获得更佳阅读体验 下载《红楼梦》应用:全文搜索、书签标注、语音朗读、离线阅读
对照阅读
主题
字号 18
红楼梦

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

第 19 篇

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

话说贾妃回宫,次日见驾谢恩,并回奏归省之事,龙颜甚悦。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,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,不必细说。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,真是人人力倦,各各神疲,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。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,别人或可偷安躲静,独他是不能脱得的,二则本性要强,不肯落人褒贬,只扎挣著与无事的人一样。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。偏这日一早,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,接袭人家去吃年茶,晚间才得回来。因此,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。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,忽见丫头们来回说:“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,放花灯。”宝玉听了,便命换衣裳。才要去时,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,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,便命留与袭人了。自己回过贾母,过去看戏。

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《丁郎认父》,《黄伯央大摆阴魂阵》,更有《孙行者大闹天宫》,《姜子牙斩将封神》等类的戏文,倏尔神鬼乱出,忽又妖魔毕露,甚至于扬幡过会,号佛行香,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。满街之人个个都赞:“好热闹戏,别人家断不能有的。”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,只略坐了一坐,便走开各处闲耍。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,便出二门来。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,遂也不曾照管。贾珍,贾琏,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,百般作乐,也不理论,纵一时不见他在座,只道在里边去了,故也不问。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,那年纪大些的,知宝玉这一来了,必是晚间才散,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,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,更有或嫖或饮的,都私散了,待晚间再来,那小些的,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。

宝玉见一个人没有,因想”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,内曾挂著一轴美人,极画的得神。今日这般热闹,想那里自然无人,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,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。”想著,便往书房里来。刚到窗前,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。宝玉倒唬了一跳:敢是美人活了不成?乃乍著胆子,舔破窗纸,向内一看——那轴美人却不曾活,却是茗烟按著一个女孩子,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。宝玉禁不住大叫:“了不得!”一脚踹进门去,将那两个唬开了,抖衣而颤。

茗烟见是宝玉,忙跪求不迭。宝玉道:“青天白日,这是怎么说。珍大爷知道,你是死是活?”一面看那丫头,虽不标致,倒还白净,些微亦有动人处,羞的脸红耳赤,低首无言。宝玉跺脚道:“还不快跑!”一语提醒了那丫头,飞也似去了。宝玉又赶出去,叫道:“你别怕,我是不告诉人的。”急的茗烟在后叫:“祖宗,这是分明告诉人了!”宝玉因问:“那丫头十几岁了?”茗烟道:“大不过十六七岁了。”宝玉道:“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,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。可见他白认得你了。可怜,可怜!”又问:“名字叫什么?”茗烟大笑道:“若说出名字来话长,真真新鲜奇文,竟是写不出来的。据他说,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,梦见得了一匹锦,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,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儿。”宝玉听了笑道:“真也新奇,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。”说著,沉思一会。

茗烟因问:“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?”宝玉道:“看了半日,怪烦的,出来逛逛,就遇见你们了。这会子作什么呢?”茗烟嘻嘻笑道:“这会子没人知道,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,一会子再往这里来,他们就不知道了。”宝玉道:“不好,仔细花子拐了去。便是他们知道了,又闹大了,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。还可就来。”茗烟道:“熟近地方,谁家可去?这却难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依我的主意,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,瞧他在家作什么呢。”茗烟笑道:“好,好!倒忘了他家。”又道:“若他们知道了,说我引著二爷胡走,要打我呢?”宝玉道:“有我呢。”茗烟听说,拉了马,二人从后门就走了。幸而袭人家不远,不过一半里路程,展眼已到门前。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。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,几个侄女儿来家,正吃果茶,听见外面有人叫”花大哥”,花自芳忙出去看时,见是他主仆两个,唬的惊疑不止,连忙抱下宝玉来,在院内嚷道:“宝二爷来了!”别人听见还可,袭人听了,也不知为何,忙跑出来迎著宝玉,一把拉著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宝玉笑道:“我怪闷的,来瞧瞧你作什么呢。”袭人听了,才放下心来,嗐了一声,笑道:“你也忒胡闹了,可作什么来呢!”一面又问茗烟:“还有谁跟来?”茗烟笑道:“别人都不知,就只有我们两个。”袭人听了,复又惊慌,说道:“这还了得!倘或碰见了人,或是遇见了老爷,街上人挤车碰,马轿纷纷的,若有个闪失,也是顽得的!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。都是茗烟调唆的,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。”茗烟撅了嘴道:“二爷骂著打著,叫我引了来,这会子推到我身上。我说别来罢,——不然我们还去罢。”花自芳忙劝:“罢了,已是来了,也不用多说了。只是茅檐草舍,又窄又脏,爷怎么坐呢?”

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。袭人拉了宝玉进去。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,见他进来,都低了头,羞惭惭的。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,又让他上炕,又忙另摆果桌,又忙倒好茶。袭人笑道:“你们不用白忙,我自然知道。果子也不用摆,也不敢乱给东西吃。”一面说,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舖在一个炕上,宝玉坐了,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,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,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,仍盖好,放与宝玉怀内,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,送与宝玉。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。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,因笑道:“既来了,没有空去之理,好歹尝一点儿,也是来我家一趟。”说著,便拈了几个松子穰,吹去细皮,用手帕托著送与宝玉。

