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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遊記

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歸性 木母同降怪體真

第 76 篇

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歸性 木母同降怪體真

話表孫大聖在老魔肚裡支吾一會,那魔頭倒在塵埃,無聲無氣,若不言語,想是死了,卻又把手放放。魔頭回過氣來,叫一聲:「大慈大悲齊天大聖菩薩。」行者聽見道:「兒子,莫廢工夫,省幾個字兒,只叫孫外公罷。」那妖魔惜命,真個叫:「外公,外公,是我的不是了。一差二誤吞了你,你如今卻反害我。萬望大聖慈悲,可憐螻蟻貪生之意,饒了我命,願送你師父過山也。」大聖雖英雄,甚為唐僧進步。他見妖魔哀告,好奉承的人,也就回了善念,叫道:「妖怪,我饒你,你怎麼送我師父?」老魔道:「我這裡也沒甚麼金銀、珠翠、瑪瑙、珊瑚、琉璃、琥珀、玳瑁珍奇之寶相送。我兄弟三個擡一乘香藤轎兒,把你師父送過此山。」行者笑道:「既是擡轎相送,強如要寶。你張開口,我出來。」那魔頭真個就張開口。那三魔走近前,悄悄的對老魔道:「大哥,等他出來時,把口往下一咬,將猴兒嚼碎,嚥下肚,卻不得磨害你了。」

原來行者在裡面聽得,便不先出去,卻把金箍棒伸出,試他一試。那怪果往下一口,扢喳的一聲,把個門牙都迸碎了。行者抽回棒道:「好妖怪,我倒饒你性命出來,你反咬我,要害我命。我不出來,活活的只弄殺你。不出來,不出來。」老魔報怨三魔道:「兄弟,你是自家人弄自家人了。且是請他出來好了,你卻教我咬他。他倒不曾咬著,卻迸得我牙齦疼痛。這是怎麼起的?」

三魔見老魔怪他,他又作個激將法,厲聲高叫道:「孫行者,聞你名如轟雷貫耳,說你在南天門外施威,靈霄殿下逞勢,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縛怪,原來是個小輩的猴頭。」行者道:「我何為小輩?」三怪道:「『好看千里客,萬里去傳名。』你出來,我與你賭鬥,才是好漢。怎麼在人肚裡做勾當?非小輩而何?」行者聞言,心中暗想道:「是是是。我若如今扯斷他腸,揌破他肝,弄殺這怪,有何難哉?但真是壞了我的名頭。也罷,也罷,你張口,我出來與你比併。但只是你這洞口窄逼,不好使家火,須往寬處去。」三魔聞說,即點大小怪,前前後後,有三萬多精,都執著精銳器械,出洞擺開一個三才陣勢,專等行者出口,一齊上陣。那二怪攙著老魔,徑至門外,叫道:「孫行者,好漢出來,此間有戰場,好鬥。」

大聖在他肚裡,聞得外面鴉鳴鵲噪,鶴唳風聲,知道是寬闊之處。卻想著:「我不出去,是失信與他;若出去,這妖精人面獸心:先時說送我師父,哄我出來咬我,今又調兵在此。也罷,也罷,與他個兩全其美:出去便出去,還與他肚裡生下一個根兒。」即轉手,將尾上毫毛拔了一根,吹口仙氣,叫:「變!」即變一條繩兒,只有頭髮粗細,倒有四十丈長短。那繩兒理出去,見風就長粗了。把一頭拴在妖怪的心肝上,打做個活扣兒。那扣兒不扯不緊,扯緊就痛。卻拿著一頭,笑道:「這一出去,他送我師父便罷;如若不送,亂動刀兵,我也沒工夫與他打,只消扯此繩兒,就如我在肚裡一般。」又將身子變得小小的,往外爬。爬到咽喉之下,見妖精大張著方口,上下鋼牙排如利刃,忽思量道:「不好,不好。若從口裡出去扯這繩兒,他怕疼,往下一嚼,卻不咬斷了?我打他沒牙齒的所在出去。」好大聖,理著繩兒,從他那上齶子往前爬,爬到他鼻孔裡。那老魔鼻子發癢,阿啛的一聲,打了個噴嚏,直迸出行者。

行者見了風,把腰躬一躬,就長了有三丈長短,一隻手扯著繩兒,一隻手拿著鐵棒。那魔頭不知好歹,見他出來了,就舉鋼刀,劈臉來砍。這大聖一隻手使鐵棒相迎。又見那二怪使槍,三怪使戟,沒頭沒臉的亂上。大聖放鬆了繩,收了鐵棒,急縱身駕雲走了。原來怕那夥小妖圍繞,不好幹事。他卻跳出營外,去那空闊山頭上,落下雲,雙手把繩盡力一扯,老魔心裡才疼。他害疼,往上一掙,大聖復往下一扯。眾小妖遠遠看見,齊聲高叫道:「大王,莫惹他,讓他去罷。這猴兒不按時景:清明還未到,他卻那裡放風箏也。」大聖聞言,著力氣蹬了一蹬。那老魔從空中拍剌剌,似紡車兒一般跌落塵埃。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黃土跌做個二尺淺深之坑。

慌得那二怪、三怪一齊按下雲頭,上前扯住繩兒,跪在坡下,哀告道:「大聖啊,只說你是個寬洪海量之仙,誰知是個鼠腹蝸腸之輩。實實的哄你出來,與你見陣,不期你在我家兄心上拴了一根繩子。」行者笑道:「你這夥潑魔,十分無禮。前番哄我出來就咬我,這番哄我出來卻又擺陣敵我。似這幾萬妖兵戰我一個,理上也不通。扯了去,扯了去見我師父。」那怪一齊叩頭道:「大聖慈悲,饒我性命,願送老師父過山。」行者笑道:「你要性命,只消拿刀把繩子割斷罷了。」老魔道:「爺爺呀!割斷外邊的,這裡邊的拴在心上,喉嚨裡又㮇㮇的惡心,怎生是好?」行者道:「既如此,張開口,等我再進去解出繩來。」老魔慌了道:「這一進去,又不肯出來,卻難也,卻難也。」行者道:「我有本事外邊就可以解得裡面繩頭也。解了可實實的送我師父麼?」老魔道:「但解就送,決不敢打誑語。」大聖審得是實,即便將身一抖,收了毫毛。那怪的心就不疼了。這是孫大聖掩樣的法兒,使毫毛拴著他的心,收了毫毛,所以就不害疼也。三個妖縱身而起,謝道:「大聖請回,上覆唐僧,收拾下行李,我們就擡轎來送。」眾怪偃干戈,盡皆歸洞。

