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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號 18
三十二篇

非相篇

第 6 篇

〈相,視也,視其骨狀以知吉凶貴賤也。妄誕者以此惑世,時人或矜其狀貌而忽於務實,故荀卿作此篇非之。《漢書》形法家有《相人》二十四卷。〉

相人,古之人無有也,學者不道也。〈道,說。〉古者有姑布子卿,〈姑布姓,子卿名,相趙襄子者。或本無「姑」字。〉今之世,梁有唐舉,〈相李兌、蔡澤者。〉相人之形狀顏色而知其吉凶妖祥,世俗稱之。古之人無有也,學者不道也。〈再三言者,深非之也。〉故相形不如論心,論心不如擇術。〈術,道術也。〉形不勝心,心不勝術。術正而心順之,則形相雖惡而心術善,無害爲君子也;形相雖善而心術惡,無害爲小人也。君子之謂吉,小人之謂凶。故長短、小大、善惡、形相,非吉凶也。古之人無有也,學者不道也。葢帝堯長,帝舜短,文王長,周公短,仲尼長,子弓短。〈子弓,葢仲子也,言子者,著其爲師也。《漢書‧儒林傳》馯臂字子弓,江東人,受《易》者也。然馯臂傳《易》之外,更無所聞,荀卿論說,常與仲尼相配,必非馯臂也。馯音寒。〉昔者衞靈公有臣曰公孫呂,身長七尺,面長三尺,〈句。〉焉廣三寸,鼻目耳具,而名動天下。〈面長三尺,廣三寸,言其狹而長甚也。鼻目耳雖皆具而相去疏遠,所以爲異。名重天下,言天下皆知其賢。或曰:狹長如此,不近人情,恐文句誤脫也。〉楚之孫叔敖,期思之鄙人也,〈杜元凱云:期思,楚邑名,今弋陽期思縣。鄙人,郊野之人也。〉突禿長左,軒較之下,而以楚霸。〈突,謂短髮可凌突人者,故《莊子》說趙劒士蓬頭突鬢。長左,左脚長也。軒較之下,而以楚霸,言修文德,不勞甲兵遠征伐也。《說文》云︰「軒,曲輈也。」鄭注《考工記》云︰「較,兩輢上出式者。」《詩》曰︰「倚重較兮。」〉葉公子高,微小短瘠,行若將不勝其衣。〈葉公,楚大夫沈尹戌之子,食邑於葉,名諸梁,字子高。楚僭稱王,其大夫稱公,白公亦是也。微,細也。葉音攝。〉然白公之亂也,令尹子西、司馬子期皆死焉;〈白公,楚太子建之子,平王之孫。子西,楚平王長庶子公子申。子期,亦平王子公子結。〉葉公子高入據楚,誅白公,定楚國,如反手爾,仁義功名善於後世。故事不揣長,不揳大,不權輕重,亦將志乎爾。〈揳與絜同,約也。謂約計其大小也。絜,戶結反。《莊子》︰「匠石見櫟社樹,絜之百圍。」權,稱也。輕重,體之輕重也。言不論形狀長短、大子、肥瘠,唯在志意修飭耳。〉長短、大小、美惡形相,豈論也哉!且徐偃王之狀,目可瞻馬;〈徐,國名,僭稱王,其狀偃仰而不能俯,故謂之偃王。周穆王使楚誅之。瞻馬,音不能俯視細物,遠望纔見馬。《尸子》曰「徐偃王有筋而無骨」也。〉仲尼之狀,面如蒙倛;〈倛,方相也,其首蒙茸然,故曰蒙倛。《子虛賦》曰︰「蒙公先驅。」韓侍郎云︰「四目爲方相,兩目爲倛。」倛音欺。《慎子》曰︰「毛廧、西施,天下之至姣也,衣之以皮倛,則見之者皆走也。」〉周公之狀,身如斷菑;〈《爾雅》云:「木立死日椔。」椔與菑同。〉皋陶之狀,色如削瓜;〈如削皮之瓜,青緑色。〉閎夭之狀,面無見膚;〈閎夭,文王臣,在十亂之中。言多鬢髯蔽其膚也。〉傅說之狀,身如植鰭;〈植,立也。如魚之立也。〉伊尹之狀,面無須麋;〈麋與眉同。〉禹跳,湯偏,〈《尸子》曰:「禹之勞,十年不窺其家,手不爪,脛不生毛。偏枯之病,步不相過,人曰禹步。」鄭注《尚書大傳》:「湯半體枯。」《呂氏春秋》曰︰「禹通水濬川,顏色黎黑,步不相過。」〉堯、舜參牟子。〈牟與眸同。參眸子,謂有二瞳之相參也。《史記》曰︰「舜目重瞳。」重瞳,葢堯亦然。《尸子》曰:「舜兩眸子,是謂重明,作事成法,出言成章。」當時傳聞,今書傳亦難盡詳究所出也。〉從者將論志意,比類文學邪?直將差長短,辨美惡,而相欺傲邪?〈從者,荀卿門人。問將論志意文學邪?但以好醜相欺傲也?〉古者桀、紂長巨姣美,天下之傑也,筋力越勁,百人之敵也。〈姣,好也。倍萬人曰傑。越,過人也。勁,勇也。〉然而身死國亡,爲天下大僇,後世言惡則必稽焉。〈僇與戮同。稽,考也。後世言惡,必考桀、紂爲證也。〉是非容貌之患也,聞見之不衆,議論之卑爾。〈亦非以容貌害身。言美惡皆非所患,但以聞見不廣,論議不高,故致禍耳。〉今世俗之亂君,鄉曲之儇子,〈《方言》云︰「儇,疾也,慧也。」與「喜而翾」義同,輕薄巧慧之子也。儇,火玄反。〉莫不美麗姚冶,奇衣婦飾,血氣態度擬於女子;〈《說文》曰︰「姚,美好貌。」冶,妖。奇衣,珍異之衣。婦飾,謂如婦人之飾,言輕細也。擬於女子,言柔弱便辟也。〉婦人莫不願得以爲夫,處女莫不願得以爲士,〈士者,未娶妻之稱。《易》曰︰「老婦得其士夫。」〉弃其親家而欲奔之者,比肩竝起。然而中君羞以爲臣,中父羞以爲子,中兄羞以爲弟,中人羞以爲友,〈不必上智,皆知惡也。〉俄則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,〈犯刑罰,爲有司所束縛也。〉莫不呼天啼哭,苦傷其今而後悔其始。〈苦傷今之刑戮,悔其始之所爲。〉是非容貌之患也,聞見之不衆,議論之卑爾。然則從者將孰可也?〈問從者形相與志意孰爲益乎?〉

