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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五篇

存韩

第 2 篇

韩事秦三十余年,出则为扞蔽,入则为席荐。秦特出锐师取地而韩随之,怨悬于天下,功归于强秦。且夫韩入贡职,与郡县无异也。今臣窃闻贵臣之计,举兵将伐韩。夫赵氏聚士卒,养从徒,欲赘天下之兵,明秦不弱则诸侯必灭宗庙,欲西面行其意,非一日之计也。今释赵之患,而攘内臣之韩,则天下明赵氏之计矣。

夫韩,小国也,而以应天下四击,主辱臣苦,上下相与同忧久矣。修守备,戒强敌,有畜积,筑城池以守固。今伐韩,未可一年而灭,拔一城而退,则权轻于天下,天下摧我兵矣。韩叛,则魏应之,赵据齐以为原,如此,则以韩、魏资赵假齐以固其从,而以与争强,赵之福而秦之祸也。夫进而击赵不能取,退而攻韩弗能拔,则陷锐之卒懃于野战,负任之旅罢于内攻,则合群苦弱以敌而共二万乘,非所以亡韩之心也。均如贵臣之计,则秦必为天下兵质矣。陛下虽以金石相弊,则兼天下之日未也。

今贱臣之愚计,使人使荆,重币用事之臣,明赵之所以欺秦者;与魏质以安其心,从韩而伐赵,赵虽与齐为一,不足患也。二国事毕,则韩可以移书定也。是我一举二国有亡形,则荆、魏又必自服矣。故曰:「兵者,凶器也。」不可不审用也。以秦与赵敌衡,加以齐,今又背韩,而未有以坚荆、魏之心。夫一战而不胜,则祸搆矣。计者,所以定事也,不可不察也。赵、秦强弱,在今年耳。且赵与诸侯阴谋久矣。夫一动而弱于诸侯,危事也;为计而使诸侯有意我之心,至殆也。见二踈,非所以强于诸侯也。臣窃愿陛下之幸熟图之!攻伐而使从者间焉,不可悔也。

诏以韩客之所上书,书言韩子之未可举,下臣斯。臣斯甚以为不然。秦之有韩,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,虚处则㤥然,若居湿地,著而不去,以极走,则发矣。夫韩虽臣于秦,未尝不为秦病,今若有卒报之事,韩不可信也。秦与赵为难,荆苏使齐,未知何如。以臣观之,则齐、赵之交未必以荆苏绝也;若不绝,是悉秦而应二万乘也。夫韩不服秦之义而服于强也,今专于齐、赵,则韩必为腹心之病而发矣。韩与荆有谋,诸侯应之,则秦必复见崤塞之患。

非之来也,未必不以其能存韩也为重于韩也。辩说属辞,饰非诈谋,以钓利于秦,而以韩利闚陛下。夫秦、韩之交亲,则非重矣,此自便之计也。

臣视非之言,文其淫说靡辩,才甚。臣恐陛下淫非之辩而听其盗心,因不详察事情。今以臣愚议,秦发兵而未名所伐,则韩之用事者以事秦为计矣。臣斯请往见韩王,使来入见,大王见,因内其身而勿遣,稍召其社稷之臣,以与韩人为市,则韩可深割也。因令象武发东郡之卒,闚兵于境上而未名所之,则齐人惧而从苏之计,是我兵未出而劲韩以威擒,强齐以义从矣。闻于诸侯也,赵氏破胆,荆人狐疑,必有忠计。荆人不动,魏不足患也,则诸侯可蚕食而尽,赵氏可得与敌矣。愿陛下幸察愚臣之计,无忽。

秦遂遣斯使韩也。

李斯往诏韩王,未得见,因上书曰:「昔秦、韩勠力一意,以不相侵,天下莫敢犯,如此者数世矣。前时五诸侯尝相与共伐韩,秦发兵以救之。韩居中国,地不能满千里,而所以得与诸侯班位于天下,君臣相保者,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。先时五诸侯共伐秦,韩反与诸侯先为鴈行以向秦军于关下矣。诸侯兵困力极,无柰何,诸侯兵罢。杜仓相秦,起兵发将以报天下之怨而先攻荆。荆令尹患之,曰:『夫韩以秦为不义,而与秦兄弟共苦天下。已又背秦,先为鴈行以攻关。韩则居中国,展转不可知。』天下共割韩上地十城以谢秦,解其兵。夫韩尝一背秦而国迫地侵,兵弱至今,所以然者,听奸臣之浮说,不权事实,故虽杀戮奸臣,不能使韩复强。

