皆生忿。牛王棍起赛蛟龙,大圣棒迎神鬼遁。初时争斗在山前,后来齐驾祥云进。半空之内显神通,五彩光中施妙运。两条棍响震天关,不见输赢皆傍寸。
这大圣与那牛王斗经百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正在难解难分之际,只听得山峰上有人叫道:"牛爷爷,我大王多多拜上,幸赐早临,好安座也。"牛王听说,使混铁棍架住金箍棒,叫道:"猢狲,你且住了,等我去一个朋友家赴会再来。"说完,按下云头,径直回到洞里,对玉面公主道:"美人,刚才那雷公嘴的男子是孙悟空猢狲,被我一顿棍打走了,再不敢来。你放心玩耍。我到一个人朋友处吃酒去也。"他才卸了盔甲,穿一件鸦青剪绒袄子,走出门,跨上辟水金睛兽,让小厮们看守门庭,半云半雾,一直向西北方而去。
大圣在高峰上看着,心中暗想道:"这老牛不知又结识了什么朋友,往那里去赴会。等老孙跟他走走。"好行者,将身一晃,变作一阵清风赶上,随着同走。不多时,到了一座山中,那牛王寂然不见。大圣聚了原身,入山寻看。那山中有一面清水深潭,潭边有一座石碑,碑上有六个大字,乃"乱石山碧波潭"。大圣暗想道:"老牛断然下水去了。水底的妖精,若不是蛟精,必是龙精、鱼精,或是龟鳖鼋鼍之精。等老孙也下去水看看。"
好大圣,捻着诀,念个咒语,摇身一变,变作一个螃蟹,不大不小的有三十六斤重。扑地跳在水中,径直沉到潭底。忽见一座玲珑剔透的牌楼,楼下拴着那个辟水金睛兽。进牌楼里面,却就没有水。大圣爬进去,仔细看时,只见那边厢一派音乐之声。但见:
朱红宫殿贝壳阙,与世间不异。黄金为屋瓦,白玉作门枢。屏开玳瑁甲,槛砌珊瑚珠。祥云瑞气辉映莲座,上接三光下入街道。不是天宫并海藏,果然此处赛过蓬莱壶。高堂设宴罗列宾主,大小官员冠冕珠宝。忙呼玉女捧象牙盘,催唤仙娥调音律。长鲸鸣,巨蟹舞,鳖吹笙,鼍击鼓,骊龙颔下之珠照樽俎。鸟篆之文列翠屏,虾须之帘挂廊庑。八音迭奏夹杂仙乐,宫商响彻遏云霄。青头鲈妓抚瑶瑟,红眼马郎品玉箫。鳜婆顶献香獐脯,龙女头簪金凤翘。吃的是,天厨八宝珍馐味;饮的是,紫府琼浆熟醪醅。
那上面坐的是牛魔王,左右有三四个蛟精,前面坐着一个老龙精,两边乃龙子、龙孙、龙婆、龙女。
正在那里觥筹交错之际,孙大圣一直走将上去,被老龙看见,即命:"拿下那个野蟹来。"龙子、龙孙一拥上前,把大圣拿住。大圣忽然作人言,叫道:"饶命,饶命。"老龙道:"你是哪里来的野蟹?怎么敢上厅堂,在尊客之前,横行乱走?快快招来,免你死罪。"好大圣,假捏虚言,对众供道:
"生自湖中为活,傍崖作窟权居。盖因日久得身舒,官受横行介士。
踏草拖泥落索,从来未习行仪。不知法度冒王威,伏望尊慈恕罪!"