人有三不祥:幼而不肯事長,賤而不肯事貴,不肖而不肯事賢,是人之三不祥也。〈言必有禍災也。〉人有三必窮:爲上則不能愛下,爲下則好非其上,是人之一必窮也。鄉則不若,偝則謾之,是人之二必窮也。〈鄉,讀爲向。若,如也。謾,欺毁也,莫干反。〉知行淺薄,曲直有以相縣矣,然而仁人不能推,知士不能明,是人之三必窮也。〈曲直,猶能不也。言智慮德行至淺薄,其能不與人又相縣遠,不能推讓明白之。言不知己之不及也。知音智。行,下孟反。縣,讀爲懸。〉人有此三數行者,以爲上則必危,爲下則必滅。《詩》曰:「雨雪瀌瀌,宴然聿消。莫肯下隧,式居屢驕。」此之謂也。〈《詩》,《小雅‧角弓》之篇。今《詩》作「見晛曰清」,作「宴然」,葢聲之誤耳。晛,日氣也。隧,讀爲隨。屢,讀爲婁,婁,斂也。言雨雪瀌瀌然,見日氣而自消,喻欲爲善則惡自清矣。幽王曾莫肯下隨於人,用此居處斂其驕慢之過也。〉人之所以爲人者,何已也?〈已與以同。問何以謂之人而貴於禽獸也。〉曰:以其有辨也。〈辨,別也。〉飢而欲食,寒而欲煖,勞而欲息,好利而惡害,是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無待而然者也,〈不待學而知也。〉是禹、桀之所同也。然則人之所以爲人者,非特以二足而無毛也,以其有辨也。今夫狌狌形笑,亦二足而無毛也,〈狌狌獸似人而能言,出交阯。形笑者,能言笑也。〉然而君子啜其羹,食其胾。〈胾,臠也。禽獸無辨,故賤而食之。胾,側吏反。〉故人之所以爲人者,非特以其二足而無毛也,以其有辨也。夫禽獸有父子而無父子之親,有牝牡而無男女之別,故人道莫不有辨。辨莫大於分,〈有上下親疏之分也。〉分莫大於禮,〈分生於有禮也。〉禮莫大於聖王。〈聖王,制禮者。言其人存,其政舉。〉聖王有百,吾孰法焉?〈問聖王至多,誰可爲法也?〉故曰:文久而滅,節族久而絶,〈文,禮文。節,制度也。言禮文久則制度滅息,節奏久則廢也。〉守法數之有司極禮而褫。〈褫,解也。有司世世相承,守禮之法數,至於極久,亦下脫。《易》曰︰「或錫之鞶帶,終朝三褫之。」言此者,以喻久遠難詳,不如隨時興治。褫,直吏反。〉故曰:欲觀聖王之跡,則於其粲然者矣,後王是也。〈後王,近時之王也。粲然,明白之貌。言近世明王之法,則是聖王之跡也。夫禮法所興,以救當世之急,故隨時設教,不必拘於舊聞,而時人以爲君必用堯、舜之道,臣必行禹、稷之術,然後可,斯惑也。孔子曰︰「殷因於夏禮,所損益可知也。」故荀卿深陳以後王爲法,審其所貴君子焉。司馬遷曰︰「法後王者,以其近己而俗相類,議卑而易行也。」〉彼後王者,天下之君也,舍後王而道上古,譬之是猶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。故曰:欲觀千歲則數今日,欲知億萬則審一二,欲知上世則審周道,欲知周道則審其人所貴君子。〈謂己之君也。審,謂詳觀其道也。〉故曰:以近知遠,以一知萬,以微知明。此之謂也。