大聖收繩子,徑轉山東,遠遠的看見唐僧睡在地下打滾痛哭,豬八戒與沙僧解了包袱,將行李搭分兒,在那裡分哩。行者暗暗嗟嘆道:「不消講了,這定是八戒對師父說我被妖精吃了,師父捨不得我,痛哭;那獃子卻分東西散火哩。咦!不知可是此意?且等我叫他一聲看。」落下雲頭叫道:「師父。」沙僧聽見,報怨八戒道:「你是個棺材座子──專一害人。師兄不曾死,你卻說他死了,在這裡幹這個勾當,那裡不叫將來了?」八戒道:「我分明看見他被妖精一口吞了。想是日辰不好,那猴子來顯魂哩。」行者到跟前,一把撾住八戒臉,一個巴掌打了個踉蹌道:「夯貨!我顯甚麼魂?」獃子侮著臉道:「哥哥,你實是那怪吃了,你、你怎麼又活了?」行者道:「像你這個不濟事的膿包?他吃了我,我就抓他腸,捏他肺,又把這條繩兒穿住他的心,扯得疼痛難禁,一個個叩頭哀告,我才饒了他性命。如今擡轎來送我師父過山也。」那三藏聞言,一骨魯爬起來,對行者躬身道:「徒弟啊,累殺你了。若信悟能之言,我已絕矣。」行者掄拳打著八戒罵道:「這個饢糠的獃子,十分懈怠,甚不成人。師父,你切莫惱,那怪就來送你也。」沙僧也甚生慚愧,連忙遮掩,收拾行李,扣背馬匹,都在途中等候不題。

卻說三個魔頭帥群精回洞,二怪道:「哥哥,我只道是個九頭八尾的孫行者,原來是恁的個小小猴兒。你不該吞他,只與他鬥時,他那裡鬥得過你我?洞裡這幾萬妖精,吐唾沫也可渰殺他。你卻將他吞在肚裡,他便弄起法來,教你受苦,怎麼敢與他比較?才自說送唐僧,都是假意,實為兄長性命要緊,所以哄他出來,決不送他。」老魔道:「賢弟不送之故,何也?」二怪道:「你與我三千小妖,擺開陣勢,我有本事拿住這個猴頭。」老魔道:「莫說三千,憑你起老營去,只是拿住他,便大家有功。」

那二魔即點三千小妖,徑到大路傍擺開,著一個藍旗手往來傳報道:「孫行者趕早出來,與我二大王爺爺交戰。」八戒聽見,笑道:「哥啊,常言道:『說謊不瞞當鄉人。』就來弄虛頭,搗鬼:怎麼說降了妖精,就擡轎來送師父,卻又來叫戰,何也?」行者道:「老怪已被我降了,不敢出頭,聞著個『孫』字兒,也害頭疼。這定是二妖魔不伏氣送我們,故此叫戰。我道兄弟,這妖精有弟兄三個,這般義氣;我弟兄也是三個,就沒些義氣?我已降了大魔,二魔出來,你就與他戰戰,未為不可。」八戒道:「怕他怎的?等我去打他一仗來。」行者道:「要去便去罷。」八戒笑道:「哥啊,去便去,你把那繩兒借與我使使。」行者道:「你要怎的?你又沒本事鑽在肚裡,你又沒本事拴在他心上,要他何用?」八戒道:「我要扣在這腰間,做個救命索。你與沙僧扯住後手,放我出去,與他交戰。估著贏了他,你便放鬆,我把他拿住;若是輸與他,你把我扯回來,莫教他拉了去。」真個行者暗笑道:「也是捉弄獃子一番。」就把繩兒扣在他腰裡,撮弄他出戰。

那獃子舉釘鈀跑上山崖,叫道:「妖精出來,與你豬祖宗打來。」那藍旗手急報道:「大王,有一個長嘴大耳朵的和尚來了。」二怪即出營,見了八戒,更不打話,挺槍劈面刺來;這獃子舉鈀上前迎住。他兩個在山坡前搭上手,鬥不上七八回合,獃子手軟,架不得妖魔,急回頭叫:「師兄,不好了,扯扯救命索,扯扯救命索。」這壁廂大聖聞言,轉把繩子放鬆了,拋將去。那獃子敗了陣,住後就跑。原來那繩子拖著走,還不覺;轉回來,因鬆了,倒有些絆腳,自家絆倒了一跌,爬起來又一跌。始初還跌個躘踵,後面就跌了個嘴搶地。被妖精趕上,捽開鼻子,就如蛟龍一般,把八戒一鼻子捲住,得勝回洞。眾妖凱歌齊唱,一擁而歸。

這坡下三藏看見,又惱行者道:「悟空,怪不得悟能咒你死哩,原來你兄弟全無相親相愛之意,專懷相嫉相妒之心。他那般說,教你扯扯救命索,你怎麼不扯,還將索子丟去?如今教他被害,卻如之何?」行者笑道:「師父也忒護短,忒偏心。罷了,像老孫拿去時,你略不掛念,左右是捨命之材;這獃子才自遭擒,你就怪我。也教他受些苦惱,方見取經之難。」三藏道:「徒弟啊,你去,我豈不掛念?想著你會變化,斷然不至傷身。那獃子生得狼犺,又不會騰那,這一去,少吉多凶。你還去救他一救。」行者道:「師父不得報怨,等我去救他一救。」

急縱身,趕上山,暗中恨道:「這獃子咒我死,且莫與他個快活。且跟去看那妖精怎麼擺佈他,等他受些罪,再去救他。」即捻訣念起真言,搖身一變,即變做個蟭蟟蟲,飛將去,釘在八戒耳朵根上,同那妖精到了洞裡。二魔帥三千小怪,大吹大打的至洞口屯下。自將八戒拿入裡邊道:「哥哥,我拿了一個來也。」老怪道:「拿來我看。」他把鼻子放鬆,捽下八戒道:「這不是?」老怪道:「這廝沒用。」八戒聞言道:「大王,沒用的放出去,尋那有用的捉來罷。」三怪道:「雖是沒用,也是唐僧的徒弟豬八戒。且綑了,送在後邊池塘裡浸著。待浸退了毛,破開肚子,使鹽醃了晒乾,等天陰下酒。」八戒大驚道:「罷了,罷了,撞見那販醃的妖怪也。」眾怪一齊下手,把獃子四馬攢蹄綑住,扛扛擡擡,送至池塘邊,往中間一推,盡皆轉去。