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,粉光融滑,因悄问袭人:“好好的哭什么?”袭人笑道:“何尝哭,才迷了眼揉的。”因此便遮掩过了。当下宝玉穿著大红金蟒狐腋箭袖,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。袭人道:“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,他们就不问你往那去的?”宝玉笑道:“珍大爷那里去看戏换的。”袭人点头。又道:“坐一坐就回去罢,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就家去才好呢,我还替你留著好东西呢。”袭人悄笑道:“悄悄的,叫他们听著什么意思。”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,向他姊妹们笑道:“你们见识见识。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,恨不能一见,今儿可尽力瞧了。再瞧什么希罕物儿,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。”说毕,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,仍与宝玉挂好。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,或雇一辆小车,送宝玉回去。花自芳道:“有我送去,骑马也不妨了。”袭人道:“不为不妨,为的是碰见人。”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,众人也不敢相留,只得送宝玉出去,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,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,教他”不可告诉人,连你也有不是。”一直送宝玉至门前,看著上轿,放下轿帘。花,茗二人牵马跟随。来至宁府街,茗烟命住轿,向花自芳道:“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,才好过去的,不然人家就疑惑了。”花自芳听说有理,忙将宝玉抱出轿来,送上马去。宝玉笑说:“倒难为你了。”于是仍进后门来。俱不在话下。却说宝玉自出了门,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顽笑,也有赶围棋的,也有掷骰抹牌的,磕了一地瓜子皮。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,瞧瞧宝玉,见宝玉不在家,丫鬟们只顾玩闹,十分看不过。因叹道:“只从我出去了,不大进来,你们越发没个样儿了,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。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——照见人家,照不见自家的。只知嫌人家脏,这是他的屋子,由著你们糟塌,越不成体统了。”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,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,如今管他们不著,因此只顾顽,并不理他。那李嬷嬷还只管问”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”,”什么时辰睡觉”等语。丫头们总胡乱答应。有的说:“好一个讨厌的老货!”

李嬷嬷又问道:“这盖碗里是酥酪,怎不送与我去?我就吃了罢。”说毕,拿匙就吃。一个丫头道:“快别动!那是说了给袭人留著的,回来又惹气了。你老人家自己承认,别带累我们受气。”李嬷嬷听了,又气又愧,便说道:“我不信他这样坏了。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,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,也是应该的。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?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?我的血变的奶,吃的长这么大,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,他就生气了?我偏吃了,看怎么样!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,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,什么阿物儿!”一面说,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。又一丫头笑道:“他们不会说话,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。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,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。”李嬷嬷道:“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,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。明儿有了不是,我再来领!”说著,赌气去了。

少时,宝玉回来,命人去接袭人。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,宝玉因问:“敢是病了?再不然输了?”秋纹道:“他倒是赢的,谁知李老太太来了,混输了,他气的睡去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别和他一般见识,由他去就是了。”说著,袭人已来,彼此相见。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,多早晚回来,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。一时换衣卸妆。宝玉命取酥酪来,丫鬟们回说:“李奶奶吃了。”宝玉才要说话,袭人便忙笑道:“原来是留的这个,多谢费心。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,吃过了好肚子疼,足闹的吐了才好。他吃了倒好,搁在这里倒白糟塌了。我只想风干栗子吃,你替我剥栗子,我去舖床。”

宝玉听了信以为真,方把酥酪丢开,取栗子来,自向灯前检剥,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,乃笑问袭人道:“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?”袭人道:“那是我两姨妹子。”宝玉听了,赞叹了两声。袭人道:“叹什么?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,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。”宝玉笑道:“不是,不是。那样的不配穿红的,谁还敢穿。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,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。”袭人冷笑道:“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,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?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。”宝玉听了,忙笑道:“你又多心了。我说往咱们家来,必定是奴才不成?说亲戚就使不得?”袭人道:“那也搬配不上。”宝玉便不肯再说,只是剥栗子。袭人笑道:“怎么不言语了?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,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说的话,怎么叫我答言呢。我不过是赞他好,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,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。”袭人道:“他虽没这造化,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,我姨爹姨娘的宝贝。如今十七岁,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,明年就出嫁。”

宝玉听了“出嫁”二字,不禁又嗐了两声,正是不自在,又听袭人叹道:“只从我来这几年,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。如今我要回去了,他们又都去了。”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,不觉吃一惊,忙丢下栗子,问道:“怎么,你如今要回去了?”袭人道:“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,叫我再耐烦一年,明年他们上来,就赎我出去的呢。”宝玉听了这话,越发怔了,因问:“为什么要赎你?”袭人道:“这话奇了!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,一家子都在别处,独我一个人在这里,怎么是个了局?”宝玉道:“我不叫你去也难。”袭人道:“从来没这道理。便是朝廷宫里,也有个定例,或几年一选,几年一入,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,别说你了!”

宝玉想一想,果然有理。又道:“老太太不放你也难。”袭人道:“为什么不放?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,或者感动了老太太,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,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,留下我,然或有之,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,比我强的多而且多。自我从小儿来了,跟著老太太,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,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。如今我们家来赎,正是该叫去的,只怕连身价也不要,就开恩叫我去呢。若说为伏侍的你好,不叫我去,断然没有的事。那伏侍的好,是分内应当的,不是什么奇功。我去了,仍旧有好的来了,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。”宝玉听了这些话,竟是有去的理,无留的理,心内越发急了,因又道:“虽然如此说,我只一心留下你,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,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,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,”袭人道:“我妈自然不敢强。且漫说和他好说,又多给银子,就便不好和他说,一个钱也不给,安心要强留下我,他也不敢不依。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杖贵霸道的事,这比不得别的东西,因为你喜欢,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,那卖的人不得吃亏,可以行得。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,于你又无益,反叫我们骨肉分离,这件事,老太太,太太断不肯行的。”宝玉听了,思忖半晌,乃说道:“依你说,你是去定了?”袭人道:“去定了。”宝玉听了,自思道:“谁知这样一个人,这样薄情无义。”乃叹道:“早知道都是要去的,我就不该弄了来,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。”说著,便赌气上床睡去了。原来袭人在家,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,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。又说:“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,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,若不叫你们卖,没有个看著老子娘饿死的理。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,吃穿和主子一样,也不朝打暮骂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,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,复了元气。若果然还艰难,把我赎出来,再多掏澄几个钱,也还罢了,其实又不难了。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?权当我死了,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!”因此哭闹了一阵。

