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苟篇
君子行不貴苟難,說不貴苟察,〈行,如字。察,聰察。〉名不貴苟傳,唯其當之爲貴。〈當,謂合禮義也。當,丁浪反。〉故懷負石而投河,是行之難爲者也,而申徒狄能之;〈申徒狄恨道不行,發憤而負石自沈於河。《莊子音義》曰︰「殷時人。」《韓詩外傳》曰︰「申徒狄將自投於河,崔嘉聞而止之,不從。」〉然而君子不貴者,非禮義之中也。〈禮義之中,時止則止,時行則行,不必枯槁赴淵也。揚子雲非屈原曰︰「君子遭時則大行,不遇則龍蛇,何必沈身?」〉山淵平,天地比,〈比,謂齊等也。《莊子》曰︰「天與地卑,山與澤平。」《音義》曰︰「以平地比天,則地卑於天,若以宇宙之高,則似天地皆卑。天地皆卑,則山與澤平矣。」或曰︰天無實形,地之上空虛者盡皆天也,是天地長親比相隨,無天高地下之殊也。在高山則天亦高,在深泉則天亦下,故曰天地比。地去天遠近皆相似,是山澤平也。〉齊、秦襲,〈襲,合也。齊在東,秦在西,相去甚遠。若以天地之大包之,則曾無隔異,亦可合爲一國也。〉入乎耳,出乎口,〈未詳所明之意。或曰︰卽山出吅也,言山有耳口也。凡呼於一山,衆山皆應,是山聞人聲而應之,故曰入乎耳,出乎口。或曰:山能吐納雲霧,是有口也。〉鉤有須,〈未詳。自「齊、秦襲,入乎耳,出乎口,鉤有須」,皆淺學所未見。或曰:鉤有須,卽「丁子有尾」也。丁之曲者爲鉤,須與尾皆毛類,是同也。《莊子音義》云:「夫萬物無定形,形無定稱,在上爲首,在下爲尾。世人謂右行曲波爲尾,今丁、子二字,雖左行曲波,亦是尾也。」〉卵有毛,〈司馬彪曰:「胎卵之生,必有毛羽。雞伏鵠卵,卵不爲雞,則生類於鵠也。毛氣成毛,羽氣成羽,雖胎卵未生而毛羽之性已著矣,故曰卵有毛也。」〉是說之難持者也,而惠施、鄧析能之;〈皆異端曲說,故曰難持。惠施,梁相,與莊子同時,其書五車,其道舛駁。鄧析,鄭大夫。劉向云:「鄧析好刑名,操兩可之說,設無窮之辭,數難子產爲政,子產執而戮之。」案《左氏傳》「鄭駟歂殺鄧析而用其竹刑」,而云「子產戮之」,恐誤也。〉然而君子不貴者,非禮義之中也。盜跖貪凶,名聲若日月,與舜、禹俱傳而不息;然而君子不貴者,非禮義之中也。〈吟口,吟咏長在人口也。《說苑》作「盜跖凶貪」。〉故曰:君子行不貴苟難,說不貴苟察,名不貴苟傳,唯其當之爲貴。《詩》曰:「物其有矣,唯其時矣。」此之謂也。〈《詩》,《小雅‧魚麗》之篇。言雖有物,亦須得其時,以喻當之爲貴也。〉
君子易知而難狎,〈坦蕩蕩,故易知;不比黨,故難狎。〉易懼而難脅,〈小心而志不可奪也。〉畏患而不避義死,欲利而不爲所非,〈心以爲非則捨之。〉交親而不比,〈親,謂仁恩。比,謂暱狎。〉言辯而不辭。〈辯足以明事,不至於聘辭。〉蕩蕩乎,其有以殊於世也。〈與俗人有異。〉
君子能亦好,不能亦好;小人能亦醜,不能亦醜。君子能則寬容易直以開道人,〈道與導同。〉不能則恭敬繜絀以畏事人;〈繜與撙同,絀與黜同。謂自撙節貶損。〉小人能則倨傲僻違以驕溢人,〈溢,滿。〉不能則妬嫉怨誹以傾覆人。故曰:君子能則人榮學焉,不能則人樂告之;小人能則人賤學焉,不能則人羞告之。是君子小人之分也。〈分,異也,如字。〉
君子寬而不僈,〈僈與慢同,怠惰也。〉廉而不劌,〈廉,棱也。《說文》云︰「劌,利傷也。」但有廉隅,不至於刃傷也。〉辯而不争,察而不激, 〈但明察而不激切也。〉直立而不勝,堅彊而不曓,〈雖寡立而不能勝,雖堅彊而不兇曓。〉柔從而不流,恭敬謹慎而容,〈不至於孤介也。〉夫是之謂至文。〈言德備。〉《詩》曰:「溫溫恭人,惟德之基。」此之謂也。〈《詩》,《大雅‧抑》之篇。溫溫,寬柔貌。〉
