获得更佳阅读体验 下载《红楼梦》应用:全文搜索、书签标注、语音朗读、离线阅读
对照阅读
主题
字号 18
红楼梦

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

第 99 篇

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

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为黛玉伤心,便说:“有个笑话儿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”,未从开口,先自笑了,因说道:“老太太和姑妈打谅是那里的笑话儿?就是咱们家的那二位新姑爷新媳妇啊。”贾母道:“怎么了?”凤姐拿手比著道:“一个这么坐著,一个这么站著。一个这么扭过去,一个这么转过来。一个又……”说到这里,贾母已经大笑起来,说道:“你好生说罢,倒不是他们两口儿,你倒把人怄的受不得了。”薛姨妈也笑道:“你往下直说罢,不用比了。”凤姐才说道:“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,我看见好几个人笑。我只道是谁,巴著窗户眼儿一瞧,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,宝兄弟站在地下。宝兄弟拉著宝妹妹的袖子,口口声声只叫:‘宝姐姐,你为什么不会说话了?你这么说一句话,我的病包管全好。’宝妹妹却扭著头只管躲。宝兄弟却作了一个揖,上前又拉宝妹妹的衣服。宝妹妹急得一扯,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,索性一扑,扑在宝妹妹身上了。宝妹妹急得红了脸,说道:‘你越发比先不尊重了。’”说到这里,贾母和薛姨妈都笑起来。凤姐又道:“宝兄弟便立起身来笑道:‘亏了跌了这一交,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。’”薛姨妈笑道:“这是宝丫头古怪。这有什么的,既作了两口儿,说说笑笑的怕什么。他没见他琏二哥和你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这是怎么说呢,我饶说笑话给姑妈解闷儿,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来了。”贾母也笑道:“要这么著才好。夫妻固然要和气,也得有个分寸儿。我爱宝丫头就在这尊重上头。只是我愁著宝玉还是那么傻头傻脑的,这么说起来,比头里竟明白多了。你再说说,还有什么笑话儿没有?”凤姐道:“明儿宝玉圆了房,亲家太太抱了外孙子,那时侯不更是笑话儿了么。”贾母笑道:“猴儿,我在这里同著姨太太想你林妹妹,你来怄个笑儿还罢了,怎么臊起皮来了。你不叫我们想你林妹妹,你不用太高兴了,你林妹妹恨你,将来不要独自一个到园里去,隄防他拉著你不依。”凤姐笑道:“他倒不怨我。他临死咬牙切齿倒恨著宝玉呢。”贾母薛姨妈听著,还道是顽话儿,也不理会,便道:“你别胡拉扯了。你去叫外头挑个很好的日子给你宝兄弟圆了房儿罢。”凤姐去了,择了吉日,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。这不在话下。

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复原,宝钗有时高兴翻书观看,谈论起来,宝玉所有眼前常见的尚可记忆,若论灵机,大不似从前活变了,连他自己也不解,宝钗明知是通灵失去,所以如此。倒是袭人时常说他:“你何故把从前的灵机都忘了?那些旧毛病忘了才好,为什么你的脾气还觉照旧,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?”宝玉听了并不生气,反是嘻嘻的笑。有时宝玉顺性胡闹,多亏宝钗劝说,诸事略觉收敛些。袭人倒可少费些唇舌,惟知悉心伏侍。别的丫头素仰宝钗贞静和平,各人心服,无不安静。只有宝玉到底是爱动不爱静的,时常要到园里去逛。贾母等一则怕他招受寒暑,二则恐他睹景伤情,虽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,然而潇湘馆依然人亡屋在,不免勾起旧病来,所以也不使他去。况且亲戚姊妹们,薛宝琴已回到薛姨妈那边去了,史湘云因史侯回京,也接了家去了,又有了出嫁的日子,所以不大常来,只有宝玉娶亲那一日与吃喜酒这天来过两次,也只在贾母那边住下,为著宝玉已经娶过亲的人,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,也不肯如从前的诙谐谈笑,就是有时过来,也只和宝钗说话,见了宝玉不过问好而已,那邢岫烟却是因迎春出嫁之后便随著邢夫人过去,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,即同著李婶娘过来,亦不过到太太们与姐妹们处请安问好,即回到李纨那里略住一两天就去了:所以园内的只有李纨,探春,惜春了。贾母还要将李纨等挪进来,为著元妃薨后,家中事情接二连三,也无暇及此。现今天气一天热似一天,园里尚可住得,等到秋天再挪。此是后话,暂且不提。