「今赵欲聚兵士,卒以秦为事,使人来借道,言欲伐秦,其势必先韩而后秦。且臣闻之:『唇亡则齿寒。』夫秦、韩不得无同忧,其形可见。魏欲发兵以攻韩,秦使人将使者于韩。今秦王使臣斯来而不得见,恐左右袭曩奸臣之计,使韩复有亡地之患。臣斯不得见,请归报,秦韩之交必绝矣。斯之来使,以奉秦王之欢心,愿效便计,岂陛下所以逆贱臣者邪?臣斯愿得一见,前进道愚计,退就葅戮,愿陛下有意焉。今杀臣于韩,则大王不足以强,若不听臣之计,则祸必搆矣。秦发兵不留行,而韩之社稷忧矣。臣斯暴身于韩之市,则虽欲察贱臣愚忠之计,不可得已。边鄙残,国固守,鼓铎之声于耳,而乃用臣斯之计,晩矣。且夫韩之兵于天下可知也,今又背强秦。夫弃城而败军,则反掖之寇必袭城矣。城尽则聚散,聚散则无军矣。城固守,则秦必兴兵而围王一都,道不通,则难必谋,其势不救,左右计之者不用。愿陛下熟图之。若臣斯之所言有不应事实者,愿大王幸使得毕辞于前,乃就吏诛不晩也。秦王饮食不甘,游观不乐,意专在图赵,使臣斯来言,愿得身见,因急与陛下有计也。今使臣不通,则韩之信未可知也。夫秦必释赵之患而移兵于韩,愿陛下幸复察图之,而赐臣报决。」

韩国侍奉秦国已经三十多年了,对外像盾牌一样为秦国提供掩护,对内像席子垫子一样为秦国提供依托。秦国只要派出精锐部队夺取别国土地,韩国就跟随在后,这样怨恨都集中在韩国身上,而功劳却归于强大的秦国。而且韩国向秦国进贡纳税,和秦国的郡县没有两样。如今我私下听说贵国大臣的计谋,要出兵攻打韩国。那赵国聚集士兵,豢养合纵党徒,想要联合天下的兵力,公开声称如果秦国不被削弱,那么诸侯各国必定会被消灭宗庙,他们想要向西进攻以实现其意图,这已经不是一天的计划了。现在放下赵国这个祸患,却要除掉作为内臣的韩国,那么天下诸侯就明白赵国计谋的可乘之机了。

韩国,是个小国,却要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,君主受辱、臣子劳苦,君臣上下共同忧虑已经很久了。他们修筑防御工事,警戒强大的敌人,积蓄物资,修筑城池以坚固防守。现在攻打韩国,不可能一年之内就灭亡,如果攻下一座城就撤兵,那么秦国在天下就会显得力量薄弱,天下诸侯就会摧折我们的军队。如果韩国背叛,那么魏国就会响应它,赵国凭借齐国作为后援,这样一来,就是用韩国、魏国资助赵国,借助齐国来巩固它们的合纵联盟,并以此来与秦国争强,这是赵国的福气而秦国的祸患。如果向前进攻赵国不能取胜,向后攻打韩国不能攻克,那么精锐的士兵就会在野战中疲惫不堪,负责后勤运输的队伍也会在内战中劳累困顿,这样就会集合所有困苦疲弱的军队来对抗两个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家,这不是灭亡韩国所应有的本意。如果完全按照贵国大臣的计谋,那么秦国一定会成为天下诸侯攻击的目标。陛下即使像金石一样坚固,那么兼并天下的日子也遥遥无期了。

如今我这个卑贱臣子的愚笨计策是:派人出使楚国,用厚礼贿赂楚国当权的大臣,向他们说明赵国是如何欺骗秦国的;同时送人质给魏国以安定它的心,然后率领韩国一起攻打赵国。赵国即使和齐国联合,也不足以成为祸患。这两个国家的事情处理完毕,那么韩国就可以通过一纸文书就平定下来。这样,我们这一举动就能使两个国家出现灭亡的态势,那么楚国、魏国也一定会自动臣服了。所以说:“军队,是凶险的器物。”不能不审慎地使用。用秦国和赵国对抗,再加上齐国,如今又背弃了韩国,却没有办法坚定楚国、魏国的心意。如果打一仗而不能取胜,那么祸患就结成了。计谋,是用来决定大事的,不能不仔细考察。赵国、秦国的强弱,就在今年决定了。而且赵国与诸侯各国暗中谋划已经很久了。一次行动如果比诸侯弱小,就是危险的事;制定计谋却让诸侯产生了图谋我们的心思,就是最危险的事。出现这两种失误,不是用来在诸侯中称强的办法。我私下希望陛下能仔细考虑这件事!如果攻打韩国而让合纵者有机可乘,那就追悔莫及了。

秦王下令把韩国客卿(韩非)呈上的奏书交给臣子李斯,奏书中说韩国不可攻打。臣子李斯认为这很不对。秦国有了韩国,就像人有了心腹之病一样,平时安静时也感到痛苦,如同居住在潮湿的地方,病根附着不去,如果拼命奔跑,病就会发作。韩国虽然向秦国称臣,但未尝不是秦国的祸患,如果突然有紧急情况发生,韩国是不能信任的。秦国与赵国为敌,楚国派苏代出使齐国,不知道结果如何。依我看来,齐国和赵国的邦交未必会因为楚国和苏代而断绝;如果不能断绝,那就是要调动全部秦国兵力来应对两个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家。韩国不是信服秦国的道义而是屈服于秦国的强大,现在如果秦国专心对付齐国、赵国,那么韩国一定会成为心腹之病而发作了。韩国如果与楚国合谋,诸侯各国响应他们,那么秦国必定会再次遭受崤山要塞那样的祸患。

