獲得更佳閱讀體驗 下載《西遊記》應用:全文搜尋、書籤標註、語音朗讀、離線閱讀
對照閱讀
主題
字號 18
西遊記

第八十三回 心猿識得丹頭 奼女還歸本性

第 83 篇

第八十三回 心猿識得丹頭 奼女還歸本性

卻說三藏著妖精送出洞外,沙和尚近前問曰:「師父出來,師兄何在?」八戒道:「他有算計,必定貼換師父出來也。」三藏用手指著妖精道:「你師兄在他肚裡哩。」八戒笑道:「腌臢殺人。在肚裡做甚?出來罷。」行者在裡邊叫道:「張開口,等我出來。」那怪真個把口張開。行者變得小小的,𧿼在咽喉之內,正欲出來,又恐他無理來咬,即將鐵棒取出,吹口仙氣,叫:「變!」變作個棗核釘兒,撐住他的上腭子,把身一縱,跳出口外,就把鐵棒順手帶出,把腰一躬,還是原身法像,舉起棒來就打;那妖精也隨手取出兩口寶劍,叮噹架住。兩個在山頭上這場好殺:

雙舞劍飛當面架,金箍棒起照頭來。一個是天生猴屬心猿體,一個是地產精靈姹女骸。他兩個,恨沖懷,喜處生仇大會垓。那個要取元陽成配偶,這個要戰純陰結聖胎。棒舉一天寒霧漫,劍迎滿地黑塵篩。因長老,拜如來,恨苦相爭顯大才。水火不投母道損,陰陽難合各分開。兩家鬥罷多時節,地動山搖樹木摧。

八戒見他們賭鬥,口裡絮絮叨叨,返恨行者,轉身對沙僧道:「兄弟,師兄胡纏。才子在他肚裡,掄起拳來,送他一個滿肚紅,巴開肚皮鑽出來,卻不了帳?怎麼又從他口裡出來,卻與他爭戰,讓他這等猖狂?」沙僧道:「正是。卻也虧了師兄深洞中救出師父,返又與妖精廝戰。且請師父自家坐著,我和你各持兵器,助助大哥,打倒妖精去來。」八戒擺手道:「不不不,他有神通,我們不濟。」沙僧道:「說那裡話,都是大家有益之事,雖說不濟,卻也放屁添風。」

那獃子一時興發,掣了釘鈀,叫聲:「去來。」他兩個不顧師父,一齊駕風趕上,舉釘鈀,使寶杖,望妖精亂打。那妖精戰行者一個已是不能,又見他二人,怎生抵敵,急回頭,抽身就走。行者喝道:「兄弟們趕上。」那妖精見他們趕得緊,即將右腳上花鞋脫下來,吹口仙氣,念個咒語,叫:「變!」即變作本身模樣,使兩口劍舞將來;將身一幌,化一陣清風,徑直回去。這番也只說戰他們不過,顧命而回,豈知又有這般樣事!也是三藏災星未退,他到洞門前牌樓下,卻見唐僧在那裡獨坐,他就近前一把抱住,搶了行李,咬斷韁繩,連人和馬,復又攝將進去不題。

且說八戒閃個空,一鈀把妖精打落地,乃是一隻花鞋。行者看見道:「你這兩個獃子,看著師父罷了,誰要你來幫甚麼功?」八戒道:「沙和尚,如何麼?我說莫來。這猴子好的有些夾腦風,我們替他降了妖怪,返落得他生報怨。」行者道:「在那裡降了妖怪?那妖怪昨日與我戰時,使了一個遺鞋計哄了。你們走了,不知師父如何,我們快去看看。」

三人急回來,果然沒了師父,連行李、白馬一並無蹤。慌得個八戒兩頭亂跑,沙僧前後跟尋,孫大聖亦心焦性燥。正尋覓處,只見那路傍邊斜軃著半截兒韁繩。他一把拿起,止不住眼中流淚,放聲叫道:「師父啊,我去時辭別人和馬,回來只見這些繩。」正是那:見鞍思俊馬,滴淚想親人。八戒見他垂淚,不禁仰天大笑。行者罵道:「你這個夯貨,又是要散火哩?」八戒又笑道:「哥啊,不是這話,師父一定又被妖精攝進洞去了。常言道:『事無三不成。』你進洞兩遭了,再進去一遭,管情救出師父來也。」行者揩了眼淚道:「也罷,到此地位,勢不容己,我還進去。你兩個沒了行李、馬匹耽心,卻好生把守洞口。」

好大聖,即轉身跳入裡面,不施變化,就將本身法相。真個是:

