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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二篇

富國篇

第 11 篇

萬物同宇而異體,無宜而有用為人,數也。人倫並處,同求而異道,同欲而異知,生也。皆有可也,知愚同;所可異也,知愚分。埶同而知異,行私而無禍,縱欲而不窮,則民心奮而不可說也。如是,則知者未得治也;知者未得治,則功名未成也;功名未成,則群眾未縣也;群眾未縣,則君臣未立也。無君以制臣,無上以制下,天下害生縱欲。欲惡同物,欲多而物寡,寡則必爭矣。故百技所成,所以養一人也。而能不能兼技,人不能兼官。離居不相待則窮,群居而無分則爭;窮者患也,爭者禍也,救患除禍,則莫若明分使群矣。彊脅弱也,知懼愚也,民下違上,少陵長,不以德為政:如是,則老弱有失養之憂,而壯者有分爭之禍矣。事業所惡也,功利所好也,職業無分:如是,則人有樹事之患,而有爭功之禍矣。男女之合,夫婦之分,婚姻娉內,送逆無禮:如是,則人有失合之憂,而有爭色之禍矣。故知者為之分也。

足國之道:節用裕民,而善臧其餘。節用以禮,裕民以政。彼裕民,故多餘。裕民則民富,民富則田肥以易,田肥以易則出實百倍。上以法取焉,而下以禮節用之,餘若丘山,不時焚燒,無所臧之。夫君子奚患乎無餘?故知節用裕民,則必有仁聖賢良之名,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積矣。此無他故焉,生於節用裕民也。不知節用裕民則民貧,民貧則田瘠以穢,田瘠以穢則出實不半;上雖好取侵奪,猶將寡獲也。而或以無禮節用之,則必有貪利糾譑之名,而且有空虛窮乏之實矣。此無他故焉,不知節用裕民也。康誥曰:“弘覆乎天,若德裕乃身。”此之謂也。

禮者,貴賤有等;長幼有差,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。故天子袾裷衣冕,諸侯玄裷衣冕,大夫裨冕,士皮弁服。德必稱位,位必稱祿,祿必稱用,由士以上則必以禮樂節之,眾庶百姓則必以法數制之。量地而立國,計利而畜民,度人力而授事,使民必勝事,事必出利,利足以生民,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揜,必時臧餘,謂之稱數。故自天子通於庶人,事無大小多少,由是推之。故曰:“朝無幸位,民無幸生。”此之謂也。輕田野之賦,平關市之征,省商賈之數,罕興力役,無奪農時,如是則國富矣。夫是之謂以政裕民。

人之生不能無群,群而無分則爭,爭則亂,亂則窮矣。故無分者,人之大害也;有分者,天下之本利也;而人君者,所以管分之樞要也。故美之者,是美天下之本也;安之者,是安天下之本也;貴之者,是貴天下之本也。古者先王分割而等異之也,故使或美,或惡,或厚,或薄,或佚或樂,或劬或勞,非特以為淫泰夸麗之聲,將以明仁之文,通仁之順也。故為之雕琢、刻鏤、黼黻文章,使足以辨貴賤而已,不求其觀;為之鐘鼓、管磬、琴瑟、竽笙,使足以辨吉凶、合歡、定和而已,不求其餘;為之宮室、臺榭,使足以避燥溼、養德、辨輕重而已,不求其外。詩曰:“雕琢其章,金玉其相,亹亹我王,綱紀四方。”此之謂也。

若夫重色而衣之,重味而食之,重財物而制之,合天下而君之,非特以為淫泰也,固以為主天下,治萬變,材萬物,養萬民,兼制天下者,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。故其知慮足以治之,其仁厚足以安之,其德音足以化之,得之則治,失之則亂。百姓誠賴其知也,故相率而為之勞苦以務佚之,以養其知也;誠美其厚也,故為之出死斷亡以覆救之,以養其厚也;誠美其德也,故為之雕琢、刻鏤、黼黻、文章以藩飾之,以養其德也。故仁人在上,百姓貴之如帝,親之如父母,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,無它故焉,其所是焉誠美,其所得焉誠大,其所利焉誠多。詩曰:“我任我輦,我車我牛,我行既集,蓋云歸哉!”此之謂也。

故曰:君子以德,小人以力;力者,德之役也。百姓之力,待之而後功;百姓之群,待之而後和;百姓之財,待之而後聚;百姓之埶,待之而後安;百姓之壽,待之而後長;父子不得不親,兄弟不得不順,男女不得不歡。少者以長,老者以養。故曰:“天地生之,聖人成之。”此之謂也。