大聖卻飛起來看處,那獃子四肢朝上,掘著嘴,半浮半沉,嘴裡呼呼的,著然好笑:倒像八九月經霜落了子兒的一個大黑蓮蓬。大聖見他那嘴臉,又恨他,又憐他,說道:「怎的好麼?他也是龍華會上的一個人。但只恨他動不動分行李散火,又要攛掇師父念緊箍咒咒我。我前日曾聞得沙僧說,他攢了些私房,不知可有否?等我且嚇他一嚇看。」

好大聖,飛近他耳邊,假捏聲音,叫聲:「豬悟能,豬悟能。」八戒慌了道:「晦氣呀,我這悟能是觀世音菩薩起的,自跟了唐僧,又呼做八戒,此間怎麼有人知道我叫做悟能?」獃子忍不住問道:「是那個叫我的法名?」行者道:「是我。」獃子道:「你是那個?」行者道:「我是勾司人。」那獃子慌了道:「長官,你是那裡來的?」行者道:「我是五閻王差來勾你的。」獃子道:「長官,你且回去,上覆五閻王,他與我師兄孫悟空交得甚好,教他讓我一日兒,明日來勾罷。」行者道:「胡說。『閻王註定三更死,誰敢留人到四更。』趁早跟我去,免得套上繩子扯拉。」獃子道:」長官,那裡不是方便?看我這般嘴臉,還想活哩。死是一定死,只等一日,這妖精連我師父們都拿來,會一會,就都了帳也。」行者暗笑道:「也罷,我這批上有三十個人,都在這中前後,等我拘將來就你,便有一日耽閣。你可有盤纏?把些兒我去。」八戒道:「可憐啊,出家人那裡有甚麼盤纏?」行者道:「若無盤纏,索了去,跟著我走。」獃子慌了道:「長官不要索。我曉得你這繩兒叫做追命繩,索上就要斷氣。有有有,有便有些兒,只是不多。」行者道:「在那裡?快拿出來。」八戒道:「可憐,可憐,我自做了和尚,到如今,有些善信的人家齋僧,見我食腸大,襯錢比他們略多些兒,我拿了攢在這裡,零零碎碎有五錢銀子。因不好收拾,前者到城中,央了個銀匠煎在一處,他又沒天理,偷了我幾分,只得四錢六分一塊兒。你拿去罷。」行者暗笑道:「這獃子褲子也沒得穿,卻藏在何處?咄!你銀子在那裡?」八戒道:「在我左耳朵眼兒裡揌著哩。我綑了拿不得,你自家拿了去罷。」

行者聞言,即伸手在耳朵竅中摸出,真個是塊馬鞍兒銀子,足有四錢五六分重。拿在手裡,忍不住哈哈的一聲大笑。那獃子認是行者聲音,在水裡亂罵道:「天殺的弼馬溫,到這們苦處,還來打詐財物哩。」行者又笑道:「我把你這饢糟的,老孫保師父,不知受了多少苦難,你倒攢下私房。」八戒道:「嘴臉,這是甚麼私房?都是牙齒上刮下來的,我不捨得買來嘴吃,留了買匹布兒做件衣服,你卻嚇了我的。還分些兒與我。」行者道:「半分也沒得與你。」八戒罵道:「買命錢讓與你罷,好道也救我出去是。」行者道:「莫發急,等我救你。」將銀子藏了,即現原身,掣鐵棒,把獃子划攏,用手提著腳,扯上來,解了繩。八戒跳起來,脫下衣裳,整乾了水,抖一抖,潮漉漉的披在身上,道:「哥哥,開後門走了罷。」行者道:「後門裡走,可是個長進的?還打前門上去。」八戒道:「我的腳綑麻了,跑不動。」行者道:「快跟我來。」

好大聖,把鐵棒一路丟開解數,打將出去。那獃子忍著麻,只得跟定他。只看見二門下靠著的是他的釘鈀,走上前,推開小妖,撈過來往前亂築,與行者打出三四層門,不知打殺了多少小妖。那老魔聽見,對二魔道:「拿得好人,拿得好人。你看孫行者劫了豬八戒,門上打傷小妖也。」那二魔急縱身,綽槍在手,趕出門來,高聲罵道:「潑猢猻,這般無禮,怎敢渺視我等?」大聖聽得,即應聲站下。那怪物不容講,使槍便刺;行者正是會家不忙,掣鐵棒,劈面相迎。他兩個在洞門外,這一場好殺:

黃牙老象變人形,義結獅王為弟兄。因為大魔來說合,同心計算吃唐僧。齊天大聖神通廣,輔正除邪要滅精。八戒無能遭毒手,悟空拯救出門行。妖王趕上施英猛,槍棒交加各顯能。那一個槍來好似穿林蟒,這一個棒起猶如出海龍。龍出海門雲靄靄,蟒穿林樹霧騰騰。算來都為唐和尚,恨苦相持太沒情。

那八戒見大聖與妖精交戰,他在山嘴上豎著釘鈀,不來幫打,只管呆呆的看著。那妖精見行者棒重,滿身解數,全無破綻,就把槍架住,捽開鼻子,要來捲他。行者知道他的勾當,雙手把金箍棒橫起來,往上一舉。被妖精一鼻子捲住腰胯,不曾捲手。你看他兩隻手在妖精鼻頭上丟花棒兒耍子。八戒見了,搥胸道:「咦!那妖怪晦氣呀。捲我這夯的,連手都捲住了,不能得動;捲那們滑的,倒不捲手。他那兩隻手拿著棒,只消往鼻裡一搠,那孔子裡害疼流涕,怎能捲得他住?」

行者原無此意,倒是八戒教了他。他就把棒幌一幌,小如雞子,長有丈餘,真個往他鼻孔裡一搠。那妖精害怕,沙的一聲,把鼻子捽放。被行者轉手過來,一把撾住,用氣力往前一拉。那妖精護疼,隨著手,舉步跟來。八戒方才敢近,拿釘鈀望妖精胯子上亂築。行者道:「不好,不好。那鈀齒兒尖,恐築破皮,淌出血來,師父看見,又說我們傷生。只調柄子來打罷。」