古怪別腮心裡強,自小為怪神力壯。

高低面賽馬鞍鞽,眼放金光如火亮。

渾身毛硬似鋼針,虎皮裙繫明花響。

上天撞散萬雲飛,下海混起千層浪。

當天倚力打天王,擋退十萬八千將。

官封大聖美猴精,手中慣使金箍棒。

今日西天任顯能,復來洞內扶三藏。

你看他停住雲光,徑到了妖精宅外。見那門樓門關了,不分好歹,掄鐵棒一下打開,闖將進去。那裡還靜悄悄,全無人跡。東廊下不見唐僧。亭子上桌椅,與各處家火,一件也無。原來他的洞裡週圍有三百餘里,妖精窠穴甚多。前番攝唐僧在此,被行者尋著;今番攝了,又怕行者來尋,當時搬了,不知去向。惱得這行者跌腳搥胸,放聲高叫道:「師父啊,你是個晦氣轉成的唐三藏,災殃鑄就的取經僧。噫!這條路且是走熟了,如何不在?卻教老孫那裡尋找也?」正自吆喝爆燥之間,忽聞得一陣香風撲鼻,他回了性道:「這香煙是從後面飄出,想是在後頭哩。」拽開步,提著鐵棒,走將進去看時,也不見動靜。只見有三間倒坐兒,近後壁卻鋪一張龍吞口雕漆供桌,桌上有一個大流金香爐,爐內有香煙馥郁。那上面供養著一個大金字牌,牌上寫著「尊父李天王之位」;略次些兒,寫著「尊兄哪吒三太子位」。行者見了,滿心歡喜,也不去搜妖怪,找唐僧,把鐵棒捻作個繡花針兒,揌在耳朵裡,掄開手,把那牌子並香爐拿將起來,返雲光,徑出門去。至洞口,唏唏哈哈,笑聲不絕。

八戒、沙僧聽見,掣放洞口,迎著行者道:「哥哥這等歡喜,想是救出師父也?」行者笑道:「不消我們救,只問這牌子要人。」八戒道:「哥啊,這牌子不是妖精,又不會說話,怎麼問他要人?」行者放在地下道:「你們看。」沙僧近前看時,上寫著「尊父李天王之位」、「尊兄哪吒三太子位」。沙僧道:「此意何也?」行者道:「這是那妖精家供養的。我闖入他住居之所,見人物俱無,惟有此牌。想是李天王之女,三太子之妹,思凡下界,假扮妖邪,將我師父攝去。不問他要人,卻問誰要?你兩個且在此把守,等老孫執此牌位,徑上天堂玉帝前告個御狀,教天王爺兒們還我師父。」八戒道:「哥啊,常言道:『告人死罪得死罪。』須是理順,方可為之。況御狀又豈是可輕易告的?你且與我說,怎的告他?」行者笑道:「我有主張:我把這牌位、香爐做個證見,另外再備紙狀兒。」八戒道:「狀兒上怎麼寫?你且念念我聽。」行者道:

「告狀人孫悟空,年甲在牒,係東土唐朝西天取經僧唐三藏徒弟。告為假妖攝陷人口事:今有托塔天王李靖同男哪吒太子,閨門不謹,走出親女,在下方陷空山無底洞變化妖邪,迷害人命無數。今將吾師攝陷曲邃之所,渺無尋處。若不狀告,切思伊父子不仁,故縱女氏成精害眾。伏乞憐准,行拘至案,收邪救師,明正其罪,深為恩便。有此上告。」

八戒、沙僧聞其言,十分歡喜道:「哥啊,告的有理,必得上風。切須早來;稍遲恐妖精傷了師父性命。」行者道:「我快,我快,多時飯熟,少時茶滾就回。」

好大聖,執著這牌位、香爐,將身一縱,駕祥雲,直至南天門外。時有把天門的大力天王與護國天王見了行者,一個個都控背躬身,不敢攔阻,讓他進去。直至通明殿下,有張、葛、許、丘四大天師迎面作禮道:「大聖何來?」行者道:「有紙狀兒,要告兩個人哩。」天師吃驚道:「這個賴皮,不知要告那個?」無奈,將他引入靈霄殿下啟奏,蒙旨宣進。行者將牌位、香爐放下,朝上禮畢,將狀子呈上。葛仙翁接了,鋪在御案。玉帝從頭看了,見這等這等,即將原狀批作聖旨,宣西方長庚太白金星領旨,到雲樓宮宣托塔李天王見駕。行者上前奏道:「望天主好生懲治;不然,又別生事端。」玉帝又吩咐:「原告也去。」行者道:「老孫也去?」四天師道:「萬歲已出了旨意,你可同金星去來。」

行者真個隨著金星,縱雲頭,早至雲樓宮。原來是天王住宅,號雲樓宮。金星見宮門首有個童子侍立。那童子認得金星,即入裡報道:「太白金星老爺來了。」天王遂出迎迓。又見金星捧著旨意,即命焚香。及轉身,又見行者跟入,天王即又作怒。你道他作怒為何?當年行者大鬧天宮時,玉帝曾封天王為降魔大元帥,封哪吒太子為三壇海會之神,帥領天兵,收降行者,屢戰不能取勝。還是五百年前敗陣的仇氣,有些惱他,故此作怒。他且忍不住道:「老長庚,你賫得是甚麼旨意?」金星道:「是孫大聖告你的狀子。」那天王本是煩惱,聽見說個「告」字,一發雷霆大怒道:「他告我怎的?」金星道:「告你假妖攝陷人口事。你焚了香,請自家開讀。」那天王氣呼呼的設了香案,望空謝恩。拜畢,展開旨意看了,原來是這般這般,如此如此,恨得他手撲著香案道:「這個猴頭,他也錯告我了。」金星道:「且息怒。現有牌位、香爐在御前作證,說是你親女哩。」天王道:「我止有三個兒子,一個女兒。大小兒名金吒,侍奉如來,做前部護法;二小兒名木叉,在南海隨觀世音做徒弟;三小兒名哪吒,在我身邊,早晚隨朝護駕。一女年方七歲,名貞英,人事尚未省得,如何會做妖精?不信,抱出來你看。這猴頭著實無禮。且莫說我是天上元勛,封受先斬後奏之職,就是下界小民,也不可誣告。律云:『誣告加三等。』」叫手下:「將縛妖索把這猴頭綑了。」那庭下擺列著巨靈神、魚肚將、藥叉雄帥,一擁上前,把行者綑了。金星道:「李天王莫闖禍啊。我在御前同他領旨意來宣你的人,你那索兒頗重,一時綑壞他,閣氣。」天王道:「金星啊,似他這等詐偽告擾,怎該容他?你且坐下,待我取砍妖刀砍了這個猴頭,然後與你見駕回旨。」金星見他取刀,心驚膽戰,對行者道:「你幹事差了。御狀可是輕易告的?你也不訪的實,似這般亂弄,傷其性命,怎生是好?」行者全然不懼,笑吟吟的道:「老官兒放心,一些沒事。老孫的買賣,原是這等做,一定先輸後贏。」