君子崇人之德,揚人之美,非諂諛也;正義直指,舉人之過,非毀疵也;〈疪,病也。或曰:讀爲訾。〉言己之光美,擬於舜、禹,參於天地,非夸誕也;與時屈伸,柔從若蒲葦,非懾怯也;〈蒲葦所以爲席,可卷者也。〉剛强猛毅,靡所不信,非驕曓也。〈信,讀爲伸,不同,古字通用。〉以義變應,知當曲直故也。〈以義隨變而應,其所知當於曲宜也。〉《詩》曰:「左之左之,君子宜之;右之右之,君子有之。」此言君子以義屈信變應故也。〈《詩》,《小雅‧裳裳者華》之篇。以能應變,故左右無不得宜也。〉
君子,小人之反也。〈與小人相反。〉君子大心則敬天而道,小心則畏義而節;〈天而道,謂合於天而順道。〉知則明通而類,〈顯,謂知統類。〉愚則端愨而法;〈愚,謂無機智也。法,謂守法度也。〉見由則恭而止,〈由,用也。止,謂不放縱也。或曰:止,禮也。言恭而有禮也。〉見閉則敬而齊;〈謂閉塞,道不行也。敬而齊,謂自齊整而不怨也。〉喜則和而理,憂則静而理;〈皆當其理。〉通則文而明,〈有文而彰明也。〉窮則約而詳。〈隱約而詳明其道也。〉小人則不然:大心則慢而曓,小心則淫而傾,〈以邪諂事人也。〉知則攫盜而漸,〈漸,進也。謂貪利不知止也。〉愚則毒賊而亂;〈毒,害也。愚而無畏忌也。〉見由則兌而倨,〈兌,說也。言喜於徼幸而倨傲也。〉見閉則怨而險;〈怨上而險賊也。〉喜則輕而翾,〈輕,謂輕佻失據。翾,小飛也。言小人之喜輕佻如小鳥之翾然,音許緣反。或曰︰與懁同。《說文》云:「懁,急也。」〉憂則挫而懾;通則驕而偏,〈偏頗也。〉窮則弃而儑。〈弃,自弃也。「儑」,當爲「濕」。《方言》云︰「濕,憂也。」字書無「儑」字。《韓詩外傳》作「弃而累也。」〉傳曰:「君子兩進,小人兩廢。」此之謂也。
君子治治,非治亂也。曷謂邪?曰:禮義之謂治,非禮義之謂亂也。故君子者,治禮義者也,非治非禮義者也。然則國亂將弗治與?曰:國亂而治之者,非案亂而治之之謂也,去亂而被之以治;〈案,據也。據舊亂而治之也。《荀子》「安」、「案」多爲語助,與此不同也。〉人汙而修之者,〈人有汙穢之行,將修爲善。〉非案汙而修之之謂也,去汙而易之以修。故去亂而非治亂也,去汙而非修汙也。治之爲名,猶曰君子爲治而不爲亂,爲修而不爲汙也。〈治之名號如此。〉
君子絜其辯而同焉者合矣,〈絜,修整也,謂不煩雜〉善其言而類焉者應矣。〈出其言善,千里之外應之。〉故馬鳴而馬應之,非知也,其埶然也。〈知音智。〉故新浴者振其衣,新沐者彈其冠,人之情也。〈言潔其身者,懼外物之汙也,猶賢者必不受不善人之汙者也。〉其誰能以己之潐潐,受人之掝掝者哉!〈潐淮,明察之貌。潐,盡。謂窮盡明於事。《易》曰:「窮理盡性。」「掝」,當爲「惑」。掝掝,惛也。《楚詞》曰:「安能以身之察察,受物之惛惛者乎?」潐,子誚反。〉
君子養心莫善於誠,〈無姦詐則心常安也。〉致誠則無它事矣,〈致,極也。極其誠,則外物不能害。〉唯仁之爲守,唯義之爲行。〈致其誠,在仁義。〉誠心守仁則形,形則神,神則能化矣;〈誠心守於仁愛,則必形見於外,則下尊之如神,能化育之矣。化,謂遷善也。〉誠心行義則理,理則明,明則能變矣。〈義行則事有條理,明而易,人不敢欺,故能變改其惡也。〉變化代興,謂之天德。〈既能變化,則德同於天。馴致於善謂之化,改其舊質謂之變。言始於化,終於變也,猶天道陰陽運行則爲化,春生冬落則爲變也。〉