座上众精闻言,都躬身对老龙行礼道:"蟹介士初入瑶宫,不知王礼,望尊公饶他去罢。"老龙称谢了。众精即教:"放了那厮,且记打,外面伺候。"大圣应了一声,往外逃命,径直来到牌楼之下。心中暗想道:"这牛王在此贪杯,哪里等得他散?就是散了,也不肯借扇与我。不如偷了他的金睛兽,变做牛魔王,去哄那罗刹女,骗他扇子,送我师父过山为妙。"
好大圣,即现本像,将金睛兽解了缰绳,扑一把,跨上雕鞍,径直骑出水底。到于潭外,将身变作牛王模样。打着兽,纵着云,不多时,已至翠云山芭蕉洞口。叫声:"开门。"那洞门里有两个女童,听得声音开了门,看见是牛魔王嘴脸,即入报:"奶奶,爷爷来家了。"那罗刹听言,忙整云鬟,急移莲步,出门迎接。这大圣下雕鞍,牵进金睛兽;放大胆,诓骗女佳人。罗刹女肉眼,认他不出,即携手而入,让丫鬟设座看茶。一家子见是主公,无不恭敬谨慎。
片刻间聊起寒暖家常,牛魔王说道:"夫人久别了。"罗刹女说:"大王万福。"又说:"大王宠爱新欢,抛下我不管,今日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?"孙悟空笑着说:"不敢说抛下你,只因为玉面公主招赘后,家里事务繁杂,朋友来往多,所以耽搁在外,倒也又置办了一份家业。"接着说:"近来听说那孙悟空保着唐僧,快到火焰山地界,恐怕他来向你借扇子。我恨那家伙害我儿子的仇还没报,他若来了,可派人通知我,等我拿住他,碎尸万段,以雪我们夫妻的心头之恨。"罗刹女听了,流着泪说:"大王,常言说:'男人无妻财无主,女子无夫身无主。'我的性命,差点被那猴头害了。"孙悟空听了,故意发怒,骂道:"那泼猴什么时候过去的?"罗刹女说:"还没走。昨天到我这里来借扇子,我因为他害我儿子的缘故,披挂整齐,抡着宝剑出门,就砍那猴头。他忍着疼,叫我嫂嫂,说大王曾与他结拜过。"孙悟空说:"是五百年前曾拜为七兄弟。"罗刹女说:"被我骂得不敢回话,砍他也不敢动手。后来被我一扇子扇飞了。不知他在哪里找到了定风法儿,今天早上又在门外叫唤。是我又用扇子扇他,却扇不动。急忙抡剑砍他时,他就不再让着我了。我怕他金箍棒重,就跑进洞里,紧紧关上大门。不知他又从哪里,钻到我肚子里,差点被他害了性命。是我叫了他几声叔叔,才把扇子给了他。"
孙悟空又假装捶胸说:"可惜,可惜。夫人错了,怎么就把这宝贝给了那猴头?气死我了。"罗刹女笑着说:"大王息怒。给他的是假扇子,只是哄他走罢了。"孙悟空问:"真扇子在哪里?"罗刹女说:"放心,放心,我收着呢。"叫丫鬟摆酒接风贺喜。于是端起酒杯奉上说:"大王,新婚燕尔,千万不要忘了结发妻子,且喝一杯家乡的水酒。"孙悟空不敢不接,只得笑吟吟地举着酒杯在手说:"夫人先喝。我因为图谋治理外产,久别夫人,早晚多亏你守护家门,权当酬谢。"罗刹女又接杯斟满,递给大王说:"自古道:'妻者,齐也。'夫是养身之父,谢什么?"两人谦让讲述,方才坐下巡酒。孙悟空不敢破荤,只吃几个果子,与他言谈话语。
酒过数巡,罗刹女觉得有半醉,春情微动,就和孙悟空挨挨擦擦,搭搭捏捏:拉着手,软语温存;并肩坐着,低声俯就。将一杯酒,你喝一口,我喝一口,又互相喂果子。孙悟空假意虚情,陪着说笑,没办法,也与他相依相偎。果然是:
钓诗的钩,扫愁的帚,破除万事没有比酒更好的。男儿立节放开胸怀,女子忘情笑口常开。面红似夭桃,身摇如嫩柳。絮絮叨叨话多,捻捻捏捏风情有。时而见掠云鬓,又见抡尖手。几次常把脚儿跷,数次每将衣袖抖。粉颈自然低,蛮腰渐渐扭。合欢言语不曾丢,酥胸半露松金纽。醉来真个玉山倒,饧眼摩挲几弄丑。
孙悟空见她这样酣醉,暗自留心,挑逗道:"夫人,真扇子你收在哪里?早晚要小心,只恐孙行者变化多端,又来骗去。"罗刹女笑嘻嘻的,从口中吐出,只有个杏叶儿大小,递给孙悟空说:"这不是宝贝?"孙悟空接在手中,却又不信,暗想:"这么点东西,怎么扇得灭火?怕又是假的。"罗刹女见他看着宝贝沉思,忍不住上前,将粉脸贴在行者脸上,叫道:"亲亲,你收了宝贝吃酒吧,只管出神想什么?"孙悟空就趁势儿问一句道:"这样小小的东西,如何扇得八百里火焰?"罗刹女酒醉真情,毫无顾忌,就说出了方法:"大王,与你分别两年,你想是昼夜贪欢,被那玉面公主弄伤了神思,怎么自家的宝贝事情,也都忘了?只用左手大拇指捻着那柄上第七缕红丝,念一声'唏嘘呵吸嘻吹呼',就长到一丈二尺长短。这宝贝变化无穷!哪怕他八万里火焰,也可一扇而灭。"
孙悟空听了,牢牢记住在心里。却把扇子也含在口里,把脸抹一抹,现了本相。厉声高叫道:"罗刹女,你看看我可是你亲老公?就把我缠了这么多丑事,不羞,不羞。"那女子一见是孙悟空,慌得推倒桌席,跌落尘埃,羞愧无比,只叫:"气死我了!气死我了!"
