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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梦

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

第 57 篇

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

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,忙至前边来,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。宝玉自是欢喜,忙去换衣服,跟了王夫人到那里。见其家中形景,自与荣宁不甚差别,或有一二稍盛者。细问,果有一宝玉。甄夫人留席,竟日方回,宝玉方信。因晚间回家来,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,定名班大戏,请过甄夫人母女。后二日,他母女便不作辞,回任去了,无话。

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,然后去看黛玉。正值黛玉才歇午觉,宝玉不敢惊动,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,便来问他:“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?”紫鹃道:“好些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阿弥陀佛!宁可好了罢。”紫鹃笑道:“你也念起佛来,真是新闻!”宝玉笑道:“所谓‘病笃乱投医’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见他穿著弹墨绫薄绵袄,外面只穿著青缎夹背心,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,说:“穿这样单薄,还在风口里坐著,看天风馋,时气又不好,你再病了,越发难了。”紫鹃便说道:“从此咱们只可说话,别动手动脚的。一年大二年小的,叫人看著不尊重。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,你总不留心,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,如何使得。姑娘常常吩咐我们,不叫和你说笑。你近来瞧他远著你还恐远不及呢。”说著便起身,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。

宝玉见了这般景况,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,只瞅著竹子,发了一回呆。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,便怔怔的走出来,一时魂魄失守,心无所知,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,不觉滴下泪来。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,千思万想,总不知如何是可。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,从此经过,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著腮颊出神,不是别人,却是宝玉。雪雁疑惑道:“怪冷的,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?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,敢是他犯了呆病了?”一边想,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:“你在这里作什么呢?”宝玉忽见了雪雁,便说道:“你又作什么来找我?你难道不是女儿?他既防嫌,不许你们理我,你又来寻我,倘被人看见,岂不又生口舌?你快家去罢了。”雪雁听了,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,只得回至房中。

黛玉未醒,将人参交与紫鹃。紫鹃因问他:“太太做什么呢?”雪雁道:“也歇中觉,所以等了这半日。姐姐你听笑话儿:我因等太太的工夫,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,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。我只当有什么话说,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,出去给他兄弟伴宿坐夜,明儿送殡去,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,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。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,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,自己的舍不得穿,故此借别人的。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,只是我想,他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,所以我说了:‘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著呢。如今先得去告诉他,还得回姑娘呢。姑娘身上又病著,更费了大事,误了你老出门,不如再转借罢。’”紫鹃笑道:“你这个小东西子倒也巧。你不借给他,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,叫人怨不著你。他这会子就下去了,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?”雪雁道“这会子就去的,只怕此时已去了。”紫鹃点点头。雪雁道:“姑娘还没醒呢,是谁给了宝玉气受,坐在那里哭呢。”紫鹃听了,忙问在那里。雪雁道:“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。”

紫鹃听说,忙放下针线,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:“若问我,答应我就来。”说著,便出了潇湘馆,一径来寻宝玉,走至宝玉跟前,含笑说道:“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,为的是大家好,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,作出病来唬我。”宝玉忙笑道:“谁赌气了!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,我想你们既这样说,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,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,我所以想著自己伤心。”紫鹃也便挨他坐著。宝玉笑道:“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,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著?”紫鹃道:“你都忘了?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,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,——我才听见他不在家,所以我来问你。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‘燕窝’就歇住了,总没提起,我正想著问你。”宝玉道:“也没什么要紧。不过我想著宝姐姐也是客中,既吃燕窝,又不可间断,若只管和他要,太也托实。虽不便和太太要,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,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。我告诉他的,竟没告诉完了他。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,这也就完了。”紫鹃道:“原来是你说了,这又多谢你费心。我们正疑惑,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?这就是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这要天天吃惯了,吃上三二年就好了。”紫鹃道:“在这里吃惯了,明年家去,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。”宝玉听了,吃了一惊,忙问:“谁?往那个家去?”紫鹃道:“你妹妹回苏州家去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又说白话。苏州虽是原籍,因没了姑父姑母,无人照看,才就了来的。明年回去找谁?可见是扯谎。”紫鹃冷笑道:“你太看小了人。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,除了你家,别人只得一父一母,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?我们姑娘来时,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,虽有叔伯,不如亲父母,故此接来住几年。大了该出阁时,自然要送还林家的。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?林家虽贫到没饭吃,也是世代书宦之家,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,落人的耻笑。所以早则明年春天,迟则秋天。这里纵不送去,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。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,叫我告诉你: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,有他送你的,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。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。”宝玉听了,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。紫鹃看他怎样回答,只不作声。忽见晴雯找来说:“老太太叫你呢,谁知道在这里。”紫鹃笑道:“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。我告诉了他半日,他只不信。你倒拉他去罢。”说著,自己便走回房去了。

晴雯见他呆呆的,一头热汗,满脸紫胀,忙拉他的手,一直到怡红院中。袭人见了这般,慌起来,只说时气所感,热汗被风扑了。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,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,口角边津液流出,皆不知觉。给他个枕头,他便睡下,扶他起来,他便坐著,倒了茶来,他便吃茶。众人见他这般,一时忙起来,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,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。

一时李嬷嬷来了,看了半日,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,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,嘴唇人中上边著力掐了两下,掐的指印如许来深,竟也不觉疼。李嬷嬷只说了一声“可了不得了”,“呀”的一声便搂著放声大哭起来。急的袭人忙拉他说:“你老人家瞧瞧,可怕不怕?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,太太去。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?”李嬷嬷捶床捣枕说:“这可不中用了!我白操了一世心了!”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,所以请他来看,如今见他这般一说,都信以为实,也都哭起来。

晴雯便告诉袭人,方才如此这般。袭人听了,便忙到潇湘馆来,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,也顾不得什么,便走上来问紫鹃道:“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?你瞧他去,你回老太太去,我也不管了!”说著,便坐在椅上。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,又有泪痕,举止大变,便不免也慌了,忙问怎么了。袭人定了一回,哭道:“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,那个呆子眼也直了,手脚也冷了,话也不说了,李妈妈掐著也不疼了,已死了大半个了!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,那里放声大哭。只怕这会子都死了!”黛玉一听此言,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,说不中用了,可知必不中用。哇的一声,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,抖肠搜肺,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,一时面红发乱,目肿筋浮,喘的抬不起头来。紫鹃忙上来捶背,黛玉伏枕喘息半晌,推紫鹃道:“你不用捶,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!”紫鹃哭道:“我并没说什么,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,他就认真了。”袭人道:“你还不知道他,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真。”黛玉道:“你说了什么话,趁早儿去解说,他只怕就醒过来了。”紫鹃听说,忙下了床,同袭人到了怡红院。

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。贾母一见了紫鹃,眼内出火,骂道:“你这小蹄子,和他说了什么?”紫鹃忙道:“并没说什么,不过说几句顽话。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,方嗳呀了一声,哭出来了。众人一见,方都放下心来。贾母便拉住紫鹃,只当他得罪了宝玉,所以拉紫鹃命他打。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,死也不放,说:“要去连我也带了去。”众人不解,细问起来,方知紫鹃说“要回苏州去”一句顽话引出来的。贾母流泪道:“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,原来是这句顽话。”又向紫鹃道:“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,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,平白的哄他作什么?”薛姨妈劝道:“宝玉本来心实,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,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,比别的姊妹更不同。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,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,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。这并不是什么大病,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,吃一两剂药就好了。”