夫妄人曰:「古今異情,其所以治亂者異道。」而衆人惑焉。彼衆人者,愚而無說,陋而無度者也。〈言其愚陋而不能辨說測度。度,大各反,下同。〉其所見焉,猶可欺也,而況於千世之傳也!〈傳,傳聞也。〉妄人者,門庭之間,猶可誣欺也,而況於千世之上乎!聖人何以不可欺?曰:聖人者,以己度者也。〈以己意度古人之意,故人不能欺,亦不欺人也。〉故以人度人,以情度情,〈以今之人情度古之人情。既云欲惡皆同,豈其治亂有異。〉以類度類,〈類,種類,謂若牛馬也。〉以說度功,〈以言說度其功業也。〉以道觀盡,〈以道觀盡物之理。《儒效篇》曰「涂之百姓,積善而全盡,謂之聖人」也。〉古今一度也。〈古今不殊,盡可以此度彼,安在其古今異情乎?〉類不悖,雖久同理,〈言種類不乖悖,雖久而理同。今之牛馬,與古不殊,何至人而獨異哉?〉故鄉乎邪曲而不迷,觀乎雜物而不惑,以此度之。〈以測度之道明之,故向於邪曲不正之道而不迷,雜物炫燿而不惑。鄉,讀爲向。〉五帝之外無傳人,〈外,謂已前也。無傳人,謂其人事跡後世無傳者。〉非無賢人也,久故也。五帝之中無傳政,非無善政也,久故也。〈中,閒也。五帝,少昊、顓頊、高辛、唐、虞也。〉禹、湯有傳政而不若周之察也,非無善政也,久故也。傳者久則論略,近則論詳,略則舉大,詳則舉小。〈略,謂舉其大綱。詳,周備也。〉愚者聞其略而不知其詳,聞其詳而不知其大也,〈惟聖賢乃能以略知詳,以小知大也。〉是以文久而滅,節族久而絶。

凡言不合先王,不順禮義,謂之姦言,雖辯,君子不聽。〈公孫龍、惠施、鄧析之屬。〉法先王,順禮義,黨學者,〈黨,親比也。〉然而不好言,不樂言,則必非誠士也。〈言,講說也。誠士,謂至誠好善之士。〉故君子之於言也,志好之,行安之,樂言之。故君子必辯。〈辯,謂能談說也。〉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,而君子爲甚。〈所善,謂己所好尚也。〉故贈人以言,重於金石珠玉;觀人以言,美於黼黻、文章;〈觀人以言,謂使人觀其言。黼黻文章,皆色之美者。白與黑謂之黼,黑與青謂之黻,青與赤謂之文,赤與白謂之章。〉聽人以言,樂於鐘鼓琴瑟。〈使人聽其言。〉故君子之於言無厭。〈無厭倦也。〉鄙夫反是,好其實,不恤其文,〈但好其質而不知文飾,若墨子之屬也。〉是以終身不免埤汙傭俗。〈埤、汙,皆下也,謂鄙陋也。埤與庳同。豬水處謂之汙,亦地之下者也。庳音婢。汙,一孤反。〉故《易》曰:「括囊,無咎無譽。」腐儒之謂也。〈腐儒,如朽腐之物,無所用也。引《易》以喻不談說者。〉

凡說之難,以至高遇至卑,以至治接至亂。〈以先王之至高至治之道,說末世至卑至亂之君,所以爲難也。說音稅。〉未可直至也,遠舉則病繆,近世則病傭。〈未可直至,言必援引古今也。遠舉上世之事則患繆妄,下舉近世之事則患傭鄙也。〉善者於是閒也,亦必遠舉而不繆,近世而不傭,與時遷徙,與世偃仰,緩急嬴絀,〈嬴,餘也。嬴絀,猶言伸屈也。〉府然若渠匽檃栝之於己也,〈府與俯同,就物之貌,或讀爲附。渠匽所以制水,櫽括所以制木,君子制人亦猶此也。〉曲得所謂焉,然而不折傷。〈言談說委曲皆得其意之所謂,然而不折傷其道也。〉故君子之度己則以繩,接人則用抴。〈抴,牽引也。度己,猶正己也。君子正己則以繩墨,接人則牽引而致之,言正己而馴致人也。或曰:「抴」當爲「枻」,枻,楫也。言如以楫櫂進舟船也。度,大各反。枻,以世反。韓侍郎云︰「枻者,檠枻也,正弓弩之器也。」〉度己以繩,故足以爲天下法則矣。接人用抴,故能寬容,因衆以成天下之大事矣。〈成事在衆。〉故君子賢而能容罷,〈罷,弱不任事者,音疲。〉知而能容愚,博而能容淺,粹而能容雜,夫是之謂兼術。〈粹,專一也。兼術,兼容之法。〉《詩》曰:「徐方既同,天子之功。」此之謂也。〈《詩》,《大雅‧常武》之篇。言君子容物,亦猶天子之同徐方也。〉