天不言而人推高焉,地不言而人推厚焉,四時不言而百姓期焉。〈期,謂知其時候。〉夫此有常,以至其誠者也。〈至,極也。天地四時所以有常如此者,由極其誠所致。〉君子至德,嘿然而喻,未施而親,不怒而威。〈君子有至德,所以嘿然不言而人自喻其意也。〉夫此順命,以慎其獨者也。〈人所以順命如此者,由慎其獨所致也。慎其獨,謂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懼乎其所不聞。至誠不欺,故人亦不違之也。〉善之爲道者,不誠則不獨,〈無至誠則不能慎其獨也。〉不獨則不形,〈不能慎其獨,故其德亦不能形見於外。〉不形則雖作於心,見於色,出於言,民猶若未從也,雖從必疑。〈若,如也。無至誠,故雖出令,民猶如未從者,雖彊使之從,亦必疑之也。〉天地爲大矣,不誠則不能化萬物;聖人爲知矣,不誠則不能化萬民;父子爲親矣,不誠則疏;君上爲尊矣,不誠則卑。〈卑,謂不爲在下所尊。〉夫誠者,君子之所守也,而政事之本也。唯所居以其類至,〈所居,所止也。唯其所止至誠,則以類自至。謂天地誠則能化萬物,聖人誠則能化萬民,父子誠則親,君上誠則尊也。〉操之則得之,舍之則失之。〈操,持。〉操而得之則輕,〈持至誠也而得之,則易舉也。《詩》曰:「德輶如毛。」〉輕則獨行,〈舉至誠而不難,則慎獨之事自行矣。〉獨行而不舍則濟矣。〈至誠在乎不已。〉濟而材盡,長遷而不反其初則化矣。〈既濟則材性自盡。長遷不反其初,謂中道不廢也。〉
君子位尊而志恭,心小而道大,所聽視者近而所聞見者遠。是何邪?則操術然也。〈謂以近知遠,以今知古,所持之術如此也。〉故千人萬人之情,一人之情是也;〈人情不相遠。〉天地始者,今日是也;百王之道,後王是也。〈後王,當今之王。言後王之道與百王不殊,行堯、舜則是亦堯、舜也。〉君子審後王之道而論百王之前,若端拜而議。〈端,玄端,朝服也。端拜,猶言端拱。言君子審後王所宜施行之道,而以百王之前比之,若服玄端,拜揖而議。言其從容不勞也。時人多言後世澆醨,難以爲治,故荀明之。〉推禮義之統,分是非之分,〈上分如字,下扶問反。分之使當其分。〉總天下之要,治海內之衆,若使一人,故操彌約而事彌大。〈約,少也。得其宗主也。〉五寸之矩,盡天下之方也。〈矩,正方之器也。〉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內之情舉積此者,則操術然也。〈舉,皆也。〉
有通士者,有公士者,有直士者,有慤士者,有小人者。上則能尊君,下則能愛民,物至而應,事起而辨,若是則可謂通士矣。〈物有至則能應之,事有疑則能辨之。通者,不滯之謂也。〉不下比以闇上,不上同以疾下,〈闇上,掩上之明也。疾與嫉同。〉分争於中,不以私害之,若是,則可謂公士矣。〈謂於事之中有分争者,不以私害之,則可謂公正之士也。〉身之所長,上雖不知,不以悖君,〈不怨君而違悖也。〉身之所短,上雖不知,不以取賞,〈受禄不誣。〉長短不飾,以情自竭,若是,則可謂直士矣。〈不矜其長,不掩其短,但任直道而竭盡其情也。〉庸言必信之,庸行必慎之,〈庸,常也。謂言常信,行常慎。〉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所獨甚,〈法,效也。畏效流移之俗,又不敢以其所獨善而甚過人,謂不敢獨爲君子也。〉若是,則可謂慤士矣。〈端慤不貳。〉言無常信,行無常貞,唯利所在,無所不傾,〈利之所在,皆傾意求之。〉若是,則可謂小人矣。