正说著,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。贾母道:“难为他们想著,叫他们来瞧瞧。”宝玉听了一个“林”字,便满床闹起来说:“了不得了,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,快打出去罢!”贾母听了,也忙说:“打出去罢。”又忙安慰说:“那不是林家的人。林家的人都死绝了,没人来接他的,你只放心罢。”宝玉哭道:“凭他是谁,除了林妹妹,都不许姓林的!”贾母道:“没姓林的来,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。”一面吩咐众人:“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,你们也别说‘林’字。好孩子们,你们听我这句话罢!”众人忙答应,又不敢笑。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,便指著乱叫说:“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,湾在那里呢。”贾母忙命拿下来。袭人忙拿下来,宝玉伸手要,袭人递过,宝玉便掖在被中,笑道:“可去不成了!”一面说,一面死拉著紫鹃不放。

一时人回大夫来了,贾母忙命快进来。王夫人,薛姨妈,宝钗等暂避里间,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,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,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,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回。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。王大夫也不解何意,起身说道:“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。古人曾云:‘痰迷有别。有气血亏柔,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,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,有急痛壅塞者。’此亦痰迷之症,系急痛所致,不过一时壅蔽,较诸痰迷似轻。”贾母道:“你只说怕不怕,谁同你背药书呢。”王太医忙躬身笑说:“不妨,不妨。”贾母道:“果真不妨?”王太医道:“实在不妨,都在晚生身上。”贾母道:“既如此,请到外面坐,开药方。若吃好了,我另外预备好谢礼,叫他亲自捧来送去磕头,若耽误了,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。”王太医只躬身笑说:“不敢,不敢。”他原听了说“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”,故满口说“不敢”,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,犹说“不敢”,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。一时,按方煎了药来服下,果觉比先安静。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,只说他去了便是要回苏州去了。贾母王夫人无法,只得命紫鹃守著他,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。

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,这边事务尽知,自己心中暗叹。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,自幼是他二人亲密,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,宝玉之病亦非罕事,因不疑到别事去。

晚间宝玉稍安,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。一夜还遣人来问讯几次。李奶母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,紫鹃,袭人,晴雯等日夜相伴。有时宝玉睡去,必从梦中惊醒,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,便是有人来接。每一惊时,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。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,按方饮服。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,渐次好起来。宝玉心下明白,因恐紫鹃回去,故有时或作佯狂之态。紫鹃自那日也著实后悔,如今日夜辛苦,并没有怨意。袭人等皆心安神定,因向紫鹃笑道:“都是你闹的,还得你来治。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,往后怎么好。”暂且按下。

因此时湘云之症已愈,天天过来瞧看,见宝玉明白了,便将他病中狂态形容了与他瞧,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。原来他起先那样竟是不知的,如今听人说还不信。无人时紫鹃在侧,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:“你为什么唬我?”紫鹃道:“不过是哄你顽的,你就认真了。”宝玉道:“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,如何是顽话。”紫鹃笑道:“那些顽话都是我编的。林家实没了人口,纵有也是极远的。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,各省流寓不定。纵有人来接,老太太必不放去的。”宝玉道:“便老太太放去,我也不依。”紫鹃笑道:“果真的你不依?只怕是口里的话。你如今也大了,连亲也定下了,过二三年再娶了亲,你眼里还有谁了?”宝玉听了,又惊问:“谁定了亲?定了谁?”紫鹃笑道:“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,要定下琴姑娘呢。不然那么疼他?”宝玉笑道:“人人只说我傻,你比我更傻。不过是句顽话,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。果然定下了他,我还是这个形景了?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,你都没劝过,说我疯的?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,你又来怄我。”一面说,一面咬牙切齿的,又说道:“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,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,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,——灰还有形迹,不如再化一股烟,——烟还可凝聚,人还看见,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,这才好!”一面说,一面又滚下泪来。紫鹃忙上来握他的嘴,替他擦眼泪,又忙笑解说道:“你不用著急。这原是我心里著急,故来试你。”宝玉听了,更又诧异,问道:“你又著什么急?”紫鹃笑道:“你知道,我并不是林家的人,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,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。偏生他又和我极好,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,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。我如今心里却愁,他倘或要去了,我必要跟了他去的。我是合家在这里,我若不去,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常,若去,又弃了本家。所以我疑惑,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,谁知你就傻闹起来。”宝玉笑道:“原来是你愁这个,所以你是傻子。从此后再别愁了。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:活著,咱们一处活著,不活著,咱们一处化灰化烟,如何?”紫鹃听了,心下暗暗筹划。忽有人回:“环爷兰哥儿问候。”宝玉道:“就说难为他们,我才睡了,不必进来。”婆子答应去了。紫鹃笑道:“你也好了,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那一个去了。”宝玉道:“正是这话。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,偏又忘了。我已经大好了,你就去罢。”紫鹃听说,方打叠舖盖妆奁之类。宝玉笑道:“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,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。我搁在枕头旁边,睡著好照,明儿出门带著也轻巧。”紫鹃听说,只得与他留下,先命人将东西送过去,然后别了众人,自回潇湘馆来。

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,未免又添些病症,多哭几场。今见紫鹃来了,问其原故,已知大愈,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。夜间人定后,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,悄向黛玉笑道:“宝玉的心倒实,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。”黛玉不答。紫鹃停了半晌,自言自语的说道:“一动不如一静。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,别的都容易,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,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。”黛玉啐道:“你这几天还不乏,趁这会子不歇一歇,还嚼什么蛆。”紫鹃笑道:“倒不是白嚼蛆,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。替你愁了这几年了,无父母无兄弟,谁是知疼著热的人?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,作定了大事要紧。俗语说,‘老健春寒秋后热’,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,那时虽也完事,只怕耽误了时光,还不得趁心如意呢。公子王孙虽多,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,今儿朝东,明儿朝西?要一个天仙来,也不过三夜五夕,也丢在脖子后头了,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。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,若是姑娘这样的人,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,若没了老太太,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。所以说,拿主意要紧。姑娘是个明白人,岂不闻俗语说:‘万两黄金容易得,知心一个也难求’。”黛玉听了,便说道:“这丫头今儿不疯了?怎么去了几日,忽然变了一个人。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,我不敢要你了。”紫鹃笑道:“我说的是好话,不过叫你心里留神,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,何苦回老太太,叫我吃了亏,又有何好处?”说著,竟自睡了。黛玉听了这话,口内虽如此说,心内未尝不伤感,待他睡了,便直泣了一夜,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。次日勉强盥漱了,吃了些燕窝粥,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,又嘱咐了许多话。

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,自贾母起,诸人皆有祝贺之礼。黛玉亦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。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,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去得。至散时,贾母等顺路又瞧他二人一遍,方回房去。次日,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,连忙了三四天方完备。