真個獃子舉鈀柄,走一步,打一下;行者牽著鼻子:就似兩個象奴,牽至坡下。只見三藏凝睛盼望,見他兩個嚷嚷鬧鬧而來,即喚:「悟淨,你看悟空牽的是甚麼?」沙僧見了,笑道:「師父,大師兄把妖精揪著鼻子拉來,真愛殺人也。」三藏道:「善哉!善哉!那般大個妖精,那般長個鼻子。你且問他:他若喜喜歡歡送我等過山,可饒了他,莫傷他性命。」沙僧急縱前迎著,高聲叫道:「師父說:那怪果送師父過山,教不要傷他命哩。」那怪聞說,連忙跪下,口裡嗚嗚的答應。原來被行者揪著鼻子,捏儾了,就如重傷風一般。叫道:「唐老爺,若肯饒命,即便擡轎相送。」行者道:「我師徒俱是善勝之人,依你言,且饒你命。快擡轎來,如再變卦,拿住決不再饒。」那怪得脫手,磕頭而去。行者同八戒見唐僧,備言前事。八戒慚愧不勝,在坡前晾晒衣服,等候不題。

那二魔戰戰兢兢回洞。未到時,已有小妖報知老魔、三魔,說二魔被行者揪著鼻子拉去。老魔悚懼,與三魔帥眾方出,見二魔獨回,又皆接入,問及放回之故。二魔把三藏慈憫善勝之言,對眾說了一遍。一個個面面相覷,更不敢言。二魔道:「哥哥可送唐僧麼?」老魔道:「兄弟,你說那裡話?孫行者是個廣施仁義的猴頭:他先在我肚裡,若肯害我性命,一千個也被他弄殺了;卻才揪住你鼻子,若是扯了去不放回,只捏破你的鼻子頭兒,卻也惶恐。快早安排送他去罷。」三魔笑道:「送送送。」老魔道:「賢弟這話,卻又像尚氣的了。你不送,我兩個送去罷。」

三魔又笑道:「二位兄長在上:那和尚倘不要我們送,只這等瞞過去,還是他的造化;若要送,不知正中了我的調虎離山之計哩。」老怪道:「何為『調虎離山』?」三怪道:「如今把滿洞群妖點將起來,萬中選千,千中選百,百中選十六個,又選三十個。」老怪道:「怎麼既要十六,又要三十?」三怪道:「要三十個會烹煮的,與他些精米、細麵、竹筍、茶芽、香蕈、蘑菇、豆腐、麵筋,著他二十里或三十里,搭下窩鋪,安排茶飯,管待唐僧。」老怪道:「又要十六個何用?」三怪道:「著八個擡,八個喝路。我弟兄相隨左右,送他一程。此去向西四百餘里,就是我的城池,我那裡自有接應的人馬。若至城邊,……如此如此,著他師徒首尾不能相顧。要捉唐僧,全在此十六個身上成功。」老怪聞言,歡欣不已;真是如醉方醒,似夢方覺。道:「好好好!」即點眾妖,先選三十,與他物件;又選十六,擡一頂香藤轎子:同出門來。又吩咐眾妖:「俱不許上山閑走:孫行者是個多心的猴子,若見汝等往來,他必生疑,識破此計。」

老怪遂帥眾至大路傍高叫道:「唐老爺,今日不犯紅沙,請老爺早早過山。」三藏聞之道:「悟空,是甚人叫我?」行者指定道:「那廂是老孫降伏的妖精擡轎來送你哩。」三藏合掌朝天道:「善哉!善哉!若不是賢徒如此之能,我怎生得去?」徑直向前,對眾妖作禮道:「多承列位之愛,我弟子取經東回向長安,當傳揚善果也。」眾妖叩首道:「請老爺上轎。」那三藏肉眼凡胎,不知是計。孫大聖又是太乙金仙,忠正之性,只以為擒縱之功,降了妖怪,亦豈期他都有異謀?卻也不曾詳察,盡著師父之意。即命八戒將行李捎在馬上,與沙僧緊隨。他使鐵棒向前開路,顧盼吉凶。八個擡起轎子,八個一遞一聲喝道,三個妖扶著轎扛。師父喜喜歡歡的端坐轎上。上了高山,依大路而行。

此一去,豈知歡喜之間愁又至。經云:「泰極否還生。」時運相逢真太歲,又值喪門吊客星。那夥妖魔同心合意的侍衛左右,早晚慇懃。行經三十里獻齋,五十里又齋,未晚請歇,沿路齊齊整整。一日三餐,遂心滿意;良宵一宿,好處安身。

西進有四百里餘程,忽見城池相近。大聖舉鐵棒,離轎僅有一里之遙,見城池,把他嚇了一跌,掙挫不起。你道他只這般大膽,如何見此著諕?原來望見那城中有許多惡氣。乃是:

攢攢簇簇妖魔怪,四門都是狼精靈。

斑斕老虎為都管,白面雄彪作總兵。

丫叉角鹿傳文引,伶俐狐狸當道行。

千尺大蟒圍城走,萬丈長蛇占路程。

樓下蒼狼呼令使,臺前花豹作人聲。

搖旗擂鼓皆妖怪,巡更坐鋪盡山精。

狡兔開門弄買賣,野豬挑擔幹營生。

先年原是天朝國,如今翻作虎狼城。

那大聖正當悚懼,只聽得耳後風響。急回頭觀看,原來是三魔雙手舉一柄畫桿方天戟,往大聖頭上打來;大聖急翻身爬起,使金箍棒劈面相迎。他兩個各懷惱怒,氣呼呼,更不打話;咬著牙,各要相爭。又見那老魔頭傳號令,舉鋼刀便砍八戒;八戒慌得丟了馬,掄著鈀,向前亂築。那二魔纏長槍,望沙僧刺來;沙僧使降妖杖,支開架子敵住。三個魔頭與三個和尚,一個敵一個,在那山頭捨死忘生苦戰。

那十六個小妖卻遵號令,各各效能:搶了白馬、行囊,把三藏一擁,擡著轎子,徑至城邊,高叫道:「大王爺爺定計,已拿得唐僧來了。」那城上大小妖精,一個個跑下,將城門大開。吩咐各營捲旗息鼓,不許吶喊篩鑼。說:「大王原有令在前,不許嚇了唐僧。唐僧禁不得恐嚇,一嚇就肉酸,不中吃了。」眾妖都歡天喜地邀三藏,控背躬身接主僧。把唐僧一轎子擡上金鑾殿,請他坐在當中,一壁廂獻茶獻飯,左右旋繞。那長老昏昏沉沉,舉眼無親。