今之世而不然:厚刀布之斂,以奪之財;重田野之賦,以奪之食;苛關市之征,以難其事。不然而已矣:有掎絜伺詐,權謀傾覆,以相顛倒,以靡敝之。百姓曉然皆知其汙漫暴亂,而將大危亡也。是以臣或弒其君,下或殺其上,粥其城,倍其節,而不死其事者,無他故焉,人主自取之。詩曰:“無言不讎,無德不報。”此之謂也。

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:掩地表畝,刺屮殖穀,多糞肥田,是農夫眾庶之事也。守時力民,進事長功,和齊百姓,使人不偷,是將率之事也。高者不旱,下者不水,寒暑和節,而五穀以時孰,是天之事也。若夫兼而覆之,兼而愛之,兼而制之,歲雖凶敗水旱,使百姓無凍餧之患,則是聖君賢相之事也。

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。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,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。今是土之生五穀也,人善治之,則畝數盆,一歲而再獲之。然後瓜桃棗李一本數以盆鼓;然後葷菜百疏以澤量;然後六畜禽獸一而剸車;黿、鼉、魚、鱉、鰍、鱣以時別,一而成群;然後飛鳥、鳧、雁若煙海;然後昆蟲萬物生其間,可以相食養者,不可勝數也。夫天地之生萬物也,固有餘,足以食人矣;麻葛繭絲、鳥獸之羽毛齒革也,固有餘,足以衣人矣。夫有餘不足,非天下之公患也,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。

天下之公患,亂傷之也。胡不嘗試相與求亂之者誰也?我以墨子之“非樂”也,則使天下亂;墨子之“節用”也,則使天下貧,非將墮之也,說不免焉。墨子大有天下,小有一國,將蹙然衣粗食惡,憂戚而非樂。若是則瘠,瘠則不足欲;不足欲則賞不行。墨子大有天下,小有一國,將少人徒,省官職,上功勞苦,與百姓均事業,齊功勞。若是則不威;不威則罰不行。賞不行,則賢者不可得而進也;罰不行,則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。賢者不可得而進也,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,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。若是,則萬物失宜,事變失應,上失天時,下失地利,中失人和,天下敖然,若燒若焦,墨子雖為之衣褐帶索,嚽菽飲水,惡能足之乎?既以伐其本,竭其原,而焦天下矣。

故先王聖人為之不然:知夫為人主上者,不美不飾之不足以一民也,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,不威不強之不足以禁暴勝悍也,故必將撞大鐘,擊鳴鼓,吹笙竽,彈琴瑟,以塞其耳;必將錭琢刻鏤,黼黻文章,以塞其目;必將芻豢稻粱,五味芬芳,以塞其口。然後眾人徒,備官職,漸慶賞,嚴刑罰,以戒其心。使天下生民之屬,皆知己之所願欲之舉在是于也,故其賞行;皆知己之所畏恐之舉在是于也,故其罰威。賞行罰威,則賢者可得而進也,不肖者可得而退也,能不能可得而官也。若是則萬物得宜,事變得應,上得天時,下得地利,中得人和,則財貨渾渾如泉源,汸汸如河海,暴暴如丘山,不時焚燒,無所臧之。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?故儒術誠行,則天下大而富,使而功,撞鐘擊鼓而和。詩曰:“鐘鼓喤喤,管磬瑲瑲,降福穰穰,降福簡簡,威儀反反。既醉既飽,福祿來反。”此之謂也。故墨術誠行,則天下尚儉而彌貧,非鬥而日爭,勞苦頓萃,而愈無功,愀然憂戚非樂,而日不和。詩曰:“天方薦瘥,喪亂弘多,民言無嘉,憯莫懲嗟。”此之謂也。

垂事養民,拊循之,唲嘔之,冬日則為之饘粥,夏日則為之瓜麮,以偷取少頃之譽焉,是偷道也。可以少頃得姦民之譽,然而非長久之道也;事必不就,功必不立,是姦治者也。傮然要時務民,進事長功,輕非譽而恬失民,事進矣,而百姓疾之,是又偷偏者也。徙壞墮落,必反無功。故垂事養譽,不可;以遂功而忘民,亦不可。皆姦道也。

故古人為之不然:使民夏不宛喝,冬不凍寒,急不傷力,緩不後時,事成功立,上下俱富;而百姓皆愛其上,人歸之如流水,親之歡如父母,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,無它故焉,忠信、調和、均辨之至也。故國君長民者,欲趨時遂功,則和調累解,速乎急疾;忠信均辨,說乎慶賞矣;必先脩正其在我者,然後徐責其在人者,威乎刑罰。三德者誠乎上,則下應之如景嚮,雖欲無明達,得乎哉!書曰:“乃大明服,惟民其力懋,和而有疾。”此之謂也。