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,且家道贫寒,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。便欲说与薛蟠为妻。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,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儿。正在踌躇之际,忽想起薛蝌未娶,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,因谋之于凤姐儿。凤姐儿叹道:“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,这事等我慢谋。”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,凤姐儿便和贾母说:“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,只是不好启齿的。”贾母忙问何事,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。贾母笑道:“这有什么不好启齿?这是极好的事。等我和你婆婆说了,怕他不依?”因回房来,即刻就命人来请邢夫人过来,硬作保山。邢夫人想了一想:薛家根基不错,且现今大富,薛蝌生得又好,且贾母硬作保山,将机就计便应了。贾母十分喜欢,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。二人见了,自然有许多谦辞。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。他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夫人的,如何不依,早极口的说妙极。贾母笑道:“我爱管个闲事,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,不知得多少谢媒钱?”薛姨妈笑道:“这是自然的。纵抬了十万银子来,只怕不希罕。但只一件,老太太既是主亲,还得一位才好。”贾母笑道:“别的没有,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。”说著,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。贾母告诉他原故,彼此忙都道喜。贾母吩咐道:“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,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。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,也不可太啬,也不可太费,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。”尤氏忙答应了。薛姨妈喜之不尽,回家来忙命写了请帖补送过宁府。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,本不欲管,无奈贾母亲嘱咐,只得应了,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。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,倒还易说。这且不在话下。

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,合宅皆知。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,贾母因说:“这又何妨,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,就是姨太太和他一个大姑,一个小姑,又何妨?况且都是女儿,正好亲香呢。”邢夫人方罢。

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,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意。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了些,不好与宝钗姊妹共处闲语,又兼湘云是个爱取戏的,更觉不好意思。幸他是个知书达礼的,虽有女儿身分,还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。宝钗自见他时,见他家业贫寒,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,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,于女儿分中平常,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,亦非真心疼爱,且岫烟为人雅重,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,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,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,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,或有亏乏,无人照管,他又不与人张口,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,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,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。如今却出人意料之外奇缘作成这门亲事。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,然后方取薛蝌。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,宝钗仍以姊妹相呼。

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,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,二人在半路相遇。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,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,宝钗笑问他:“这天还冷的很,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?”岫烟见问,低头不答。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,因又笑问道:“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。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。”岫烟道:“他倒想著不错日子给,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,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,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,要使什么,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,能著些儿搭著就使了。姐姐想,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,也不大留心,我使他的东西,他虽不说什么,他那些妈妈丫头,那一个是省事的,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?我虽在那屋里,却不敢很使他们,过三天五天,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。因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,如今又去了一两。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。”宝钗听了,愁眉叹道:“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,后年才进来。若是在这里,琴儿过去了,好再商议你这事。离了这里就完了。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,也断不敢先娶亲的。如今倒是一件难事。再迟两年,又怕你熬煎出病来。等我和妈再商议,有人欺负你,你只管耐些烦儿,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。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,倒都歇心。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,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,很听不过了,各人走开。倘或短了什么,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,只管找我去。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,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。便怕人闲话,你打发小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。”岫烟低头答应了。宝钗又指他裙上一个碧玉珮问道:“这是谁给你的?”岫烟道:“这是三姐姐给的。”宝钗点头笑道:“他见人人皆有,独你一个没有,怕人笑话,故此送你一个。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。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,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,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?然七八年之先,我也是这样来的,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,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。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,这些没有用的东西,只怕还有一箱子。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,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,不比他们才是。”岫烟笑道:“姐姐既这样说,我回去摘了就是了。”宝钗忙笑道:“你也太听说了。这是他好意送你,你不佩著,他岂不疑心。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,以后知道就是了。”岫烟忙又答应,又问:“姐姐此时那里去?”宝钗道:“我到潇湘馆去。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叫丫头送来,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,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,早晚好穿,不然风扇了事大。但不知当在那里了?”岫烟道:“叫作‘恒舒典’,是鼓楼西大街的。”宝钗笑道:“这闹在一家去了。伙计们倘或知道了,好说‘人没过来,衣裳先过来’了。”岫烟听说,便知是他家的本钱,也不觉红了脸一笑,二人走开。

宝钗就往潇湘馆来。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,正说闲话呢。宝钗笑道:“妈多早晚来的?我竟不知道。”薛姨妈道:“我这几天连日忙,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。所以今儿瞧他二个,都也好了。”黛玉忙让宝钗坐了,因向宝钗道:“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,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。”薛姨妈道:“我的儿,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,自古道:“千里姻缘一线牵’。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,预先注定,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,凭你两家隔著海,隔著国,有世仇的,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。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,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,或是年年在一处的,以为是定了的亲事,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,再不能到一处。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,此刻也不知在眼前,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。”宝钗道:“惟有妈,说动话就拉上我们。”一面说,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:“咱们走罢。”黛玉笑道:“你瞧,这么大了,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,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。”薛姨妈用手摩弄著宝钗,叹向黛玉道:“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,有了正经事就和他商量,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。我见了他这样,有多少愁不散的。”黛玉听说,流泪叹道:“他偏在这里这样,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,故意来刺我的眼。”宝钗笑道:“妈瞧他轻狂,倒说我撒娇儿。”薛姨妈道:“也怨不得他伤心,可怜没父母,到底没个亲人。”又摩娑黛玉笑道:“好孩子别哭。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,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。你姐姐虽没了父亲,到底有我,有亲哥哥,这就比你强了。我每每和你姐姐说,心里很疼你,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。你这里人多口杂,说好话的人少,说歹话的人多,不说你无依无靠,为人作人配人疼,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,我们也洑上水去了。”黛玉笑道:“姨妈既这么说,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,姨妈若是弃嫌不认,便是假意疼我了。”薛姨妈道:“你不厌我,就认了才好。”宝钗忙道:“认不得的。”黛玉道:“怎么认不得?”宝钗笑问道:“我且问你,我哥哥还没定亲事,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,是什么道理?”黛玉道:“他不在家,或是属相生日不对,所以先说与兄弟了。”宝钗笑道:“非也。我哥哥已经相准了,只等来家就下定了,也不必提出人来,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,你细想去。”说著,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。黛玉听了,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,说道:“姨妈不打他我不依。”薛姨妈忙也搂他笑道:“你别信你姐姐的话,他是顽你呢。”宝钗笑道:“真个的,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妇,岂不比外头寻的好?”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,口内笑说:“你越发疯了。”薛姨妈忙也笑劝,用手分开方罢。因又向宝钗道:“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,所以给你兄弟说了。别说这孩子,我也断不肯给他。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,偏生又有了人家,不然倒是一门好亲。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,老太太还取笑说:‘我原要说他的人,谁知他的人没到手,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。’虽是顽话,细想来倒有些意思。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,我虽没人可给,难道一句话也不说。我想著,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,他又生的那样,若要外头说去,断不中意。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,岂不四角俱全?”林黛玉先还怔怔的,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,便啐了宝钗一口,红了脸,拉著宝钗笑道:“我只打你!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?”宝钗笑道:“这可奇了!妈说你,为什么打我?”紫鹃忙也跑来笑道:“姨太太既有这主意,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?”薛姨妈哈哈笑道:“你这孩子,急什么,想必催著你姑娘出了阁,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。”紫鹃听了,也红了脸,笑道:“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。”说著,便转身去了。黛玉先骂:“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?”后来见了这样,也笑起来说:“阿弥陀佛!该,该,该!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!”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。婆子们因也笑道:“姨太太虽是顽话,却倒也不差呢。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,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。”薛姨妈道:“我一出这主意,老太太必喜欢的。”