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,自然必不出来的了。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,明仗著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,不过求一求,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。二则,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,只有恩多威少的。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,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,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,也不能那样尊重的。因此,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。次后忽然宝玉去了,他二人又是那般景况,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,越发石头落了地,而且是意外之想,彼此放心,再无赎念了。

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,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,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。近来仗著祖母溺爱,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,更觉放荡弛纵,任性恣情,最不喜务正。每欲劝时,料不能听,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,故先用骗词,以探其情,以压其气,然后好下箴规。今见他默默睡去了,知其情有不忍,气已馁堕,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,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,亦如茜雪之茶等事,是以假以栗子为由,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。于是命小丫头们将栗子拿去吃了,自己来推宝玉。只见宝玉泪痕满面,袭人便笑道:“这有什么伤心的,你果然留我,我自然不出去了。”宝玉见这话有文章,便说道”“你倒说说,我还要怎么留你,我自己也难说了。”袭人笑道:“咱们素日好处,再不用说。但今日你安心留我,不在这上头。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,你果然依了我,就是你真心留我了,刀搁在脖子上,我也是不出去的了。”

宝玉忙笑道:“你说,那几件?我都依你。好姐姐,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,就是两三百件,我也依。只求你们同看著我,守著我,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,——飞灰还不好,灰还有形有迹,还有知识。——等我化成一股轻烟,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,你们也管不得我,我也顾不得你们了。那时凭我去,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。”话未说完,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,说:“好好的,正为劝你这些,倒更说的狠了。”宝玉忙说道:“再不说这话了。”袭人道:“这是头一件要改的。”宝玉道:“改了,再要说,你就拧嘴。还有什么?”

袭人道:“第二件,你真喜读书也罢,假喜也罢,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,你别只管批驳诮谤,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,也教老爷少生些气,在人前也好说嘴。他心里想著,我家代代读书,只从有了你,不承望你不喜读书,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。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,凡读书上进的人,你就起个名字叫作‘禄蠹’,又说只除‘明明德’外无书,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,便另出己意,混编纂出来的。这些话,怎么怨得老爷不气,不时时打你。叫别人怎么想你?”宝玉笑道:“再不说了,那原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,信口胡说,如今再不敢说了。还有什么?”

袭人道:“再不可毁僧谤道,调脂弄粉。还有更要紧的一件,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,与那爱红的毛病儿。”宝玉道:“都改,都改。再有什么,快说。”袭人笑道:“再也没有了。只是百事检点些,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。你若果都依了,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在这里长远了,不怕没八人轿你坐。”袭人冷笑道:“这我可不希罕的。有那个福气,没有那个道理。纵坐了,也没甚趣。”

二人正说著,只见秋纹走进来,说:“快三更了,该睡了。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,我答应睡了。”宝玉命取表来看时,果然针已指到亥正,方从新盥漱,宽衣安歇,不在话下。至次日清晨,袭人起来,便觉身体发重,头疼目胀,四肢火热。先时还挣扎的住,次后挨不住,只要睡著,因而和衣躺在炕上。宝玉忙回了贾母,传医诊视,说道:“不过偶感风寒,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。”开方去后,令人取药来煎好,刚服下去,命他盖上被渥汗,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。

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,丫鬟们皆出去自便,满屋内静悄悄的,宝玉揭起绣线软帘,进入里间,只见黛玉睡在那里,忙走上来推他道:“好妹妹,才吃了饭,又睡觉。”将黛玉唤醒。黛玉见是宝玉,因说道:“你且出去逛逛。我前儿闹了一夜,今儿还没有歇过来,浑身酸疼。”宝玉道:“酸疼事小,睡出来的病大。我替你解闷儿,混过困去就好了。”黛玉只合著眼,说道:“我不困,只略歇歇儿,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。”宝玉推他道:“我往那去呢,见了别人就怪腻的。”

黛玉听了,嗤的一声笑道:“你既要在这里,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著,咱们说话儿。”宝玉道:“我也歪著。”黛玉道:“你就歪著。”宝玉道:“没有枕头,咱们在一个枕头上。”黛玉道:“放屁!外头不是枕头?拿一个来枕著。”宝玉出至外间,看了一看,回来笑道:“那个我不要,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。”黛玉听了,睁开眼,起身笑道:“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‘天魔星’!请枕这一个。”说著,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,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,自己枕了,二人对面倒下。

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,便欠身凑近前来,以手抚之细看,又道:“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?”宝玉侧身,一面躲,一面笑道:“不是刮的,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,蹭上了一点儿。”说著,便找手帕子要揩拭。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,口内说道:“你又干这些事了。干也罢了,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。便是舅舅看不见,别人看见了,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,吹到舅舅耳朵里,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。”

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,只闻得一股幽香,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,闻之令人醉魂酥骨。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,要瞧笼著何物。黛玉笑道:“冬寒十月,谁带什么香呢。”宝玉笑道:“既然如此,这香是那里来的?”黛玉道:“连我也不知道。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,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。”宝玉摇头道:“未必,这香的气味奇怪,不是那些香饼子,香毬子,香袋子的香。”黛玉冷笑道:“难道我也有什么‘罗汉’‘真人’给我些香不成?便是得了奇香,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,朵儿,霜儿,雪儿替我炮制。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。”

宝玉笑道:“凡我说一句,你就拉上这么些,不给你个利害,也不知道,从今儿可不饶你了。说著翻身起来,将两只手呵了两口,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。黛玉素性触痒不禁,宝玉两手伸来乱挠,便笑的喘不过气来,口里说:“宝玉,你再闹,我就恼了。”宝玉方住了手,笑问道:“你还说这些不说了?”黛玉笑道:“再不敢了。”一面理鬓笑道:“我有奇香,你有‘暖香’没有?”