說不了,天王掄過刀來,望行者劈頭就砍。早有那三太子趕上前,將斬妖劍架住,叫道:「父王息怒。」天王大驚失色。

噫!父見子以劍架刀,就當喝退,怎麼返大驚失色?原來天王生此子時,他左手掌上有個「哪」字,右手掌上有個「吒」字,故名哪吒。這太子三朝兒就下海淨身闖禍,踏倒水晶宮,捉住蛟龍要抽筋為絛子。天王知道,恐生後患,欲殺之。哪吒奮怒,將刀在手,割肉還母,剔骨還父,還了父精母血。一點靈魂,徑到西方極樂世界告佛。佛正與眾菩薩講經,只聞得幢幡寶蓋有人叫道:「救命!」佛慧眼一看,知是哪吒之魂,即將碧藕為骨,荷葉為衣,念動起死回生真言,哪吒遂得了性命。運用神力,法降九十六洞妖魔,神通廣大。後來要殺天王,報那剔骨之仇。天王無奈,告求我佛如來。如來以和為尚,賜他一座玲瓏剔透舍利子如意黃金寶塔。那塔上層層有佛,豔豔光明。喚哪吒以佛為父,解釋了冤仇。所以稱為托塔李天王者,此也。今日因閑在家,未曾托著那塔,恐哪吒有報仇之意,故嚇個大驚失色。

卻即回手,向塔座上取了黃金寶塔,托在手間,問哪吒道:「孩兒,你以劍架住我刀,有何話說?」哪吒棄劍叩頭道:「父王,是有女兒在下界哩。」天王道:「孩兒,我只生了你姊妹四個,那裡又有個女兒哩?」哪吒道:「父王忘了?那女兒原是個妖精。三百年前成怪,在靈山偷食了如來的香花寶燭,如來差我父子天兵,將他拿住。拿住時,只該打死,如來吩咐道:『積水養魚終不釣,深山喂鹿望長生。』當時饒了他性命。積此恩念,拜父王為父,拜孩兒為兄,在下方供設牌位,侍奉香火。不期他又成精,陷害唐僧,卻被孫行者搜尋到巢穴之間,將牌位拿來,就做名告了御狀。此是結拜之恩女,非我同胞之親妹也。」天王聞言,悚然驚訝道:「孩兒,我實忘了。他叫做甚麼名字?」太子道:「他有三個名字:他的本身出處,喚做金鼻白毛老鼠精;因偷香花寶燭,改名喚做半截觀音;如今饒他下界,又改了,喚做地湧夫人是也。」

天王卻才省悟,放下寶塔,便親手來解行者。行者就放起刁來道:「那個敢解我?要便連繩兒擡去見駕,老孫的官事才贏。」慌得天王手軟,太子無言,眾家將委委而退。那大聖打滾撒賴,只要天王去見駕。天王無計可施,哀求金星說個方便。金星道:「古人云:『萬事從寬。』你幹事忒緊了些兒,就把他綑住,又要殺他。這猴子是個有名的賴皮,你如今教我怎的處?若論你令郎講起來,雖是恩女,不是親女,卻也晚親義重,不拘怎生折辨,你也有個罪名。」天王道:「老星怎說個方便,就沒罪了。」金星道:「我也要和解你們,卻只是無情可說。」天王道:「你把那奏招安授官銜的事,說說他也罷了。」真個金星上前,將手摸著行者道:「大聖,看我薄面,解了繩好去見駕。」行者道:「老官兒,不用解,我會滾法,一路滾就滾到也。」金星笑道:「你這猴忒恁寡情。我昔日也曾有些恩義兒到你,我這些些事兒,就不依我?」行者道:「你與我有甚恩義?」金星道:「你當年在花果山為怪,伏虎降龍,強消死籍,聚群妖大肆猖狂,上天欲要擒你,也是老身力奏,降旨招安,把你宣上天堂,封你做弼馬溫。你吃了玉帝仙酒,後又招安,也是老身力奏,封你做『齊天大聖』。你又不守本分,偷桃盜酒,竊老君之丹,如此如此,才得個無滅無生。若不是我,你如何得到今日?」行者道:「古人說得好:『死了莫與老頭兒同墓。』乾淨會揭挑人。我也只是做弼馬溫,鬧天宮罷了,再無甚大事。也罷,也罷,看你老人家面皮,還教他自己來解。」天王才敢向前,解了縛,請行者著衣上坐,一一上前施禮。