一语未了,忽见湘云走来,手里拿著一张当票,口内笑道:“这是个帐篇子?”黛玉瞧了,也不认得。地下婆子们都笑道:“这可是一件奇货,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。”宝钗忙一把接了,看时,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,忙折了起来。薛姨妈忙说:“那必定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,回来急的他们找。那里得的?”湘云道:“什么是当票子?”众人都笑道:“真真是个呆子,连个当票子也不知道。”薛姨妈叹道:“怨不得他,真真是侯门千金,而且又小,那里知道这个?那里去有这个?便是家下人有这个,他如何得见?别笑他呆子,若给你们家的小姐们看了,也都成了呆子。”众婆子笑道:“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,别说姑娘们。此刻宝玉他倒是外头常走出去的,只怕也还没见过呢。”薛姨妈忙将原故讲明。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:“原来为此。人也太会想钱了,姨妈家的当舖也有这个不成?”众人笑道:“这又呆了。‘天下老鸹一般黑’,岂有两样的?”薛姨妈因又问是那里拾的?湘云方欲说时,宝钗忙说:“是一张死了没用的,不知那年勾了帐的,香菱拿著哄他们顽的。”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,也就不问了。一时人来回:“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。”薛姨妈起身去了。

这里屋内无人时,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。湘云笑道:“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。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,只当我没看见。我等他们出去了,我偷著看,竟不认得。知道你们都在这里,所以拿来大家认认。”黛玉忙问:“怎么他也当衣裳不成?既当了,怎么又给你去?”宝钗见问,不好隐瞒他两个,遂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。黛玉便说”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”,不免感叹起来。史湘云便动了气说:“等我问著二姐姐去!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,给你们出气何如?”说著,便要走。宝钗忙一把拉住,笑道:“你又发疯了,还不给我坐著呢。”黛玉笑道:“你要是个男人,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。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,真真好笑。”湘云道:“既不叫我问他去,明儿也把他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去,岂不好?”宝钗笑道:“明日再商量。”说著,人报:“三姑娘四姑娘来了。”三人听了,忙掩了口不提此事。要知端的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

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叫他,连忙到前边来,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去拜见甄夫人。宝玉自然欢喜,急忙去换衣服,跟着王夫人到了那里。看见他家中的情景,自然与荣国府、宁国府相差不大,也许有一两处稍微兴盛些。仔细一问,果然有一个宝玉。甄夫人留下酒席,一整天宝玉才回来,他这才相信。因为晚上回家来,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酒席,定下著名的戏班唱大戏,邀请甄夫人母女过来。过了两天,她们母女便不辞而别,回任上去了,没有别的话。

这天宝玉因为看见史湘云渐渐好了,就去看黛玉。正赶上黛玉才睡午觉,宝玉不敢惊动,因为紫鹃正在走廊里手里做针线活,就走过去问她:“昨天夜里咳嗽好些了吗?”紫鹃说:“好些了。”宝玉笑着说:“阿弥陀佛!宁可好了才好。”紫鹃笑着说:“你也念起佛来了,真是新鲜事!”宝玉笑着说:“这就是所谓的‘病重乱投医’了。”一面说着,一面看见她穿着弹墨绫子薄棉袄,外面只穿着青缎子夹背心,宝玉便伸手向她身上摸了一摸,说:“穿得这样单薄,还在风头里坐着,看这春风馋人,时气又不好,你再病了,就更难办了。”紫鹃便说道:“从今以后咱们只可说话,别动手动脚的。一年大两年小的,叫人看着不尊重。要紧的是那些混账东西们背地里说你,你总不留心,还只管和小时候一样行为,这怎么行。姑娘常常吩咐我们,不叫和你说笑。你近来瞧她避着你还怕避得不够呢。”说着便起身,拿着针线到别的房里去了。

宝玉见了这种情形,心里好像忽然浇了一盆冷水一般,只是瞅着竹子,发了一阵呆。因为祝妈正好来挖笋子修理竹竿,他便怔怔地走出来,一时魂魄失守,心里什么都不知道,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,不知不觉滴下泪来。一直呆了有五六顿饭的工夫,千思万想,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偶然碰上雪雁从王夫人房里取了人参来,从这里经过,忽然扭过头看见桃花树下石头上一个人手托着腮帮子出神,不是别人,却是宝玉。雪雁疑惑道:“怪冷的,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?春天凡是身体有毛病的人都容易犯病,敢情是他犯了呆病了?”一边想着,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着说:“你在这里做什么呢?”宝玉忽然看见雪雁,便说道:“你又做什么来找我?你难道不是女孩儿?她既然避嫌,不许你们理我,你又来找我,倘或被别人看见,岂不是又要惹出是非来?你快回家去罢。”雪雁听了,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,只得回到房里。

黛玉还没醒,雪雁把人参交给紫鹃。紫鹃便问她:“太太做什么呢?”雪雁说:“也在睡午觉,所以等了这半天。姐姐你听个笑话儿:我因为等太太的工夫,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,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。我只当有什么话说,原来她和太太告了假,出去给她兄弟伴宿守夜,明天送殡去,跟她的丫头小吉祥儿没衣裳,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。我想她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,往脏地方去恐怕弄脏了,自己的舍不得穿,所以借别人的。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,只是我想,她平时有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来,所以我说了:‘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。如今先得去告诉她,还得回姑娘呢。姑娘身上又病着,更费了大事,耽误了你老出门,不如再转借罢。’”紫鹃笑着说:“你这个小东西倒也机灵。你不借给她,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,叫人怨不着你。她这会子就下去呢,还是等明天一早才去?”雪雁说:“这会子就去的,只怕此时已经去了。”紫鹃点点头。雪雁说:“姑娘还没醒呢,是谁给了宝玉气受,坐在那里哭呢。”紫鹃听了,连忙问在哪里。雪雁说:“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。”

紫鹃听了,连忙放下针线,又嘱咐雪雁好好听着叫唤:“若问我,答应说我就来。”说着,便出了潇湘馆,一直来找宝玉,走到宝玉跟前,含笑说道:“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,为的是大家好,你就赌气跑到这风地里来哭,作出病来吓唬我。”宝玉连忙笑着说:“谁赌气了!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,我想你们既然这样说,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的,将来渐渐都不理我了,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。”紫鹃也便挨着他坐下。宝玉笑着说:“刚才对面说话你尚且走开,这会子怎么又来挨着我坐?”紫鹃说:“你都忘了?几天前你们姐妹两个正说话,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,——我刚才听见她不在家,所以我来问你。正是前天你和她才说了一句‘燕窝’就停住了,总没提起,我正想着问你。”宝玉说:“也没什么要紧。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,既然吃燕窝,又不能间断,若只管跟她要,也太实落。虽然不便跟太太要,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微露了点风声,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。我告诉她的,竟然没告诉她完。如今我听见一天给你们一两燕窝,这也就完了。”紫鹃说:“原来是你说了,这又多谢你费心。我们正疑惑,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天送一两燕窝来呢?这就是了。”宝玉笑着说:“这要天天吃惯了,吃上三两年就好了。”紫鹃说:“在这里吃惯了,明年回家去,哪里有这闲钱吃这个。”宝玉听了,吃了一惊,连忙问:“谁?往哪个家去?”紫鹃说:“你妹妹回苏州家去。”宝玉笑着说:“你又说白话。苏州虽然是原籍,因为没了姑父姑母,无人照看,才接了来的。明年回去找谁?可见是撒谎。”紫鹃冷笑道:“你太看小看人了。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,除了你家,别人只得一父一母,房族中真个再没有别人了不成?我们姑娘来时,原是老太太心疼她年小,虽然有叔伯,不如亲父母,所以接来住几年。大了该出嫁时,自然要送还林家的。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辈子不成?林家虽然穷到没饭吃,也是世代读书做官的人家,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,落别人的耻笑。所以早则明年春天,迟则秋天。这里纵然不送去,林家也必定有人来接的。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,叫我告诉你:将从前小时候玩的东西,有她送你的,叫你都打点出来还她。她也把你送她的打点在那里呢。”宝玉听了,便像头顶上响了一个霹雳一般。紫鹃看他怎样回答,只不作声。忽然见晴雯找来说:“老太太叫你呢,谁知道在这里。”紫鹃笑着说:“他在这里问姑娘的病症。我告诉了他半天,他只不信。你倒拉他去罢。”说着,自己便走回房里去了。