宝玉见问,一时解不来,因问:“什么‘暖香’?”黛玉点头叹笑道:“蠢才,蠢才!你有玉,人家就有金来配你,人家有‘冷香’,你就没有‘暖香’去配?”宝玉方听出来。宝玉笑道:“方才求饶,如今更说狠了。”说著,又去伸手。黛玉忙笑道:“好哥哥,我可不敢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饶便饶你,只把袖子我闻一闻。”说著,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,闻个不住。黛玉夺了手道:“这可该去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去,不能。咱们斯斯文文的躺著说话儿。”说著,复又倒下。黛玉也倒下。用手帕子盖上脸。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,黛玉只不理。宝玉问他几岁上京,路上见何景致古迹,扬州有何遗迹故事,土俗民风。黛玉只不答。

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,便哄他道:“嗳哟!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,你可知道?”黛玉见他说的郑重,且又正言厉色,只当是真事,因问:“什么事?”宝玉见问,便忍著笑顺口诌道:“扬州有一座黛山。山上有个林子洞。”黛玉笑道:“就是扯谎,自来也没听见这山。”宝玉道:“天下山水多著呢,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。等我说完了,你再批评。”黛玉道:“你且说。”宝玉又诌道:“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。那一年腊月初七日,老耗子升座议事,因说:‘明日乃是腊八,世上人都熬腊八粥。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,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。’乃拔令箭一枝,遣一能干的小耗前去打听。一时小耗回报:‘各处察访打听已毕,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。’老耗问:“米有几样?果有几品?’小耗道:‘米豆成仓,不可胜记。果品有五种:一红枣,二栗子,三落花生,四菱角,五香芋。’老耗听了大喜,即时点耗前去。乃拔令箭问:‘谁去偷米?’一耗便接令去偷米。又拔令箭问:‘谁去偷豆?’又一耗接令去偷豆。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。只剩了香芋一种,因又拔令箭问:‘谁去偷香芋?’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:‘我愿去偷香芋。’老耗并众耗见他这样,恐不谙练,且怯懦无力,都不准他去。小耗道:“我虽年小身弱,却是法术无边,口齿伶俐,机谋深远。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。’众耗忙问:‘如何比他们巧呢?’小耗道:“我不学他们直偷。我只摇身一变,也变成个香芋,滚在香芋堆里,使人看不出,听不见,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,渐渐的就搬运尽了。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?’众耗听了,都道:‘妙却妙,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,你先变个我们瞧瞧。’小耗听了,笑道:‘这个不难,等我变来。’说毕,摇身说‘变’,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。众耗忙笑道:‘变错了,变错了。原说变果子的,如何变出小姐来?’小耗现形笑道:‘我说你们没见世面,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,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。’”

黛玉听了,翻身爬起来,按著宝玉笑道:“我把你烂了嘴的!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。”说著,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,说:“好妹妹,饶我罢,再不敢了!我因为闻你香,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。”黛玉笑道:“饶骂了人,还说是故典呢。”

一语未了,只见宝钗走来,笑问:“谁说故典呢?我也听听。”黛玉忙让坐,笑道:“你瞧瞧,有谁!他饶骂了人,还说是故典。”宝钗笑道:“原来是宝兄弟,怨不得他,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。只是可惜一件,凡该用故典之时,他偏就忘了。有今日记得的,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。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,别人冷的那样,你急的只出汗。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。”黛玉听了笑道:“阿弥陀佛!到底是我的好姐姐,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。可知一还一报,不爽不错的。”刚说到这里,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,吵闹起来。正是——

情切切良宵花解语,意绵绵静日玉生香。

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

话说贾妃回宫,第二天面见皇帝谢恩,并回奏回家省亲的事,皇帝非常高兴。又拿出内库的彩缎金银等物,赏赐给贾政以及各宫嫔妃等人员,这些就不必细说了。再说荣国府和宁国府这两府里,因为连日来用尽心力,真是人人都疲倦,个个都精神疲惫,又将园中所有的陈设和用物收拾了两三天才算完。第一个是凤姐,事情多责任重,别人或许可以偷空躲清闲,唯独她不能脱身,二来她本性要强,不肯落在别人后面被人议论,只勉强支撑着,和没事人一样。第一个是宝玉,他极其无事,最是清闲。偏偏这天一早,袭人的母亲又亲自来回禀贾母,要接袭人回家去吃年茶,晚上才能回来。因此,宝玉只和众丫鬟们掷骰子、下围棋玩耍。正在房里玩得没兴致,忽然有丫鬟来回话说:“东府珍大爷来请爷过去看戏,放花灯。”宝玉听了,就叫人换衣裳。刚要去时,忽然又有贾妃赐出的糖蒸酥酪来,宝玉想起上次袭人喜欢吃这东西,就叫人留给袭人了。自己回过贾母,过去看戏。

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《丁郎认父》、《黄伯央大摆阴魂阵》,还有《孙行者大闹天宫》、《姜子牙斩将封神》这类的戏文,一会儿神鬼乱出,忽然又妖魔毕露,甚至于是扬幡过会,号佛行香,锣鼓喊叫的声音远远传到巷子外。满街的人都个个称赞:“好热闹的戏,别人家断然没有的。”宝玉见繁华热闹到这样不堪的地步,只略坐了一坐,就走开各处闲逛。先是进里面去和尤氏以及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,就出了二门来。尤氏等人还以为他出来看戏,于是也不曾照管他。贾珍、贾琏、薛蟠等人只顾猜枚行令,百般作乐,也不理会,纵然一时不见他在座,只道他到里面去了,所以也不问。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,那些年纪大些的,知道宝玉这一来,必定要到晚上才散,因此偷空也有去赌钱的,也有去亲友家吃年茶的,更有去嫖妓或饮酒的,都私自散了,等晚上再来;那些小些的,都钻进戏房里看热闹去了。