畢竟不知性命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归性 木母同降怪体真

话说孙大圣在老魔肚子里支吾了一会儿,那魔头倒在尘埃里,无声无气,若不说话,想必是死了,却又把手放放。魔头回过气来,叫一声:“大慈大悲齐天大圣菩萨。”行者听见道:“儿子,别费工夫,省几个字儿,只叫孙外公罢。”那妖魔惜命,真个叫:“外公,外公,是我的不是了。一差二误吞了你,你如今却反害我。万望大圣慈悲,可怜蝼蚁贪生之意,饶了我命,愿送你师父过山也。”大圣虽然英雄,却甚为唐僧进步。他见妖魔哀告,是个好奉承的人,也就回了善念,叫道:“妖怪,我饶你,你怎么送我师父?”老魔道:“我这里也没什么金银、珠翠、玛瑙、珊瑚、琉璃、琥珀、玳瑁珍奇之宝相送。我兄弟三个抬一乘香藤轿儿,把你师父送过此山。”行者笑道:“既是抬轿相送,强如要宝。你张开嘴,我出来。”那魔头真个就张开嘴。那三魔走近前,悄悄的对老魔道:“大哥,等他出来时,把口往下一咬,将猴儿嚼碎,咽下肚,却不得磨害你了。”

原来行者在里面听得,便不先出去,却把金箍棒伸出,试他一试。那怪果然往下一口,咯喳的一声,把个门牙都迸碎了。行者抽回棒道:“好妖怪,我倒饶你性命出来,你反咬我,要害我命。我不出来,活活的只弄杀你。不出来,不出来。”老魔抱怨三魔道:“兄弟,你是自家人弄自家人了。且是请他出来好了,你却教我咬他。他倒不曾咬着,却迸得我牙龈疼痛。这是怎么起的?”

三魔见老魔怪他,他又作个激将法,厉声高叫道:“孙行者,闻你名如轰雷贯耳,说你在南天门外施威,灵霄殿下逞势,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缚怪,原来是个小辈的猴头。”行者道:“我何为小辈?”三怪道:“‘好看千里客,万里去传名。’你出来,我与你赌斗,才是好汉。怎么在人肚里做勾当?非小辈而何?”行者闻言,心中暗想道:“是是是。我若如今扯断他肠,揌破他肝,弄杀这怪,有何难哉?但真是坏了我的名头。也罢,也罢,你张口,我出来与你比并。但只是你这洞口窄逼,不好使家伙,须往宽处去。”三魔听说,即点大小怪,前前后后,有三万多精,都执着精锐器械,出洞摆开一个三才阵势,专等行者出口,一齐上阵。那二怪搀着老魔,径至门外,叫道:“孙行者,好汉出来,此间有战场,好斗。”

大圣在他肚里,听得外面鸦鸣鹊噪,鹤唳风声,知道是宽阔之处。却想着:“我不出去,是失信与他;若出去,这妖精人面兽心:先前说送我师父,哄我出来咬我,今又调兵在此。也罢,也罢,与他个两全其美:出去便出去,还与他肚里生下一个根儿。”即转手,将尾上毫毛拔了一根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即变一条绳儿,只有头发粗细,倒有四十丈长短。那绳儿理出去,见风就长粗了。把一头拴在妖怪的心肝上,打个活扣儿。那扣儿不扯不紧,扯紧就痛。却拿着一头,笑道:“这一出去,他送我师父便罢;如若不送,乱动刀兵,我也没工夫与他打,只消扯此绳儿,就如我在肚里一般。”又将身子变得小小的,往外爬。爬到咽喉之下,见妖精大张着方口,上下钢牙排如利刃,忽思量道:“不好,不好。若从口里出去扯这绳儿,他怕疼,往下一嚼,却不咬断了?我打他没牙齿的所在出去。”好大圣,理着绳儿,从他那上颚子往前爬,爬到他鼻孔里。那老魔鼻子发痒,阿嚏的一声,打了个喷嚏,直迸出行者。

行者见了风,把腰躬一躬,就长了有三丈长短,一只手扯着绳儿,一只手拿着铁棒。那魔头不知好歹,见他出来了,就举钢刀,劈脸来砍。这大圣一只手使铁棒相迎。又见那二怪使枪,三怪使戟,没头没脸的乱上。大圣放松了绳,收了铁棒,急纵身驾云走了。原来怕那伙小妖围绕,不好干事。他却跳出营外,去那空阔山头上,落下云,双手把绳尽力一扯,老魔心里才疼。他害疼,往上一挣,大圣复往下一扯。众小妖远远看见,齐声高叫道:“大王,莫惹他,让他去罢。这猴儿不按时景:清明还未到,他却那里放风筝也。”大圣闻言,着力气蹬了一蹬。那老魔从空中拍剌剌,似纺车儿一般跌落尘埃。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黄土跌做个二尺浅深之坑。

慌得那二怪、三怪一齐按下云头,上前扯住绳儿,跪在坡下,哀告道:“大圣啊,只说你是宽洪海量之仙,谁知是个鼠腹蜗肠之辈。实实的哄你出来,与你见阵,不期你在我家兄心上拴了一根绳子。”行者笑道:“你这伙泼魔,十分无礼。前番哄我出来就咬我,这番哄我出来却又摆阵敌我。似这几万妖兵战我一个,理上也不通。扯了去,扯了去见我师父。”那怪一齐叩头道:“大圣慈悲,饶我性命,愿送老师父过山。”行者笑道:“你要性命,只消拿刀把绳子割断罢了。”老魔道:“爷爷呀!割断外边的,这里边的拴在心上,喉咙里又㮇㮇的恶心,怎生是好?”行者道:“既如此,张开嘴,等我再进去解出绳来。”老魔慌了道:“这一进去,又不肯出来,却难也,却难也。”行者道:“我有本事外边就可以解得里面绳头也。解了可实实的送我师父么?”老魔道:“但解就送,决不敢打诳语。”大圣审得是实,即便将身一抖,收了毫毛。那怪的心就不疼了。这是孙大圣掩样的法儿,使毫毛拴着他的心,收了毫毛,所以就不害疼也。三个妖纵身而起,谢道:“大圣请回,上覆唐僧,收拾下行李,我们就抬轿来送。”众怪偃干戈,尽皆归洞。