故不教而誅,則刑繁而邪不勝;教而不誅,則姦民不懲;誅而不賞,則勤厲之民不勸;誅賞而不類,則下疑俗險而百姓不一。故先王明禮義以壹之,致忠信以愛之,尚賢使能以次之,爵服慶賞以申重之,時其事,輕其任,以調齊之,潢然兼覆之,養長之,如保赤子。若是,故姦邪不作,盜賊不起,而化善者勸勉矣。是何邪?則其道易,其塞固,其政令一,其防表明。故曰:上一則下一矣,上二則下二矣。辟之若屮木枝葉必類本。此之謂也。

不利而利之,不如利而後利之之利也。不愛而用之,不如愛而後用之之功也。利而後利之,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。愛而後用之,不如愛而不用者之功也。利而不利也,愛而不用也者,取天下者也。利而後利之,愛而後用之者,保社稷者也。不利而利之,不愛而用之者,危國家者也。

觀國之治亂臧否,至於疆易而端已見矣。其候繳支繚,其竟關之政盡察--是亂國已。入其境,其田疇穢,都邑露--是貪主已。觀其朝廷,則其貴者不賢;觀其官職,則其治者不能;觀其便嬖,則其信者不愨--是闇主已。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,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,順孰盡察;其禮義節奏也,芒軔僈楛--是辱國已。其耕者樂田,其戰士安難,其百吏好法,其朝廷隆禮,其卿相調議--是治國已。觀其朝廷,則其貴者賢;觀其官職,則其治者能;觀其便嬖,則其信者愨--是明主已。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,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,寬饒簡易;其於禮義節奏也,陵謹盡察--是榮國已。賢齊則其親者先貴,能齊則其故者先官,其臣下百吏,汙者皆化而脩,悍者皆化而愿,躁者皆化而愨--是明主之功已。

觀國之強弱貧富有徵驗:上不隆禮則兵弱,上不愛民則兵弱,已諾不信則兵弱,慶賞不漸則兵弱,將率不能則兵弱。上好功則國貧,上好利則國貧,士大夫眾則國貧,工商眾則國貧,無制數度量則國貧。下貧則上貧,下富則上富。故田野縣鄙者,財之本也;垣窌倉廩者,財之末也。百姓時和,事業得敘者,貨之源也;等賦府庫者,貨之流也。故明主必謹養其和,節其流,開其源,而時斟酌焉。潢然使天下必有餘,而上不憂不足。如是,則上下俱富,交無所藏之。是知國計之極也。故禹十年水,湯七年旱,而天下無菜色者,十年之後,年穀復熟,而陳積有餘。是無它故焉,知本末源流之謂也。故田野荒而倉廩實,百姓虛而府庫滿,夫是之謂國蹶。伐其本,竭其源,而並之其末,然而主相不知惡也,則其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。以國持之,而不足以容其身,夫是之謂至貧,是愚主之極也。將以取富而喪其國,將以取利而危其身,古有萬國,今有十數焉,是無它故焉,其所以失之一也。君人者亦可以覺矣。百里之國,足以獨立矣。

凡攻人者,非以為名,則案以為利也;不然則忿之也。仁人之用國,將脩志意,正身行,伉隆高,致忠信,期文理。布衣紃屨之士誠是,則雖在窮閻漏屋,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;以國載之,則天下莫之能隱匿也。若是則為名者不攻也。將闢田野,實倉廩,便備用,上下一心,三軍同力,與之遠舉極戰則不可;境內之聚也保固;視可,午其軍,取其將,若撥麷。彼得之,不足以藥傷補敗。彼愛其爪牙,畏其仇敵,若是則為利者不攻也。將脩大小強弱之義,以持慎之,禮節將甚文,珪璧將甚碩,貨賂將甚厚,所以說之者,必將雅文辯慧之君子也。彼苟有人意焉,夫誰能忿之?若是,則忿之者不攻也。為名者否,為利者否,為忿者否,則國安於盤石,壽於旗翼。人皆亂,我獨治;人皆危,我獨安;人皆喪失之,我按起而治之。故仁人之用國,非特將持其有而已也,又將兼人。詩曰:“淑人君子,其儀不忒;其儀不忒,正是四國。”此之謂也。

