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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梦

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

第 75 篇

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

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,正欲往王夫人处去。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:“奶奶且别往上房去。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,还有些东西,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。奶奶这一去恐不便。”尤氏听了道:“昨日听见你爷说,看邸报甄家犯了罪,现今抄没家私,调取进京治罪。怎么又有人来?”老嬷嬷道:“正是呢。才来了几个女人,气色不成气色,慌慌张张的,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也是有的。”尤氏听了,便不往前去,仍往李氏这边来了。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。李纨近日也略觉精爽了些,拥衾倚枕,坐在床上,正欲一二人来说些闲话。因见尤氏进来不似往日和蔼可亲,只呆呆的坐著。李纨因问道:“你过来了这半日,可在别屋里吃些东西没有?只怕饿了。”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。尤氏忙止道:“不必,不必。你这一向病著,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。况且我也不饿。”李纨道:“昨日他姨娘家送来的好茶面子,倒是对碗来你喝罢。”说毕,便吩咐人去对茶。尤氏出神无语。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:“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脸,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?”尤氏点头。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的妆奁。素云一面取来,一面将自己的胭粉拿来,笑道:“我们奶奶就少这个。奶奶不嫌脏,这是我的,能著用些。”李纨道:“我虽没有,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。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。幸而是他,若是别人,岂不恼呢。”尤氏笑道:“这又何妨。自来我凡过来,谁的没使过,今日忽然又嫌脏了?”一面说,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。银蝶上来忙代为卸去腕镯戒指,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,将衣裳护严。小丫鬟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至尤氏跟前,只弯腰捧著。李纨道:“怎么这样没规矩。”银蝶笑道:“说一个个没机变的,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。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,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,你就得了意,不管在家出外,当著亲戚也只随著便了。”尤氏道:“你随他去罢,横竖洗了就完事了。”炒豆儿忙赶著跪下。尤氏笑道:“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,究竟作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。”李纨听如此说,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,因笑道:“你这话有因,谁作事究竟够使了?”尤氏道:“你倒问我!你敢是病著死过去了!”

一语未了,只见人报:“宝姑娘来了。”忙说快请时,宝钗已走进来。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,因问:“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,别的姊妹都怎么不见?”宝钗道:“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。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,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,别的靠不得,我今儿要出去伴著老人家夜里作伴儿。要去回老太太,太太,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,且不用提,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,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。”李纨听说,只看著尤氏笑。尤氏也只看著李纨笑。一时尤氏盥沐已毕,大家吃面茶。李纨因笑道:“既这样,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,问是何病。我也病著,不能亲自来的。好妹妹,你去只管去,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。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,别叫我落不是。”宝钗笑道:“落什么不是呢,这也是通共常情,你又不曾卖放了贼。依我的主意,也不必添人过去,竟把云丫头请了来,你和他住一两日,岂不省事。”尤氏道:“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?”宝钗道:“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,叫他同到这里来,我也明白告诉他。”

正说著,果然报:“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。”大家让坐已毕,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,探春道:“很好。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,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。”尤氏笑道:“这话奇怪,怎么撵起亲戚来了?”探春冷笑道:“正是呢,有叫人撵的,不如我先撵。亲戚们好,也不在必要死住著才好。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,一个个不象乌眼鸡,恨不得你吃了我,我吃了你!”尤氏忙笑道:“我今儿是那里来的晦气,偏都碰著你姊妹们的气头儿上了。”探春道:“谁叫你赶热灶来了!”因问:“谁又得罪了你呢?”因又寻思道:“四丫头不犯罗皂你,却是谁呢?”尤氏只含糊答应。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,因笑道:“你别装老实了。除了朝廷治罪,没有砍头的,你不必畏头畏尾。实告诉你罢,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,我还顶著个罪呢。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,难道他还打我一顿不成!”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,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检,怎的打他,一一说了出来。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来,便把惜春方才之事也说了出来。探春道:“这是他的僻性,孤介太过,我们再傲不过他的。”又告诉他们说:“今日一早不见动静,打听凤辣子又病了。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。回来告诉我说,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,大太太嗔著他多事。”尤氏李纨道:“这倒也是正理。”探春冷笑道:“这种掩饰谁不会作,且再瞧就是了。”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。一时估著前头用饭,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,不在话下。尤氏等遂辞了李纨,往贾母这边来。贾母歪在榻上,王夫人说甄家因何获罪,如今抄没了家产,回京治罪等语。贾母听了正不自在,恰好见他姊妹来了,因问:“从那里来的?可知凤姐妯娌两个的病今日怎样?”尤氏等忙回道:“今日都好些。”贾母点头叹道:“咱们别管人家的事,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。”王夫人笑道:“都已预备下了。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,只是园里空,夜晚风冷。”贾母笑道:“多穿两件衣服何妨,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,岂可倒不去的。”说话之间,早有媳妇丫鬟们抬过饭桌来,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。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已摆完,另有两大捧盒内捧了几色菜来,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旧规矩。贾母因问:“都是些什么?上几次我就吩咐,如今可以把这些蠲了罢,你们还不听。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。”鸳鸯忙道:“我说过几次,都不听,也只罢了。”王夫人笑道:“不过都是家常东西。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。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爱吃,只拣了一样椒油纯齑酱来。”贾母笑道:“这样正好,正想这个吃。”鸳鸯听说,便将碟子挪在跟前。宝琴一一的让了,方归坐。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。探春也都让过了,便和宝琴对面坐下。待书忙去取了碗来。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:“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,大老爷送来的。这一碗是鸡髓笋,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。”一面说,一面就只将这碗笋送至桌上。贾母略尝了两点,便命:“将那两样著人送回去,就说我吃了。以后不必天天送,我想吃自然来要。”媳妇们答应著,仍送过去,不在话下。贾母因问:“有稀饭吃些罢了。”尤氏早捧过一碗来,说是红稻米粥。贾母接来吃了半碗,便吩咐:“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,”又指著”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,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。”又向尤氏道:“我吃了,你就来吃了罢。”尤氏答应,待贾母漱口洗手毕,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。尤氏告坐。探春宝琴二人也起来了,笑道:“失陪,失陪。”尤氏笑道:“剩我一个人,大排桌的吃不惯。”贾母笑道:“鸳鸯琥珀来趁势也吃些,又作了陪客。”尤氏笑道:“好,好,好,我正要说呢。”贾母笑道:“看著多多的人吃饭,最有趣的。”又指银蝶道:“这孩子也好,也来同你主子一块来吃,等你们离了我,再立规矩去。”尤氏道:“快过来,不必装假。”贾母负手看著取乐。因见伺候添饭的人手内捧著一碗下人的米饭,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,贾母问道:“你怎么昏了,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。”那人道:“老太太的饭吃完了。今日添了一位姑娘,所以短了些。”鸳鸯道:“如今都是可著头做帽子了,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。”王夫人忙回道:“这一二年旱涝不定,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。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,所以都可著吃的多少关去,生恐一时短了,买的不顺口。”贾母笑道:“这正是‘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’来。”众人都笑起来。鸳鸯道:“既这然,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也是一样,就这样笨。”尤氏笑道:“我这个就够了,也不用取去。”鸳鸯道:“你够了,我不会吃的。”地下的媳妇们听说,方忙著取去了。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,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。到起更的时候,贾母说:“黑了,过去罢。”尤氏方告辞出来。走至大门前上了车,银蝶坐在车沿上。众媳妇放下帘子来,便带著小丫头们先直走过那边大门口等著去了。因二府之门相隔没有一箭之路,每日家常来往不必定要周备,况天黑夜晚之间回来的遭数更多,所以老嬷嬷带著小丫头,只几步便走了过来。两边大门上的人都到东西街口,早把行人断住。尤氏大车上也不用牲口,只用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,轻轻的便推拽过这边阶矶上来。于是众小厮退过狮子以外,众嬷嬷打起帘子,银蝶先下来,然后搀下尤氏来。大小七八个灯笼照的十分真切。尤氏因见两边狮子下放著四五辆大车,便知系来赴赌之人所乘,遂向银蝶众人道:“你看,坐车的是这样,骑马的还不知有几个呢。马自然在圈里拴著,咱们看不见。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挣下多少钱与他们,这么开心儿。”一面说,一面已到了厅上。贾蓉之妻带领家下媳妇丫头们,也都秉烛接了出来。尤氏笑道:“成日家我要偷著瞧瞧他们,也没得便。今儿倒巧,就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。”众媳妇答应著,提灯引路,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伏侍的小厮们不要失惊打怪。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,只听里面称三赞四,耍笑之音虽多,又兼有恨五骂六,忿怨之声亦不少。

