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出 疑谶
第10出 疑谶
〔外扮郭子仪将巾、佩剑上〕壮怀磊落有谁知，一剑防身且自随。整顿乾坤济时了，那回方表是男儿。自家姓郭名子仪，本贯华州郑县人氏。学成韬略，腹满经纶。要思量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，干一桩定国安邦的事业。今以武举出身，到京谒选。正值杨国忠窃弄威权，安禄山滥膺宠眷。把一个朝纲，看看弄得不成模样了。似俺郭子仪，未得一官半职，不知何时，才得替朝廷出力也呵！
【商调集贤宾】论男儿壮怀须自吐，肯空向杞天呼？笑他每似堂间处燕，有谁曾屋上瞻乌！不提防柙虎樊熊，任纵横社鼠城狐。几回家听鸡鸣，起身独夜舞。想古来多少乘除，显得个勋名垂宇宙，不争便姓字老樵渔。
且到长安市上，买醉一回。〔行科〕
【逍遥乐】向天街徐步，暂遣牢骚，聊宽逆旅。俺则见来往纷如，闹昏昏似醉汉难扶，那里有独醒行吟楚大夫！俺郭子仪呵，待觅个同心伴侣，怅钓鱼人去，射虎人遥，屠狗人无。
〔下〕〔丑扮酒保上〕我家酒铺十分高，罚誓无赊挂酒标。只要有钱凭你饮，无钱滴水也难消。小子是这长安市上，新丰馆大酒楼，一个小二哥的便是。俺这酒楼，在东、西两市中间，往来十分热闹。凡是京城内外，王孙公子，官员市户，军民百姓，没一个不到俺楼上来吃三杯。也有吃寡酒的，吃素酒的，买酒去的，包酒来的，打发个不了。道犹未了，又一个吃酒的来也。〔外行上〕
【上京马】遥望见绿柳斜靠画楼隅，滴溜溜一片青帘风外舞，怎得个燕市酒人来共沽？〔唤科〕酒家有么？〔丑迎科〕客官，请楼上坐。〔外作上楼科〕是好一座酒楼也。敞轩窗，日朗风疏。见四周遭粉壁上，都画著醉仙图。
〔丑〕客官自饮，还是待客？〔外〕独饮三杯，有好酒呵取来。〔丑〕有好酒。〔取酒上科〕酒在此。〔内叫科〕小二哥，这里来。〔丑应忙下〕〔外饮酒科〕
【梧叶儿】俺非是爱酒的闲陶令，也不学使酒的莽灌夫，一谜价痛饮兴豪粗。撑著这醒眼儿谁偢倸？问醉乡深可容得吾？听街市恁喳呼，偏冷落高阳酒徒。
〔作起看科〕〔老旦扮内监，副净、末扮官，各吉服，杂捧金币，牵羊担酒随行上，绕场下〕〔丑捧酒上〕客官，热酒在此。〔外〕酒保，我问你咱，这楼前那些官员，是往何处去来？〔丑〕客官，你一面吃酒，我一面告诉你波。只为国舅杨丞相，并韩国、虢国、秦国三位夫人，万岁爷各赐造新第。在这宣阳里中，四家府门相连，俱照大内一般造法。这一家造来，要胜似那一家的；那一家造来，又要赛过这一家的。若见那家造得华丽，这家便拆毁了，重新再造。定要与那家一样，方才住手，一座厅堂，足费上千万贯钱钞。今日完工，因此合朝大小官员，都备了羊酒礼物，前往各家称贺。打从这里过去。〔外惊科〕哦，有这等事！〔丑〕待我再去看热酒来波。〔下〕〔外叹科〕呀，外戚宠盛，到这个地位，如何是了也！
【醋葫芦】怪私家恁僭窃，竞豪奢，夸土木。一班儿公卿甘作折腰趋，争向权门如市附。再没有一个人呵，把舆情向九重分诉。可知他朱甍碧瓦，总是血膏涂。