这孙悟空不管他死活,甩脱手,迈开大步,径直出了芭蕉洞。正是:无心贪美色,得意笑颜回。纵身一跃,踏着祥云,跳上高山,将扇子吐出来,演练方法。用左手大拇指捻着那柄上第七缕红丝,念了一声"唏嘘呵吸嘻吹呼",果然长到一丈二尺长短。拿在手中,仔细看了又看,比前次假的果然不同。只见祥光闪闪,瑞气纷纷,上有三十六缕红丝,穿经度络,表里相连。原来行者只讨了长的方法,不曾讨他小的口诀,左右只是那样长短。没办法,只得扛在肩上,找旧路回去,不提。
却说那牛魔王在碧波潭底与众精散了宴席,走出门来,不见了辟水金睛兽。老龙王聚集众精问道:"是谁偷放了牛爷的金睛兽?"众精跪下说:"没人敢偷。我们都在宴前供酒捧盘,供唱奏乐,更无一个人在前面。"老龙说:"家乐儿断然不敢,可曾有什么生人进来?"龙子、龙孙说:"刚才安座时,有个蟹精到此,那个便是生人。"牛王听说,顿时醒悟道:"不用说了。早上贤友派人邀我时,有个孙悟空保唐僧取经,路遇火焰山难过去,曾问我借芭蕉扇。我没给他,他和我赌斗一场,未分胜负。我却丢了他,径直去赴盛会。那猴子千般伶俐,万样机巧,必定是那家伙变成蟹精,来此打探消息,偷了我的兽,去我妻子那里骗了那一把芭蕉扇。"众精听说,一个个胆战心惊,问道:"可是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?"牛王说:"正是。列位若在西天路上,有不对付之处,千万要躲避他些。"老龙说:"像这样说来,大王的骏骑却怎么办?"牛王笑道:"不妨,不妨。列位各自散了吧,等我赶他去。"
于是分开水路,跳出潭底,驾着黄云,径直来到翠云山芭蕉洞。只听得罗刹女捶胸顿足,大呼小叫。推开门,又见辟水金睛兽拴在下边。牛王高叫:"夫人,孙悟空哪里去了?"众女童看见牛魔,一齐跪下说:"爷爷来了?"罗刹女扯住牛王,磕头撞脑,嘴里骂道:"泼老天杀的!怎么这样不谨慎,让那猴头偷了金睛兽,变成你的模样,到这里骗我?"牛王咬牙切齿说:"猴头哪里去了?"罗刹女捶着胸膛骂道:"那泼猴骗了我的宝贝,现出原身走了。气死我了!"牛王说:"夫人保重,不要心焦。等我赶上猴头,夺了宝贝,剥了他的皮,碎了他的骨,掏出他的心肝,给你出气。"叫:"拿兵器来。"女童说:"爷爷的兵器不在这里。"牛王说:"拿你奶奶的兵器来。"侍婢将两把青锋宝剑捧出。牛王脱了那赴宴的鸦青绒袄,束一束贴身的小衣,双手绰剑,走出芭蕉洞,直奔火焰山上赶来。正是那:
忘恩负义的汉子骗了痴心痴情的女人,性情刚烈的魔王前来逼近手持木叉的人。
到底不知道这一去是吉是凶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