大圣收起绳子,迳直转回山东面,远远看见唐僧躺在地上打滚痛哭,猪八戒和沙僧解开了包袱,把行李分成几份,正在那里分东西。行者暗暗叹息道:「不用说了,这一定是八戒对师父说我被妖精吃了,师父舍不得我,痛哭;那呆子却在分东西散伙。咦!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意思?且等我叫他一声看看。」落下云头叫道:「师父。」沙僧听见,埋怨八戒说:「你是个棺材座子——专门害人。师兄没有死,你却说他死了,在这里干这种勾当,那里不是把他叫回来了?」八戒说:「我明明看见他被妖精一口吞了。想是日子不好,那猴子来显魂了。」行者来到跟前,一把抓住八戒的脸,一个巴掌打得他踉踉跄跄说:「蠢货!我显什么魂?」呆子捂著脸说:「哥哥,你确实被那怪吃了,你、你怎么又活了?」行者说:「像你这个不中用的脓包?他吃了我,我就抓他的肠子,捏他的肺,又用这条绳子穿住他的心,扯得他疼痛难忍,一个个磕头哀求,我才饶了他性命。如今抬轿子来送我师父过山了。」那三藏听了这话,一骨碌爬起来,对行者躬身说:「徒弟啊,辛苦你了。如果听信悟能的话,我已经死了。」行者抡起拳头打著八戒骂道:「这个吃糠的呆子,十分懒散,很不像人。师父,你千万别恼,那怪就来送你了。」沙僧也感到很羞愧,连忙遮掩,收拾行李,扣好马鞍,都在路途中等候不提。

却说那三个魔头率领群妖回洞,二怪说:「哥哥,我只以为是个九头八尾的孙行者,原来是这么个小猴子。你不该吞他,只和他斗时,他那里斗得过你我?洞里这几万妖精,吐唾沫也能淹死他。你却将他吞在肚子里,他便使起法来,让你受苦,怎么敢与他较量?刚才说送唐僧,都是假意,实在是为兄长性命要紧,所以哄他出来,绝不会送他。」老魔说:「贤弟不送他的缘故,是什么?」二怪说:「你给我三千小妖,摆开阵势,我有本事拿住这个猴头。」老魔说:「别说三千,随你调动老营去,只要拿住他,便大家有功。」

那二魔就点起三千小妖,迳直到大路旁边摆开阵势,派一个蓝旗手来回传报说:「孙行者赶快出来,与我二大王爷爷交战。」八戒听见,笑道:「哥啊,常言说:『说谎瞒不过当乡人。』就来弄虚头,捣鬼:怎么说降了妖精,就抬轿子来送师父,却又来叫战,为什么?」行者说:「老怪已经被我降服,不敢出头,听到个『孙』字儿,也害头疼。这一定是二妖魔不服气送我们,所以来叫战。我说兄弟,这妖精有弟兄三个,这么讲义气;我们弟兄也是三个,就没有点义气?我已经降了大魔,二魔出来,你就和他战一战,也未尝不可。」八戒说:「怕他什么?等我去打一仗来。」行者说:「要去就去吧。」八戒笑道:「哥啊,去就去,你把那绳子借给我用用。」行者说:「你要做什么?你又没本事钻进肚子里,又没本事拴在他心上,要他何用?」八戒说:「我要扣在这腰间,做个救命绳。你和沙僧扯住后头,放我出去,与他交战。估计能赢他,你们就松手,我把他拿住;要是输给他,你们把我扯回来,别让他拉了我去。」真个行者暗笑道:「也是捉弄呆子一番。」就把绳子扣在他腰里,撺掇他出战。

那呆子举起钉耙跑上山崖,叫道:「妖精出来,与你猪祖宗打来。」那蓝旗手急忙报告:「大王,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来了。」二怪就出营,见了八戒,更不说话,挺枪劈面刺来;这呆子举起钉耙上前迎住。他两个在山坡前交上手,斗不上七八回合,呆子手软,架不住妖魔,急忙回头叫:「师兄,不好了,扯扯救命绳,扯扯救命绳。」这边大圣听了这话,反而把绳子放松,抛了过去。那呆子败了阵,往后就跑。原来那绳子拖著走,还不觉得;转回来,因为松了,倒有些绊脚,自己绊倒了一跤,爬起来又一跤。开始还跌个倒栽葱,后面就跌了个嘴啃地。被妖精赶上,张开鼻子,就像蛟龙一般,把八戒一鼻子卷住,得胜回洞。众妖齐唱凯歌,一拥而归。

这山坡下三藏看见,又恼怒行者说:「悟空,怪不得悟能咒你死呢,原来你兄弟全无相亲相爱之意,专门怀著相嫉妒之心。他那样说,让你扯扯救命绳,你怎么不扯,还把绳子丢掉?如今让他被害,却怎么办?」行者笑道:「师父也太护短,太偏心。罢了,像我老孙被拿去时,你一点不挂念,反正是不顾性命的材料;这呆子刚被擒住,你就怪我。也让他受些苦恼,才见取经之难。」三藏说:「徒弟啊,你去,我岂不挂念?想著你会变化,断然不至于伤身。那呆子长得粗笨,又不会腾挪,这一去,少吉多凶。你还是去救他一救。」行者说:「师父不要埋怨,等我去救他一救。」

急忙纵身,赶上山,暗中恨道:「这呆子咒我死,且不给他个快活。且跟去看那妖精怎么摆布他,等他受些罪,再去救他。」就捻诀念起真言,摇身一变,就变做个蟭蟟虫,飞过去,叮在八戒耳朵根上,和那妖精到了洞里。二魔率领三千小怪,大吹大擂地到洞口停下。自己将八戒拿进里面说:「哥哥,我拿了一个来了。」老怪说:「拿来我看。」他把鼻子放松,摔下八戒说:「这不是?」老怪说:「这厮没用。」八戒听了这话说:「大王,没用的放出去,找那有用的捉来罢。」三怪说:「虽然没用,也是唐僧的徒弟猪八戒。且捆了,送到后边池塘里浸著。等浸退了毛,破开肚子,用盐腌了晒干,等天阴时下酒。」八戒大惊说:「罢了,罢了,撞见那卖腌货的妖怪了。」众怪一齐下手,把呆子四马攒蹄捆住,扛扛抬抬,送到池塘边,往中间一推,全都回去了。