且说贾政带了几个在京请的幕友,晓行夜宿,一日到了本省,见过上司,即到任拜印受事,便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。贾政向来作京官,只晓得郎中事务都是一景儿的事情,就是外任,原是学差,也无关于吏治上。所以外省州县折收粮米勒索乡愚这些弊端,虽也听见别人讲究,却未尝身亲其事。只有一心做好官,便与幕宾商议出示严禁,并谕以一经查出,必定详参揭报。初到之时,果然胥吏畏惧,便百计钻营,偏遇贾政这般古执。那些家人跟了这位老爷在都中一无出息,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,便在京指著在外发财的名头向人借贷,做衣裳装体面,心里想著,到了任,银钱是容易的了。不想这位老爷呆性发作,认真要查办起来,州县馈送一概不受。门房签押等人心里盘算道:“我们再挨半个月,衣服也要当完了。债又逼起来,那可怎么样好呢。眼见得白花花的银子,只是不能到手。”那些长随也道:“你们爷们到底还没花什么本钱来的。我们才冤,花了若干的银子打了个门子,来了一个多月,连半个钱也没见过。想来跟这个主儿是不能捞本儿的了。明儿我们齐打伙儿告假去。”次日果然聚齐,都来告假。贾政不知就里,便说:“要来也是你们,要去也是你们。既嫌这里不好,就都请便。”那些长随怨声载道而去。只剩下些家人,又商议道:“他们可去的去了,我们去不了的,到底想个法儿才好。”内中有一个管门的叫李十儿,便说:“你们这些没能耐的东西,著什么忙!我见这长字号儿的在这里,不犯给他出头。如今都饿跑了,瞧瞧你十太爷的本领,少不得本主儿依我。只是要你们齐心,打伙儿弄几个钱回家受用,若不随我,我也不管了,横竖拚得过你们。”众人都说:“好十爷,你还主儿信得过。若你不管,我们实在是死症了。”李十儿道:“不要我出了头得了银钱,又说我得了大分儿了。窝儿里反起来,大家没意思。”众人道:“你万安,没有的事。就没有多少,也强似我们腰里掏钱。”正说著,只见粮房书办走来找周二爷。李十儿坐在椅子上,跷著一只腿,挺著腰说道:“找他做什么?”书办便垂手陪著笑说道:“本官到了一个多月的任,这些州县太爷见得本官的告示利害,知道不好说话,到了这时侯都没有开仓。若是过了漕,你们太爷们来做什么的。”李十儿道:“你别混说。老爷是有根蒂的,说到那里是要办到那里。这两天原要行文催兑,因我说了缓几天才歇的。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做什么?”书办道:“原为打听催文的事,没有别的。”李十儿道:“越发胡说,方才我说催文,你就信嘴胡诌。可别鬼鬼祟祟来讲什么帐,我叫本官打了你,退你。”书办道:“我在衙门内已经三代了。外头也有些体面,家里还过得,就规规矩矩伺侯本官升了还能够,不象那些等米下锅的。”说著,回了一声“二太爷,我走了。”李十儿便站起,堆著笑说:“这么不禁顽,几句话就脸急了。”书办道:“不是我脸急,若再说什么,岂不带累了二太爷的清名呢。”李十儿过来拉著书办的手说:“你贵姓啊?”书办道:“不敢,我姓詹,单名是个‘会’字,从小儿也在京里混了几年。”李十儿道:“詹先生,我是久闻你的名的。我们兄弟们是一样的,有什么话晚上到这里咱们说一说。”书办也说:“谁不知道李十太爷是能事的,把我一诈就吓毛了。”大家笑著走开。那晚便与书办咕唧了半夜,第二天拿话去探贾政,被贾政痛骂了一顿。