談說之術:矜莊以莅之,端誠以處之,堅彊以持之,分別以喻之,譬稱以明之,欣驩芬薌以送之,寶之珍之,貴之神之,如是則說常無不受。〈言談說之法如此,人乃信之。芬薌,言至芳絜也。神之,謂自神異其說,不敢慢也。說,竝音稅。稱,尺證反。薌與香同。〉雖不說人,人莫不貴,〈不說猶貴,況其說之。〉夫是之謂爲能貴其所貴。〈不使人賤之也。〉傳曰:「唯君子爲能貴其所貴。」此之謂也。

君子必辯。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,〈所善,謂所好也。〉而君子爲甚焉。是以小人辯言險而君子辯言仁也。〈仁,謂忠愛之道。〉言而非仁之中也,則其言不若其默也,其辯不若其吶也;〈吶與訥同。或引《禮記》「其言吶吶然」,非。〉言而仁之中也,則好言者上矣,不好言者下也。故仁言大矣。起於上所以道於下,正令是也;〈道與導同。「正」或爲「政」。〉起於下所以忠於上,謀救是也。〈謀救,謂嘉謀匡救。此言談說之益不可以已也如是。〉故君子之行仁也無厭。〈無厭倦時。〉志好之,行安之,樂言之,故言〈所以好言說,由此三者也。行,如字。〉君子必辯。小辯不如見端,〈端,首。〉見端不如見本分。〈分上下貴賤之分。小辯,謂辯說小事則不如見端首,見端首則不如見本分。言辯說止於知本分而已。〉小辯而察,見端而明,本分而理,聖人士君子之分具矣。〈此言能辯說然後聖賢之分具。〉有小人之辯者,有士君子之辯者,有聖人之辯者:不先慮,不早謀,發之而當,成文而類,〈言暗與理會,成文理而不失其類。謂不乖悖也。〉居錯遷徙,應變不窮,〈錯,置也。居錯,安居也。錯,千故反。〉是聖人之辯者也。先慮之,早謀之,斯須之言而足聽,〈斯須發言,已可聽也。〉文而致實,博而黨正,是士君子之辯者也。〈文,謂辯說之詞也。致,至也。黨與讜同,謂直言也。凡辯則失於虛詐,博則失於流蕩,故致實黨正爲重也。〉聽其言則辭辯而無統,〈無根本也。〉用其身則多詐而無功,上不足以順明王,下不足以和齊百姓,然而口舌之均,噡唯則節,〈葢謂騁其口舌之辯也。「噡唯則節」四字未詳,或剩少錯誤耳。〉足以爲奇偉偃卻之屬,〈奇偉,誇大也。偃卻,猶偃仰,卽偃蹇也。言姦雄口辯,適足以自誇大偃蹇而已。〉夫是之謂姦人之雄,聖王起,所以先誅也。然後盜賊次之。盜賊得變,此不得變也。〈變,謂教之使自新也。〉

(相,就是察看,察看人的骨骼形状来推测吉凶贵贱。荒诞的人用这种方法迷惑世人,当时有些人夸耀自己的形貌而忽视务实,所以荀卿写了这篇来非难它。《汉书》形法家有《相人》二十四卷。)