韩非这次前来,未必不是想用他能使韩国存续这一点来在韩国提高自己的地位。他巧言善辩,组织辞令,掩饰自己的错误和欺诈的阴谋,以此在秦国谋取利益,并用韩国的利益来试探陛下。如果秦国和韩国的邦交亲密,那么韩非的地位就重要了,这是他为自己谋利的计策。

我看韩非的言论,文饰那些歪理邪说,言辞华丽,很有才能。我担心陛下被韩非的辩才所迷惑而听信他的盗心,因而不能详细考察事情的真相。现在按照我的愚见,秦国如果出兵而不宣布攻打的目标,那么韩国当权的人就会把侍奉秦国作为对策了。臣子李斯请求前往拜见韩王,让他前来朝见。大王接见他,趁机扣留他而不放他回去,然后慢慢召集韩国的大臣,和韩国人做交易,这样就可以从韩国割取大片土地。再命令象武征发东郡的士兵,在边境上窥探而不宣布去向,那么齐国人就会恐惧而听从苏代的计谋,这样我们军队还没出动,强大的韩国就会因威慑而被制服,强大的齐国就会因道义而服从了。这个消息传到诸侯那里,赵国人会吓破胆,楚国人会犹豫不决,一定会有人献上忠心的计策。楚国人不敢轻举妄动,魏国就不足为患了,这样诸侯各国就可以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吞并,赵国就可以和我们对抗了。希望陛下能仔细考察我的计策,不要疏忽。

秦国于是派遣李斯出使韩国。

李斯前往向韩王传达秦王诏令,没能见到韩王,于是上书说:“从前秦国和韩国同心协力,互不侵犯,天下没有谁敢来侵犯,这样已经好几代了。以前五国诸侯曾经一起攻打韩国,秦国发兵救援韩国。韩国居于中原,土地不满千里,之所以能够和诸侯各国在天下并列,君臣得以保全,是因为世世代代教导子孙侍奉秦国的结果。先前五国诸侯一起攻打秦国,韩国反而与诸侯一起率先排成雁阵,在关下对抗秦军。诸侯军队疲惫不堪,力量耗尽,无可奈何,诸侯军队只好撤退。杜仓担任秦国丞相,起兵派将,要报复天下的仇怨,而先攻打楚国。楚国令尹对此很忧虑,说:‘韩国认为秦国不义,却又和秦国像兄弟一样共同使天下受苦。后来韩国又背叛秦国,率先排成雁阵攻打函谷关。韩国居于中原,反复无常,不可预料。’天下诸侯共同割让韩国上党地区十座城邑向秦国谢罪,解除了秦国的军事行动。韩国曾经一次背叛秦国,就导致国家紧迫、土地被侵,军队衰弱直到今天,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听信了奸臣的虚浮言辞,不权衡事实,所以即使杀掉奸臣,也不能使韩国重新强大起来。

“如今赵国想要聚集士兵,最终以秦国为敌,派人来借道,声称要攻打秦国,看这形势,必定是先攻打韩国然后才进攻秦国。而且我听说过:‘嘴唇没有了,牙齿就会感到寒冷。’秦国和韩国不能不共同忧虑,这种情形是显而易见的。魏国想要发兵攻打韩国,秦国派人把使者送到韩国。如今秦王派我李斯前来却不能见到您,恐怕您身边的大臣沿袭了从前奸臣的计策,使韩国再次遭受丧失土地的祸患。我李斯不能见到您,请允许我回去报告,秦国和韩国的邦交必定会断绝。我李斯这次出使,是为了奉行秦王的友好心意,愿意献上有利的计策,难道这是陛下用来迎接我这个卑贱使臣的方式吗?我李斯希望得到一次接见,上前陈述我的愚计,然后退下接受剁成肉酱的刑罚,希望陛下能考虑一下。现在如果把我杀死在韩国,那么大王并不能因此而强大,如果不听从我的计策,那么祸患必定会结成。秦国发兵不会停留,而韩国的宗庙社稷就危险了。我李斯如果暴尸在韩国的街市上,那么即使想要考察我这个卑贱臣子的愚忠之计,也不可能了。边境残破,国家困守,战鼓之声在耳边回响,到那时才采用我李斯的计策,已经晚了。况且韩国的兵力在天下是众所周知的,如今又背叛强大的秦国。如果放弃城池而使军队失败,那么反叛的盗贼一定会袭击城池。城池失守,军民就会溃散,军民溃散就没有军队了。如果城池坚固防守,那么秦国一定会发兵围攻大王的都城,道路不通,那么计谋就很难实施,形势危急无法救援,身边大臣的计策也不得施行。希望陛下仔细考虑。如果我李斯所说的话有不符合事实的地方,希望大王能让我在您面前把话说完,然后再交给官吏处死也不晚。秦王饮食无味,游乐无心,一心只在于图谋赵国,派我李斯前来传话,希望能亲自见到大王,以便紧急与陛下商谈计策。如今让使者不通,那么韩国的诚信就不可知道了。秦国必定会放下赵国的祸患而把军队转向韩国,希望陛下再次仔细考虑图谋此事,并赐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