宝玉见一个人都没有,因而想道:“这里平日有个小书房,里面曾挂着一轴美人画,画得极其传神。今天这样热闹,想来那里自然没人,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,须得我去看望安慰她一回。”想着,便往书房里来。刚到窗前,听见房内有呻吟的声音。宝玉倒吓了一跳:难道是美人活了不成?于是壮着胆子,舔破窗纸,向里一看——那轴美人画却不曾活,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,也在干那警幻仙子所教导的事。宝玉禁不住大叫:“了不得!”一脚踹进门去,把那两个人吓开了,他们抖着衣服直哆嗦。

茗烟见是宝玉,连忙跪下求饶不迭。宝玉说:“青天白日,这是怎么说。珍大爷知道了,你是死是活?”一面看那丫头,虽然不标致,倒还白净,略微也有些动人之处,羞得脸红耳赤,低头不说话。宝玉跺脚说:“还不快跑!”一句话提醒了那丫头,飞也似的跑了。宝玉又赶出去,叫道:“你别怕,我是不告诉人的。”急得茗烟在后面叫:“祖宗,这分明是告诉人了!”宝玉于是问:“那丫头十几岁了?”茗烟说:“大不了十六七岁了。”宝玉说:“连她的岁数属相也不问问,别的自然更不知道了。可见她白认识你了。可怜,可怜!”又问:“名字叫什么?”茗烟大笑道:“若说出名字来话长,真是新鲜奇文,竟然是写不出来的。据她说,她母亲生她的时候做了个梦,梦见得到一匹锦缎,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,所以她的名字叫作卍儿。”宝玉听了笑道:“真也新奇,想必她将来有些造化。”说着,沉思了一会儿。

茗烟于是问:“二爷为什么不看这样好戏?”宝玉说:“看了半日,怪烦的,出来逛逛,就遇见你们了。这会儿做什么呢?”茗烟嘻嘻笑道:“这会儿没人知道,我悄悄地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,一会儿再往这里来,他们就不知道了。”宝玉说:“不好,小心拐子把你拐了去。便是他们知道了,又闹大了,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。还可以就回来。”茗烟说:“熟近的地方,谁家可以去?这却难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依我的主意,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,瞧她在家里做什么呢。”茗烟笑道:“好,好!倒忘了她家。”又说:“若他们知道了,说我引着二爷胡走,要打我呢?”宝玉说:“有我呢。”茗烟听说,拉了马,二人从后门就走了。幸而袭人家不远,不过半里路程,转眼已到门前。茗烟先进去叫袭人的哥哥花自芳。当时袭人的母亲接了袭人和几个外甥女儿、几个侄女儿来家,正在吃果茶,听见外面有人叫“花大哥”,花自芳忙出去看时,见是他主仆两个,吓得惊疑不止,连忙把宝玉抱下来,在院子里嚷道:“宝二爷来了!”别人听见还罢了,袭人听了,也不知为什么,忙跑出来迎着宝玉,一把拉着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宝玉笑道:“我怪闷的,来瞧瞧你做什么呢。”袭人听了,才放下心来,嗐了一声,笑道:“你也太胡闹了,可做什么来呢!”一面又问茗烟:“还有谁跟来?”茗烟笑道:“别人都不知道,就只有我们两个。”袭人听了,又惊慌起来,说道:“这还了得!倘或碰见了人,或是遇见了老爷,街上人挤车碰,马轿纷纷的,若有个闪失,也是玩得的!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。都是茗烟调唆的,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。”茗烟撅着嘴说:“二爷骂着打着,叫我引了来,这会儿推到我身上。我说别来吧,——不然我们还去罢。”花自芳忙劝:“罢了,已经来了,也不用多说了。只是茅檐草舍,又窄又脏,爷怎么坐呢?”

袭人的母亲也早迎了出来。袭人拉了宝玉进去。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,见他进来,都低了头,羞羞惭惭的。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,又让他上炕,又忙另摆果桌,又忙倒好茶。袭人笑道:“你们不用白忙,我自然知道。果子也不用摆,也不敢乱给东西吃。”一面说,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来铺在一个炕上,让宝玉坐了,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,从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,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,仍盖好,放在宝玉怀里,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,送给宝玉。当时她母亲和哥哥已经忙得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。袭人见总没有可吃的东西,于是笑道:“既然来了,没有空回去的道理,好歹尝一点儿,也是来我家一趟。”说着,便拈了几个松子穰,吹去细皮,用手帕托着送给宝玉。

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,粉光融滑,便悄悄问袭人:“好好的哭什么?”袭人笑道:“哪里哭了,刚才迷了眼揉的。”就这样遮掩过去了。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,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。袭人道:“你特意为到这里来又换新衣服,他们就不问你往哪里去的?”宝玉笑道:“珍大爷那里去看戏换的。”袭人点点头。又道:“坐一坐就回去吧,这个地方不是你该来的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就家去才好呢,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。”袭人悄悄笑道:“悄悄的,叫他们听见了什么意思。”一边又伸手从宝玉脖子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,向她姊妹们笑道:“你们见识见识。时常说起来都当稀罕,恨不得一见,今儿可尽兴瞧了。再瞧什么稀罕物儿,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。”说完,递与她们传看了一遍,仍旧给宝玉挂好。又命她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,或雇一辆小车,送宝玉回去。花自芳道:“有我送去,骑马也不妨。”袭人道:“不是为了不妨,是为了怕碰见人。”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,众人也不敢相留,只得送宝玉出去,袭人又抓了果子给茗烟,又把些钱给他买花炮放,教他“不可告诉人,连你也有不是。”一直送宝玉到门前,看着他上轿,放下轿帘。花自芳、茗烟二人牵马跟随。来到宁府街,茗烟命停轿,向花自芳道:“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,才好过去的,不然人家就疑惑了。”花自芳听说有理,忙将宝玉抱出轿来,送上马去。宝玉笑道:“倒难为你了。”于是仍进后门来。俱不在话下。

却说宝玉自从出了门,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发任意地玩闹,有赶围棋的,有掷骰抹牌的,磕了一地瓜子皮。偏偏奶母李嬷嬷拄着拐杖进来请安,瞧瞧宝玉,见宝玉不在家,丫鬟们只顾玩闹,十分看不过。于是叹道:“只从我出去了,不大进来,你们越发没个样子了,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。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——照见人家,照不见自家的。只知嫌人家脏,这是他的屋子,由着你们糟蹋,越发不成体统了。”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,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人了,如今管不着她们,因此只顾玩,并不理她。那李嬷嬷还只管问“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”,“什么时辰睡觉”等话。丫头们总胡乱答应。有的说:“好一个讨厌的老货!”