给人看相,古代的人没有这种事,有学问的人也不谈论它。(道,是谈论的意思。)古代有个姑布子卿,(姑布是姓,子卿是名,是给赵襄子看相的人。有的版本没有“姑”字。)当今的世上,梁国有唐举,(是给李兑、蔡泽看相的人。)看人的形体、面色就能知道他的吉凶祸福,世俗之人称赞他们。古代的人没有这种事,有学问的人也不谈论它。(再三地说,是表示深切地否定它。)所以察看形体不如评判内心,评判内心不如选择道术。(术,是道术的意思。)形体胜不过内心,内心胜不过道术。道术纯正而内心顺从它,那么形体相貌虽然丑陋而内心道术善良,不妨碍成为君子;形体相貌虽然美好而内心道术邪恶,不妨碍成为小人。君子称为吉祥,小人称为凶险。所以长短、大小、善恶、形貌,都不是吉凶的征兆。古代的人没有这种事,有学问的人也不谈论它。大概帝尧身材高大,帝舜身材矮小,文王身材高大,周公身材矮小,仲尼身材高大,子弓身材矮小。(子弓,大概是仲子,称“子”,是表明他是老师。《汉书·儒林传》记载𫘛臂字子弓,是江东人,传授《易经》的人。然而𫘛臂除了传授《易经》之外,没有其他听闻,荀卿论述时常把他与仲尼相配,一定不是𫘛臂。𫘛读作寒。)从前卫灵公有个臣子叫公孙吕,身高七尺,脸长三尺,(句。)额宽三寸,鼻子、眼睛、耳朵都具备,而名声震动天下。(脸长三尺,宽三寸,是说他的脸又窄又长得很厉害。鼻子、眼睛、耳朵虽然都具备但彼此相距疏远,所以成为奇异。名重天下,是说天下人都知道他的贤能。有人说:如此窄长,不合人情,恐怕是文字有错误脱漏。)楚国的孙叔敖,是期思的郊野之人,(杜元凯说:期思,是楚国的城邑名,就是现在的弋阳期思县。鄙人,是郊野的人。)头发短秃,左脚长,在车轩车较之下(指不乘坐战车),却使楚国称霸。(突,是说头发短得可以冒犯他人,所以《庄子》说赵国的剑士蓬头突鬓。长左,是左脚长。轩较之下,却使楚国称霸,是说修明文德,不劳烦甲兵远征伐。《说文》说:“轩,是曲辀。”郑玄注《考工记》说:“较,是两𫐎上高出式手的部分。”《诗经》说:“倚重较兮。”)叶公子高,身材矮小瘦弱,走路的样子好像连衣服都承受不了。(叶公,是楚国大夫沈尹戌的儿子,食邑在叶,名诸梁,字子高。楚国僭越称王,楚国的大夫称公,白公也是这种情况。微,是细小的意思。叶读作摄。)然而在白公作乱的时候,令尹子西、司马子期都死在乱中;(白公,是楚国太子建的儿子,平王的孙子。子西,是楚平王年长的庶子公子申。子期,也是平王的儿子公子结。)叶公子高进入并占据楚国,诛杀白公,安定楚国,如同反转手掌一样容易,仁义功名在后世流传。所以对于人不衡量身高,不估量大小,不权衡轻重,也在于志向罢了。(揳与絜同义,是约计的意思。是说约略计算大小。絜,户结反。《庄子》:“匠石看见栎社树,絜之百围。”权,是称量的意思。轻重,是身体的轻重。是说不论形状长短、大小、肥瘦,只在于志向品德的修养罢了。)长短、大小、美丑的形貌,哪里值得谈论呢!况且徐偃王的形状,眼睛可以远望到马;(徐,是国名,僭越称王,他的形状仰面朝天而不能俯身,所以称为偃王。周穆王派楚国诛杀了他。瞻马,是说不能低头看细小的东西,远望才能看见马。《尸子》说“徐偃王有筋而无骨”。)仲尼的形状,面孔像蒙着方相;(倛,是方相,它的头毛茸茸的,所以叫蒙倛。《子虚赋》说:“蒙公先驱。”韩侍郎说:“四只眼睛的是方相,两只眼睛的是倛。”倛读作欺。《慎子》说:“毛嫱、西施,是天下最美丽的,给她们穿上皮倛,那么看见她们的人都会逃跑。”)周公的形状,身体像立着的枯木;(《尔雅》说:“树木直立枯死叫椔。”椔与菑同义。)皋陶的形状,面色像削了皮的瓜;(像削了皮的瓜,青绿色。)闳夭的形状,脸上看不见皮肤;(闳夭,是文王的臣子,在十位治乱之臣中。是说胡须鬓毛多遮盖了他的皮肤。)傅说的形状,身体像竖立的鱼鳍;(植,是立的意思。像鱼立起来一样。)伊尹的形状,脸上没有胡须眉毛;(麋与眉同义。)禹走路跛脚,汤半身偏枯,(《尸子》说:“禹辛劳,十年不回家,手不修剪指甲,小腿不生汗毛。得了偏枯的病,走路时一步迈不过另一步,人们称之为禹步。”郑玄注《尚书大传》:“汤半身枯。”《吕氏春秋》说:“禹疏通水道,脸色黧黑,走路时一步迈不过另一步。”)尧、舜都有三个瞳孔。(牟与眸同义。参眸子,是说有两个瞳仁相互参合。《史记》说:“舜眼睛有两个瞳仁。”重瞳,大概尧也是如此。《尸子》说:“舜有两个眸子,这叫做重明,做事成为法则,说话成为文章。”当时传闻,现在的书传也很难完全详尽地考究其出处。)跟随的人是要讨论志向意图,比较文章学问呢?还是只分别长短,辨别美丑,而相互欺侮傲慢呢?(从者,是荀卿的门人。问是要讨论志向意图、文章学问呢?还是只凭好丑相互欺侮傲慢呢?)古时候的桀、纣身材高大俊美,是天下杰出的,筋力过人勇猛,能抵敌百人。(姣,是美好的意思。超过万人叫杰。越,是超过人的意思。劲,是勇猛的意思。)然而自身死亡,国家灭亡,成为天下最大的耻辱,后代人说到恶就一定会考察他们。(僇与戮同义。稽,是考察的意思。后代人说到恶,一定会考察桀、纣作为证明。)这不是容貌的祸患,而是见闻不广,议论卑下的结果。(也不是因为容貌害了自身。是说美丑都不是祸患,只因为见闻不广,议论不高,所以招致灾祸罢了。)现在世俗上那些作乱的君主,乡里中那些轻佻巧慧的小子,(《方言》说:“儇,是疾速、聪慧的意思。”与“喜而翾”意义相同,是轻薄巧慧的人。儇,火玄反。)没有不美丽妖冶,穿着奇异的衣服,像妇人一样装饰,血气态度模仿女子;(《说文》说:“姚,是美好的样子。”冶,是妖艳。奇衣,是珍异奇特的衣服。妇饰,是说像妇女的装饰,言其轻细。拟于女子,是说柔弱谄媚。)妇女没有不愿意让他们做丈夫的,处女没有不愿意让他们做未婚夫的,(士,是未娶妻的称呼。《易经》说:“老妇得其士夫。”)抛弃自己的父母家庭而想要私奔的人,并肩接踵地出现。然而中等的君主羞于让他们做臣子,中等的父亲羞于让他们做儿子,中等的兄长羞于让他们做弟弟,中等人羞于和他们做朋友,(不必上等智慧,都知道厌恶他们。)不久就被官府捆绑而在大街上处死,(触犯刑罚,被官府捆绑。)没有不呼天喊地啼哭,痛苦于现在的刑罚而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。(痛苦于现在的刑罚杀戮,后悔当初的作为。)这不是容貌的祸患,而是见闻不广,议论卑下的结果。既然如此,那么跟随的人将认为哪个是正确的呢?(问跟随的人形相和志意哪个更有益处呢?)