〔起科〕心中一时忿懑，不觉酒涌上来，且向四壁闲看一回。〔作看科〕这壁厢细字数行，有人题的诗句。我试觑波。〔作看念科〕「燕市人皆去，函关马不归。若逢山下鬼，环上系罗衣。」呀，这诗是好奇怪也！
【么篇】我这里停睛一直看，从头儿逐句读。细端详诗意少桢符。且看是什么人题的？〔又看念科〕李遐周题。〔作想科〕李遐周，这名字好生识熟！哦，是了，我闻得有个术士李遐周，能知过去未来，必定就是他了。多则是就里难言藏谶语，猜诗谜杜家何处？早难道醉来墙上，信笔乱鸦涂！
〔内作喧闹科〕〔外唤科〕酒保那里？〔丑上〕客官，做甚么？〔外〕楼下为何又这般喧闹？〔丑〕客官，你靠著这窗儿，往下看去就是。〔外看科〕〔净王服、骑马，头踏职事前导引上，绕场行下科〕〔外〕那是何人？〔丑笑指科〕客官，你不见他那个大肚皮么？这人姓安名禄山。万岁爷十分宠爱他，把御座的金鸡步障，都赐与他坐过，今日又封他做东平郡王。方才谢恩出朝，赐归东华门外新第，打从这里经过。〔外惊怒科〕呀，这、这就是安禄山么？有何功劳，遽封王爵？唉，我看这厮面有反相，乱天下者，必此人也！
【金菊香】见了这野心杂种牧羊的奴，料蜂目豺声定是狡徒。怎把个野狼引来屋里居？怕不将题壁诗符？更和那私门贵戚，一例逞妖狐。
〔丑〕客官，为甚事这般著恼来？〔外〕
【柳叶儿】哎，不由人冷飕飕冲冠发竖，热烘烘气夯胸脯，咭当当把腰间宝剑频频觑。〔丑〕客官，请息怒，再与我消一壶波。〔外〕呀，便教俺倾千盏，饮尽了百壶，怎把这重沉沉一个愁担儿消除！
〔作起身科〕不吃酒了，收了这酒钱去者。〔丑作收科〕别人来三杯和万事，这客官一气惹千愁。〔下〕〔外作下楼，转行科〕我且回到寓中去波。
【浪来里】见著那一桩桩伤心的时事𨕣，凑著那一句句感时的诗谶伏，怕天心人意两难摸，好教俺费沉吟，趷𨃚地将眉对蹙。看满地斜阳欲暮，到萧条客馆，兀自意踌蹰。
〔作到寓进坐科〕〔副净扮家将上〕禀爷，朝报到来。〔外看科〕「兵部一本：为除授官员事。奉圣旨，郭子仪授为天德军使。钦此。」原来旨意已下，索早收拾行李，即日上任去者。〔副净应科〕〔外〕俺郭子仪虽则官卑职小，便可从此报效朝廷也呵！
【高过随调煞】赤紧似尺水中展鬣鳞，枳棘中拂毛羽。且喜奋云宵有分上天衢。直待的把乾坤重整顿，将百千秋第一等勋业图。纵有妖氛孽蛊，少不得肩担日月，手把大唐扶。
马蹄空踏几年尘，〈（胡宿）〉 长是豪家据要津，〈（司空图）〉
卑散自应霄汉隔，〈（王建）〉 不在忧国是何人？〈（吕温）〉
第10出 疑谶
（外扮郭子仪，戴将巾、佩剑上场）胸怀壮志、光明磊落有谁知道，一把剑防身暂且随身携带。等整顿好天下、济世安民之后，那时才真正显示是男儿本色。我姓郭名子仪，祖籍是华州郑县人氏。学成了用兵谋略，满腹治国安邦的才学。想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，干一番定国安邦的事业。如今以武举出身，来到京城等候选拔。正值杨国忠窃取大权、作威作福，安禄山过分受到恩宠。把整个朝廷纲纪，眼看着弄得不成样子了。像我郭子仪，还没有得到一官半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才能替朝廷出力啊！