行者朝了金星道:「老官兒,何如?我說先輸後贏,買賣兒原是這等做。快催他去見駕,莫誤了我的師父。」金星道:「莫忙,弄了這一會,也吃鍾茶兒去。」行者道:「你吃他的茶,受他的私,賣放犯人,輕慢聖旨,你得何罪?」金星道:「不吃茶,不吃茶。連我也賴將起來了。李天王,快走,快走。」天王那裡敢去,怕他沒的說做有的,放起刁來,口裡胡說亂道,怎生與他折辨?沒奈何,又央金星,教說方便。金星道:「我有一句話兒,你可依我?」行者道:「繩綑刀砍之事,我也通看你面,還有甚話?你說,你說。說得好,就依你;說得不好,莫怪。」金星道:「一日官事十日打。你告了御狀,說妖精是天王的女兒,天王說不是,你兩個只管在御前折辨,反復不已。我說天上一日,下界就是一年。這一年之間,那妖精把你師父陷在洞中,莫說成親,若有個喜花下兒子,也生了一個小和尚兒,卻不誤了大事?」行者低頭想道:「是啊,我離八戒、沙僧,只說多時飯熟、少時茶滾就回,今已弄了這半會,卻不遲了?老官兒,既依你說,這旨意如何回繳?」金星道:「教李天王點兵,同你下去降妖,我去回旨。」行者道:「你怎麼樣回?」金星道:「我只說原告脫逃,被告免提。」行者笑道:「好啊,我倒看你面情罷了,你倒說我脫逃。教他點兵在南天門外等我,我即和你回旨繳狀去。」天王害怕道:「他這一去,若有言語,是臣背君也。」行者道:「你把老孫當甚麼樣人?我也是個大丈夫,『一言既出,駟馬難追』,豈又有污言頂你?」天王即謝了行者。行者與金星回旨。天王點起本部天兵,徑出南天門外。

金星與行者回見玉帝道:「陷唐僧者,乃金鼻白毛老鼠成精,假設天王父子牌位。天王知之,已點兵收怪去了,望天尊赦罪。」玉帝已知此情,降天恩免究。行者即返雲光,到南天門外,見天王、太子佈列天兵等候。噫!那些神將風滾滾,霧騰騰,接住大聖,一齊墜下雲頭,早到了陷空山上。

八戒、沙僧眼巴巴正等,只見天兵與行者來了。獃子迎著天王施禮道:「累及,累及。」天王道:「天蓬元帥,你卻不知。只因我父子受他一炷香,致令妖精無理,困了你師父。來遲莫怪。這個山就是陷空山了?但不知他的洞門還向那邊開?」行者道:「我這條路且是走熟了,只是這個洞叫做個無底洞,周圍有三百餘里,妖精窠穴甚多。前番我師父在那兩滴水的門樓裡,今番靜悄悄,鬼影也沒個,不知又搬在何處去也。」天王道:「任他設盡千般計,難脫天羅地網中。到洞門前再作道理。」大家就行。咦!約有十餘里,就到了那大石邊。行者指那缸口大的門兒道:「兀的便是也。」天王道:「『不入虎穴,安得虎子。』誰敢當先?」行者道:「我當先。」三太子道:「我奉旨降妖,我當先。」那獃子便莽撞起來,高聲叫道:「當頭還要我老豬。」天王道:「不須囉噪,但依我分擺:孫大聖和太子同領著兵將下去,我們三人在口上把守,做個裡應外合,教他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,才顯些些手段。」眾人都答應了一聲:「是。」

你看那行者和三太子領了兵將,望洞裡只是一溜。駕起雲光,擡頭一望,果然好個洞啊:

依舊雙輪日月,照般一望山川。珠淵玉井暖弢煙。更有許多堪羨。

疊疊朱樓畫閣,嶷嶷赤壁青田。三春楊柳九秋蓮。兀的洞天罕見。

頃刻間,停住了雲光,徑到那妖精舊宅。挨門兒搜尋,吆吆喝喝,一重又一重,一處又一處,把那三百里地,草都踏光了,那見個妖精?那見個三藏?都只說:「這孽畜一定是早出了這洞,遠遠去哩。」那曉得他在那東南黑角落上,望下去,另有個小洞。洞裡一重小小門,一間矮矮屋,盆栽了幾種花,簷傍著數竿竹,黑氣氳氳,暗香馥馥。老怪攝了三藏,搬在這裡,逼住成親。只說行者再也找不著,誰知他命合該休。那些小怪在裡面,一個個嚌嚌嘈嘈,挨挨簇簇。中間有個大膽些的,伸起頸來,望洞外略看一看,一頭撞著個天兵,一聲嚷道:「在這裡!」那行者惱起性來,捻著金箍棒,一下闖將進去。那裡邊窄小,窩著一窟妖精。三太子縱起天兵,一齊擁上,一個個那裡去躲?