人有三种不祥:年幼却不肯侍奉年长的,地位低贱却不肯侍奉地位高贵的,没有贤德却不肯侍奉贤能的人,这就是人的三种不祥。(这必然招致祸患灾难。)人有三种必然陷于困窘的处境:做在上位的人却不能爱护在下位的人,做在下位的人却喜欢非议在上位的人,这是人的第一种必然困窘。当面不顺从,背后却毁谤他,这是人的第二种必然困窘。(乡,读作“向”。若,如同。谩,欺毁的意思,音莫干反。)智慧德行浅薄,才能高低相差悬殊,却不能推举仁人,不能明辨智士,这是人的第三种必然困窘。(曲直,指才能高低。意思是智慧思虑德行极其浅薄,他的才能与别人又相差悬殊,却不能推让显扬他人。意思是不知道自己的不足。知,读作智。行,音下孟反。县,读作悬。)人有这几种行为,如果做在上位就必然危险,做在下位就必然灭亡。《诗经》说:“大雪纷纷下,见日气就消融。不肯屈从于人,反而居处屡屡骄纵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(《诗》是《小雅·角弓》篇。现在的《诗经》写作“见𬀪曰消”,这里写作“宴然”,大概是声音的讹误。𬀪,指日光。隧,读作随。屡,读作娄,娄是收敛的意思。意思是说大雪纷纷下,见到日光就自行消融,比喻想要为善那么恶就自然消清了。周幽王却不肯屈从于人,因此用这种态度居处收敛他的骄慢过失。)

人之所以成为人,是因为什么呢?(已,与“以”相同。问为什么称作人并且比禽兽高贵。)回答说:因为人具有辨别能力。(辨,是分别的意思。)饿了就想吃东西,冷了就想取暖,劳累了就想休息,喜好利益而厌恶祸害,这是人生来就有的本性,是不用依靠学习就这样的,(不用学习就知道。)这是禹和桀都相同的地方。既然如此,那么人之所以成为人,并不只是因为有两只脚而没有毛,而是因为人有辨别能力。现在那猩猩,形体能笑,也是两只脚而没有毛,(猩猩这种野兽像人并且能说话,产于交阯。形笑,指能言笑。)然而君子却喝它的肉汤,吃它的肉块。(胾,指切成块的肉。禽兽没有辨别能力,所以鄙视它们而吃掉它们。胾,音侧吏反。)所以人之所以成为人,并不只是因为有两只脚而没有毛,而是因为人有辨别能力。那禽兽有父子却没有父子的亲情,有雌雄却没有男女的分别,所以做人的道理没有不讲究辨别的。辨别没有比名分更重要的,(有上下亲疏的名分。)名分没有比礼义更重要的,(名分产生于有礼义。)礼义没有比圣王更重要的。(圣王,是制定礼义的人。意思是说那个人存在,他的政教就能推行。)圣王有上百个,我效法谁呢?(问圣王非常多,谁可以效法?)所以说:礼文年代久远就湮灭了,节奏制度年代久远就断绝了,(文,指礼文。节,指制度。意思是礼文年代久远那么制度就湮灭消失了,节奏年代久远就废弃了。)掌管礼法条令的官员,到极久远的时代也会礼法废弛。(褫,是解除的意思。有司世代相承,遵守礼法的条令,到了极久远的时代,也会脱落。《易经》说:“有人赐给他鞶带,一天之内三次剥夺它。”说这些话,是用来比喻久远难以详知,不如顺应时势来治理。褫,音直吏反。)所以说:想要观察圣王的遗迹,就要看那些明白显著的,后王就是。(后王,指近代的君王。粲然,明白的样子。意思是说近代圣明君王的法度,就是圣王的遗迹。礼法的兴起,是用来拯救当世的急务,所以顺应时势设立教化,不必拘泥于旧闻,而当时的人认为君主一定要用尧、舜之道,臣子一定要行禹、稷之术,然后才可以,这是迷惑的。孔子说:“殷朝沿袭夏朝的礼制,所增加和减少的可以知道。”所以荀子深入陈述以后王为效法对象,审察他所尊贵的君子。司马迁说:“效法后王,是因为他离自己近而风俗相似,议论浅近而容易实行。”)那后王,是天下的君主,舍弃后王而称道上古,这好比是舍弃自己的君主而侍奉别人的君主。所以说:想要观察千年就考察今日,想要知道亿万就审察一二,想要知道上古就审察周朝之道,想要知道周朝之道就审察他们所尊贵的君子。(指自己的君主。审,指详细观察他的道。)所以说:从近处知道远处,从一知道万,从隐微知道显明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那些狂妄的人说:“古今情况不同,它们用来治理和混乱的方法也不同。”于是众人就迷惑了。那些众人,是愚钝而没有辩说能力、鄙陋而没有测度能力的人。(意思是他们愚钝鄙陋而不能辩说测度。度,音大各反,下同。)他们亲眼所见的事情,尚且可以被欺骗,更何况是千世的传闻呢!(传,指传闻。)狂妄的人,在门庭之间,尚且可以被欺骗,更何况是千世之上呢!圣人为什么不能被欺骗?回答说:圣人,是用自己的心意来测度的人。(用自己的心意测度古人的心意,所以别人不能欺骗他,他也不欺骗别人。)所以用人来测度人,用情感来测度情感,(用现在人的情感测度古代人的情感。既然说好恶都相同,哪里会治理和混乱有不同呢。)用类别来测度类别,(类,指种类,比如牛马。)用学说来测度功业,(用言说学说测度他们的功业。)用道来观察全部,(用道来观察全部事物的道理。《儒效篇》说“路上的百姓,积累善行而达到全尽,就称为圣人”。)古今是一样的。(古今没有不同,全部可以用这个来测度那个,哪里存在古今情况不同呢?)类别不相违背,即使年代久远道理也相同,(意思是种类不相违背,虽然年代久远而道理相同。现在的牛马,和古代没有不同,为什么人却偏偏不同呢?)所以面对邪曲之道而不迷惑,观察杂物而不困惑,用这种方法来测度。(用测度之道来明辨,所以面对邪曲不正之道而不迷惑,面对杂物炫耀而不困惑。乡,读作向。)五帝之前没有流传下来的人,(外,指以前。无传人,指那些人的事迹后世没有流传。)不是没有贤人,是年代久远的缘故。五帝之中没有流传下来的政教,(中,指中间。五帝,少昊、颛顼、高辛、唐尧、虞舜。)不是没有好的政教,是年代久远的缘故。禹、汤有流传下来的政教却不如周代的详明,不是没有好的政教,是年代久远的缘故。流传的事情年代久远那么记述就简略,年代近那么记述就详细,简略就列举大纲,详细就列举细节。(略,指列举大纲。详,指周密完备。)愚钝的人听到简略的记载却不知道详细的,听到详细的记载却不知道大纲,(只有圣贤才能从简略知道详细,从小知道大。)因此礼文年代久远就湮灭了,节奏制度年代久远就断绝了。