晴雯见他呆呆的,一头热汗,满脸紫胀,忙拉他的手,一直到怡红院中。袭人见了这般,慌起来,只说时气所感,热汗被风扑了。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,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,口角边津液流出,皆不知觉。给他个枕头,他便睡下,扶他起来,他便坐着,倒了茶来,他便吃茶。众人见他这般,一时忙起来,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,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。

晴雯见他呆呆的,满头热汗,满脸紫涨,赶紧拉着他的手,一直到了怡红院。袭人看见这情形,慌张起来,只说是被时令邪气所感染,热汗被风吹住了。好在宝玉发烧还算小事,更严重的是两个眼珠子直愣愣的,嘴角流出口水,自己都不知道。给他个枕头,他就睡下,扶他起来,他就坐着,倒了茶来,他就喝茶。大家见他这样,一时都忙乱起来,又不敢冒失地去回禀贾母,先派人出去请李嬷嬷来。

一时李嬷嬷来了,看了半日,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,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,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,掐的指印如许来深,竟也不觉疼。李嬷嬷只说了一声“可了不得了”,“呀”的一声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。急的袭人忙拉他说:“你老人家瞧瞧,可怕不怕?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,太太去。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?”李嬷嬷捶床捣枕说:“这可不中用了!我白操了一世心了!”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,所以请他来看,如今见他这般一说,都信以为实,也都哭起来。

不一会儿李嬷嬷来了,看了半天,问他几句话也没有回答,用手摸了摸他的脉门,又在他嘴唇上的人中穴使劲掐了两下,掐的指印有半寸深,竟然也不觉得疼。李嬷嬷只说了一声“可了不得了”,“呀”的一声就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。急得袭人赶紧拉她说:“您老人家瞧瞧,可怕不可怕?先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、太太。您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了?”李嬷嬷捶着床捣着枕头说:“这下可没用了!我白操了一辈子的心了!”袭人等人因为她年纪大、知道得多,所以请她来看,如今听她这么一说,都信以为真,也都哭起来。

晴雯便告诉袭人,方才如此这般。袭人听了,便忙到潇湘馆来,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,也顾不得什么,便走上来问紫鹃道:“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?你瞧他去,你回老太太去,我也不管了!”说着,便坐在椅上。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,又有泪痕,举止大变,便不免也慌了,忙问怎么了。袭人定了一回,哭道:“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,那个呆子眼也直了,手脚也冷了,话也不说了,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,已死了大半个了!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,那里放声大哭。只怕这会子都死了!”黛玉一听此言,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,说不中用了,可知必不中用。哇的一声,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,抖肠搜肺,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,一时面红发乱,目肿筋浮,喘的抬不起头来。紫鹃忙上来捶背,黛玉伏枕喘息半晌,推紫鹃道:“你不用捶,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!”紫鹃哭道:“我并没说什么,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,他就认真了。”袭人道:“你还不知道他,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真。”黛玉道:“你说了什么话,趁早儿去解说,他只怕就醒过来了。”紫鹃听说,忙下了床,同袭人到了怡红院。

晴雯便告诉袭人,刚才的情形就是这样。袭人听了,急忙赶到潇湘馆,见紫鹃正在服侍黛玉吃药,也顾不上什么,就走上来问紫鹃道:“你刚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?你瞧瞧他去,你回老太太去,我也不管了!”说着,便坐在椅子上。黛玉忽然看见袭人满脸焦急愤怒,又有泪痕,举止大变,也不免慌了,忙问怎么了。袭人愣了一会儿,哭着说:“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,那个呆子眼也直了,手脚也冷了,话也不说了,李妈妈掐他也不觉得疼,已经死了大半个了!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,在那里放声大哭。只怕这会儿已经死了!”黛玉一听这话,李妈妈是经过事的老太太,说他不中用了,可知一定不中用了。“哇”的一声,将肚子里的药全都呛了出来,抖肠搜肺、炽胃扇肝地剧烈咳嗽了几阵,一时面红发乱,眼睛肿起、青筋浮露,喘得抬不起头来。紫鹃赶紧上来给她捶背,黛玉伏在枕头上喘息了半天,推开紫鹃说:“你不用捶,你干脆拿绳子来勒死我才正经!”紫鹃哭着说:“我并没说什么,不过是说了几句玩笑话,他就当真了。”袭人说:“你还不知道他,那个傻子每次玩笑话都当真。”黛玉说:“你说了什么话,趁早儿去解释,他只怕就醒过来了。”紫鹃听了,赶紧下了床,同袭人一起到了怡红院。

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。贾母一见了紫鹃,眼内出火,骂道:“你这小蹄子,和他说了什么?”紫鹃忙道:“并没说什么,不过说几句顽话。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,方嗳呀了一声,哭出来了。众人一见,方都放下心来。贾母便拉住紫鹃,只当他得罪了宝玉,所以拉紫鹃命他打。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,死也不放,说:“要去连我也带了去。”众人不解,细问起来,方知紫鹃说“要回苏州去”一句顽话引出来的。贾母流泪道:“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,原来是这句顽话。”又向紫鹃道:“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明的,你又知道他有这个呆根子,平白的哄他作什么?”薛姨妈劝道:“宝玉本来心实,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,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,比别的姊妹更不同。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,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,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。这并不是什么大病,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,吃一两剂药就好了。”

谁知贾母、王夫人等已经都在那里了。贾母一看见紫鹃,眼里冒火,骂道:“你这小蹄子,和他说了什么?”紫鹃连忙说:“并没说什么,不过说了几句玩笑话。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,才“嗳呀”一声,哭出来了。大家一见,才都放下心来。贾母便拉住紫鹃,只当她得罪了宝玉,所以拉着紫鹃要打她。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,死也不放,说:“要去连我也带了去。”大家不解,仔细问起来,才知道是紫鹃说“要回苏州去”这句玩笑话引出来的。贾母流着泪说:“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,原来是这句玩笑话。”又对紫鹃说:“你这孩子平时最是伶俐聪明的,你又知道他有这个呆根子,平白无故地哄他做什么?”薛姨妈劝道:“宝玉本来心实,恰好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,他们兄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,比别的姐妹更不同。这会儿热辣辣地说一个要走,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,就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。这并不是什么大病,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放心,吃一两剂药就好了。”