公生明,偏生闇,端慤生通,詐僞生塞,〈多窮塞也。〉誠信生神,〈誠信至則通於神明。《中庸》曰︰「至誠如神。」〉夸誕生惑。〈矜夸妄誕則貪惑於物也。〉此六生者,君子慎之,而禹、桀所以分也。〈所以分賢愚也。〉
欲惡取舍之權:〈舉下事也。〉見其可欲也,則必前後慮其可惡也者;見其可利也,則必前後慮其可害也者;而兼權之,孰計之,〈權,所以平輕重者。孰,甚也,猶成孰也。〉然後定其欲惡取舍。如是,則常不失陷矣。凡人之患,偏傷之也。〈偏,謂見其一隅。〉見其可欲也,則不慮其可惡也者;見其可利也,則不慮其可害也者。是以動則必陷,爲則必辱,是偏傷之患也。
人之所惡者,吾亦惡之。〈賢人欲惡之,不必異於衆人也。〉夫富貴者則類傲之,〈富貴之類,不論是非,皆傲之也。〉夫貧賤者則求柔之,〈見貧賤者,皆柔屈就之也。〉是非仁人之情也,是姦人將以盜名於晻世者也,險莫大焉。〈姦人盜富貴分賤之名於昏闇之世。晻與暗同。〉故曰:盜名不如盜貨。田仲、史鰌不如盜也。〈田仲,齊人,處於陵,不食兄禄,辭富貴,爲人灌園,號曰於陵仲子。史鰌,衞大夫,字子魚,賣直也。〉
君子的行为,不以随意追求艰难为可贵;言论,不以随意追求精察为可贵;(行,按本字读。察,是聪明精察。)名声,不以随意流传为可贵,只以合乎礼义为可贵。(当,指合乎礼义。当,读丁浪反。)所以,抱着石头投河自沉,这是行为中很难做到的事,而申徒狄能够做到;(申徒狄怨恨大道不能施行,发愤背着石头投河自沉。《庄子音义》说:“他是殷代人。”《韩诗外传》说:“申徒狄将要投河自尽,崔嘉听说后阻止他,他不听从。”)然而君子并不看重这种行为,是因为它不合乎礼义的中道。(礼义的中道,是该停止时就停止,该实行时就实行,不必枯槁自身而赴深渊。扬子云批评屈原说:“君子遇到时机就大行其道,不遇时就像龙蛇一样潜伏,何必沉身自尽?”)说山和深渊一样平,天地一样低,(比,指相齐相等。《庄子》说:“天与地一样低,山与泽一样平。”《音义》说:“拿平地同天相比,那么地比天低;如果从宇宙的高度来看,就好像天地都低。天地都低,那么山与泽就平了。”有人说:天没有实体形状,地面以上空虚的地方全都是天,这样天地长久亲近相随,没有天高地下的差别。在高山上,天也高;在深泉处,天也低,所以说天地相等。地离天的远近都相似,这就是山泽平。)齐国和秦国可以合并,(袭,是合并。齐在东,秦在西,相距很远。如果用天地的广大包容它们,就并没有隔绝差异,也可以合为一国。)进入耳朵,又从口中出来,(不详它要说明什么。有人说,这就是“山出吅”,意思是山有耳朵和口。凡是在一座山呼喊,众山都会响应,这是山听见人的声音而回应,所以说“进入耳朵,从口中出来”。有人说:山能吞吐云雾,所以是有口。)钩有胡须,(不详。从“齐、秦袭,入乎耳,出乎口,钩有须”,都是浅学之人没有见过的说法。有人说:钩有须,就是“丁字有尾”。丁字弯曲的部分就是钩,须和尾都是毛类,所以相同。《庄子音义》说:“万物没有固定形状,形状没有固定名称,在上面称为首,在下面称为尾。世人把向右弯曲的波笔称为尾,如今丁、子二字,虽然是向左弯曲的波笔,也可以是尾。”)卵有毛,(司马彪说:“胎生卵生之物,一定有毛羽。鸡孵天鹅的卵,卵不会变成鸡,而是生出同类的天鹅。毛的气生成毛,羽的气生成羽,虽然胎卵还没有出生,毛羽的性质已经显著了,所以说卵有毛。”)这些都是言论中难以坚持成立的说法,而惠施、邓析能够做到;(这些都是异端曲说,所以说难以坚持。