凡是言论不符合先王之道、不顺从礼义的,就叫做奸邪之言,即使善辩,君子也不听。(如公孙龙、惠施、邓析之类。)效法先王,顺服礼义,亲近学者,(党,指亲近。)然而却不喜欢言谈,不乐于言谈,那就一定不是真诚的士人。(言,指讲说。诚士,指至诚好善之士。)所以君子对于言谈,内心喜好它,行动安于它,乐于谈论它。所以君子一定要善于辩论。(辩,指能言谈。)凡是人没有不喜欢谈论自己所爱好的,而君子更是如此。(所善,指自己所崇尚的。)所以用言语赠送给别人,比金石珠玉还要贵重;用言语让别人观看,比黼黻、文章还要华美;(观人以言,指让人观看他的言语。黼黻文章,都是色彩华美的。白与黑叫做黼,黑与青叫做黻,青与赤叫做文,赤与白叫做章。)用言语让别人听闻,比钟鼓琴瑟还要悦耳。(让人听他的言语。)所以君子对于言谈没有厌倦。(无厌倦。)鄙陋的人与此相反,只喜好实质,而不顾惜文采,(只喜好质朴而不知道文饰,像墨子之类的人。)因此终身不免卑下污浊、庸俗。(埤、污,都是低下的意思,指鄙陋。埤与庳相同。积水的地方叫做污,也是地低洼的地方。庳音婢。污,音一孤反。)所以《易经》说:“扎住口袋,没有咎害也没有赞誉。”说的就是迂腐的儒生。(腐儒,像腐朽的东西,没有用处。引用《易经》来比喻不善于言谈的人。)