李嬷嬷又问道:“这盖碗里是酥酪,怎不送与我去?我就吃了罢。”说完,拿匙就吃。一个丫头道:“快别动!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,回来又惹气了。你老人家自己承认,别带累我们受气。”李嬷嬷听了,又气又愧,便说道:“我不信他这样坏了。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,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,也是应该的。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?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的?我的血变的奶,吃的长这么大,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,他就生气了?我偏吃了,看怎么样!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,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,什么阿物儿!”一面说,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。又一个丫头笑道:“他们不会说话,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。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,岂有因为这个不自在的。”李嬷嬷道:“你们也不必装狐媚子哄我,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。明儿有了不是,我再来领!”说着,赌气去了。

过了一会儿,宝玉回来,命人去接袭人。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,宝玉于是问:“敢是病了?再不然输了?”秋纹道:“他倒是赢的,谁知李老太太来了,混输了,他气得睡去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别和他一般见识,由他去就是了。”说着,袭人已来,彼此相见。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,多早晚回来,又代母亲妹妹问诸同伴姊妹好。一时换衣卸妆。宝玉命取酥酪来,丫鬟们回说:“李奶奶吃了。”宝玉才要说话,袭人便忙笑道:“原来是留的这个,多谢费心。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,吃过了好肚子疼,足足闹得吐了才好。他吃了倒好,搁在这里倒白糟蹋了。我只想风干栗子吃,你替我剥栗子,我去铺床。”

宝玉听了信以为真,才把酥酪丢开,取栗子来,自己向灯前捡剥,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,便笑问袭人道:“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?”袭人道:“那是我两姨妹子。”宝玉听了,赞叹了两声。袭人道:“叹什么?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,想是说她哪里配红的。”宝玉笑道:“不是,不是。那样的不配穿红的,谁还敢穿。我因为见她实在好得很,怎么也得她在咱们家就好了。”袭人冷笑道:“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,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?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。”宝玉听了,忙笑道:“你又多心了。我说往咱们家来,必定是奴才不成?说亲戚就使不得?”袭人道:“那也配不上。”宝玉便不肯再说,只是剥栗子。袭人笑道:“怎么不言语了?想是我刚才冒撞冲犯了你,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她们进来就是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说的话,怎么叫我答言呢。我不过是赞她好,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,没得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。”袭人道:“她虽没这造化,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,我姨爹姨娘的宝贝。如今十七岁,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,明年就出嫁。”

宝玉听了“出嫁”二字,不禁又嗐了两声,正是不自在,又听袭人叹道:“只从我来了这几年,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。如今我要回去了,她们又都去了。”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,不觉吃了一惊,忙丢下栗子,问道:“怎么,你如今要回去了?”袭人道:“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,叫我再耐烦一年,明年他们上来,就赎我出去的呢。”宝玉听了这话,越发怔了,于是问:“为什么要赎你?”袭人道:“这话奇了!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,一家子都在别处,独我一个人在这里,怎么是个了局?”宝玉道:“我不叫你去也难。”袭人道:“从来没这道理。便是朝廷宫里,也有个定例,或几年一选,几年一入,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,别说你了!”

宝玉想了想,果然有道理。又说:“老太太不放你,也很难。”袭人说:“为什么不放?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,或许感动了老太太,老太太一定不放我出去,假如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,留下我,也许有这种可能。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,比我强的多了去了。自从我小时候来了,跟著老太太,先伺候了史大姑娘几年,如今又伺候了你几年。现在我们家来赎我,正是该叫我回去的时候,只怕连身价银子都不要,就开恩叫我去了。如果说是因为伺候你伺候得好,不叫我走,那是断然没有的事。那伺候得好,是分内应该的,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劳。我走了,仍旧有好的来,不是没了我就办不成事。”宝玉听了这些话,竟然是有走的道理,没有留的道理,心里越发急了,于是又说:“虽然这么说,我只一心要留下你,不怕老太太不跟你母亲说,多给你母亲些银子,她也不好意思接你了。”袭人说:“我母亲自然不敢强来。何况好好跟她说,又多给银子,就算不好跟她说,一个钱也不给,硬要留下我,她也不敢不依。只是咱们家从来没做过这种仗势欺人、蛮横霸道的事。这不比别的东西,因为你喜欢,就加十倍价钱弄来给你,那卖的人不吃亏,可以这么做。如今无缘无故平白留下我,对你又没好处,反倒叫我们骨肉分离,这件事,老太太、太太是断然不肯做的。”宝玉听了,沉思半晌,才说:“照你这么说,你是走定了?”袭人说:“走定了。”宝玉听了,心里想:“谁知道这样一个人,竟然这样薄情无义。”于是叹息说:“早知道都是要走的,我就不该弄了来,到最后剩下我一个孤鬼。”说著,就赌气上床睡觉去了。

原来袭人在家里,听见她母亲和哥哥要赎她回去,她就说死也不回去。又说:“当初原是你们没饭吃,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,如果不让你们卖,没有看著爹娘饿死的道理。如今幸好卖到这个地方,吃穿和主子一样,也不整天被打被骂。况且现在爹虽然没了,你们却又把家业整理得井井有条,恢复了元气。如果果然还是艰难,把我赎出来,再多掏几个钱,也就罢了,其实现在已经不困难了。这时候又赎我做什么?只当我死了,再也不要起赎我的念头!”因此哭闹了一阵。