惠施,是梁国相,与庄子同时,他的书有五车之多,他的学说乖谬驳杂。邓析,是郑国大夫。刘向说:“邓析喜欢刑名之学,操持两可之说,设置无穷的辞辩,多次责难子产为政,子产抓住并杀了他。”按《左氏传》说“郑国驷歂杀邓析而采用他的竹刑”,这里说“子产杀了他”,恐怕有误。)然而君子并不看重,是因为它不合乎礼义的中道。盗跖贪婪凶恶,名声像日月一样显著,与舜、禹一起流传而不停止;然而君子并不看重,是因为它不合乎礼义的中道。(吟口,是吟咏而长久留在人口中。《说苑》作“盗跖凶贪”。)所以说:君子的行为,不以随意追求艰难为可贵;言论,不以随意追求精察为可贵;名声,不以随意流传为可贵,只以合乎礼义为可贵。《诗经》说:“东西虽然有了,还要看它是否合时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(《诗经》,指《小雅·鱼丽》篇。意思是虽然有东西,也必须合乎时宜,用来比喻以合宜为可贵。)
君子容易了解而难以亲狎,(胸怀坦荡,所以容易了解;不结党亲比,所以难以亲狎。)容易有所畏惧而难以被胁迫,(小心谨慎而志向不可夺。)畏惧祸患却不逃避合义的死亡,想要利益却不做自己认为错误的事,(内心认为不对就舍弃它。)交往亲厚却不结党,(亲,指仁爱恩情。比,指亲昵狎近。)言辞明辨却不逞辞。(辩足以说明事情,不至于卖弄辞令。)他坦荡广大啊,确实有与世俗不同的地方。(与俗人有差异。)
君子有才能也是好的,没有才能也是好的;小人有才能也是丑恶的,没有才能也是丑恶的。君子有才能,就宽容平易、正直坦率,用来开导别人;(道与导相同。)没有才能,就恭敬谨慎、节制退让,用来敬畏地侍奉别人;(繜与撙相同,绌与黜相同,指自我节制贬损。)小人有才能,就傲慢乖僻、违背正道,用来骄横凌人;(溢,是满。)没有才能,就嫉妒怨恨、诽谤中伤,用来倾覆别人。所以说:君子有才能,别人以向他学习为荣耀;没有才能,别人也乐于告诉他。小人有才能,别人以向他学习为卑贱;没有才能,别人也羞于告诉他。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。(分,是差异,按本字读。)
君子宽厚而不怠慢,(僈与慢相同,是怠惰。)方正有棱角而不伤人,(廉,是棱角。《说文》说:“刿,是锋利而伤人。”只是有棱角,不至于像刀刃一样伤人。)明辨而不争斗,精察而不激切,(只是明察而不偏激急切。)正直自立而不以胜人为务,坚强而不凶暴,(虽然寡立而不能被胜过,虽然坚强而不凶暴。)柔顺而不随波逐流,恭敬谨慎而能包容,(不至于孤僻狷介。)这就叫做最高的文德。(意思是德行完备。)《诗经》说:“温和恭敬的人,是德行的根基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(《诗经》,指《大雅·抑》篇。温温,是宽和柔顺的样子。)
君子推崇别人的德行,宣扬别人的美好,并不是谄媚奉承;依据正义直指事情,指出别人的过失,并不是毁谤挑剔;(疵,是毛病。有人说:读作訾。)说自己的光明美德,可以比拟舜、禹,参与天地,并不是夸张荒诞;随着时势屈伸,柔顺得像蒲草芦苇,并不是畏惧怯懦;(蒲苇可以做席子,所以能够卷曲。)刚强勇猛坚毅,没有不能伸展的,并不是骄横凶暴。(信,读作伸,古字通用。)这是因为他能依照义理随变化而应对,知道什么时候该弯曲、什么时候该伸直。(用义理随变化而应对,他所知道的正合于曲直的适宜。)《诗经》说:“该向左就向左,君子都适宜;该向右就向右,君子都具备。”这是说君子能够依照义理屈伸变化来应对的缘故。(《诗经》,指《小雅·裳裳者华》篇。因为能够应变,所以左右无不得宜。)