正说着,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。贾母道:“难为他们想着,叫他们来瞧瞧。”宝玉听了一个“林”字,便满床闹起来说:“了不得了,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,快打出去罢!”贾母听了,也忙说:“打出去罢。”又忙安慰说:“那不是林家的人。林家的人都死绝了,没人来接他的,你只放心罢。”宝玉哭道:“凭他是谁,除了林妹妹,都不许姓林的!”贾母道:“没姓林的来,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。”一面吩咐众人:“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,你们也别说‘林’字。好孩子们,你们听我这句话罢!”众人忙答应,又不敢笑。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,便指着乱叫说:“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,湾在那里呢。”贾母忙命拿下来。袭人忙拿下来,宝玉伸手要,袭人递过,宝玉便掖在被中,笑道:“可去不成了!”一面说,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。

正说着,有人来回说林之孝家的、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了。贾母说:“难为她们想着,叫她们进来瞧瞧。”宝玉听到一个“林”字,就在满床上闹起来说:“了不得了,林家的人来接她们了,快打出去!”贾母听了,也连忙说:“打出去。”又赶紧安慰说:“那不是林家的人。林家的人都死绝了,没人来接她的,你只管放心。”宝玉哭着说:“不管是谁,除了林妹妹,都不许姓林!”贾母说:“没有姓林的来,凡是姓林的我都打走了。”一边吩咐众人:“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子来,你们也别说‘林’字。好孩子们,你们听我这句话!”大家连忙答应,又不敢笑。过了一会儿,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,就指着乱叫说:“那不是接她们来的船来了,停在那里呢。”贾母连忙命人拿下来。袭人赶紧拿下来,宝玉伸手要,袭人递过去,宝玉便掖在被子里,笑着说:“可去不成了!”一边说,一边死死拉着紫鹃不放。

一时人回大夫来了,贾母忙命快进来。王夫人,薛姨妈,宝钗等暂避里间,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,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,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,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回。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。王大夫也不解何意,起身说道:“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。古人曾云:‘痰迷有别。有气血亏柔,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,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,有急痛壅塞者。’此亦痰迷之症,系急痛所致,不过一时壅蔽,较诸痰迷似轻。”贾母道:“你只说怕不怕,谁同你背药书呢。”王太医忙躬身笑说:“不妨,不妨。”贾母道:“果真不妨?”王太医道:“实在不妨,都在晚生身上。”贾母道:“既如此,请到外面坐,开药方。若吃好了,我另外预备好谢礼,叫他亲自捧来送去磕头,若耽误了,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。”王太医只躬身笑说:“不敢,不敢。”他原听了说“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”,故满口说“不敢”,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,犹说“不敢”,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。一时,按方煎了药来服下,果觉比先安静。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,只说去了便是要回苏州去了。贾母王夫人无法,只得命紫鹃守着他,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。

不一会儿有人回说大夫来了,贾母连忙命快进来。王夫人、薛姨妈、宝钗等人暂时回避到里间,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。王太医进来见有这么多人,赶紧上前给贾母请了安,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会儿。那紫鹃只好低着头。王大夫也不明白什么意思,起身说:“世兄这病症是急痛迷心。古人曾说:‘痰迷也有不同。有气血亏虚、饮食不能消化而痰迷的,有恼怒中痰裹住而迷的,有急痛堵塞的。’这也是痰迷之症,是急痛引起的,不过是一时堵塞,比其他的痰迷似乎轻些。”贾母说:“你只管说怕不怕,谁和你背药书呢。”王太医连忙躬身笑着说:“不妨,不妨。”贾母说:“果真不妨?”王太医说:“实在不妨,都在晚生身上。”贾母说:“既然这样,请到外面坐,开药方。如果吃好了,我另外预备好谢礼,叫他亲自捧来送去磕头;如果耽误了,就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。”王太医只躬身笑着说:“不敢,不敢。”他原本听了说“另外备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”,所以满口说“不敢”,竟没听见贾母后面说拆太医院的玩笑话,还在说“不敢”,贾母和众人反倒笑了。过了一会儿,按方煎了药来服下,果然觉得比先前安静些。无奈宝玉就是不肯放开紫鹃,只说紫鹃走了就是要回苏州去了。贾母、王夫人没办法,只得命紫鹃守着他,另让琥珀去服侍黛玉。

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,这边事务尽知,自己心中暗叹。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,自幼是他二人亲密,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,宝玉之病亦非罕事,因不疑到别事去。

黛玉不时派雪雁来探听消息,这边的事全都知道了,自己心中暗自叹息。幸好大家都知道宝玉原本有些呆气,从小就和黛玉亲密,如今紫鹃开玩笑的话也是常情,宝玉的病也不是稀罕事,因此没有怀疑到别的事上去。

晚间宝玉稍安,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。一夜还遣人来问讯几次。李奶母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,紫鹃,袭人,晴雯等日夜相伴。有时宝玉睡去,必从梦中惊醒,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,便是有人来接。每一惊时,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。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,按方饮服。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,渐次好起来。宝玉心下明白,因恐紫鹃回去,故有时或作佯狂之态。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,如今日夜辛苦,并没有怨意。袭人等皆心安神定,因向紫鹃笑道:“都是你闹的,还得你来治。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,往后怎么好。”暂且按下。

晚上宝玉稍微安定,贾母、王夫人等才回房去。一夜还派人来问了好几次。李奶妈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,紫鹃、袭人、晴雯等人日夜相伴。有时宝玉睡去,必定从梦中惊醒,不是哭着说黛玉已经走了,就是有人来接。每次一惊醒,必须紫鹃安慰一番才罢。那时贾母又命人将祛邪守灵丹和开窍通神散等各种宫廷秘制的药,按方给他服用。第二天又服了王太医的药,渐渐好起来。宝玉心里明白,因为怕紫鹃回去,所以有时故意装疯卖傻。紫鹃从那天起也着实后悔,如今日夜辛苦,并没有怨言。袭人等人都心安神定,于是对紫鹃笑着说:“都是你闹出来的,还得你来治。也没见过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,往后可怎么办。”暂且按下不表。

因此这时湘云的病已经好了,天天过来看望,见宝玉明白了,就把自己病中发狂的样子说给他听,逗得宝玉自己伏在枕头上笑。原来他当初发狂时自己竟不知道,如今听别人说起还不相信。没人的时候紫鹃在旁边,宝玉又拉她的手问道:“你为什么吓唬我?”紫鹃说:“不过是哄你玩的,你就当真了。”宝玉说:“你说得那样有情有理,怎么是玩笑话。”紫鹃笑着说:“那些玩笑话都是我编的。林家实在没有人口了,就算有也是极远的亲戚。族中人也都不在苏州住,各省流浪不定。就算有人来接,老太太也一定不会放你去的。”宝玉说:“就算老太太放你去,我也不答应。”紫鹃笑着说:“你真的不答应?只怕是嘴上的话。你现在也大了,连亲事都定下了,过两三年娶了亲,你眼里还有谁呢?”宝玉听了,又吃惊地问:“谁定了亲?定了谁?”紫鹃笑着说:“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,要定下琴姑娘呢。不然为什么那么疼她?”宝玉笑着说:“人人都说我傻,你比我更傻。不过是句玩笑话,她已经许配给梅翰林家了。如果真的定下了她,我还会是这副样子吗?先前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,你都没劝过我,说我疯了?刚刚这几天才好,你又来气我。”一面说,一面咬牙切齿地又说:“我只愿这会儿立刻死了,把心迸出来你们看见了,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,——灰还有痕迹,不如再化一股烟,——烟还可以凝聚,人还看得见,须得一阵大乱风吹得四面八方都顿时散了,这才好!”一面说,一面又流下泪来。紫鹃连忙上来握住他的嘴,替他擦眼泪,又连忙笑着解释说:“你不用着急。这原是我心里着急,所以来试探你。”宝玉听了,更加诧异,问道:“你又着什么急?”紫鹃笑着说:“你知道,我并不是林家的人,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,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唤。偏生她又和我极好,比她苏州带来的人还好十倍,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。我现在心里却愁,她倘若要去了,我必定要跟了她去的。我全家都在这里,我若不去,辜负了我们平素的情分,若去,又抛弃了本家。所以我疑惑,就编了这谎话来问你,谁知你就傻闹起来。”宝玉笑着说:“原来是你愁这个,所以你是傻子。从此以后别再愁了。我只告诉你一句实在话:活着,咱们一处活着,不活着,咱们一处化灰化烟,怎么样?”紫鹃听了,心里暗暗盘算。忽然有人回说:“环爷兰哥儿问候。”宝玉说:“就说难为他们,我才睡了,不必进来。”婆子答应着去了。紫鹃笑着说:“你也好了,该放我回去看看我们那一个去了。”宝玉说:“正是这话。我昨天就要叫你去的,偏又忘了。我已经大好了,你就去吧。”紫鹃听了,才收拾铺盖妆奁之类。宝玉笑着说:“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,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吧。我放在枕头旁边,睡着好照,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。”紫鹃听了,只得给他留下,先让人把东西送过去,然后告别了众人,自己回潇湘馆来。