行者尋著唐僧,和那龍馬,和那行李。那老怪尋思無路,看著哪吒太子,只是磕頭求命。太子道:「這是玉旨來拿你,不當小可。我父子只為受了一炷香,險些兒和尚拖木頭──做出了寺。」啈聲天兵,取下縛妖索,把那些妖精都綑了。老怪也少不得吃場苦楚。返雲光,一齊出洞。行者口裡嘻嘻嗄嗄。天王掣開洞口,迎著行者道:「今番卻見你師父也。」行者道:「多謝了,多謝了。」就引三藏拜謝天王,次及太子。沙僧、八戒只是要碎剮那老精,天王道:「他是奉玉旨拿的,輕易不得,我們還要去回旨哩。」

一邊天王同三太子領著天兵神將,押住妖精,去奏天曹,聽候發落;一邊行者擁著唐僧,沙僧收拾行李,八戒攏馬,請唐僧騎馬,齊上大路。這正是:

割斷絲蘿乾金海,打開玉鎖出樊籠。

畢竟不知前去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

却说三藏被妖精送出洞外,沙和尚上前问道:“师父出来了,师兄在哪里?”八戒说:“他有算计,必定是换师父出来了。”三藏用手指着妖精说:“你师兄在他肚子里哩。”八戒笑道:“腌臜死人。在肚子里做什么?出来吧。”行者在里面叫道:“张开嘴,等我出来。”那怪真个把嘴张开。行者变得小小的,蹲在咽喉里面,正想出来,又怕他无礼来咬,就把铁棒取出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变作个枣核钉儿,撑住他的上腭子,把身子一纵,跳出口外,顺手把铁棒带出,把腰一躬,还是原身法像,举起棒来就打;那妖精也随手取出两口宝剑,叮当架住。两个在山头上这场好杀:

双舞剑飞当面架,金箍棒起照头来。一个是天生猴属心猿体,一个是地产精灵姹女骸。他两个,恨冲怀,喜处生仇大会垓。那个要取元阳成配偶,这个要战纯阴结圣胎。棒举一天寒雾漫,剑迎满地黑尘筛。因长老,拜如来,恨苦相争显大才。水火不投母道损,阴阳难合各分开。两家斗罢多时节,地动山摇树木摧。

八戒见他们赌斗,嘴里絮絮叨叨,反倒恨行者,转身对沙僧说:“兄弟,师兄胡缠。刚才在他肚子里,抡起拳头来,送他一个满肚红,扒开肚皮钻出来,不就了账了?怎么又从他嘴里出来,却与他争战,让他这样猖狂?”沙僧说:“正是。却也亏了师兄深洞里救出师父,又跟妖精厮打。且请师父自己坐着,我和你各持兵器,帮帮大哥,打倒妖精去。”八戒摆手说:“不不不,他有神通,我们不行。”沙僧说:“说哪里话,都是大家有益的事,虽说不行,却也放屁添风。”

那呆子一时兴发,掣了钉钯,叫声:“去来。”他两个不顾师父,一齐驾风赶上,举起钉钯,使着宝杖,朝妖精乱打。那妖精战行者一个已经不能,又见他二人,怎敢抵挡,急忙回头,抽身就走。行者喝道:“兄弟们赶上。”那妖精见他们追得紧,就把右脚上的花鞋脱下来,吹口仙气,念个咒语,叫:“变!”就变作本身模样,使两口剑舞过来;将身一晃,化一阵清风,径直回去。这番也只说战他们不过,顾命而回,哪里知道又有这样的事!也是三藏灾星未退,他到洞门前牌楼下,却见唐僧在那里独坐,他就上前一把抱住,抢了行李,咬断缰绳,连人和马,又摄了进去不提。

且说八戒闪个空,一钯把妖精打落地,却是一只花鞋。行者看见说:“你这两个呆子,看着师父罢了,谁要你来帮什么功?”八戒说:“沙和尚,怎么样?我说别来。这猴子有点夹脑风,我们替他降了妖怪,反倒落得他生抱怨。”行者说:“在哪里降了妖怪?那妖怪昨日与我战时,使了一个遗鞋计骗了。你们走了,不知师父如何,我们快去看看。”

三人急忙回来,果然没了师父,连行李、白马一并无踪。慌得个八戒两头乱跑,沙僧前后跟寻,孙大圣也心焦性躁。正寻找时,只见那路旁边斜丢着半截缰绳。他一把拿起,止不住眼中流泪,放声叫道:“师父啊,我去时辞别人和马,回来只见这些绳。”正是那:见鞍思俊马,滴泪想亲人。八戒见他垂泪,不禁仰天大笑。行者骂道:“你这个夯货,又是要散伙哩?”八戒又笑道:“哥啊,不是这话,师父一定又被妖精摄进洞去了。常言道:‘事无三不成。’你进洞两遭了,再进去一遭,管保救出师父来。”行者揩了眼泪说:“也罢,到了这地步,势不容己,我还进去。你两个没了行李、马匹担心,却好生把守洞口。”

好大圣,就转身跳入里面,不施变化,就用本身法相。真是:

古怪别腮心里强,自小为怪神力壮。

高低面赛马鞍鞒,眼放金光如火亮。

浑身毛硬似钢针,虎皮裙系明花响。

上天撞散万云飞,下海混起千层浪。

当天倚力打天王,挡退十万八千将。

官封大圣美猴精,手中惯使金箍棒。

今日西天任显能,复来洞内扶三藏。

你看他停住云光,径直到了妖精宅外。见那门楼门关了,不分好歹,抡铁棒一下打开,闯将进去。那里还静悄悄,全无人迹。东廊下不见唐僧。亭子上桌椅,与各处家火,一件也无。原来他的洞里周围有三百余里,妖精巢穴很多。前番摄唐僧在此,被行者寻着;今番摄了,又怕行者来寻,当时搬了,不知去向。恼得这行者跌脚捶胸,放声高叫道:“师父啊,你是个晦气转成的唐三藏,灾殃铸就的取经僧。噫!这条路且是走熟了,如何不在?却叫老孙哪里寻找去?”正自吆喝暴躁之间,忽闻得一阵香风扑鼻,他回了性说:“这香烟是从后面飘出,想是在后头哩。”拽开步,提着铁棒,走将进去看时,也不见动静。只见有三间倒座儿,近后壁却铺一张龙吞口雕漆供桌,桌上有一个大流金香炉,炉内有香烟馥郁。那上面供着一个大金字牌,牌上写着“尊父李天王之位”;略次些儿,写着“尊兄哪吒三太子位”。行者见了,满心欢喜,也不去搜妖怪,找唐僧,把铁棒捻作个绣花针儿,塞在耳朵里,抡开手,把那牌子并香炉拿将起来,驾云光,径直出门去。至洞口,嘻嘻哈哈,笑声不绝。