君子,是小人的反面。(与小人相反。)君子志向宏大,就敬天而顺道;心思谨细,就畏惧义理而有节制;(天而道,指合于天而顺于道。)聪明,就明达而能统类;(显,指懂得统摄类别。)愚朴,就端正诚实而守法度;(愚,指没有机巧智诈。法,指遵守法度。)被任用,就恭敬而有所节止;(由,是任用。止,指不放纵。有人说:止,是礼,意思是恭敬而有礼。)被闭塞不用,就恭敬而自我整饬;(指道路不通、主张不能施行。敬而齐,指自我齐整而不怨恨。)喜悦时平和而合乎道理,忧虑时安静而合乎道理;(都合乎道理。)通达时有文采而彰明,(有文采而显明。)困穷时简约而详明。(隐约中仍能详明自己的道。)小人就不是这样:志向宏大,就傲慢而凶暴;心思谨细,就邪僻而倾陷别人;(用邪谄侍奉别人。)聪明,就掠夺偷盗而贪进不止;(渐,是进,指贪利而不知停止。)愚昧,就残害作乱;(毒,是伤害。愚昧而没有畏忌。)被任用,就喜悦而傲慢;(兑,是悦,指因侥幸而高兴并傲慢。)被闭塞不用,就怨恨而阴险;(怨恨在上者而阴险害人。)喜悦时轻佻而急躁,(轻,指轻佻失据。翾,是小飞,意思是小人的喜悦轻佻得像小鸟飞动,音许缘反。有人说:与懁相同。《说文》说:“懁,是急。”)忧虑时挫败而畏缩;通达时骄横而偏颇,(偏,是偏颇。)困穷时自弃而忧苦。(弃,是自弃。“儑”应当作“湿”。《方言》说:“湿,是忧。”字书中没有“儑”字。《韩诗外传》作“弃而累也”。)传文说:“君子在两种处境中都能进益,小人在两种处境中都遭废弃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君子治理的是治道,不是治理混乱。这是什么意思呢?回答说:礼义叫做治,不合礼义叫做乱。所以君子,是治理礼义的人,不是治理非礼义的人。既然这样,国家混乱时将不去治理吗?回答说:国家混乱而治理它,并不是依据旧有的混乱去治理它,而是去掉混乱,再用治道覆盖它;(案,是依据,指依据旧有的混乱去治理。《荀子》中的“安”“案”多作语助词,与这里不同。)人有污秽的行为而修治他,(人有污秽行为,将要修治为善。)并不是依据污秽去修治它,而是去掉污秽,再用修美来替换它。所以是去掉混乱,而不是治理混乱;是去掉污秽,而不是修治污秽。所谓“治”的名称,就像说君子做治的事而不做乱的事,做修美的事而不做污秽的事。(“治”的名号就是这样。)
君子整饬自己的辩说,和他同类的人就会会合;(絜,是修整,指不烦杂。)完善自己的言辞,和他同类的人就会响应。(发出的言辞善美,千里之外也会响应。)所以马鸣叫,马会响应它,这不是因为有智慧,而是情势自然如此。(知,读作智。)所以刚洗过澡的人要抖动衣服,刚洗过头的人要弹拂帽子,这是人之常情。(意思是洁净自身的人,害怕外物玷污自己,就像贤者一定不接受不善之人的玷污一样。)谁能用自己明察洁净的状态,去承受别人的昏乱迷惑呢!(潐潐,是明察的样子。潐,是尽,指穷尽而明于事。《易经》说:“穷理尽性。”“掝”应当作“惑”。掝掝,是昏乱。《楚辞》说:“怎么能用自己清明洁净的身体,去承受外物的昏乱呢?”潐,读子诮反。)