隔一天拜客,里头吩咐伺侯,外头答应了。停了一会子,打点已经三下了,大堂上没有人接鼓。好容易叫个人来打了鼓。贾政踱出暖阁,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个。贾政也不查问,在墀下上了轿,等轿夫又等了好一回。来齐了,抬出衙门,那个炮只响得一声,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个打鼓,一个吹号筒。贾政便也生气说:“往常还好,怎么今儿不齐集至此。”抬头看那执事,却是搀前落后。勉强拜客回来,便传误班的要打,有的说因没有帽子误的,有的说是号衣当了误的,又有的说是三天没吃饭抬不动。贾政生气,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。隔一天,管厨房的上来要钱,贾政带来银两付了。

以后便觉样样不如意,比在京的时侯倒不便了好些。无奈,便唤李十儿问道:“我跟来这些人怎样都变了?你也管管。现在带来银两早使没有了,藩库俸银尚早,该打发京里取去。”李十儿禀道:“奴才那一天不说他们,不知道怎么样这些人都是没精打彩的,叫奴才也没法儿。老爷说家里取银子,取多少?现在打听节度衙门这几天有生日,别的府道老爷都上千上万的送了,我们到底送多少呢?”贾政道: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李十儿说:“老爷最圣明的。我们新来乍到,又不与别位老爷很来往,谁肯送信。巴不得老爷不去,便好想老爷的美缺。”贾政道:“胡说,我这官是皇上放的,不与节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!”李十儿笑著回道:“老爷说的也不错。京里离这里很远,凡百的事都是节度奏闻。他说好便好,说不好便吃不住。到得明白,已经迟了。就是老太太,太太们,那个不愿意老爷在外头烈烈轰轰的做官呢。”贾政听了这话,也自然心里明白,道:“我正要问你,为什么都说起来?”李十儿回说:“奴才本不敢说。老爷既问到这里,若不说是奴才没良心,若说了少不得老爷又生气。”贾政道:“只要说得在理。”李十儿说道:“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了钱买著粮道的衙门,那个不想发财?俱要养家活口。自从老爷到了任,并没见为国家出力,倒先有了口碑载道。”贾政道:“民间有什么话?”李十儿道:“百姓说,凡有新到任的老爷,告示出得愈利害,愈是想钱的法儿。州县害怕了,好多多的送银子。收粮的时侯,衙门里便说新道爷的法令,明是不敢要钱,这一留难叨蹬,那些乡民心里愿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,所以那些人不说老爷好,反说不谙民情。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爷最相好的,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顶的分儿,也只为识时达务能够上和下睦罢了。”贾政听到这话,道:“胡说,我就不识时务吗?若是上和下睦,叫我与他们猫鼠同眠吗。”李十儿回说道:“奴才为著这点忠心儿掩不住,才这么说,若是老爷就是这样做去,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时侯,老爷又说奴才没良心,有什么话不告诉老爷了。”贾政道:“依你怎么做才好?”李十儿道:“也没有别的。趁著老爷的精神年纪,里头的照应,老太太的硬朗,为顾著自己就是了。不然到不了一年,老爷家里的钱也都贴补完了,还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,都说老爷是做外任的,自然弄了钱藏著受用。倘遇著一两件为难的事,谁肯帮著老爷?那时办也办不清,悔也悔不及。”贾政道:“据你一说,是叫我做贪官吗?送了命还不要紧,必定将祖父的功勋抹了才是?”李十儿回禀道:“老爷极圣明的人,没看见旧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?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,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,如今名在那里!现有几位亲戚,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的,如今升的升,迁的迁。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。老爷要知道,民也要顾,官也要顾。若是依著老爷不准州县得一个大钱,外头这些差使谁办。只要老爷外面还是这样清名声原好,里头的委屈只要奴才办去,关碍不著老爷的。奴才跟主儿一场,到底也要掏出忠心来。”贾政被李十儿一番言语,说得心无主见,道:“我是要保性命的,你们闹出来不与我相干。”说著,便踱了进去。