大圣就飞起来看处,那呆子四肢朝天,撅著嘴,半浮半沉,嘴里呼呼的,著实好笑:倒像八九月经霜落了子儿的一个大黑莲蓬。大圣见他那嘴脸,又恨他,又怜他,说道:「怎么才好呢?他也是龙华会上的一个人。但只恨他动不动分行李散伙,又要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咒我。我前日曾听沙僧说,他攒了些私房钱,不知可有没有?等我且吓他一吓看看。」

好大圣,飞近他耳边,假装声音,叫道:“猪悟能,猪悟能。”八戒慌了说:“晦气呀,我这‘悟能’是观世音菩萨起的,自从跟了唐僧,又叫做八戒,这里怎么有人知道我叫悟能?”呆子忍不住问道:“是哪个叫我的法名?”行者说:“是我。”呆子说:“你是哪个?”行者说:“我是勾魂的官差。”那呆子慌了说:“长官,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行者说:“我是五阎王派来勾你的。”呆子说:“长官,你先回去,替我回复五阎王,他和我师兄孙悟空交情很好,让他宽限我一天,明天再来勾吧。”行者说:“胡说。‘阎王注定三更死,谁敢留人到四更。’趁早跟我走,免得套上绳子拉扯。”呆子说:“长官,哪里不是行个方便?看我这般嘴脸,还想活吗?死是一定要死,只等一天,等这妖精连我师父们都抓来,会一会,就一起了账了。”行者暗笑说:“也罢,我这批文上有三十个人,都在这里前后,等我拘来凑齐你,就有一天的耽搁。你可有盘缠?拿些给我。”八戒说:“可怜啊,出家人哪里有什么盘缠?”行者说:“如果没有盘缠,就套上绳子,跟着我走。”呆子慌了说:“长官不要套。我知道你这绳子叫追命绳,套上就要断气。有有有,有一些,只是不多。”行者说:“在哪里?快拿出来。”八戒说:“可怜,可怜,我自从做了和尚,到现在,有些信善的人家斋僧,见我食量大,布施的钱比他们略多一些,我拿了攒在这里,零零碎碎有五钱银子。因为不好收拾,前些天到城里,找了个银匠熔在一起,他又没天理,偷了我几分,只剩四钱六分一块儿。你拿去吧。”行者暗笑说:“这呆子裤子都没得穿,却藏在什么地方?咄!你银子在哪里?”八戒说:“在我左耳朵眼儿里塞着呢。我捆着拿不了,你自己去拿吧。”

行者闻言,就伸手在耳朵眼里摸出,真是块马鞍形的银子,足有四钱五六分重。拿在手里,忍不住哈哈一声大笑。那呆子认出是行者的声音,在水里乱骂说:“天杀的弼马温,到这种苦处,还来诈骗财物哩。”行者又笑说:“我把你这窝囊废,老孙保师父,不知受了多少苦难,你倒攒下私房钱。”八戒说:“嘴脸,这是什么私房钱?都是牙缝里刮下来的,我不舍得买来吃,留着买匹布做件衣服,你却吓唬我抢了去。还分些给我。”行者说:“半分也不给你。”八戒骂说:“买命钱让给你了,好歹也该救我出去才是。”行者说:“别着急,等我救你。”把银子藏了,就现出原身,抽出铁棒,把呆子划拉过来,用手提着脚,扯上来,解了绳子。八戒跳起来,脱下衣裳,拧干了水,抖一抖,湿漉漉地披在身上,说:“哥哥,从后门走吧。”行者说:“从后门走,可算是有长进吗?还是打前门上去。”八戒说:“我的脚捆麻了,跑不动。”行者说:“快跟我来。”

好大圣,把铁棒一路施展开招数,打将出去。那呆子忍着麻,只得跟定他。只见二门下靠着的正是他的钉钯,走上前,推开小妖,捞过来往前乱筑,与行者打出三四层门,不知打死了多少小妖。那老魔听见,对二魔说:“拿得好人,拿得好人。你看孙行者劫了猪八戒,门上打伤小妖了。”那二魔急忙纵身,绰枪在手,赶出门来,高声骂道:“泼猢狲,这般无礼,怎么敢藐视我们?”大圣听见,就应声站住。那怪物不容分说,挺枪便刺;行者正是行家不忙,抽出铁棒,迎面相迎。他两个在洞门外,这一场好杀:

黄牙老象变成人形,义结狮王为弟兄。因为大魔来说合,同心计算吃唐僧。齐天大圣神通广大,辅正除邪要灭精。八戒无能遭毒手,悟空拯救出门行。妖王赶上施英猛,枪棒交加各显能。那一个枪来好似穿林蟒,这一个棒起犹如出海龙。龙出海门云霭霭,蟒穿林树雾腾腾。算来都为唐和尚,恨苦相持太没情。

那八戒见大圣与妖精交战,他在山嘴上竖着钉钯,不来帮忙打,只管呆呆地看着。那妖精见行者棒重,满身招数,全无破绽,就把枪架住,甩开鼻子,要来卷他。行者知道他的伎俩,双手把金箍棒横起来,往上一举。被妖精一鼻子卷住腰胯,却没有卷到手。你看他两只手在妖精鼻头上耍花棒玩儿。八戒见了,捶胸说:“咦!那妖怪晦气呀。卷我这笨的,连手都卷住了,不能动弹;卷那滑头的,倒不卷手。他那两只手拿着棒,只消往鼻子里一捅,那鼻孔里疼得流鼻涕,怎么能卷得住他?”

行者原本没有这个意思,倒是八戒教了他。他就把棒一晃,变小如鸡子,长有一丈多,真个往他鼻孔里一捅。那妖精害怕,沙的一声,把鼻子甩开。被行者转手过来,一把抓住,用力往前一拉。那妖精护疼,顺着他的手,迈步跟来。八戒这才敢靠近,拿钉钯往妖精胯下乱筑。行者说:“不好,不好。那钯齿尖,恐怕筑破皮,淌出血来,师父看见,又说我们伤害生灵。只调转柄子来打吧。”