原来贾珍近因居丧,每不得游顽旷荡,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。无聊之极,便生了个破闷之法。日间以习射为由,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。因说:“白白的只管乱射,终无裨益,不但不能长进,而且坏了式样,必须立个罚约,赌个利物,大家才有勉力之心。”因此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,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鹄子。贾珍不肯出名,便命贾蓉作局家。这些来的皆系世袭公子,人人家道丰富,且都在少年,正是斗鸡走狗,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裤。因此大家议定,每日轮流作晚饭之主,-每日来射,不便独扰贾蓉一人之意。于是天天宰猪割羊,屠鹅戮鸭,好似临潼斗宝一般,都要卖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炮。不到半月工夫,贾赦贾政听见这般,不知就里,反说这才是正理,文既误矣,武事当亦该习,况在武荫之属。两处遂也命贾环,贾琮,宝玉,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,跟著贾珍习射一回,方许回去。贾珍之志不在此,再过一二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,晚间或抹抹骨牌,赌个酒东而已,至后渐次至钱。如今三四月的光景,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,公然斗叶掷骰,放头开局,夜赌起来。家下人借此各有些进益,巴不得的如此,所以竟成了势了。外人皆不知一字。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,故也在其中。又有薛蟠,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,见此岂不快乐。邢德全虽系邢夫人之胞弟,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。这个邢德全只知吃酒赌钱,眠花宿柳为乐,手中滥漫使钱,待人无二心,好酒者喜之,不饮者则不去亲近,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,并无贵贱之分,因此都唤他“傻大舅”。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。今日二人皆凑在一处,都爱“抢新快”爽利,便又会了两家,在外间炕上“抢新快”。别的又有几家在当地下大桌上打公番。里间又一起斯文些的,抹骨牌打天九。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,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这里,故尤氏方潜至窗外偷看。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娈童以备奉酒的,都打扮的粉妆玉琢。今日薛蟠又输了一张,正没好气,幸而掷第二张完了,算来除翻过来倒反赢了,心中只是兴头起来。贾珍道:“且打住,吃了东西再来。”因问那两处怎样。里头打天九的,也作了帐等吃饭。打公番的未清,且不肯吃。于是各不能催,先摆下一大桌,贾珍陪著吃,命贾蓉落后陪那一起。薛蟠兴头了,便搂著一个娈童吃酒,又命将酒去敬邢傻舅。傻舅输家,没心绪,吃了两碗,便有些醉意,嗔著两个娈童只赶著赢家不理输家了,因骂道:“你们这起兔子,就是这样专洑上水。天天在一处,谁的恩你们不沾,只不过我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,你们就三六九等了。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著我们的事了!”众人见他带酒,忙说:“很是,很是。果然他们风俗不好。”因喝命:“快敬酒赔罪。”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,忙都跪下奉酒,说:“我们这行人,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,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,便是活佛神仙,一时没了钱势了,也不许去理他。况且我们又年轻,又居这个行次,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。”说著,便举著酒俯膝跪下。邢大舅心内虽软了,只还故作怒意不理。众人又劝道:“这孩子是实情话。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,如何今日反这样起来?若不吃这酒,他两个怎样起来。”邢大舅已撑不住了,便说道:“若不是众位说,我再不理。”说著,方接过来一气喝干了。又斟一碗来。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,醉露真情起来,乃拍案对贾珍叹道:“怨不的他们视钱如命。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,若提起‘钱势’二字,连骨肉都不认了。老贤甥,昨日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,你可知道否?”贾珍道:“不曾听见。”邢大舅叹道:“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。利害,利害!”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,每遭邢夫人弃恶,扳出怨言,因劝道:“老舅,你也太散漫些。若只管花去,有多少给老舅花的。”邢大舅道:“老贤甥,你不知我邢家底里。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,世事不知。他姊妹三个人,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,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。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,他家也甚艰窘,三家姐尚在家里,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。我便来要钱,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,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。无奈竟不得到手,所以有冤无处诉。”贾珍见他酒后叨叨,恐人听见不雅,连忙用话解劝。