林黛玉近日听说宝玉如此情形,未免又添了些病症,多哭了几场。现在见紫鹃来了,问其原因,已经知道宝玉大好了,仍派琥珀去伏侍贾母。夜间人静之后,紫鹃已经宽衣躺下时,悄悄向黛玉笑着说:“宝玉的心倒实在,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。”黛玉不回答。紫鹃停了半晌,自言自语地说:“一动不如一静。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,别的都容易,最难得的是从小一处长大,脾气性情都彼此知道了。”黛玉啐道:“你这几天还不乏,趁这会儿不歇一歇,还嚼什么蛆。”紫鹃笑着说:“倒不是白嚼蛆,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。替你愁了这几年了,无父母无兄弟,谁是知疼着热的人?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候,作定了大事要紧。俗话说,‘老健春寒秋后热’,倘若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,那时虽也完事,只怕耽误了时光,还不得趁心如意呢。公子王孙虽多,哪一个不是三房五妾,今儿朝东,明儿朝西?要一个天仙来,也不过三夜五夕,就丢在脖子后头了,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。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,若是姑娘这样的人,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,若没了老太太,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。所以说,拿主意要紧。姑娘是个明白人,岂不闻俗话说:‘万两黄金容易得,知心一个也难求’。”黛玉听了,便说道:“这丫头今天不疯了?怎么去了几天,忽然变了一个人。我明儿一定回老太太退回去,我不敢要你了。”紫鹃笑着说:“我说的是好话,不过叫你心里留神,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,何苦回老太太,叫我吃了亏,又有什么好处?”说着,竟自睡了。黛玉听了这话,口里虽如此说,心里未尝不伤感,等她睡了,便直哭了一夜,到天明才打了一个盹儿。次日勉强梳洗了,吃了些燕窝粥,便有贾母等亲自来看望,又嘱咐了许多话。

目前是薛姨妈的生日,从贾母起,诸人都有祝贺之礼。黛玉也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。那天也定了一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,只有宝玉和黛玉二人没有去。到散席时,贾母等顺路又看了他二人一遍,才回房去。次日,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位伙计吃了一天的酒,连忙了三四天才完备。

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庄文雅稳重,况且家道贫寒,是个荆钗布裙的女儿。便想说给薛蟠做妻子。因薛蟠素日行为举止浮华奢侈,又怕糟蹋了人家的女儿。正在犹豫的时候,忽然想起薛蝌还没娶亲,看他二人恰似天生地设的一对夫妻,于是同凤姐儿商量。凤姐儿叹道:“姑妈素来知道我们太太有些左性子,这事等我慢慢谋划。”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,凤姐儿便和贾母说:“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,只是不好开口。”贾母忙问什么事,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。贾母笑道:“这有什么不好开口?这是极好的事。等我和你婆婆说了,怕她不依?”于是回房来,即刻就命人请邢夫人过来,硬做保山。邢夫人想了一想:薛家根基不错,况且现今大富,薛蝌生得又好,并且贾母硬做保山,便将计就计应了。贾母十分喜欢,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。二人见了,自然有许多谦辞。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。他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夫人的,如何不依,早就极口说妙极。贾母笑道:“我爱管个闲事,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,不知得多少谢媒钱?”薛姨妈笑道:“这是自然的。纵然抬了十万银子来,只怕不稀罕。但只一件,老太太既是主亲,还得一位才好。”贾母笑道:“别的没有,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。”说着,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。贾母告诉他原故,彼此忙都道喜。贾母吩咐道:“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,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。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,也不可太吝啬,也不可太浪费,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。”尤氏忙答应了。薛姨妈喜之不尽,回家来忙命写了请帖补送过宁府。尤氏深知邢夫人性情,本不想管,无奈贾母亲自嘱咐,只得应了,惟有揣度邢夫人的意思行事。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,倒还容易说。这且不在话下。

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儿媳,全宅皆知。邢夫人本要接出岫烟去住,贾母因说:“这又何妨,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,就是姨太太和他一个大姑,一个小姑,又何妨?况且都是女儿,正好亲近呢。”邢夫人方才作罢。

薛蝌岫烟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,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意。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前拘谨了些,不好与宝钗姊妹共处闲话,又兼湘云是个爱取笑的,更觉不好意思。幸而他是知书达礼的,虽有女儿身份,还不是那种装羞作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。宝钗自见他时,见他家业贫寒,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,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,于女儿分中平常,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,亦非真心疼爱,且岫烟为人雅重,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,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,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,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,或有亏乏,无人照管,他又不与人张口,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,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,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。如今却出人意料之外奇缘作成这门亲事。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,然后方取薛蝌。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,宝钗仍以姊妹相呼。

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,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,二人在半路相遇。宝钗含笑叫他到跟前,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,宝钗笑问他:“这天还冷得很,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?”岫烟见问,低头不答。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,因又笑问道:“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。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。”岫烟道:“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给,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,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,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,要使什么,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,能省着些搭着就使了。姐姐想,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,也不大留心,我使他的东西,他虽不说甚么,他那些妈妈丫头,那一个是省事的,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?我虽在那屋里,却不敢很使她们,过三天五天,我倒得拿出钱来给她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。因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,如今又去了一两。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。”宝钗听了,愁眉叹道:“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,后年才进来。若是在这里,琴儿过去了,好再商议你这事。离了这里就完了。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,也断不敢先娶亲的。如今倒是一件难事。再迟两年,又怕你熬煎出病来。等我和妈再商议,有人欺负你,你只管耐些烦儿,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。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索性给了他们,倒都歇心。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,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,很听不过了,各人走开。倘或短了甚么,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,只管找我去。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,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。便怕人闲话,你打发小丫头悄悄的和我去就是了。”岫烟低头答应了。宝钗又指他裙上一个碧玉珮问道:“这是谁给你的?”岫烟道:“这是三姐姐给的。”宝钗点头笑道:“他见人人皆有,独你一个没有,怕人笑话,故此送你一个。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。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,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,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?然七八年之先,我也是这样来的,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,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。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,这些没有用的东西,只怕还有一箱子。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,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,不比他们才是。”岫烟笑道:“姐姐既这样说,我回去摘了就是了。”宝钗忙笑道:“你也太听说了。这是他好意送你,你不佩着,他岂不疑心。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,以后知道就是了。”岫烟忙又答应,又问:“姐姐此时那里去?”宝钗道:“我到潇湘馆去。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叫丫头送来,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,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,早晚好穿,不然风扇了事大。但不知当在那里了?”岫烟道:“叫作‘恒舒典’,是鼓楼西大街的。”宝钗笑道:“这闹在一家去了。伙计们倘或知道了,好说‘人没过来,衣裳先过来’了。”岫烟听说,便知是他家的本钱,也不觉红了脸一笑,二人走开。