真个呆子举起钯柄,走一步,打一下;行者牵着鼻子,就像两个象奴,牵到坡下。只见三藏凝睛盼望,见他两个嚷嚷闹闹而来,就唤:“悟净,你看悟空牵的是什么?”沙僧见了,笑着说:“师父,大师兄把妖精揪着鼻子拉来,真可爱煞人也。”三藏说:“善哉!善哉!那般大的妖精,那般长的鼻子。你且问他:他如果欢欢喜喜送我们过山,就可饶了他,不要伤他性命。”沙僧急忙纵身迎上前,高声叫道:“师父说:那怪如果真送师父过山,叫不要伤他命哩。”那怪听说,连忙跪下,嘴里呜呜地答应。原来被行者揪着鼻子,捏得发酸,就像重伤风一般。叫道:“唐老爷,如果肯饶命,立刻就抬轿相送。”行者说:“我师徒都是善胜之人,依你的话,暂且饶你命。快抬轿来,如果再变卦,拿住决不再饶。”那怪得脱手,磕头而去。行者同八戒见唐僧,详细说了前事。八戒十分惭愧,在坡前晾晒衣服,等候不提。

那二魔战战兢兢回洞。还没到的时候,已有小妖报知老魔、三魔,说二魔被行者揪着鼻子拉去。老魔惊惧,与三魔率众刚出,见二魔独回,又都接入,问及放回的缘故。二魔把三藏慈悯善胜的话,对众说了一遍。一个个面面相觑,更不敢说话。二魔说:“哥哥可送唐僧吗?”老魔说:“兄弟,你说哪里话?孙行者是个广施仁义的猴头:他先前在我肚里,如果肯害我性命,一千个也被他弄死了;刚才揪住你鼻子,如果扯了去不放回,只捏破你的鼻头,却也惶恐。快早安排送他去吧。”三魔笑说:“送送送。”老魔说:“贤弟这话,却又像赌气的了。你不送,我们两个送去罢。”

三个魔头又笑着说:“两位兄长在上:那个和尚如果不让我们送,只是这样瞒过去,那还是他的造化;如果要送,不知道正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呢。”老魔头问:“什么叫‘调虎离山’?”三魔头说:“如今把满洞的群妖都点将起来,一万个中选一千个,一千个中选一百个,一百个中选十六个,再选三十个。”老魔头问:“怎么既要十六个,又要三十个?”三魔头说:“要三十个会烹煮的,给他们一些精米、细面、竹笋、茶芽、香菇、蘑菇、豆腐、面筋,让他们在二十里或三十里外搭下窝铺,安排茶饭,款待唐僧。”老魔头问:“又要十六个干什么用?”三魔头说:“让八个抬轿,八个开路吆喝。我们弟兄跟随左右,送他一程。从这里往西走四百多里,就是我的城池,我那里自有接应的人马。如果到了城边……如此这般,让他师徒首尾不能相顾。要捉唐僧,全在这十六个人身上成功。”老魔头听了,欢喜得不得了;真是像醉后刚醒,像梦中才醒。说:“好好好!”立刻点齐众妖,先选了三十个,给了他们物件;又选了十六个,抬一顶香藤轿子:一同出了洞门。又吩咐众妖:“都不许到山上闲走:孙行者是个多心的猴子,如果看见你们来往,他一定会起疑心,识破这个计策。”

老魔头于是率领众妖到大路旁边高声叫道:“唐老爷,今天不犯红沙日,请老爷早早过山。”三藏听了问道:“悟空,是什么人在叫我?”行者指着说:“那边是我老孙降伏的妖精抬轿来送你了。”三藏合掌朝天说:“善哉!善哉!要不是贤徒有这样的本事,我怎么能过去?”径直走上前,对众妖行礼说:“多谢各位的厚爱,我弟子取经东回长安时,一定会传扬这个善果。”众妖叩头说:“请老爷上轿。”那三藏肉眼凡胎,不知道是计策。孙大圣又是太乙金仙,生性忠诚正直,只以为这是擒拿放走的功劳,降伏了妖怪,哪里料到他们都有阴谋?却也不曾仔细察看,完全顺着师父的意思。就命令八戒把行李驮在马上,和沙僧紧紧跟随。他拿着铁棒在前面开路,观察吉凶。八个妖怪抬起轿子,八个妖怪一声接一声地吆喝开道,三个魔头扶着轿杠。师父欢欢喜喜地端坐在轿上。上了高山,沿着大路前行。

这一去,哪里知道欢喜之中忧愁又到。佛经上说:“好运到了极点,坏运就会产生。”时运相逢真是太岁当头,又碰上丧门吊客星。那伙妖魔同心合意地侍卫在左右,从早到晚殷勤伺候。走三十里献一次斋饭,五十里又献一次斋,天没黑就请歇息,沿路整整齐齐。一天三顿饭,舒心满意;良宵一夜,好地方安身。

向西走了四百多里路,忽然看见城池靠近了。大圣举起铁棒,离轿子只有一里远,看见城池,把他吓得跌了一跤,挣扎着爬不起来。你说他这么大胆,怎么看见这个会害怕?原来望见那城中有许多恶气。正是:

密密麻麻全是妖魔,四座城门都是狼精。

斑斓老虎做都管,白面雄彪当总兵。

丫叉角鹿传令引路,伶俐狐狸当道行走。

千尺大蟒绕着城走,万丈长蛇占据路程。

楼下苍狼呼喊令使,台前花豹发出人声。

摇旗擂鼓都是妖怪,巡更坐铺全是山精。

狡兔开门做买卖,野猪挑担干营生。

先前本是天朝国,如今翻作虎狼城。

那大圣正在害怕,只听得耳后风响。急忙回头观看,原来是三魔头双手举着一柄画杆方天戟,朝大圣头上打来;大圣急忙翻身爬起,用金箍棒迎面相迎。他们两个各自怀着恼怒,气呼呼的,更不说话;咬着牙,各自要争胜负。又见那老魔头传下号令,举起钢刀就砍八戒;八戒慌忙丢了马,抡着钉钯,向前乱筑。那二魔头缠着长枪,朝沙僧刺来;沙僧用降妖杖,支开架式抵挡住。三个魔头和三个和尚,一个对一个,在那山头拼死忘命地苦战。

那十六个小妖却遵照号令,各自施展本领:抢了白马、行囊,把三藏一拥而上,抬着轿子,径直到了城边,高声叫道:“大王爷爷定下计策,已经拿得唐僧来了。”那城上大大小小的妖精,一个个跑下来,把城门大开。吩咐各营卷旗息鼓,不许呐喊敲锣。说:“大王原有命令在前,不许吓了唐僧。唐僧禁不起恐吓,一吓就肉酸,不好吃了。”众妖都欢天喜地地迎接三藏,弓背躬身迎接主僧。把唐僧一轿子抬上金銮殿,请他坐在当中,一边献茶献饭,左右围住。那长老昏昏沉沉,举眼无亲。

毕竟不知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