君子修养内心,没有比真诚更好的。(没有奸诈,心就常常安定。)达到至诚,就没有其他事务了;(致,是极,极尽真诚,外物就不能伤害。)只是把仁作为守持,只是把义作为行动。(达到真诚,在于仁义。)以诚心守持仁爱,就会显现出来;显现出来就神妙,神妙就能教化别人;(诚心守于仁爱,就必定显现在外面,下面的人就会像敬神一样尊崇他,他就能化育他们。化,指迁向善。)以诚心践行义理,就会有条理;有条理就明白,明白就能改变别人。(义理实行,事情就有条理,明白而平易,人不敢欺骗,所以能改变他们的恶。)变化交替兴起,称为天德。(既然能变化,德就与天相同。逐渐导向善叫做化,改变旧有本质叫做变。意思是开始于化,终结于变,就像天道阴阳运行就是化,春天生长、冬天凋落就是变。)天不说话,人们却推尊它的高;地不说话,人们却推尊它的厚;四时不说话,百姓却知道它的时序。(期,指知道它的时令。)这些有常规,是因为达到至诚的缘故。(至,是极。天地四时之所以有这样的常规,是由于极尽真诚所致。)君子有最高的德行,沉默无言而人们能够明白,还没有施行恩泽而人们亲近,不发怒而有威严。(君子有最高的德行,所以默然不说而人们自然明白他的意思。)这些是人们顺从命令,是因为他谨慎独处的缘故。(人们之所以这样顺从命令,是由于慎独所致。慎独,指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戒慎,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恐惧。至诚不欺,所以别人也不违背他。)善作为一种道路,不真诚就不能慎独,(没有至诚,就不能慎独。)不能慎独就不能显现出来,(不能慎独,所以他的德也不能显现在外。)不能显现出来,那么即使发于内心,表现于脸色,说出口中,百姓仍好像没有服从;即使服从,也一定会怀疑。(若,是好像。没有至诚,所以即使命令发出,百姓仍好像没有服从,即使勉强使他们服从,也一定怀疑。)天地算是广大了,不真诚就不能化育万物;圣人算是智慧了,不真诚就不能教化万民;父子算是亲近了,不真诚就会疏远;君上算是尊贵了,不真诚就会卑下。(卑,指不被在下者尊敬。)真诚,是君子所守持的,也是政事的根本。只是所处之处达到真诚,同类的结果就会到来;(所居,指所安止的地方。只要他所安止之处至诚,就会以同类自然到来。意思是天地真诚就能化育万物,圣人真诚就能教化万民,父子真诚就亲近,君上真诚就尊贵。)操持它就得到它,舍弃它就失去它。(操,是持守。)操持而得到它,就会轻易;(持守至诚而得到它,就容易举起。《诗经》说:“德轻如毛。”)轻易就能慎独而行,(举起至诚不困难,那么慎独之事就会自行实现。)慎独而不舍弃,就能成就。(至诚在于不停止。)成就而材性尽其所能,长久迁善而不返回最初的状态,就能化成了。(既然成就,材性自然尽用。长久迁善而不返回最初,指中途不废弃。)
君子地位尊贵而志意恭敬,心思谨小而道义宏大,所听所看的在近处,而所闻所见的能达到远处。这是为什么呢?是因为他操持的方法如此。(指用近的知道远的,用现在的知道古代,所持的方法就是这样。)所以千万人之情,与一个人的情相同;(人情相距不远。)天地开始的时候,就是今日所见的这样;百王之道,就是后王之道。(后王,指当今的君王。意思是后王之道与百王没有差别,实行尧、舜之道,那么也就是尧、舜。)君子审察后王之道而论述百王以前的事,就像端坐拱手而议论一样从容。(端,是玄端,朝服。端拜,犹如端拱。意思是君子审察后王所应施行的道,并用百王以前的事来相比,就像穿着玄端、拜揖而议论,说明他从容不费力。当时的人多说后世风俗薄坏,难以治理,所以荀子阐明这一点。)推究礼义的统绪,分辨是非的分际,(前一个分按本字读,后一个分读扶问反。分辨它们,使各得其分。)总摄天下的要领,治理海内民众,就像役使一个人一样,所以操持的方法越简约,事情越广大。(约,是少,指掌握了宗主。)五寸的矩尺,可以穷尽天下的方正。(矩,是校正方形的器具。)所以君子不下厅堂,而海内的情理全都积聚在这里,这是因为他操持的方法如此。(举,是全部。)