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,乃悄向银蝶笑道:“你听见了?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。可怜他亲兄弟还是这样说,这就怨不得这些人了。”因还要听时,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,要吃酒。因有一个问道:“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,我们竟不曾听明白,且告诉我们评评理。”邢德全见问,便把两个娈童不理输的只赶赢的话说了一遍。这一个年少的纨裤道:“这样说,原可恼的,怨不得舅太爷生气。我且问你两个:舅太爷虽然输了,输的不过是银子钱,并没有输丢了𣬠𣬶,怎就不理他了?”说著,众人大笑起来,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。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,骂道:“你听听,这一起子没廉耻的小挨刀的,才丢了脑袋骨子,就胡唚嚼毛了。再肏攮下黄汤去,还不知唚出些什么来呢。”一面说,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。至四更时,贾珍方散,往佩凤房里去了。

次日起来,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,只待分派送人。贾珍吩咐佩凤道:“你请你奶奶看著送罢,我还有别的事呢。”佩凤答应去了,回了尤氏,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。一时佩凤又来说:“爷问奶奶,今儿出门不出?说咱们是孝家,明儿十五过不得节,今儿晚上倒好,可以大家应个景儿,吃些瓜饼酒。”尤氏道:“我倒不愿出门呢。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,凤丫头又睡倒了,我再不过去,越发没个人了。况且又不得闲,应什么景儿。”佩凤道:“爷说了,今儿已辞了众人,直等十六才来呢,好歹定要请奶奶吃酒的。”尤氏笑道:“请我,我没的还席。”佩凤笑著去了,一时又来笑道:“爷说,连晚饭也请奶奶吃,好歹早些回来,叫我跟了奶奶去呢。”尤氏道:“这样,早饭吃什么?快些吃了,我好走。”佩凤道:“爷说早饭在外头吃,请奶奶自己吃罢。”尤氏问道:“今日外头有谁?”佩凤道:“听见说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,倒不知是谁。”说话之间,贾蓉之妻也梳妆了来见过。少时摆上饭来,尤氏在上,贾蓉之妻在下相陪,婆媳二人吃毕饭。尤氏便换了衣服,仍过荣府来,至晚方回去。

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,烧了一腔羊,余者桌菜及果品之类,不可胜记,就在会芳园丛绿堂中,屏开孔雀,褥设芙蓉,带领妻子姬妾。先饭后酒,开怀赏月作乐。将一更时分,真是风清月朗,上下如银。贾珍因要行令,尤氏便叫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,下面一溜坐下,猜枚划拳,饮了一回。贾珍有了几分酒,益发高兴,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,命佩凤吹箫,文花唱曲,喉清嗓嫩,真令人魄醉魂飞。唱罢复又行令。那天将有三更时分,贾珍酒已八分。大家正添衣饮茶,换盏更酌之际,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。大家明明听见,都悚然疑畏起来。贾珍忙厉声叱咤,问:“谁在那里?”连问几声,没有人答应。尤氏道:“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。”贾珍道:“胡说。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,况且那边又紧靠著祠堂,焉得有人。”一语未了,只听得一阵风声,竟过墙去了。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。只觉得风气森森,比先更觉凉飒起来,月色惨淡,也不似先明朗。众人都觉毛发倒竖。贾珍酒已醒了一半,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,心下也十分疑畏,便大没兴头起来。勉强又坐了一会子,就归房安歇去了。次日一早起来,乃是十五日,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,细查祠内,都仍是照旧好好的,并无怪异之迹。贾珍自为醉后自怪,也不提此事。礼毕,仍闭上门,看著锁禁起来。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。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著说闲话,与贾母取笑。贾琏,宝玉,贾环,贾兰皆在地下侍立。贾珍来了,都一一见过。说了两句话后,贾母命坐,贾珍方在近门小杌子上告了坐,警身侧坐。贾母笑问道:“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?”贾珍忙起身笑道:“大长进了,不但样式好,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力气。”贾母道:“这也够了,且别贪力,仔细努伤。”贾珍忙答应几个“是”。贾母又道:“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,西瓜看著好,打开却也罢了。”贾珍笑道:“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,我试了试果然好,才敢做了孝敬。西瓜往年都还可以,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。”贾政道:“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故。”贾母笑道:“此时月已上了,咱们且去上香。”说著,便起身扶著宝玉的肩,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。

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,吊著羊角大灯。嘉荫堂前月台上,焚著斗香,秉著风烛,陈献著瓜饼及各色果品。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。真是月明灯彩,人气香烟,晶艳氤氲,不可形状。地下舖著拜毯锦褥。贾母盥手上香拜毕,于是大家皆拜过。贾母便说:“赏月在山上最好。”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厅上去。众人听说,就忙著在那里去舖设。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,说些闲话。一时,人回:“都齐备了。”贾母方扶著人上山来。王夫人等因说:“恐石上苔滑,还是坐竹椅上去。”贾母道:“天天有人打扫,况且极平稳的宽路,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。”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导引,又是两个老婆子秉著两把羊角手罩,鸳鸯,琥珀,尤氏等贴身搀扶,邢夫人等在后围随,从下逶迤而上,不过百余步,至山之峰脊上,便是这座敞厅。因在山之高脊,故名曰凸碧山庄。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,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。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,特取团圆之意。上面居中贾母坐下,左垂首贾赦、贾珍、贾琏、贾蓉,右垂首贾政、宝玉、贾环、贾兰,团团围坐。只坐了半壁,下面还有半壁余空。贾母笑道:“常日倒还不觉人少,今日看来,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,算不得甚么。想当年过的日子,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,何等热闹。今日就这样,太少了。待要再叫几个来,他们都是有父母的,家里去应景,不好来的。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。”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,探春,惜春三个请出来。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,先尽他姊妹坐了,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。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,命一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。若花到谁手中,饮酒一杯,罚说笑话一个。于是先从贾母起,次贾赦,一一接过。鼓声两转,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,只得饮了酒。众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,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,都含笑倒要听是何笑话。贾政见贾母喜悦,只得承欢。方欲说时,贾母又笑道:“若说的不笑了,还要罚。”贾政笑道:“只得一个,说来不笑,也只好受罚了。”因笑道:“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的。”才说了一句,大家都笑了。因从不曾见贾政说过笑话,所以才笑。贾母笑道:“这必是好的。”贾政笑道:“若好,老太太多吃一杯。”贾母笑道:“自然。”贾政又说道:“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。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,到街上买东西,便遇见了几个朋友,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。不想吃醉了,便在朋友家睡著了,第二日才醒,后悔不及,只得来家赔罪。他老婆正洗脚,说:‘既是这样,你替我舔舔就饶你。’这男人只得给他舔,未免恶心要吐。他老婆便恼了,要打,说:‘你这样轻狂!’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:‘并不是奶奶的脚脏。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,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,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。’”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。贾政忙斟了一杯,送与贾母。贾母笑道:“既这样,快叫人取烧酒来,别叫你们受累。”众人又都笑起来。于是又击鼓,便从贾政传起,可巧传至宝玉鼓止。宝玉因贾政在坐,自是踧踖不安,花偏又在他手内,因想:“说笑话倘或不发笑,又说没口才,连一笑话不能说,何况是别的,这有不是。若说好了,又说正经的不会,只惯油嘴贫舌,更有不是。不如不说的好。”乃起身辞道:“我不能说笑话,求再限别的罢了。”贾政道:“既这样,限一个‘秋’字,就即景作一首诗。若好,便赏你,若不好,明日仔细。”贾母忙道:“好好的行令,如何又要作诗?”贾政道:“他能的。”贾母听说,”既这样就作。”命人取了纸笔来,贾政道:“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,要另出己见,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。”宝玉听了,碰在心坎上,遂立想了四句,向纸上写了,呈与贾政看,道是……贾政看了,点头不语。贾母见这般,知无甚大不好,便问:“怎么样?”贾政因欲贾母喜悦,便说:“难为他。只是不肯念书,到底词句不雅。”贾母道:“这就罢了。他能多大,定要他做才子不成!这就该奖励他,以后越发上心了。”贾政道:“正是。”因回头命个老嬷嬷出去吩咐书房内的小厮,“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两把给他。”宝玉忙拜谢,仍复归座行令。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,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递与贾政看时,写道是……贾政看了喜不自胜,遂并讲与贾母听时,贾母也十分欢喜,也忙令贾政赏他。于是大家归坐,复行起令来。