大凡劝说的困难,在于用最高深的道理去接触最卑下的人,用最平治天下的办法去应对最混乱的世道。〈因为拿古代圣王最高深、最平治的道理,去劝说末世最卑下、最混乱的君主,所以是困难的。说读作税。〉不能直接达到目的,远举上古的事例就会失于荒诞,近举近代的事例就会失于庸俗。〈不能直接达到目的,是说一定要援引古今。远举上古时代的事例就担心荒诞虚妄,近举近代的事例就担心庸俗鄙陋。〉善于劝说的人在这中间,也一定要做到远举而不荒诞,近举而不庸俗,随着时势变迁,顺应世俗俯仰,缓急伸屈,〈嬴,是多余的意思。嬴绌,好比说伸屈。〉俯身好像渠堰、檃栝对自己一样,〈府同俯,靠近物体的样子,或者读为附。渠堰是用来节制水流的,檃栝是用来矫正木头的,君子约束别人也像这样。〉曲折地都能得到所说的意思,然而又不损伤对方。〈是说劝说委婉曲折都能符合对方的意思,然而又不损伤自己的主张。〉所以君子衡量自己就用绳墨,接引别人就用船桨。〈抴,是牵引的意思。度己,好比说正己。君子端正自己就用绳墨,接引别人就牵引他过来,是说端正自己而逐渐引导别人。有人说:“抴”应当作“枻”,枻,是船桨。好比用桨划船前进。度,读大各反。枻,读以世反。韩侍郎说:“枻,是檠枻,是矫正弓弩的器具。”〉用绳墨衡量自己,所以足以成为天下的法则。接引别人用船桨,所以能够宽容,依靠众人来成就天下的大事。〈成事在于众人。〉所以君子贤能而能容纳无能的人,〈罢,是软弱不能胜任事务的人,音疲。〉智慧而能容纳愚钝的人,渊博而能容纳浅薄的人,纯粹而能容纳驳杂的人,这就叫做兼容的方法。〈粹,是专一。兼术,是兼容的方法。〉《诗经》上说:“徐方已经归顺,这是天子的功劳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〈《诗经》,是《大雅·常武》篇。是说君子包容万物,也像天子统一徐方一样。〉

劝说的方法是:用庄重的态度去面对他,用正直诚恳的心去对待他,用坚定强固的意志去坚持它,用分别条理去开导他,用比方称引去说明他,用欢快芬芳的气氛去送别他,珍视它、宝贵它、看重它、神化它,像这样那么劝说常常没有不被接受的。〈是说劝说的方法像这样,人们才会相信它。芬芗,是说极其芳香洁净。神之,是说自行神异其说法,不敢怠慢。说,都读作税。称,读尺证反。芗同香。〉即使不讨人喜欢,也没有人不珍视它,〈不讨喜欢尚且被珍视,何况他喜欢它呢。〉这就叫做能够珍视自己所珍视的东西。〈不使人轻视它。〉古书上说:“只有君子能够珍视自己所珍视的东西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君子一定要善于辩论。凡是人没有不喜欢谈论自己所爱好的东西,〈所善,是所爱好的意思。〉而君子尤其如此。因此小人辩论说的是险诈的道理,而君子辩论说的是仁爱的道理。〈仁,是忠爱之道。〉如果言论不合于仁爱,那么他的言论还不如沉默,他的辩说还不如木讷;〈呐同讷。有人引用《礼记》“其言呐呐然”,不对。〉如果言论合于仁爱,那么喜欢言说的人是上等的,不喜欢言说的人是下等的。所以仁爱的言论是伟大的。从上面发出用来引导下面,就是政令;〈道同导。“正”或作“政”。〉从下面发出用来效忠上面,就是谋划匡救。〈谋救,是说好的谋划来匡正补救。这是说谈说的益处不可以停止像这样。〉所以君子施行仁爱是没有厌倦的。〈没有厌倦的时候。〉内心喜欢它,行动安于它,乐于谈论它,所以言说〈所以喜欢言说,是由于这三者。行,读如字。〉君子一定要善于辩论。小的辩说不如看清头绪,〈端,是头绪。〉看清头绪不如看清本分。〈分是上下贵贱的分别。小辩,是说辩论小事不如看清头绪,看清头绪不如看清本分。是说辩论止于知道本分而已。〉小辩能明察,头绪能明白,本分能治理,那么圣人、士君子的本分就具备了。〈这是说能辩论然后圣贤的本分才具备。〉有小人式的辩论,有士君子式的辩论,有圣人式的辩论:不事先考虑,不预先谋划,说出来就很恰当,形成文理而又合于法度,〈是说暗合道理,形成文理而不失其类。是说不错乱违背。〉安居变动,随机应变而不会穷尽,〈错,是放置的意思。居错,是安居的意思。错,读千故反。〉这是圣人式的辩论。事先考虑,预先谋划,片刻的言论就值得听,〈片刻发言,已经值得听。〉有文采而又充实,广博而又正直,这是士君子式的辩论。〈文,是辩说的言辞。致,是至的意思。党同谠,是直言的意思。大凡辩论就容易失于虚诈,广博就容易失于流荡,所以充实正直是重要的。〉听他的言论则言辞动听而没有系统,〈没有根本。〉用他这个人则多诈伪而没有功效,对上不足以顺服明王,对下不足以和睦统一百姓,然而口舌流利,噡唯则节,〈大概是说施展他口舌的辩才。“噡唯则节”四个字不详,或许是多余或错乱罢了。〉足以成为夸大傲慢之类,〈奇伟,是夸大的意思。偃却,好比偃仰,就是傲慢。是说奸雄的口才,恰好足以自我夸大傲慢而已。〉这就叫做奸人中的雄杰,圣王兴起,首先要诛杀的就是这种人。然后盗贼还在其次。盗贼可以转变,这种人不能转变。〈变,是教育他使他自新的意思。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