八戒、沙僧听见,赶到洞口,迎着行者说:“哥哥这样欢喜,想是救出师父了?”行者笑道:“不用我们救,只问这牌子要人。”八戒说:“哥啊,这牌子不是妖精,又不会说话,怎么问他要人?”行者放在地下说:“你们看。”沙僧上前看时,上写着“尊父李天王之位”、“尊兄哪吒三太子位”。沙僧说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行者说:“这是那妖精家供养的。我闯入他住居之所,见人物俱无,只有此牌。想是李天王之女,三太子之妹,思凡下界,假扮妖邪,将我师父摄去。不问他要人,却问谁要?你两个且在这里把守,等老孙执此牌位,径上天堂玉帝前告个御状,教天王爷儿们还我师父。”八戒说:“哥啊,常言道:‘告人死罪得死罪。’须是理顺,方可为之。况且御状又岂是轻易告得的?你且与我说,怎么告他?”行者笑道:“我有主张:我把这牌位、香炉做个证见,另外再备纸状儿。”八戒说:“状儿上怎么写?你且念给我听。”行者说:

「告状人孙悟空,年龄写在状纸上,是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僧人唐三藏的徒弟。告的是假借妖怪名义掳走陷害人口的事:现有托塔天王李靖同他的儿子哪吒太子,家门管教不严,跑出亲生女儿,在下界陷空山无底洞变成妖邪,害死无数人命。如今将我师傅掳走陷害到弯曲深邃的地方,渺茫无处可寻。如果不告状,想到他们父子不仁不义,故意放纵女儿成精害人。恳请可怜批准,拘押他们到案,收伏妖邪、救出师傅,明正他们的罪过,深觉恩便。特此上告。」

八戒、沙僧听了这话,十分欢喜道:「哥啊,告得有理,一定能占上风。一定要早点回来;稍迟了恐怕妖精伤了师傅性命。」行者说:「我快,我快,多时饭熟,少时茶滚就回来。」

好个大圣,拿著这牌位、香炉,将身体一纵,驾起祥云,直到南天门外。当时把守天门的大力天王与护国天王见了行者,一个个都弯腰躬身,不敢拦阻,让他进去。直到通明殿下,有张、葛、许、丘四大天师迎面行礼道:「大圣从哪里来?」行者说:「有张状纸,要告两个人呢。」天师吃惊道:「这个赖皮,不知要告哪个?」无奈,将他引进灵霄殿下启奏,承蒙旨意宣他进殿。行者把牌位、香炉放下,朝上行礼完毕,把状子呈上。葛仙翁接了,铺在御案上。玉帝从头看了一遍,见是这等这等,就把原状批成圣旨,宣西方长庚太白金星领旨,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来见驾。行者上前奏道:「望天主好好惩治;不然,又会生出别的事端。」玉帝又吩咐:「原告也去。」行者说:「老孙也去?」四天师说:「万岁已经出了旨意,你可同金星去。」

行者真个跟著金星,驾起云头,不一会儿到了云楼宫。原来是天王的住宅,名叫云楼宫。金星见宫门口有个童子侍立。那童子认得金星,就进里面报道:「太白金星老爷来了。」天王于是出来迎接。又见金星捧著旨意,就命令焚香。等转身,又见行者跟进来,天王马上又发怒。你道他为什么发怒?当年行者大闹天宫时,玉帝曾封天王为降魔大元帅,封哪吒太子为三坛海会之神,率领天兵,收伏行者,屡次交战不能取胜。还是五百年前打败仗的仇气,有些恼恨他,故此发怒。他忍不住说:「老长庚,你拿的是什么旨意?」金星说:「是孙大圣告你的状子。」那天王本来就烦恼,听见说个「告」字,越发雷霆大怒道:「他告我什么?」金星说:「告你假借妖怪名义掳走陷害人口的事。你焚了香,请自己打开来看。」那天王气呼呼地设了香案,朝空中谢恩。拜完,展开旨意看了,原来是这般这般、如此如此,恨得他手拍著香案说:「这个猴头,他也错告我了。」金星说:「暂且息怒。现有牌位、香炉在御前作证,说是你亲生女儿呢。」天王说:「我只有三个儿子,一个女儿。大儿子名叫金吒,侍奉如来,做前部护法;二儿子名叫木叉,在南海随观世音做徒弟;三儿子名叫哪吒,在我身边,早晚随朝护驾。一个女儿才七岁,名叫贞英,人事还不懂,怎么会做妖精?不信,抱出来给你看。这猴头著实无礼。且不说我是天上元勋,受封先斩后奏的职位,就是下界小民,也不可以诬告。律法说:『诬告加三等。』」叫手下:「把缚妖索把这猴头捆了。」那庭下排列著巨灵神、鱼肚将、药叉雄帅,一拥上前,把行者捆了。金星说:「李天王别闯祸啊。我在御前同他领旨意来宣你的人,你那绳索颇重,一时捆坏了他,会惹气。」天王说:「金星啊,像他这样诈伪告状捣乱,怎么该容他?你先坐下,等我取砍妖刀砍了这个猴头,然后与你见驾回旨。」金星见他取刀,心惊胆战,对行者说:「你办事差了。御状可是轻易告的?你也不访查确实,像这般乱来,伤了性命,怎么是好?」行者全然不惧,笑吟吟地说:「老官儿放心,一点事没有。老孙的买卖,原来就是这样做,一定先输后赢。」