【商调集贤宾】论男儿的壮志必须自己抒发，怎么肯白白地对着杞国天空呼喊？可笑他们像堂屋里的燕子，有谁曾看到屋上的乌鸦？不提防笼中的老虎、圈里的熊，任凭社鼠城狐横行霸道。好几次听到鸡叫，就起身独自在夜里舞剑。想古往今来多少兴衰变化，才显出功勋名声流传宇宙，怎能就这样默默无闻老死在樵夫渔父之中。
暂且到长安街市上，买醉一场。（行走科）
【逍遥乐】在京城大街上慢慢行走，暂时排遣心中的牢骚，姑且宽慰旅途的寂寞。我只见到来来往往的人纷乱如麻，闹哄哄像醉汉难以扶起，哪里还有独自清醒、行吟江边的楚大夫屈原！我郭子仪啊，想找一个同心同德的伴侣，可叹钓鱼的人已经远去，射虎的人已经遥远，杀狗的人也没有了。
（下场）（丑扮酒保上场）我家酒铺十分高档，发誓不赊账挂着酒标。只要有钱任凭你喝，没有钱一滴水也难消受。我是这长安街上，新丰馆大酒楼，一个小二哥便是。我这酒楼，在东市和西市中间，来来往往十分热闹。凡是京城内外，王孙公子、官员百姓、军人百姓，没有一个不到我楼上来喝三杯。也有光喝酒不吃菜的、喝素酒的、买酒带走的、包酒来的，忙个没完。话还没说完，又一个喝酒的来了。（外行路上）
【上京马】远远望见绿柳斜靠着画楼角落，滴溜溜一片青布酒旗在风中飞舞，怎么才能得到燕市喝酒的人一起来买醉？（呼唤科）酒家有吗？（丑迎接科）客官，请楼上坐。（外作上楼科）真是一座好酒楼啊。宽敞的窗户，阳光明亮、风儿清爽。见四周的粉墙上，都画着醉仙图。
（丑）客官是自己喝，还是等人一起？（外）独饮三杯，有好酒就拿上来。（丑）有好酒。（取酒上来科）酒在这里。（内喊叫科）小二哥，到这里来。（丑答应忙下场）（外饮酒科）
【梧叶儿】我不是爱喝酒的闲散陶渊明，也不学使酒任性的莽撞灌夫，只是一味地痛饮、兴致豪放粗犷。撑着这清醒的眼睛谁理睬？问醉乡深处可否容得下我？听街市上这么喧闹，偏偏冷落了我这高阳酒徒。
（起身观看科）（老旦扮太监，副净、末扮官员，都穿着吉服，杂役捧着金银礼物、牵着羊、担着酒跟随行走，绕场一圈下场）（丑捧酒上场）客官，热酒来了。（外）酒保，我问你，这楼前那些官员，是往哪里去的？（丑）客官，你一边喝酒，我一边告诉你吧。只因为国舅杨丞相，以及韩国、虢国、秦国三位夫人，万岁爷各赐给他们建造新府邸。在这宣阳里中，四家府门相连，都按照皇宫一样的样式建造。这一家建造起来，要胜过那一家；那一家建造起来，又要超过这一家。如果看到那家造得华丽，这家就拆毁了，重新再造。一定要和那家一样，才肯停手。一座厅堂，足足花费上千万贯钱钞。今天完工，因此满朝大小官员，都准备了羊酒礼物，前往各家祝贺。打从这里过去。（外吃惊科）哦，有这样的事！（丑）待我再去烫热酒来。（下场）（外叹气科）呀，外戚得宠到这种地步，怎么得了啊！