有通达之士,有公正之士,有正直之士,有诚朴之士,有小人。上能尊敬君主,下能爱护百姓,事物来到就能应对,事情发生就能分辨,像这样,就可以称为通达之士。(有事物来到就能应对,有事情疑难就能分辨。通,指不滞碍。)不向下亲比来蒙蔽君上,不向上苟同来嫉害下民,(闇上,是遮蔽君上的明察。疾与嫉相同。)在事情中有分争时,不用私心妨害它,像这样,就可以称为公正之士。(指事情中有分争时,不用私心妨害,就可以称为公正之士。)自己擅长的地方,君上即使不知道,也不因此违逆君主;(不怨恨君主而违背他。)自己短缺的地方,君上即使不知道,也不因此骗取奖赏;(接受俸禄不欺诬。)长处短处都不加掩饰,凭真实情状竭尽自己,像这样,就可以称为正直之士。(不夸耀自己的长处,不掩盖自己的短处,只是依任正直之道而竭尽真实情状。)平常的话一定守信,平常的行为一定谨慎,(庸,是平常,指言语常守信用,行为常谨慎。)畏惧效法流移的世俗,而又不敢凭自己独有的善行过分超出别人,(法,是效法。畏惧效法流移的世俗,又不敢因为自己独善而过分超过别人,指不敢独自做君子。)像这样,就可以称为诚朴之士。(端正诚朴而不二。)说话没有固定信用,行为没有固定贞正,只看利益在哪里,什么都能倾向过去,(利益所在,都倾心求取。)像这样,就可以称为小人。
公正产生明察,偏私产生昏暗;端正诚朴产生通达,欺诈虚伪产生闭塞,(多有困塞。)诚实守信产生神明,(诚实守信达到极致,就通于神明。《中庸》说:“至诚如神。”)夸张荒诞产生迷惑。(夸耀妄诞,就贪惑于外物。)这六种生成,君子谨慎对待,而禹和桀也就是因此区分开来的。(这是用来区分贤愚的。)
欲望、厌恶、取用、舍弃的权衡:(举出下面的事。)看见值得欲求的东西,就一定前后考虑其中可能让人厌恶的地方;看见有利的东西,就一定前后考虑其中可能有害的地方;然后兼加权衡,深思熟虑,(权,是用来平衡轻重的。孰,是深,犹如成熟的熟。)之后才确定自己的欲望、厌恶、取用、舍弃。像这样,就常常不会失陷。凡人的祸患,在于被偏见伤害。(偏,指只看见一个角落。)看见值得欲求的东西,就不考虑其中可能让人厌恶的地方;看见有利的东西,就不考虑其中可能有害的地方。因此一行动就必定陷落,一做事就必定受辱,这就是偏见伤害的祸患。
别人所厌恶的,我也厌恶它。(贤人的欲恶,不一定要与众人不同。)对于富贵的人,就一概傲视他们,(对富贵这一类人,不论是非,都傲视他们。)对于贫贱的人,就一概柔顺迁就他们,(见到贫贱的人,都柔顺屈就。)这不是仁人的情态,而是奸邪之人将要在昏暗的世道中盗取名声的做法,没有比这更险恶的了。(奸邪之人在昏暗的世道中盗取傲视富贵、亲分贫贱的名声。晻与暗相同。)所以说:盗取名声不如盗取财货。田仲、史鳅还不如盗贼。(田仲,是齐国人,居住在于陵,不吃兄长的俸禄,辞弃富贵,替人浇灌菜园,号称于陵仲子。史鳅,是卫国大夫,字子鱼,出卖正直之名。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