话没说完,天王抡过刀来,朝行者劈头就砍。早有那三太子赶上前,用斩妖剑架住,叫道:「父王息怒。」天王大惊失色。

噫!父亲见儿子用剑架刀,就该喝退,怎么反而大惊失色?原来天王生这个儿子时,他左手掌上有个「哪」字,右手掌上有个「咤」字,所以名叫哪吒。这太子出生三天就下海净身闯祸,踏倒水晶宫,捉住蛟龙要抽筋做带子。天王知道后,恐怕生出后患,想杀了他。哪吒发怒,拿刀在手,割肉还给母亲,剔骨还给父亲,还清了父精母血。一点灵魂,径直到西方极乐世界告佛。佛正与众菩萨讲经,只听得幢幡宝盖下有人叫道:「救命!」佛用慧眼一看,知道是哪吒的灵魂,就用碧藕做骨头,荷叶做衣服,念动起死回生的真言,哪吒于是得了性命。运用神力,降伏了九十六洞妖魔,神通广大。后来要杀天王,报那剔骨的仇。天王无奈,告求我佛如来。如来以和为尚,赐他一座玲珑剔透的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。那塔上层层有佛,艳艳发光。叫哪吒以佛为父,解释了冤仇。所以称为托塔李天王,就是这个缘故。今天因为闲在家里,没有托著那塔,恐怕哪吒有报仇的意思,所以吓得大惊失色。

却即回手,从塔座上取了黄金宝塔,托在手里,问哪吒道:「孩儿,你用剑架住我的刀,有什么话说?」哪吒丢下剑叩头道:「父王,是有女儿在下界呢。」天王说:「孩儿,我只生了你姊妹四个,哪里又有个女儿呢?」哪吒说:「父王忘了?那女儿原来是个妖精。三百年前成怪,在灵山偷吃了如来的香花宝烛,如来差我父子率领天兵,将她拿住。拿住时,只该打死,如来吩咐说:『积水养鱼终不钓,深山喂鹿望长生。』当时饶了她的性命。积下这个恩念,她拜父王为父,拜孩儿为兄,在下界供奉牌位,侍奉香火。不料她又成精,陷害唐僧,却被孙行者搜寻到巢穴之间,把牌位拿来,就以此名义告了御状。这是结拜的恩女,不是我同胞的亲妹妹。」天王听了,悚然惊讶道:「孩儿,我实在忘了。她叫什么名字?」太子说:「她有三个名字:她的本身出处,叫做金鼻白毛老鼠精;因为偷香花宝烛,改名叫做半截观音;如今饶她下界,又改了,叫做地涌夫人。」

天王这才醒悟过来,放下宝塔,便亲自来解行者。行者就耍起无赖来说道:“哪个敢解我?要解就连绳子抬着去见驾,老孙的官司才算赢。”吓得天王手软,太子无言,众家将悄悄退下。那大圣打滚撒赖,非要天王去见驾。天王无计可施,哀求金星说个方便。金星道:“古人说:‘万事从宽。’你做事太紧了些,就把他捆住,又要杀他。这猴子是个有名的赖皮,你现在教我怎么办?若论你令郎讲起来,虽是恩女,不是亲女,却也晚亲义重,不管怎么分辨,你也有个罪名。”天王道:“老星怎么说个方便,就没罪了?”金星道:“我也要和解你们,却只是无情可说。”天王道:“你把那奏请招安授官衔的事,说说他也罢了。”果真金星上前,用手摸着行者道:“大圣,看我的薄面,解了绳子好去见驾。”行者道:“老官儿,不用解,我会滚法,一路滚就滚到了。”金星笑道:“你这猴子忒无情。我昔日也曾有些恩义到你,这些小事,就不依我?”行者道:“你与我有啥恩义?”金星道:“你当年在花果山为怪,伏虎降龙,强销死籍,聚群妖大肆猖狂,上天要擒你,也是我力奏,降旨招安,把你宣上天堂,封你做弼马温。你吃了玉帝仙酒,后又招安,也是我力奏,封你做‘齐天大圣’。你又不守本分,偷桃盗酒,窃老君之丹,如此如此,才得个无灭无生。若不是我,你如何得到今日?”行者道:“古人说得好:‘死了莫与老头儿同墓。’干净会揭挑人。我也只是做弼马温,闹天宫罢了,再无甚大事。也罢,也罢,看你老人家面皮,还教他自己来解。”天王才敢上前,解了绑,请行者穿衣上坐,一一上前施礼。