这次在贾赦手内住了,只得吃了酒,说笑话。因说道:“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。偏生母亲病了,各处求医不得,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。婆子原不知道脉理,只说是心火,如今用针灸之法,针灸针灸就好了。这儿子慌了,便问:‘心见铁即死,如何针得?’婆子道:‘不用针心,只针肋条就是了。’儿子道:‘肋条离心甚远,怎么就好?’婆子道:‘不妨事。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。’”众人听说,都笑起来。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,半日笑道:“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。”贾赦听说,便知自己出言冒撞,贾母疑心,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,以别言解释。贾母亦不好再提,且行起令来。

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。贾环近日读书稍进,其脾味中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,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,专好奇诡仙鬼一格。今见宝玉作诗受奖,他便技痒,只当著贾政不敢造次。如今可巧花在手中,便也索纸笔来立挥一绝与贾政。贾政看了,亦觉罕异,只是词句终带著不乐读书之意,遂不悦道:“可见是弟兄了。发言吐气总属邪派,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,一起下流货。妙在古人中有‘二难’,你两个也可以称‘二难’了。只是你两个的‘难’字,却是作难以教训之‘难’字讲才好。哥哥是公然以温飞卿自居,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。”说的贾赦等都笑了。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,连声赞好,道:“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。想来咱们这样人家,原不比那起寒酸,定要‘雪窗荧火’,一日蟾宫折桂,方得扬眉吐气。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,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,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。何必多费了工夫,反弄出书呆子来。所以我爱他这诗,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。”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。因又拍著贾环的头,笑道:“以后就这么做去,方是咱们的口气,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。”贾政听说,忙劝说:“不过他胡诌如此,那里就论到后事了。”

说著便斟上酒,又行了一回令。贾母便说:“你们去罢。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著,也不可轻忽了他们。况且二更多了,你们散了,再让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,好歇著了。”贾赦等听了,方止了令,又大家公进了一杯酒,方带著子侄们出去了。要知端详,再听下回。

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

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,正想到王夫人那里去。跟随的老嬷嬷们于是悄悄回话说:“奶奶暂且别到上房去。刚才甄家的几个人来了,还带了些东西,不知道是什么机密事。奶奶这一去恐怕不方便。”尤氏听了说:“昨天听你老爷说,看邸报知道甄家犯了罪,现在抄没家产,调他们进京治罪。怎么又有人来?”老嬷嬷说:“正是呢。刚才来了几个女人,神色不像样子,慌慌张张的,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也是有的。”尤氏听了,便不往前去,仍旧往李氏这边来了。恰好太医刚诊了脉离开。李纨近来也略觉得精神清爽了些,盖著被子靠著枕头,坐在床上,正想找一两个人来说些闲话。因为看见尤氏进来不像往日那样和蔼可亲,只呆呆地坐著。李纨于是问道:“你过来这半天了,可在别屋里吃些东西没有?只怕饿了。”命素云看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。尤氏忙阻止说:“不必,不必。你这一向病著,哪里有什么新鲜东西。况且我也不饿。”李纨说:“昨天他姨娘家送来的好茶面子,倒是冲一碗来你喝吧。”说完,便吩咐人去冲茶。尤氏出神无语。跟来的丫头媳妇们于是问:“奶奶今天中午还没洗脸,这会子趁便洗一洗好吗?”尤氏点头。李纨忙命素云来拿自己的梳妆盒。素云一边拿来,一边把自己的胭脂粉拿来,笑道:“我们奶奶就缺这个。奶奶不嫌脏,这是我的,凑合著用些。”李纨说:“我虽然没有,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去拿。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。幸亏是他,若是别人,岂不恼呢。”尤氏笑道:“这又有什么妨碍。向来我凡是过来,谁的东西没用过,今天忽然又嫌脏了?”一边说,一边盘腿坐在炕沿上。银蝶上来忙替她卸下腕镯戒指,又将一大块手巾盖在下半身,把衣裳遮严实。小丫鬟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到尤氏跟前,只弯腰捧著。李纨说:“怎么这样没规矩。”银蝶笑道:“说一个个没机灵劲儿,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。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,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,你就得了意,不管在家在外,当著亲戚也只随便了。”尤氏说:“你随他去罢,横竖洗了就完事了。”炒豆儿忙赶著跪下。尤氏笑道:“我们家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节假体面,究竟做出来的事都够受的了。”李纨听这么说,便知道她已经知道昨夜的事,于是笑道:“你这话有缘故,谁做事究竟够受了?”尤氏说:“你倒问我!你敢是病著死过去了!”