她母亲和哥哥见她这么坚决,自然知道她肯定不会出来的。况且当初原是卖断的死契约,明摆著贾家是慈善宽厚的人家,不过去求一求,只怕身价银子一起赏了,这也是常有的事。第二,贾府中从来不曾作践下人,只有恩多威少。而且凡是老少房里所有贴身伺候的女孩子们,更比对待家里其他下人不同,平常贫寒人家的小姐,也不能那样被尊重。因此,她母子两个也就死了心,不赎了。后来忽然宝玉去了,他们两人又是那样的情景,她母子二人心里更明白了,越发像石头落了地,而且是意外之想,彼此放心,再也没有赎的念头了。

如今且说袭人从小见宝玉性格异常,他的淘气憨顽自然超出众多小孩之上,更有几件千奇百怪、说不出口的毛病。近来仗著祖母溺爱,父母也不能十分严格拘束管教,更觉得放荡放纵,任性恣情,最不喜欢务正。每次想劝他时,料想他也不会听,今天恰好有赎身的事,所以先用骗人的话,来试探他的真情,压住他的气焰,然后好下规劝的话。现在见他默默睡去了,知道他心里不忍,气焰已经消了。自己原本不想吃栗子,只是因为怕为了酥酪又生出事端,像茜雪的茶那类事一样,所以假借栗子为由,混过去让宝玉不提就完了。于是命小丫头们把栗子拿去吃了,自己来推宝玉。只见宝玉泪痕满面,袭人便笑著说:“这有什么伤心的,你果然留我,我自然不出去。”宝玉见这话有文章,便说:“你倒是说说,我还要怎么留你,我自己也难说了。”袭人笑著说:“咱们平日里的好处,再不用说。但今天你真心留我,不在这上头。我另外说出两三件事来,你果然依了我,就是你真心留我了,刀搁在脖子上,我也是不出去的了。”

宝玉连忙笑著说:“你说,哪几件?我都依你。好姐姐,好亲姐姐,别说两三件,就是两三百件,我也依。只求你们一起看著我,守著我,等我有一天化成了飞灰——飞灰还不好,灰还有形有迹,还有知觉——等我化成一股轻烟,风一吹就散的时候,你们也管不得我,我也顾不得你们了。那时随便我去,我也随便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。”话没说完,急得袭人连忙捂住他的嘴,说:“好好的,正为劝你这些,你反倒说得更厉害了。”宝玉连忙说:“再不说这话了。”袭人说:“这是头一件要改的。”宝玉说:“改了,再要说,你就拧我的嘴。还有什么?”

袭人说:“第二件,你真喜欢读书也罢,假喜欢也罢,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,你别只管批评诽谤,只装出个喜欢读书的样子来,也让老爷少生些气,在人前也好说话。他心里想,我家代代读书,只从有了你,没想到你不喜欢读书,已经让他心里又气又羞愧。而且你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帐话,凡是读书上进的人,你就给起个名字叫‘禄蠹’,又说除了‘明明德’外没有书可读,都是前人自己不能理解圣人的书,便另出己意,胡乱编纂出来的。这些话,怎么怪得老爷不生气,不时时打你。叫别人怎么想你?”宝玉笑著说:“再不说了,那原是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,信口胡说,如今再不敢说了。还有什么?”

袭人说:“再不可毁僧谤道,调脂弄粉。还有更要紧的一件,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,和那个爱红的毛病。”宝玉说:“都改,都改。再有什么,快说。”袭人笑著说:“再也没有了。只是凡事检点些,不任意任情就行了。你如果都依了,就是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。”宝玉笑著说:“你在这里长久了,不怕没有八人轿你坐。”袭人冷笑说:“这个我可不稀罕。有那个福气,没有那个道理。就算坐了,也没什么趣味。”

两人正说著,只见秋纹走进来,说:“快三更了,该睡了。刚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,我答应说睡了。”宝玉命取表来看时,果然指针已指到亥正,才重新洗漱,宽衣安歇,不再多说。到了第二天清晨,袭人起来,便觉得身体发重,头疼眼胀,四肢发热。开始时还能撑得住,后来撑不住,只想睡觉,于是和衣躺在炕上。宝玉连忙回报了贾母,传医生来诊视,医生说:“不过是偶然感受风寒,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。”开了药方后,让人取药来煎好,刚服下去,命她盖上被子发汗,宝玉自己到黛玉房中来看望。

那时黛玉正躺在床上歇午觉,丫鬟们都出去各自活动了,满屋子静悄悄的。宝玉掀起绣线软帘,走进里间,看见黛玉睡在那里,连忙走上前推她道:“好妹妹,才吃了饭,又睡觉。”把黛玉唤醒。黛玉见是宝玉,便说道:“你先出去逛逛。我前天闹了一夜,今天还没歇过来,浑身酸疼。”宝玉道:“酸疼是小事,睡出来的病才大呢。我替你解解闷,混过困劲儿就好了。”黛玉只闭着眼,说道:“我不困,只是略歇一歇,你先到别处闹一会儿再来。”宝玉推她道:“我能上哪儿去呢,见了别人就觉得怪腻烦的。”

黛玉听了,嗤的一声笑道:“你既然要在这里,那就到那边老老实实地坐着,咱们说说话儿。”宝玉道:“我也歪着。”黛玉道:“你就歪着吧。”宝玉道:“没有枕头,咱们枕在一个枕头上。”黛玉道:“放屁!外头不是枕头?拿一个来枕着。”宝玉走到外间,看了一看,回来说道:“那个我不要,也不知是哪个脏婆子的。”黛玉听了,睁开眼,起身笑道:“真真你就是我命里的‘天魔星’!请枕这一个。”说着,把自己枕的推给宝玉,又起身把自己另一个拿来自己枕了,两人面对面躺下。