持國之難易:事強暴之國難,使強暴之國事我易。事之以貨寶,則貨寶單,而交不結;約信盟誓,則約定而畔無日;割國之錙銖以賂之,則割定而欲無厭。事之彌煩,其侵人愈甚,必至於資單國舉然後已。雖左堯而右舜,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。譬之是猶使處女嬰寶珠,佩寶玉,負戴黃金,而遇中山之盜也,雖為之逢蒙視,詘要撓膕,君盧屋妾,由將不足以免也。故非有一人之道也,直將巧繁拜請而畏事之,則不足以持國安身。故明君不道也。必將脩禮以齊朝,正法以齊官,平政以齊民;然後節奏齊於朝,百事齊於官,眾庶齊於下。如是,則近者競親,遠方致願,上下一心,三軍同力,名聲足以暴炙之,威強足以捶笞之,拱揖指揮,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,譬之是猶烏獲與焦僥搏也。故曰:事強暴之國難,使強暴之國事我易。此之謂也。

万物同处于宇宙之中,形体各不相同,但都没有固定的用处,却都能为人所用,这是自然的道理。人类共同生活在一起,追求相同但方法不同,欲望相同但智慧不同,这是天生的本性。每个人都有自己认为对的东西,智者和愚人都是如此;但所认为对的内容不同,这就区分了智者和愚人。地位相同而智慧不同,如果谋取私利而没有祸患,放纵欲望而没有穷尽,那么民众就会心浮气躁而无法说服。这样一来,智者就不能治理国家;智者不能治理,功业名声就不能成就;功业名声不能成就,民众就没有等级差别;民众没有等级差别,君臣关系就无法建立。没有君主来制约臣子,没有上级来管制下级,天下就会因放纵欲望而产生祸害。人们厌恶和喜爱的东西相同,但想要的多而东西少,东西少就必然引起争夺。所以各种技艺所制成的产品,是用来供养一个人的。但一个人不能兼通各种技艺,一个人不能兼任各种官职。如果分散居住而不互相依赖,就会陷入困境;如果群居而没有名分,就会发生争夺;困境是忧患,争夺是祸害。要解救忧患、消除祸害,没有比明确名分、使人们有组织更好的办法了。强者胁迫弱者,智者害怕愚者,民众违反上级,年少者欺凌年长者,不用德行来治理政事:这样一来,年老体弱的人就有无人供养的忧虑,而年轻力壮的人就有争夺的祸害了。劳作是人所厌恶的,功利是人所喜好的,如果职业没有名分:这样一来,人们就有生事惹祸的忧虑,而有争夺功利的祸害了。男女的结合,夫妇的名分,婚姻聘娶,送迎没有礼节:这样一来,人们就有失去配偶的忧虑,而有争夺美色的祸害了。所以智者要为人们制定名分。

使国家富足的办法是:节省费用、使民众富裕,并妥善储藏盈余。用礼来节制费用,用政事来使民众富裕。使民众富裕了,所以才有盈余。使民众富裕,民众就富足;民众富足,田地就肥沃而且得到治理;田地肥沃而且得到治理,出产的粮食就会成倍增长。君主按照法令来收取赋税,臣民按照礼来节制使用,盈余堆积如山,即使不时焚烧,也没有地方储藏了。君子哪里还会担心没有盈余呢?所以懂得节省费用、使民众富裕,就一定会有仁爱圣明贤良的名声,而且会有像山丘一样丰厚的积蓄。这没有别的原因,就产生于节省费用、使民众富裕。不懂得节省费用、使民众富裕,民众就会贫穷;民众贫穷,田地就贫瘠而荒芜;田地贫瘠而荒芜,出产的粮食就不足一半;君主即使喜欢索取侵夺,得到的仍然很少。而如果有人不按礼节来节制使用,就一定会有贪图财利、搜刮民财的名声,而且会有国库空虚、百姓穷乏的实际后果。这没有别的原因,就是不懂得节省费用、使民众富裕。《康诰》说:“上天广泛地覆盖万物,依据德行来使自身富裕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礼,是用来区分贵贱的等级、长幼的差别,以及贫富、轻重都各有相应的标准。所以天子穿大红龙袍、戴冕冠,诸侯穿黑色龙袍、戴冕冠,大夫穿次一等的礼服、戴冕冠,士人穿皮弁服。德行必须与职位相称,职位必须与俸禄相称,俸禄必须与用途相称。从士以上,一定要用礼乐来节制他们;对于庶民百姓,一定要用法律政令来管制他们。丈量土地来建立国家,计算利益来养育民众,衡量人力来授予事务,使民众一定能胜任事务,事务一定能产生利益,利益足以养育民众,使百姓的衣食等各项开支与收入相抵,一定按时储藏盈余,这叫作符合法度。所以从天子到平民百姓,事情无论大小多少,都由此类推。所以说:“朝廷中没有侥幸得到的职位,民众中没有侥幸生存的人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减轻农田的赋税,平抑关卡市场的征税,减少商人的数量,少兴劳役,不侵占农时,这样国家就富足了。这就叫作用政事使民众富裕。