一句话没说完,只见人报:“宝姑娘来了。”忙说快请时,宝钗已经走进来。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座,于是问:“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,别的姐妹都怎么不见?”宝钗说:“正是我也没有见她们。只因今天我们奶奶身上不舒服,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令病没下床,别的靠不住,我今天要出去陪著老人家夜里作伴。要去回老太太、太太,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,暂且不用提,等好了我横竖还进来的,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。”李纨听说,只看著尤氏笑。尤氏也只看著李纨笑。一时尤氏洗脸梳洗完毕,大家吃面茶。李纨于是笑道:“既是这样,先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,问是什么病。我也病著,不能亲自去的。好妹妹,你去只管去,我自会打发人去到你那里看屋子。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,别叫我落不是。”宝钗笑道:“落什么不是呢,这也是通共常情,你又不曾卖放了贼。依我的主意,也不必添人过去,竟把云丫头请了来,你和她住一两天,岂不省事。”尤氏说:“可是史大妹妹往哪里去了?”宝钗说:“我才打发她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,叫她同到这里来,我也明白告诉她。”

正说着,果然有人来报:“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。”大家让座完毕,宝钗便说要搬出去住的事。探春说:“很好。不但姨妈好了还要回来,就算好了不回来也行。”尤氏笑着说:“这话奇怪,怎么赶起亲戚来了?”探春冷笑道:“正是呢,与其让别人来赶,不如我先赶。亲戚们关系好,也不一定非得死住在一起才算好。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,一个个却像乌眼鸡似的,恨不得你吃了我,我吃了你!”尤氏忙笑着说:“我今天这是哪来的晦气,偏偏都碰上你们姐妹们的火气头上。”探春说:“谁叫你赶热灶来了!”接着问:“又是谁得罪了你呢?”又寻思道:“四丫头不会跟你过不去,那会是谁呢?”尤氏只是含糊答应。探春知道她胆小怕事不肯多说话,于是笑着说:“你别装老实了。除了朝廷定罪,没有砍头的事,你不必畏头畏尾。实话告诉你吧,我昨天把王善保家那个老婆子打了,我还顶着罪呢。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,难道她还能打我一顿不成!”宝钗忙问为什么打她,探春把昨夜怎么抄检、怎么打她的事,一一说了出来。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来,便也把惜春刚才的事说了出来。探春说:“这是她的怪脾气,太孤僻清高,我们谁也拗不过她。”又告诉她们说:“今天一早不见动静,打听说是凤辣子又病了。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情况。回来告诉我说,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,大太太怪她多事。”尤氏和李纨说:“这倒也是正理。”探春冷笑道:“这种掩饰谁不会做,且再瞧着吧。”尤氏和李纨都默不作声。

过了一会儿,估摸着前头要用饭了,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物,暂且不提。尤氏等人便辞别李纨,往贾母这边来。贾母歪在榻上,正听王夫人说甄家为什么获罪,如今被抄了家产,回京治罪等话。贾母听了正不高兴,恰好见她姐妹来了,便问:“从哪来的?可知凤姐妯娌俩的病今天怎么样了?”尤氏忙回道:“今天都好些了。”贾母点头叹道:“咱们别管人家的事,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赏月的事是正经。”王夫人笑道:“都已经预备下了。不知老太太挑哪里好,只是园里空,夜晚风冷。”贾母笑道:“多穿两件衣服有什么妨碍,那里正是赏月的好地方,怎么能不去呢。”

说话之间,早有媳妇丫鬟们抬过饭桌来,王夫人和尤氏忙上前摆筷子端饭。贾母见自己的几样菜已经摆好,另外有两个大捧盒里捧了几样菜来,便知道这是各房另外孝敬的旧规矩。贾母便问:“都是些什么?上几次我就吩咐,现在可以把这些免了,你们还不听。如今不比从前那样齐全凑手的时候了。”鸳鸯忙说:“我说过几次,都不听,也只好算了。”王夫人笑道:“不过都是家常东西。今天我吃斋没有别的。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太爱吃,只挑了一样椒油纯齑酱来。”贾母笑道:“这样正好,正想吃这个。”鸳鸯听了,便把碟子挪到跟前。宝琴一一让了,才归座。贾母便命探春来一起吃。探春也都让过了,便和宝琴对面坐下。待书忙去取了碗来。鸳鸯又指着那几样菜说:“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,是大老爷送来的。这一碗是鸡髓笋,是外头老爷送来的。”一面说,一面只把这碗笋送到桌上。贾母略尝了两点,便吩咐:“把那两样叫人送回去,就说我吃了。以后不必天天送,我想吃自然会来要。”媳妇们答应着,仍送过去,不提。

贾母便问:“有稀饭吃点就行了。”尤氏早捧过一碗来,说是红稻米粥。贾母接过来吃了半碗,便吩咐:“把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,”又指着“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,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。”又向尤氏说:“我吃了,你就来吃了罢。”尤氏答应,等贾母漱口洗手完毕,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消食。尤氏告座。探春和宝琴二人也站起来,笑道:“失陪,失陪。”尤氏笑道:“剩我一个人,大排桌的吃不惯。”贾母笑道:“鸳鸯琥珀来趁势也吃些,又做了陪客。”尤氏笑道:“好,好,好,我正要说呢。”贾母笑道:“看着这么多人吃饭,最有趣了。”又指着银蝶说:“这孩子也好,也来同你主子一块来吃,等你们离了我,再立规矩去。”尤氏说:“快过来,不必装假。”贾母背着手看着取乐。

因见伺候添饭的人手里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,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,贾母问道:“你怎么糊涂了,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。”那人说:“老太太的饭吃完了。今天添了一位姑娘,所以短了些。”鸳鸯说:“如今都是按着头做帽子,要一点富余也不能。”王夫人忙回道:“这一两年旱涝不定,田里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。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,所以都按着吃的多少去领,生怕一时短缺,买的不顺口。”贾母笑道:“这正是‘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’来。”众人都笑起来。鸳鸯说:“既然这样,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上也是一样,就这样笨。”尤氏笑道:“我这个就够了,也不用取去。”鸳鸯说:“你够了,我不会吃的。”地上的媳妇们听了,才忙着取去了。