黛玉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,便欠身凑近前来,用手抚摸着细看,又道:“这又是谁用指甲刮破的?”宝玉侧身,一边躲,一边笑道:“不是刮的,只怕是刚才替她们淘弄胭脂膏子,蹭上了一点儿。”说着,便找手帕要擦。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擦了,嘴里说道:“你又干这些事了。干就干吧,还非要带出幌子来。就算舅舅看不见,别人看见了,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,传到舅舅耳朵里,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了。”

宝玉根本没听见这些话,只闻到一股幽香,却是从黛玉袖中散发出来的,闻了让人醉魂酥骨。宝玉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,要看里面笼着什么东西。黛玉笑道:“寒冬十月的,谁带什么香呢。”宝玉笑道:“既然如此,这香是从哪儿来的?”黛玉道:“连我也不知道。想必是柜子里的香气,衣服上熏染的也说不定。”宝玉摇头道:“未必,这香气味道奇怪,不是那些香饼子、香球子、香袋子的香。”黛玉冷笑道:“难道我也有什么‘罗汉’‘真人’给我些香不成?就算得了奇香,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、朵儿、霜儿、雪儿替我炮制。我有的只是那些俗香罢了。”

宝玉笑道:“凡我说一句,你就拉扯上这么多,不给你点厉害,你也不知道,从今儿起可不饶你了。”说着翻身起来,将两只手呵了两口,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。黛玉生来怕痒,宝玉两手伸来乱挠,她便笑得喘不过气来,嘴里说:“宝玉,你再闹,我就恼了。”宝玉这才住了手,笑问道:“你还说这些不说了?”黛玉笑道:“再不敢了。”一边理着鬓边头发笑道:“我有奇香,你有‘暖香’没有?”

宝玉听了,一时没明白过来,便问:“什么‘暖香’?”黛玉点头叹笑道:“蠢才,蠢才!你有玉,人家就有金来配你,人家有‘冷香’,你就没有‘暖香’去配?”宝玉这才听出来。宝玉笑道:“刚才求饶,如今倒说得更狠了。”说着,又伸手去挠。黛玉忙笑道:“好哥哥,我可不敢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饶便饶你,只把袖子让我闻一闻。”说着,便拉了袖子笼在脸上,闻个不停。黛玉夺了手道:“这可该走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走,不能。咱们斯斯文文地躺着说话儿。”说着,又重新躺下。黛玉也躺下。用手帕子盖上脸。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胡话,黛玉只不理。宝玉问她几岁上京,路上见了什么景致古迹,扬州有什么遗迹故事、土俗民风。黛玉只是不答。

宝玉怕她睡出病来,便哄她道:“哎哟!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事,你可知道?”黛玉见他说的郑重,而且正言厉色,只当是真事,便问:“什么事?”宝玉见她问,便忍着笑顺口胡编道:“扬州有一座黛山。山上有个林子洞。”黛玉笑道:“就是扯谎,从来也没听见过这山。”宝玉道:“天下山水多着呢,你哪里能都知道这些。等我说完了,你再批评。”黛玉道:“你且说说。”宝玉又胡编道:“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。那一年腊月初七日,老耗子升座议事,说:‘明天是腊八,世上人都熬腊八粥。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,必须趁此打劫些来才好。’于是拔一枝令箭,派一个能干的小耗前去打听。一会儿小耗回来报告:‘各处察访打听完毕,只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。’老耗问:‘米有几种?果有几种?’小耗道:‘米豆成仓,数不胜数。果品有五种:一是红枣,二是栗子,三是落花生,四是菱角,五是香芋。’老耗听了大喜,立刻点耗前去。于是拔令箭问:‘谁去偷米?’一只耗子便接令去偷米。又拔令箭问:‘谁去偷豆?’又一只耗子接令去偷豆。然后一个一个的都各自领令去了。只剩了香芋一种,于是又拔令箭问:‘谁去偷香芋?’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:‘我愿意去偷香芋。’老耗和众耗见它这样,怕它不熟练,而且怯懦无力,都不准它去。小耗道:‘我虽然年纪小身子弱,却是法术无边,口齿伶俐,机谋深远。这次去保管比它们偷得还巧呢。’众耗忙问:‘怎么比它们巧呢?’小耗道:‘我不学它们直偷。我只摇身一变,也变成个香芋,滚在香芋堆里,让人看不出,听不见,却暗暗地用分身法搬运,渐渐就搬运尽了。这难道不比直偷硬取巧些?’众耗听了,都说:‘妙倒是妙,只是不知道怎么个变法,你先变个我们瞧瞧。’小耗听了,笑道:‘这个不难,等我变来。’说完,摇身说‘变’,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。众耗忙笑道:‘变错了,变错了。原来说变果子的,怎么变出小姐来?’小耗现形笑道:‘我说你们没见过世面,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,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。’”

黛玉听了,翻身爬起来,按着宝玉笑道:“我把你烂了嘴的!我就知道你是编派我呢。”说着,便拧得宝玉连连央告,说:“好妹妹,饶了我吧,再不敢了!我因为闻到你香,忽然想起这个典故来。”黛玉笑道:“饶骂了人,还说是典故呢。”

话还没说完,只见宝钗走进来,笑着问:“谁在说典故呢?我也听听。”黛玉连忙让座,笑着说:“你瞧瞧,有谁!他不但骂了人,还说是典故。”宝钗笑道:“原来是宝兄弟,怪不得他,他肚子里的典故本来多。只是可惜一件事,凡是该用典故的时候,他偏就忘了。有今天记得的,前天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。眼前的事倒想不起来,别人冷成那样,你急得直出汗。这会儿偏又有记性了。”黛玉听了笑道:“阿弥陀佛!到底是我的好姐姐,你一般也遇见对手了。可见一报还一报,一点不差错的。”刚说到这里,只听宝玉房里一片声嚷,吵闹起来。正是——

情切切良宵花解语,意绵绵静日玉生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