人的生存不能没有群体,群体而没有名分就会争夺,争夺就会混乱,混乱就会陷入困境。所以没有名分,是人的大害;有名分,是天下根本的利益;而君主,正是掌管名分的关键。所以赞美君主,就是赞美天下的根本;使君主安定,就是安定天下的根本;尊重君主,就是尊重天下的根本。古代的先王划分等级、区别差异,所以使人们有的美好,有的丑恶,有的丰厚,有的微薄,有的安逸快乐,有的辛苦劳累,这不仅仅是为了制造奢侈华丽的声音,而是为了彰明仁爱的礼仪,贯通仁爱的秩序。所以制作雕刻、刻镂、礼服上的花纹,只求足以辨别贵贱而已,不求美观;制作钟鼓、管磬、琴瑟、竽笙等乐器,只求足以辨别吉凶、融合欢乐、确定和谐而已,不求其他;建造宫室、台榭,只求足以躲避干燥潮湿、涵养德行、辨别轻重而已,不求外表的华丽。《诗经》说:“雕琢它的花纹,金玉般的质地,勤勉不倦的君王,治理四方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至于追求色彩华丽的衣服来穿,追求多种美味来吃,积聚大量财物来支配,兼并天下而统治万民,这不仅仅是为了奢侈放纵,本来就是为了主宰天下、治理万变、利用万物、养育万民、全面治理天下,没有比仁人更合适的了。所以他的智慧思虑足以治理天下,他的仁爱宽厚足以安定天下,他的道德声望足以教化天下。得到他,天下就安定;失去他,天下就混乱。百姓确实依赖他的智慧,所以争相为他劳苦来使他安逸,以保养他的智慧;确实赞美他的宽厚,所以为他出生入死来保护救助他,以保养他的宽厚;确实赞美他的德行,所以为他雕刻、刻镂、制作礼服花纹来装饰他,以保养他的德行。所以仁人在上位,百姓尊重他如天帝,亲近他如父母,为他出生入死而心甘情愿,没有别的原因,因为他所肯定的确实美好,他所得到的确实伟大,他所带来的利益确实众多。《诗经》说:“我们拉车,我们赶牛,我们的行程已经完成,大概可以回去了吧!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所以说:君子依靠德行,小人依靠力气;力气,是德行的仆役。百姓的力气,依靠君子而后才有功效;百姓的群体,依靠君子而后才能和睦;百姓的财物,依靠君子而后才能积聚;百姓的地位,依靠君子而后才能安定;百姓的寿命,依靠君子而后才能长久。父子之间不依靠君子就不能亲近,兄弟之间不依靠君子就不能和顺,男女之间不依靠君子就不能欢爱。年少的人依靠君子才能成长,年老的人依靠君子才能得到供养。所以说:“天地生养万物,圣人成就万物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现在的世道却不是这样:加重对钱币的征收,来掠夺百姓的财物;加重农田的赋税,来掠夺百姓的粮食;苛刻关卡市场的征税,来阻挠百姓的贸易。还不止如此:又用算计、欺诈、权谋、颠覆等手段,来互相倾轧,使百姓衰败。百姓都清楚地知道这是污浊暴乱,将要导致极大的危亡。因此臣子有的弑杀君主,下级有的杀害上级,出卖城池,背弃节操,而不为君主效死,这没有别的原因,是君主自己招来的。《诗经》说:“没有言语不得到回应,没有德行不得到报答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使天下都富足的办法在于明确名分:翻耕土地、整治田亩,除草种植谷物,多施粪肥使田地肥沃,这是农夫百姓的事情。把握农时、役使民众,推进生产、增长功效,使百姓和睦齐心,使人人不懒惰,这是将帅的事情。高处的田地不干旱,低处的田地不水涝,寒暑调和适度,五谷按时成熟,这是上天的事情。至于全面覆盖、全面爱护、全面治理天下,即使年成有凶灾水旱,也使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祸患,这是圣君贤相的事情。