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,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。到起更的时候,贾母说:“天黑了,过去吧。”尤氏才告辞出来。走到大门前上了车,银蝶坐在车沿上。众媳妇放下帘子,便带着小丫头们先直走过那边大门口等着去了。因二府的大门相隔没有一箭之路,每天家常来往不必一定要周全,况且天黑夜晚之间回来的次数更多,所以老嬷嬷带着小丫头,只几步便走了过来。两边大门上的人都到东西街口,早已把行人拦住。尤氏的大车上也不用牲口,只用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,轻轻的便推拽过这边台阶上来。于是众小厮退到狮子以外,众嬷嬷打起帘子,银蝶先下来,然后搀下尤氏来。大小七八个灯笼照得十分真切。尤氏因见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,便知道是来赴赌的人所乘,于是向银蝶众人说:“你看,坐车的是这样,骑马的还不知有几个呢。马自然在圈里拴着,咱们看不见。也不知道他爹娘老子挣下多少钱给他们,这么开心。”一面说,一面已经到了厅上。贾蓉的妻子带领家下媳妇丫头们,也都秉烛接了出来。尤氏笑道:“成天我要偷着瞧瞧他们,也没得机会。今天倒巧,就顺便从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。”众媳妇答应着,提灯引路,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侍候的小厮们不要大惊小怪。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到窗下,只听里面称三赞四,耍笑的声音虽多,又兼有恨五骂六,忿怨的声音也不少。

原来贾珍近来因为正在守丧期间,不能像往常那样四处游逛玩乐,也不能看戏听曲来消遣。实在无聊至极,便想出一个解闷的办法。白天借口练习射箭,邀请各世家子弟以及许多富贵亲友来比试射箭。他说:“白白地乱射一通,终究没有益处,不但不能长进,反而会坏了规矩,必须设立一个罚约,赌一个彩头,大家才有努力的心思。”因此在天香楼下的箭道内立了箭靶,约定每天早饭后前来射箭。贾珍不愿自己出面,就让贾蓉做局主。这些来的人都是世袭公子,家家财富丰厚,又都正当少年,正是一群斗鸡走狗、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。于是大家商议决定,每天轮流做东道主请吃晚饭——每天来射箭,总不能只让贾蓉一个人破费。所以天天杀猪宰羊、屠鹅杀鸭,好像临潼斗宝一样,都要炫耀自己家有好厨子好烹调。不到半个月工夫,贾赦贾政听说了这事,不知内情,反而说这才是正理,既然文事已经荒废了,武事也应该练习,何况他们又是武荫之家。两处就也命贾环、贾琮、宝玉、贾兰等四人饭后过来,跟着贾珍练习射箭一阵,才许回去。

贾珍的志向并不在射箭上,再过一两天便渐渐以歇臂养力为借口,晚上或者抹抹骨牌,赌个酒钱罢了,到后来渐渐赌起钱来。如今三四个月的光景,竟然一天比一天更重赌博而轻视射箭了,公然斗纸牌掷骰子,放头开局,夜里赌起来。家中下人借此各自有些好处,巴不得这样,所以竟然成了气候。外人一点都不知道。近日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也酷爱此道,所以也在其中。又有薛蟠,头一个惯于送钱给人的,见了这情形哪里会不高兴。邢德全虽然是邢夫人的胞弟,但居心行事却大不相同。这个邢德全只知道喝酒赌钱、寻花问柳为乐,手里花钱大手大脚,待人没有二心,喜欢喝酒的人就喜欢他,不喝酒的人他就不去亲近,无论上下主仆都一视同仁,并无贵贱之分,因此大家都叫他“傻大舅”。薛蟠早已是出了名的“呆大爷”。今天两人都凑在一处,都喜欢“抢新快”这种玩法爽利,便又约了两家,在外间炕上玩“抢新快”。别的又有几家在当地方桌上打“公番”。里间又有一群斯文些的,抹骨牌打“天九”。这里伺候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,成年男子到不了这里,所以尤氏才能悄悄到窗外偷看。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的男妓(娈童)专门负责斟酒,都打扮得粉妆玉琢。今天薛蟠又输了一局,正没好气,幸好掷第二局完了,算来除去翻本反而赢了,心里这才高兴起来。贾珍说:“先停一停,吃了东西再玩。”于是问那两处怎么样。里头打天九的,也结了账等着吃饭。打公番的还没清账,不肯吃。于是各人不能催,先摆下一大桌,贾珍陪着吃,让贾蓉在后面陪那一伙人。薛蟠来了兴致,便搂着一个男妓喝酒,又让人把酒去敬邢傻舅。傻舅是输家,没心思,喝了两碗,便有些醉意,嗔怪两个男妓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,于是骂道:“你们这帮兔子,就是这样专往上爬。天天在一起,谁的恩惠你们没沾过?只不过我这会儿输了几两银子,你们就分出三六九等了。难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!”众人见他带着酒意,忙说:“是,是。果然他们这风气不好。”于是喝令:“快敬酒赔罪。”两个男妓都是演练好的套路,忙都跪下捧酒,说:“我们这一行的人,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,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近敬重,便是活佛神仙,一时没了钱势,也不许去理他。况且我们又年轻,又干这一行,求舅太爷体谅些我们,我们就过去了。”说着,便举着酒俯膝跪下。邢大舅心里虽然软了,还故意装作发怒不理。众人又劝道:“这孩子说的是实话。老舅是向来怜香惜玉的,怎么今天反倒这样?若不吃这酒,他两个怎么起来。”邢大舅已经撑不住了,便说:“若不是众位说,我再不理。”说着,才接过来一口气喝干了。又斟了一碗来。这邢大舅便借着酒勾起往事,醉后露出真情,于是拍着桌子对贾珍叹道:“怪不得他们把钱看得像命一样。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,若提起‘钱势’二字,连骨肉都不认了。老贤甥,昨天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,你可知道吗?”贾珍说:“没听说。”邢大舅叹道:“就为钱这件混账东西。厉害,厉害!”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和,常被邢夫人嫌弃厌恶,说出怨言,于是劝道:“老舅,你也太散漫了些。若只管花去,有多少给老舅花的。”邢大舅说:“老贤甥,你不知道我邢家的底细。我母亲去世时我还小,世事都不懂。她姊妹三个人,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嫁,一份家私都是她把持带来。如今二姐虽然也出嫁了,她家也很艰难窘迫,三姐还在家里,一切用度都是这里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。我来要钱,也并非要你贾府的,我邢家的家私也够我花了。无奈竟到不了手,所以有冤无处诉。”贾珍见他酒后唠叨,怕人听见不雅,连忙用话解劝。

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,于是悄悄对银蝶笑道:“你听见了?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她呢。可怜他亲兄弟还这样说,这就怪不得这些人了。”还要再听时,正赶上打公番的也歇住了,要吃酒。有一个问道:“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,我们竟没听明白,且告诉我们评评理。”邢德全见问,便把两个男妓不理输家只赶赢家的话说了一遍。这一个年轻的纨绔说:“这样说,原来可气,怪不得舅太爷生气。我且问你们两个:舅太爷虽然输了,输的不过是银子钱,并没有输丢了鸡巴,怎么就不理他了?”说着,众人大笑起来,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。尤氏在外面悄悄啐了一口,骂道:“你听听,这一帮没廉耻的小挨刀的,才丢了脑袋骨子,就胡嚼乱说了。再灌下黄汤去,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来呢。”一面说,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。到四更时,贾珍才散,往佩凤房里去了。