【醋葫芦】怪罪私家如此僭越、窃取，争相奢侈豪华，夸耀土木工程。这一班公卿大臣甘心弯腰逢迎，争着投向权贵之门像集市一样依附。再也没有一个人啊，把民间舆论向九重天子分诉。可知那些朱红屋脊、碧绿瓦片，都是百姓的血汗膏脂涂成的。
（起身科）心中一时愤恨，不觉酒劲涌上来，暂且向四壁闲看一回。（作看科）这边墙上几行小字，有人题的诗句。我试着看看。（作看并念科）“燕市人都去，函关马不归。若逢山下鬼，环上系罗衣。”呀，这诗真是好奇怪啊！
【么篇】我在这里定睛一直看，从头一句句读。仔细端详诗意，缺少吉祥的征兆。且看是什么人题的？（又看并念科）李遐周题。（作想科）李遐周，这名字好生熟悉！哦，是了，我听说有个术士李遐周，能知道过去未来，必定就是他了。多半是其中难以明说而藏着预言，猜诗谜的杜家在哪里？难道真是醉后在这墙上，信手乱涂鸦！
（内作喧闹声科）（外呼唤科）酒保在哪里？（丑上场）客官，做什么？（外）楼下为什么又这样喧闹？（丑）客官，你靠着这窗户，往下看就是了。（外看科）（净穿王服、骑马，仪仗队前导引路，绕场行走科）（外）那是什么人？（丑笑着指科）客官，你没看见他那个大肚子吗？这人姓安名禄山。万岁爷十分宠爱他，把御座的金鸡步障都赐给他坐过，今天又封他做东平郡王。刚才谢恩出朝，赐他回东华门外新府邸，打从这里经过。（外又惊又怒科）呀，这、这就是安禄山吗？有什么功劳，竟然封王爵？唉，我看这家伙脸上有反叛之相，扰乱天下的，必定是这个人！
【金菊香】见了这野心杂种、放羊的奴才，料定蜂眼豺声一定是狡猾之徒。怎么把个野狼引到屋里来住？怕不把题壁的诗句应验？更和那私门贵戚，一起像妖狐一样逞能。
（丑）客官，为什么事这样恼怒？（外）
【柳叶儿】哎，不由人冷飕飕怒发冲冠，热烘烘气塞胸膛，咯噔噔把腰间宝剑频频看。（丑）客官，请息怒，再和我喝一壶吧。（外）呀，即使让我喝千杯，饮尽百壶，又怎能把这沉重的一个愁担子消除！
（作起身科）不喝酒了，收了这酒钱走吧。（丑作收钱科）别人来三杯酒万事和，这位客官一口气惹千愁。（下场）（外作下楼，转弯行走科）我暂且回到寓所去吧。
【浪来里】见到那一桩桩伤心的时事抵触着，凑着那一句句感时的诗谶埋伏着，怕天意人心两下难以揣测，好叫我费尽沉吟，咯噔地双眉紧皱。看满地斜阳将要黄昏，到了萧条的客馆，兀自心意踌躇。
（作到寓所进去坐下科）（副净扮家将上场）禀报老爷，朝廷的邸报到了。（外看科）“兵部一本：为授官任职事。奉圣旨，郭子仪授为天德军使。钦此。”原来旨意已经下达，赶紧收拾行李，即日上任去吧。（副净答应科）（外）我郭子仪虽然官职卑微，便可从此报效朝廷了啊！
【高过随调煞】紧忙像在尺水中舒展鳞片、荆棘中拂拭羽毛。且喜有份飞上云霄、踏上通天大路。直等到把天地重新整顿，画出千古第一等的功业图。纵然有妖氛孽害，少不了肩担日月，亲手把大唐扶持。
马蹄空踏几年尘，〈（胡宿）〉 长久是豪家占据要津，〈（司空图）〉
卑微闲散自应和霄汉相隔，〈（王建）〉 不在其位忧国的是何人？〈（吕温）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