墨子的言论明明白白地是为天下忧虑物资不足。其实物资不足并不是天下的公患,只是墨子个人的忧虑和过分的算计罢了。现在这片土地生长五谷,如果人们善于治理,那么每亩能产几盆粮食,一年可以收获两次。然后瓜、桃、枣、李,每棵树的果实要用盆来量;然后有辛味的蔬菜和上百种蔬菜,多到可以用沼泽来计量;然后六畜和各种禽兽,每一种都可以装满一车;鼋、鼍、鱼、鳖、鳅、鳝按时繁殖,每一种都可以成群;然后飞鸟、野鸭、大雁多如烟海;然后昆虫万物在其中生长,可以用来互相供养的食物,多得数不胜数。天地生长万物,本来就有盈余,足够用来供养人了;麻、葛、蚕丝,鸟兽的羽毛、牙齿、皮革,本来就有盈余,足够用来供人穿衣了。所以有余还是不足,并不是天下的公患,只是墨子个人的忧虑和过分的算计罢了。

天下的公患,是混乱造成的伤害。为什么不试着共同寻找造成混乱的人是谁呢?我认为墨子的“非乐”主张,会使天下混乱;墨子的“节用”主张,会使天下贫穷。这并不是故意诋毁他,而是他的学说不可避免地会导致这样的结果。如果墨子在上位拥有天下,或者在下位拥有一个国家,他就会局促不安地穿粗布衣服、吃恶劣食物,忧愁悲戚而反对音乐。像这样,生活就过于俭朴;过于俭朴,就不能满足欲望;不能满足欲望,赏赐就无法施行。如果墨子在上位拥有天下,或者在下位拥有一个国家,他就会减少随从人员,精简官职,崇尚功绩劳苦,与百姓分担事务,平均功劳。像这样,就没有威严;没有威严,刑罚就无法施行。赏赐无法施行,那么贤能的人就不能得到进用;刑罚无法施行,那么不贤的人就不能被罢退。贤能的人不能进用,不贤的人不能罢退,那么有能力的人和没有能力的人就不能得到适当的官职。像这样,万物就会失去适宜的安排,事变就会失去适当的应对,上失去天时,下失去地利,中失去人和,天下如同被火烧焦一般,墨子即使为此穿粗衣、系绳索,吃豆子、喝白水,又怎么能使天下富足呢?这已经砍伐了根本,枯竭了源泉,而使天下焦枯了。

所以古代的圣王和圣人做事不是这样:他们知道,作为君主,如果不用华美的装饰,就不能统一民众;如果不使民众富足丰厚,就不能管理下属;如果没有威严和强大,就不能禁止暴行、战胜凶悍。因此,他们一定要敲响大钟、击打鸣鼓、吹奏笙竽、弹拨琴瑟,来满足耳朵的享受;一定要雕刻花纹、绘制华丽的服饰图案,来满足眼睛的观赏;一定要准备牛羊猪狗肉、稻米高粱、各种美味芬芳的食物,来满足口腹的欲望。这样之后,再使民众众多,设置完备的官职,加重奖赏,严明刑罚,来警戒人们的心思。让天下所有的百姓都知道,他们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全在这里,所以奖赏能够实行;都知道他们所畏惧的东西全在这里,所以刑罚有威力。奖赏能实行,刑罚有威力,那么贤能的人就可以被提拔,不贤的人就可以被罢退,有能力和没有能力的人就可以得到相应的官职。如果这样,万物就能各得其所,事情的变化就能应对得当,上能顺应天时,下能利用地利,中能获得人和,那么财物就会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,像江河大海一样浩瀚,像山丘一样堆积,即使不时焚烧,也没有地方储存。天下哪里还用担忧财物不足呢?所以,如果儒家的学说真正实行,那么天下就会广大而富足,役使民众而能收到功效,敲钟击鼓而和谐融洽。《诗经》说:“钟鼓之声喤喤,管磬之声玱玱,上天降下福禄众多,福禄盛大,威仪反复。既已醉酒饱德,福禄就会反复降临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所以,如果墨家的学说真正实行,那么天下就会崇尚节俭而更加贫穷,反对争斗却天天争斗,劳苦困顿,却更加没有功效,忧愁悲伤而不快乐,而天天不和谐。《诗经》说:“上天正在降下灾祸,死亡祸乱很多,民众没有好话,却不知惩戒嗟叹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放下事业去保养民众,安抚他们,爱护他们,冬天为他们准备稠粥,夏天为他们准备瓜果麦饭,以此苟且取得一时的赞誉,这是苟且之道。可以暂时得到奸邪之民的赞誉,但不是长久之道;事情一定不能成功,功业一定不能建立,这是奸邪的治理方式。急躁地抓住时机役使民众,推进事业增长功绩,轻视诋毁和赞誉,安于失去民心,事情虽然推进了,但百姓却痛恨他,这又是偏颇的做法。这样搞垮败坏,最终必然没有功绩。所以,放下事业去博取声誉,是不可以的;为了成就功业而忘记民众,也是不可以的。这些都是奸邪之道。