第二天起来,就有人来报告说西瓜和月饼都已经准备好了,只等着分派送人。贾珍吩咐佩凤说:“你去请你奶奶看着送吧,我还有其他事要办。”佩凤答应着去了,回禀了尤氏,尤氏只好一一分派人送去。过了一会儿,佩凤又来说:“老爷问奶奶,今天出门不出门?说咱们家正在守孝,明天十五不能过节,今晚倒正好,大家可以应个景,吃些瓜果月饼和酒。”尤氏说:“我倒不想出门。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,凤丫头也躺倒了,我再不过去,越发没人了。况且又不得闲,应什么景。”佩凤说:“老爷说了,今天已经辞了众人,直等到十六才回来呢,好歹一定要请奶奶吃酒的。”尤氏笑着说:“请我,我可没钱还席。”佩凤笑着走了,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说:“老爷说,连晚饭也请奶奶一起吃,好歹早些回来,叫我跟着奶奶去呢。”尤氏说:“这样,早饭吃什么?快些吃了,我好走。”佩凤说:“老爷说早饭在外头吃,请奶奶自己吃吧。”尤氏问道:“今天外头有谁?”佩凤说:“听说外头有两个从南京新来的,倒不知道是谁。”正说着,贾蓉的妻子也梳妆好了过来见过。过了一会儿摆上饭来,尤氏坐在上座,贾蓉的妻子在下座陪着,婆媳二人吃完了饭。尤氏便换了衣服,仍旧到荣府来,直到晚上才回去。

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,烧了一腔羊,其余桌菜和果品之类,多得数不清,就在会芳园的丛绿堂中,摆开孔雀屏风,铺上芙蓉褥子,带领着妻子和姬妾。先吃饭后喝酒,开怀赏月作乐。到了一更时分,真是风清月朗,上下像银子一样白。贾珍要行酒令,尤氏便叫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,在下面一溜坐下,猜拳行令,喝了一阵。贾珍有了几分酒,更加高兴,便命人取了一根紫竹箫来,叫佩凤吹箫,文花唱曲,歌声清脆嗓门娇嫩,真让人魂魄陶醉。唱完后继续行令。那时快到三更时分,贾珍已经八分醉了。大家正添衣服喝茶,换杯再喝的时候,忽然听到那边墙下有人长叹的声音。大家都明明听见了,都吓得惊疑害怕起来。贾珍忙厉声喝问:“谁在那里?”连问几声,没有人答应。尤氏说:“可能是墙外边家里的人也不一定。”贾珍说:“胡说。这墙四面都没有下人的房子,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,怎么会有人。”话没说完,只听得一阵风声,竟然越墙过去了。恍惚间听到祠堂内门扇开合的声音。只觉得阴风森森,比先前更加凉飕飕了,月色也变得惨淡,不像先前那样明亮。众人都觉得毛骨悚然。贾珍酒已经醒了一半,只比别人撑得住些,心里也十分惊疑害怕,便大觉扫兴。勉强又坐了一会儿,就回房休息去了。第二天一早起来,正是十五日,带领众子侄打开祠堂举行朔望之礼,仔细检查祠堂内,都仍旧好好的,并没有怪异的迹象。贾珍自己认为是酒后疑神疑鬼,也不提这件事。行礼完毕,仍旧关上门,看着锁好。贾珍夫妻直到晚饭后才到荣府来。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里坐着说闲话,逗贾母开心。贾琏、宝玉、贾环、贾兰都站在地下侍立。贾珍来了,都一一见过。说了两句话后,贾母命他坐下,贾珍才在近门的小凳子上告了坐,欠着身侧坐。贾母笑着问道:“这两天你宝兄弟的箭术怎么样了?”贾珍忙起身笑着说:“大有长进了,不但样式好,而且弓也加了一个力气的。”贾母说:“这也够了,先别贪力,小心努伤了。”贾珍忙答应几个“是”。贾母又说:“你昨天送来的月饼好,西瓜看着好,打开来却也就那样。”贾珍笑着说:“月饼是一个新来的专做点心的厨子做的,我试了试果然好,才敢做了孝敬。西瓜往年都还可以,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。”贾政说:“大约是因为今年雨水太多的缘故。”贾母笑着说:“这时月亮已经上来了,咱们先去上香。”说着,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膀,带领众人一起往园中来。