行者朝着金星道:“老官儿,如何?我说先输后赢,买卖原是这样做。快催他去见驾,莫误了我的师父。”金星道:“莫忙,弄了这一会儿,也吃杯茶儿去。”行者道:“你吃他的茶,受他的私,卖放犯人,轻慢圣旨,你得何罪?”金星道:“不吃茶,不吃茶。连我也赖将起来了。李天王,快走,快走。”天王哪里敢去,怕他没的说做有的,放起刁来,口里胡说乱道,怎生与他分辨?没奈何,又央金星,教说方便。金星道:“我有一句话儿,你可依我?”行者道:“绳捆刀砍之事,我也通看你的面,还有甚话?你说,你说。说得好,就依你;说得不好,莫怪。”金星道:“一日官事十日打。你告了御状,说妖精是天王女儿,天王说不是,你两个只管在御前分辨,反复不已。我说天上一日,下界就是一年。这一年之间,那妖精把你师父陷在洞中,莫说成亲,若有喜花下儿子,也生了一个小和尚儿,却不误了大事?”行者低头想道:“是啊,我离八戒、沙僧,只说多时饭熟、少时茶滚就回,今已弄了这半会儿,却不迟了?老官儿,既依你说,这旨意如何回缴?”金星道:“教李天王点兵,同你下去降妖,我去回旨。”行者道:“你怎么样回?”金星道:“我只说原告脱逃,被告免提。”行者笑道:“好啊,我倒看你的情面罢了,你倒说我脱逃。教他点兵在南天门外等我,我即和你回旨缴状去。”天王害怕道:“他这一去,若有言语,是臣背君也。”行者道:“你把老孙当什么样人?我也是个大丈夫,‘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’,岂有污言顶你?”天王即谢了行者。行者与金星回旨。天王点起本部天兵,径出南天门外。

金星与行者回见玉帝道:“陷唐僧的,是金鼻白毛老鼠成精,假设天王父子牌位。天王知之,已点兵收怪去了,望天尊赦罪。”玉帝已知此情,降天恩免究。行者即返云光,到南天门外,见天王、太子布列天兵等候。噫!那些神将风滚滚,雾腾腾,接住大圣,一齐坠下云头,早到了陷空山上。

八戒、沙僧眼巴巴正等,只见天兵与行者来了。呆子迎着天王施礼道:“累及,累及。”天王道:“天蓬元帅,你却不知。只因我父子受他一炷香,致令妖精无理,困了你师父。来迟莫怪。这个山就是陷空山了?但不知他的洞门还向哪边开?”行者道:“我这条路且是走熟了,只是这个洞叫做个无底洞,周围有三百余里,妖精窠穴甚多。前番我师父在那两滴水的门楼里,今番静悄悄,鬼影也没个,不知又搬在何处去也。”天王道:“任他设尽千般计,难脱天罗地网中。到洞门前再作道理。”大家就行。咦!约有十余里,就到了那大石边。行者指那缸口大的门儿道:“兀的便是也。”天王道:“‘不入虎穴,安得虎子。’谁敢当先?”行者道:“我当先。”三太子道:“我奉旨降妖,我当先。”那呆子便莽撞起来,高声叫道:“当头还要我老猪。”天王道:“不须啰噪,但依我分摆:孙大圣和太子同领着兵将下去,我们三人在口上把守,做个里应外合,教他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,才显些些手段。”众人都答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你看那行者和三太子领了兵将,往洞里只是一溜。驾起云光,抬头一望,果然好个洞啊:

依旧双轮日月,照般一望山川。珠渊玉井暖韬烟。更有许多堪羡。

叠叠朱楼画阁,巍巍赤壁青田。三春杨柳九秋莲。兀的洞天罕见。

顷刻间,停住了云光,径到那妖精旧宅。挨门儿搜寻,吆吆喝喝,一重又一重,一处又一处,把那三百里地,草都踏光了,哪见个妖精?哪见个三藏?都只说:“这孽畜一定是早出了这洞,远远去哩。”哪晓得他在那东南黑角落上,往下望去,另有个小洞。洞里一重小小门,一间矮矮屋,盆栽了几种花,檐旁着数竿竹,黑气氲氲,暗香馥馥。老怪摄了三藏,搬在这里,逼住成亲。只说行者再也找不着,谁知他命合该休。那些小怪在里面,一个个唧唧嘈嘈,挨挨簇簇。中间有个大胆些的,伸起颈来,往洞外略看一看,一头撞着个天兵,一声嚷道:“在这里!”那行者恼起性来,捻着金箍棒,一下闯将进去。那里边窄小,窝着一窟妖精。三太子纵起天兵,一齐拥上,一个个哪里去躲?

行者找到唐僧,还有那龙马,还有那行李。那老怪走投无路,看着哪吒太子,只是磕头求饶命。太子说:“这是玉皇大帝的旨意来捉拿你,不是小事。我们父子因为受了一炷香,差点儿和尚拖木头——做出了事(谐音‘寺’,指惹出祸来)。”吆喝一声天兵,取下缚妖索,把那些妖精都捆了。老怪也免不了吃一番苦头。大家驾起云光,一齐出了洞。行者嘴里嘻嘻哈哈。天王拉开洞口,迎着行者说:“这回可要见到你师父了。”行者说:“多谢了,多谢了。”就引着三藏拜谢天王,其次拜谢太子。沙僧、八戒只想把老精碎剐了,天王说:“他是奉玉旨捉拿的,不能轻易处置,我们还要去回旨呢。”

一边天王同三太子领着天兵神将,押住妖精,去上奏天庭,听候发落;一边行者护着唐僧,沙僧收拾行李,八戒牵拢马匹,请唐僧骑马,一齐上了大路。这正是:

割断丝萝干金海,打开玉锁出樊笼。

毕竟不知前去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