所以古人做事不是这样:他们役使民众,夏天不让他们中暑,冬天不让他们受冻,紧急时不会伤害体力,舒缓时不会耽误农时,事情成功、功业建立,上下都富足;而百姓都爱戴他们的君主,人民归附他如同水流一样,亲近他如同父母一样欢喜,为他出生入死也心甘情愿,没有别的原因,只是因为忠信、和谐、公正达到了极点。所以作为统治民众的国君,如果想赶上时机成就功业,那么用和谐宽缓的方法,比急迫行事更快;用忠信公正的方法,比赏赐更使人喜悦;必须先修正自身,然后慢慢要求别人,这样比刑罚更有威严。这三种德行如果国君真正具备,那么下面的人就会像影子一样跟随、像回声一样响应,即使想不显明通达,又怎么可能呢?《尚书》说:“君主非常英明而服众,民众就会勤勉努力,和谐而迅速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所以,不进行教育就诛杀,那么刑罚虽多而邪恶仍然不能制止;只教育而不诛杀,那么奸邪之人就得不到惩戒;只诛杀而不奖赏,那么勤奋努力的人就得不到鼓励;诛杀和奖赏不合情理,那么下面的人就会疑惑,风俗险恶,百姓就不能统一。所以先王彰明礼义来统一民心,做到忠信来爱护民众,崇尚贤能使用人才来安排次序,用爵位服饰和庆赏来反复强调,根据时节安排事务,减轻百姓的负担,来调节均衡,广泛地覆盖一切,抚养他们成长,如同保护婴儿一样。如果这样,那么奸邪之事就不会发生,盗贼就不会出现,而向善的人就会受到鼓励。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的方法平易,他们的防范坚固,他们的政令统一,他们的防界明确。所以说:上面统一,下面就会统一;上面不统一,下面就会不统一。譬如草木的枝叶,一定和树根同类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不给予利益却想利用他们,不如先给予利益再利用他们更有利。不爱护他们却使用他们,不如先爱护他们再使用他们更有功效。先给予利益再利用他们,不如给予利益而不利用他们更有利。先爱护他们再使用他们,不如爱护他们而不使用他们更有功效。给予利益而不利用,爱护而不使用,这是能取得天下的人。先给予利益再利用,先爱护再使用,这是能保住国家的人。不给予利益却利用,不爱护却使用,这是会使国家危险的人。

观察国家的治理好坏,到了边境就能初见端倪。如果边境上的哨所和巡逻队伍交错复杂,边境关卡的管理十分苛刻,这就是混乱的国家了。进入境内,如果田地荒芜,城邑破败,这就是贪婪的君主了。观察朝廷,如果显贵的人不贤能;观察官职,如果管理的人没有能力;观察君主身边宠幸的人,如果被信任的人不诚实,这就是昏庸的君主了。凡是君主、宰相、臣子、百官之类,对于财货的收取和给予的计算,非常熟悉而且苛察;对于礼义的制度,却愚昧疏忽怠慢,这就是耻辱的国家了。如果农民乐于耕种,战士安于危难,百官喜好法令,朝廷崇尚礼义,卿相协调议论,这就是治理得好的国家了。观察朝廷,如果显贵的人贤能;观察官职,如果管理的人有能力;观察君主身边宠幸的人,如果被信任的人诚实,这就是英明的君主了。凡是君主、宰相、臣子、百官之类,对于财货的收取和给予的计算,宽厚简便;对于礼义的制度,严谨认真而且详察,这就是荣耀的国家了。贤能相等时,亲近的人先显贵;能力相同时,故交旧友先做官。他的臣下百官,污浊的人都转化为廉洁,凶悍的人都转化为谨慎,急躁的人都转化为诚实,这就是英明君主的功绩了。