当时园子的正门都已经大开,吊着羊角形的大灯笼。嘉荫堂前的月台上,焚烧着斗香,点着风烛,陈列着瓜果、月饼和各种果品。邢夫人等一众女客都在里面等候多时了。真是月光明亮,彩灯璀璨,人气升腾,香烟缭绕,晶莹艳丽,气氛氤氲,难以用言语形容。地上铺着拜毯和锦褥。贾母洗手上香、跪拜完毕,于是大家都跟着拜了。贾母便说:“赏月还是在山上最好。”于是吩咐到那山脊上的大厅去。众人听说,就忙着到那里去铺设。贾母暂且留在嘉荫堂喝茶休息,说了些闲话。过了一会儿,有人回禀:“都准备好了。”贾母才由人扶着上山去。王夫人等人说:“恐怕石头上有青苔滑脚,还是坐竹椅上去吧。”贾母说:“天天都有人打扫,况且是极其平稳的宽路,何必不借此疏散疏散筋骨呢。”于是贾赦、贾政等人在前面引导,又有两个老婆子举着两把羊角手罩,鸳鸯、琥珀、尤氏等人贴身搀扶,邢夫人在后面围随,从山下蜿蜒而上,不过一百多步,就到了山脊上,便是这座敞厅。因为建在山的高脊上,所以名叫凸碧山庄。在厅前的平台上摆下了桌椅,又用一架大围屏隔成两间。凡是桌椅的形状都是圆的,特意取团圆的意思。上面正中间贾母坐下,左边下垂手是贾赦、贾珍、贾琏、贾蓉,右边下垂手是贾政、宝玉、贾环、贾兰,团团围坐。只坐了一半,下面还有一半空余。贾母笑着说:“平常日子倒还不觉得人少,今天看来,还是咱们家的人也太少了,算不得什么。想当年过的日子,到今夜男男女女有三四十个,多么热闹。今天就这样,太少了。想要再叫几个来,他们都有父母,要回家去应景,不好来的。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吧。”于是让人到围屏后邢夫人等人的席上,将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个请了出来。贾琏、宝玉等人一齐离座,先让她们姐妹坐下,然后在下首依次坐定。贾母便吩咐折一枝桂花来,叫一个媳妇在屏风后击鼓传花。如果花传到谁手中,就喝一杯酒,罚说一个笑话。于是先从贾母开始,其次是贾赦,一个一个地接过去。鼓声转了两圈,恰好停在贾政手中,只得喝了酒。众姐妹兄弟都你悄悄地扯我一下,我暗暗地又捏你一把,都含笑倒要听听是什么笑话。贾政见贾母高兴,只得承欢。刚要说时,贾母又笑着说:“如果说的不逗笑,还要罚。”贾政笑着说:“只有一个,说出来不笑,也只好受罚了。”于是笑着说:“有一家子,一个人最怕老婆。”才说了一句,大家都笑了。因为从没见过贾政说笑话,所以才笑。贾母笑着说:“这一定是个好的。”贾政笑着说:“如果好,老太太多喝一杯。”贾母笑着说:“自然。”贾政又说道:“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。偏偏那天是八月十五,到街上买东西,就遇见了几个朋友,死活拉到他家里去吃酒。没想到吃醉了,便在朋友家睡着了,第二天才醒,后悔不及,只得回家赔罪。他老婆正在洗脚,说:‘既然这样,你替我舔舔就饶了你。’这男人只得给她舔,难免恶心要吐。他老婆便恼了,要打,说:‘你这样轻狂!’吓得他男人忙跪下求饶说:‘并不是奶奶的脚脏。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,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,所以今天有些作酸呢。’”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。贾政忙斟了一杯酒,送到贾母面前。贾母笑着说:“既然这样,快叫人拿烧酒来,别叫你们受累。”众人又都笑起来。于是又击鼓,便从贾政传起,可巧传到宝玉时鼓声停了。宝玉因为贾政在座,自然局促不安,花偏偏又在他手里,便想:“说笑话倘若不逗笑,又说我没口才,连一个笑话都不会说,何况是别的,这就不对。如果说好了,又说正经的不会,只惯于油嘴滑舌,更不对。不如不说的好。”于是起身推辞道:“我不能说笑话,求您另限别的吧。”贾政说:“既然这样,限一个‘秋’字,就即景作一首诗。如果好,便赏你,如果不好,明天小心。”贾母忙说:“好好的行酒令,怎么又要作诗?”贾政说:“他能作。”贾母听说,“既然这样,就作吧。”命人取了纸笔来,贾政说:“只不许用那些‘冰’、‘玉’、‘晶’、‘银’、‘彩’、‘光’、‘明’、‘素’等堆砌的字眼,要另出自己的见解,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。”宝玉听了,正中心意,于是立即想了四句,在纸上写了,呈给贾政看,写的是……贾政看了,点头不语。贾母见这样,知道没有什么大不好,便问:“怎么样?”贾政因为想让贾母高兴,便说:“难为他了。只是不肯念书,到底词句不雅。”贾母说:“这就罢了。他能有多大,定要他做才子不成!这就该奖励他,以后越发上心了。”贾政说:“正是。”于是回头命一个老嬷嬷出去吩咐书房里的小厮,“把我从海南带来的扇子取两把给他。”宝玉忙拜谢,仍旧归座行令。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,他便也离席作了一首递给贾政看,写的是……贾政看了喜不自胜,于是并讲给贾母听时,贾母也十分欢喜,也忙令贾政赏他。于是大家归座,重新行起令来。

这次花在贾赦手里停了,只得吃了酒,说笑话。于是说道:“有一家子,一个儿子最孝顺。偏偏母亲病了,各处求医不得,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。婆子原本不懂脉理,只说是心火,如今用针灸之法,针灸针灸就好了。这儿子慌了,便问:‘心见铁就死,如何针得?’婆子说:‘不用针心,只针肋条就是了。’儿子说:‘肋条离心很远,怎么就好了?’婆子说:‘不妨事。你不知道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。’”众人听说,都笑起来。贾母也只得喝了半杯酒,过了半天笑着说:“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。”贾赦听说,便知自己出言冒撞,让贾母起了疑心,忙起身笑着给贾母斟酒,用别的话解释。贾母也不好再提,且行起令来。

不料这次花却落在贾环手里。贾环近日读书稍有长进,但他性情中不务正业的毛病也和宝玉一样,所以平时也喜欢看些诗词,专门爱好那些奇诡仙鬼一类的风格。如今见宝玉作诗受到奖赏,他便技痒,只是当着贾政的面不敢造次。现在恰好花在他手中,便也向人索要纸笔,立刻挥笔写了一首绝句呈给贾政。贾政看了,也觉得颇为罕见新奇,只是词句中终究带着不乐意读书的意思,于是不高兴地说:“可见是亲兄弟了。说话吐气总是邪门歪道,将来都是不守规矩准则,一起沦为下流货色。妙在古代有‘二难’的说法,你们两个也可以称作‘二难’了。只是你们两个的‘难’字,却要当作难以教导的‘难’字来解释才好。哥哥公然以温飞卿自居,如今弟弟又自认为是曹唐再世了。”说得贾赦等都笑了。贾赦便拿过诗来瞧了一遍,连声称赞叫好,说:“这诗依我看很有骨气。想来我们这样的人家,原本不比那些寒酸之人,一定要‘雪窗萤火’,有朝一日蟾宫折桂,才能扬眉吐气。我们的子弟原本都该读些书,不过比别人稍微明白些,能做官时自然少不了官做。何必多费工夫,反倒弄出书呆子来。所以我喜欢他这诗,竟然不失我们侯门的气概。”于是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许多玩物来赏赐给他。又拍着贾环的头,笑着说:“以后就这样做去,才像是我们家的口气,将来这世袭的前程一定跑不了让你继承。”贾政听了,连忙劝说道:“不过是他胡乱瞎诌成这样,哪里就扯到后事上了。”

说着便斟上酒,又行了一回酒令。贾母便说:“你们去吧。自然外面还有相公们等着,也不可轻慢了他们。况且已经二更多了,你们散了,再让我和姑娘们多乐一会儿,好歇息。”贾赦等人听了,这才停止酒令,又大家一起公敬了一杯酒,才带着子侄们出去了。要知道详细情形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