宝钗就往潇湘馆来。正巧她母亲也来探望黛玉,正在说闲话呢。宝钗笑道:「妈什么时候来的?我竟然不知道。」薛姨妈道:「我这几天接连忙碌,总没来看看宝玉和黛玉。所以今天来瞧瞧他们两个,都已经好了。」黛玉连忙让宝钗坐下,便向宝钗道:「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,怎么想得到姨妈和大舅母又结成一门亲家。」薛姨妈道:「我的儿,你们女孩家哪里知道,自古说:『千里姻缘一线牵』。掌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,预先注定,暗地里只凭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,任凭你们两家隔著海、隔著国、有世仇的,也终究有机会做了夫妻。这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,任凭父母本人情愿了,或是年年在一处的,以为是定了的亲事,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,再不能到一处。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,此刻也不知在眼前,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。」宝钗道:「只有妈,一说话就扯上我们。」一面说,一面伏在她母亲怀里笑著说:「咱们走吧。」黛玉笑道:「你瞧,这么大了,离开姨妈他就是个最老成的,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。」薛姨妈用手抚弄著宝钗,叹气向黛玉道:「你这个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,有了正经事就和她商量,没了事亏得她开开我的心。我见了她这样,有多少愁也散不尽。」黛玉听了,流泪叹道:「她偏在这里这样,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,故意来刺我的眼。」宝钗笑道:「妈瞧她轻狂,倒说我撒娇儿。」薛姨妈道:「也怪不得她伤心,可怜没父母,到底没个亲人。」又抚摸黛玉笑道:「好孩子别哭。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,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。你姐姐虽然没了父亲,到底有我,有亲哥哥,这就比你强了。我每每和你姐姐说,心里很疼你,只是外面不好表现出来。你这里人多口杂,说好话的人少,说坏话的人多,不说你无依无靠、为人做人配人疼,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,我们也趋炎附势去了。」黛玉笑道:「姨妈既然这么说,我明天就认姨妈做娘,姨妈若是嫌弃不认,便是假意疼我了。」薛姨妈道:「你不厌烦我,就认了才好。」宝钗忙道:「认不得的。」黛玉道:「怎么认不得?」宝钗笑著问道:「我且问你,我哥哥还没定亲事,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给我兄弟了,是什么道理?」黛玉道:「他不在家,或是属相生日不对,所以先说给兄弟了。」宝钗笑道:「不对。我哥哥已经相中了,只等回家就下定了,也不必提出人来,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,你细想去。」说著,便和她母亲挤眼发笑。黛玉听了,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,说道:「姨妈不打她我不依。」薛姨妈忙也搂她笑道:「你别信你姐姐的话,她是逗你玩呢。」宝钗笑道:「真的,妈明天和老太太求了她作媳妇,岂不比外面找的好?」黛玉便凑上来要抓她,嘴里笑著说:「你越发疯了。」薛姨妈忙也笑著劝,用手分开方罢。又向宝钗道:「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糟蹋了她,所以给你兄弟说了。别说这孩子,我也断不肯给他。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,偏生又有了人家,不然倒是一门好亲。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,老太太还取笑说:『我原要说他的人,谁知他的人没到手,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。』虽是玩笑话,细想来倒有些意思。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,我虽没人可给,难道一句话也不说。我想著,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,他又长得那样,若要外面说去,断不中意。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,岂不四角俱全?」林黛玉先还发愣,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,便啐了宝钗一口,红了脸,拉著宝钗笑道:「我只打你!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?」宝钗笑道:「这可奇了!妈说你,为什么打我?」紫鹃忙也跑来笑道:「姨太太既有这主意,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?」薛姨妈哈哈笑道:「你这孩子,急什么,想必催著你姑娘出了阁,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。」紫鹃听了,也红了脸,笑道:「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起来。」说著,便转身去了。黛玉先骂:「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?」后来见了这样,也笑起来说:「阿弥陀佛!该,该,该!也碰了一鼻子灰去了!」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。婆子们因也笑道:「姨太太虽是玩笑话,却倒也不差呢。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,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。」薛姨妈道:「我一出这主意,老太太必喜欢的。」

一语未了,忽见湘云走来,手里拿著一张当票,嘴里笑道:「这是个帐单?」黛玉瞧了,也不认得。地下婆子们都笑道:「这可是一件稀罕东西,这个窍门可不是白教人的。」宝钗忙一把接了,看时,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,忙折了起来。薛姨妈忙说:「那必定是哪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,回来急得她们找。哪里得的?」湘云道:「什么是当票子?」众人都笑道:「真真是个呆子,连个当票子也不知道。」薛姨妈叹道:「怪不得他,真真是侯门千金,而且又小,哪里知道这个?哪里去有这个?便是家里下人有这个,他如何得见?别笑他呆子,若给你们家的小姐们看了,也都成了呆子。」众婆子笑道:「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,别说姑娘们。此刻宝玉他倒是外面常走出去的,只怕也还没见过呢。」薛姨妈忙将原故讲明。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:「原来为此。人也太会想钱了,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?」众人笑道:「这又呆了。『天下乌鸦一般黑』,岂有两样的?」薛姨妈因又问是哪里拾的?湘云方欲说时,宝钗忙说:「是一张死了没用的,不知哪年勾了帐的,香菱拿著哄她们玩的。」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,也就不问了。一时人来回:「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。」薛姨妈起身去了。

这里屋内没有人的时候,宝钗才问湘云是从哪里捡到的。湘云笑道:“我看见你弟弟媳妇的丫头篆儿悄悄地递给莺儿。莺儿就随手夹在书里,只当我没看见。我等她们出去了,我偷着看,竟然不认得。知道你们都在这里,所以拿来让大家认认。”黛玉连忙问:“怎么她也当衣裳不成?既然当了,又怎么给你去?”宝钗见问,不好隐瞒她们两个,就把方才的事都告诉了她们二人。黛玉便说“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”,不免感叹起来。史湘云便动了气说:“等我去问二姐姐去!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,给你们出气怎么样?”说着,就要走。宝钗连忙一把拉住,笑道:“你又发疯了,还不给我坐着呢。”黛玉笑道:“你要是个男人,出去打一个抱不平。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,真是好笑。”湘云道:“既然不叫我去问她,明儿也把她接到咱们园里一处住去,难道不好?”宝钗笑道:“明天再商量。”说着,人报:“三姑娘四姑娘来了。”三人听了,连忙掩了口不提此事。要知道究竟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