观察国家的强弱贫富是有征兆的:君主不崇尚礼义,兵力就弱;君主不爱护民众,兵力就弱;已经答应的话却不守信,兵力就弱;奖赏不能遍及,兵力就弱;将帅没有能力,兵力就弱。君主好大喜功,国家就贫穷;君主好利,国家就贫穷;士大夫太多,国家就贫穷;工匠商人太多,国家就贫穷;没有制度规格和度量标准,国家就贫穷。下面贫穷,上面就贫穷;下面富足,上面就富足。所以田野和乡郊,是财物的根本;地窖和粮仓,是财物的末节。百姓顺应天时,事业有条不紊,是财货的源泉;按等级征收赋税和府库储存,是财货的支流。所以英明的君主一定谨慎地保养和谐,节制支流,开辟源泉,并且时时斟酌调整。广泛地使天下一定有盈余,而君主不必忧虑不足。这样,上下都富足,财物多得没有地方储存。这就是懂得国家理财的最高原则了。所以大禹时十年水灾,商汤时七年旱灾,而天下没有面带菜色的人,十年之后,谷物又成熟了,而旧有的积蓄还有剩余。这没有别的原因,就是懂得了本末、源流的道理。所以田野荒芜而粮仓充实,百姓空虚而府库满盈,这就叫做国家倾覆。砍断根本,竭尽源泉,而把财物都聚积到末节上,然而君主和宰相却不知道厌恶这种做法,那么国家的倾覆灭亡就立刻可以等到了。用整个国家来供养他,却还不能容下他自身,这就叫做极度的贫穷,这是愚昧君主的极致。本想获取财富却丧失了国家,本想获取利益却危害了自身,古代有上万个国家,现在只有十几个了,这没有别的原因,他们失去国家的方式是一样的。统治民众的君主也可以觉悟了。方圆百里的国家,也足以独立存在了。

凡是攻打别国的人,不是为了名声,就是为了利益;不然就是出于愤怒。仁人治理国家,会修养心志,端正自身行为,推崇崇高,做到忠信,完善礼仪法度。平民百姓如果真能做到这样,那么即使处在偏僻的巷子和破漏的屋子里,王公贵族也不能和他争名声;如果把国家委托给他,那么天下没有人能埋没他。如果这样,那么追求名声的人就不会来攻打。仁人会开辟田野,充实粮仓,完善战备,上下同心,三军协力,如果敌人要远征或激烈作战,那是不可能的;境内的城防坚固;看准机会,迎击敌军,俘虏敌将,如同拔取蒲草一样容易。敌人即使得到了什么,也不足以医治创伤弥补失败。敌人爱惜自己的军队,畏惧自己的仇敌,如果这样,那么追求利益的人就不会来攻打。仁人会修明大国小国、强国弱国之间的道义,谨慎地对待,礼仪将非常完备,玉器将非常硕大,财物将非常丰厚,用来取悦对方的,一定是文雅善辩的君子。对方如果还有人的心意,谁能对此产生愤怒呢?如果这样,那么出于愤怒的人就不会来攻打。追求名声的人不来攻,追求利益的人不来攻,出于愤怒的人不来攻,那么国家就会比磐石还安稳,比翼宿和箕宿的寿命还长久。别人都混乱,只有我治理得好;别人都危险,只有我安稳;别人都丧失一切,我却起来治理天下。所以仁人治理国家,不只是能保住自己已有的,还将兼并别人。《诗经》说:“善人君子,他的仪容没有差错;他的仪容没有差错,就能匡正四方各国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治理国家的难易问题:侍奉强暴的国家困难,让强暴的国家来侍奉自己就容易。用财宝货物去侍奉它,那么财宝货物会用尽,而邦交却不能缔结;用盟约誓言来约定,那么约定好了却很快就会背叛;割让国家的一点点土地去贿赂它,那么割让完了而它的欲望却没有满足。侍奉它越频繁,它侵夺别人就越厉害,一定要到财物用尽、国家全部割让才罢休。即使左边有尧、右边有舜,也没有谁能用这种办法得以幸免的。打个比方,这就好像让一个少女怀里抱着宝珠,佩戴着宝玉,背上背着黄金,却碰上了山中的强盗,即使她做出逢蒙(古代善射者,此处指侧目而视、不敢正视的样子)那样不敢正视的样子,弯腰屈膝,像家中的奴妾一样侍奉,仍然不能免于祸害。所以,如果没有统一人民的办法,只是用烦琐的礼仪、恭敬的拜请、畏惧地侍奉,那是不足以保全国家、安顿自身的。所以英明的君主不采用这种办法。他一定要修治礼制来整顿朝廷,端正法律来整顿官吏,公平政治来整顿民众;这样之后,朝廷上一切节奏秩序都整齐了,官府中各种事务都整齐了,民众在下面也整齐了。像这样,那么近处的人争相来亲近,远方的人表达仰慕,上下同心,三军协力,名声足以像烈日一样威慑他们,威势力量足以像鞭子一样击打他们,只要拱手作揖、挥手指挥,强暴的国家没有不奔走听命的,打个比方,这就好像大力士乌获和矮人焦侥搏斗一样。所以说:侍奉强暴的国家困难,让强暴的国家来侍奉自己就容易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