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,钩连内外一气的哄著贾政办事,反觉得事事周到,件件随心。所以贾政不但不疑,反多相信。便有几处揭报,上司见贾政古朴忠厚,也不查察。惟是幕友们耳目最长,见得如此,得便用言规谏,无奈贾政不信,也有辞去的,也有与贾政相好在内维持的。于是漕务事毕,尚无陨越。

一日,贾政无事,在书房中看书。签押上呈进一封书子,外面官封上开著:“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,飞递江西粮道衙门。”贾政拆封看时,只见上写道:

金陵契好,桑梓情深。昨岁供职来都,窃喜常依座右。仰蒙雅爱,许结朱陈,至今佩德勿谖。祗因调任海疆,未敢造次奉求,衷怀歉仄,自叹无缘。今幸戟戟遥临,快慰平生之愿。正申燕贺,先蒙翰教,边帐光生,武夫额手。虽隔重洋,尚叨樾荫。想蒙不弃卑寒,希望茑萝之附。小儿已承青盼,淑媛素仰芳仪。如蒙践诺,即遣冰人。途路虽遥,一水可通。不敢云百辆之迎,敬备仙舟以俟。兹修寸幅,恭贺升祺,并求金允。临颖不胜待命之至。世弟周琼顿首。

贾政看了,心想:“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。旧年因见他就了京职,又是同乡的人,素来相好,又见那孩子长得好,在席间原提起这件事。因未说定,也没有与他们说起。后来他调了海疆,大家也不说了。不料我今升任至此,他写书来问。我看起门户却也相当,与探春到也相配。但是我并未带家眷,只可写字与他商议。”正在踌躇,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,是议取到省会议事件。贾政只得收拾上省,侯节度派委。

一日在公馆闲坐,见桌上堆著一堆字纸,贾政一一看去,见刑部一本:“为报明事,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——”贾政便吃惊道:“了不得,已经提本了!”随用心看下去,是“薛蟠殴伤张三身死,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。”贾政一拍桌道:“完了!”只得又看,底下是:

据京营节度使咨称:缘薛蟠籍隶金陵,行过太平县,在李家店歇宿,与店内当槽之张三素不相认,于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备酒邀请太平县民吴良同饮,令当槽张三取酒。因酒不甘,薛蟠令换好酒。张三因称酒已沽定难换。薛蟠因伊倔强,将酒照脸泼去,不期去势甚猛,恰值张三低头拾箸,一时失手,将酒碗掷在张三囟门,皮破血出,逾时殒命。李店主趋救不及,随向张三之母告知。伊母张王氏往看,见已身死,随喊禀地保赴县呈报。前署县诣验,仵作将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伤,漏报填格,详府审转。看得薛蟠实系泼酒失手,掷碗误伤张三身死,将薛蟠照过失杀人,准斗杀罪收赎等因前来。臣等细阅各犯证尸亲前后供词不符,且查《斗杀律》注云:“相争为斗,相打为殴。必实无争斗情形,邂逅身死,方可以过失杀定拟。”应令该节度审明实情,妥拟具题。今据该节度疏称:薛蟠因张三不肯换酒,醉后拉著张三右手,先殴腰眼一拳。张三被殴回骂,薛蟠将碗掷出,致伤囟门深重,骨碎脑破,立时殒命。是张三之死实由薛蟠以酒碗砸伤深重致死,自应以薛蟠拟抵。将薛蟠依《斗杀律》拟绞监侯,吴良拟以杖徒。承审不实之府州县应请……

以下注著“此稿未完”。

贾政因薛姨妈之托曾托过知县,若请旨革审起来,牵连著自己,好不放心。即将下一本开看,偏又不是。只好翻来复去将报看完,终没有接这一本的。心中狐疑不定,更加害怕起来。正在纳闷,只见李十儿进来:“请老爷到官厅伺侯去,大人衙门已经打了二鼓了。”贾政只是发怔,没有听见。李十儿又请了一遍。贾政道:“这便怎么处?”李十儿道:“老爷有什么心事?”贾政将看报之事说了一遍。李十儿道:“老爷放心。若是部里这么办了,还算便宜薛大爷呢。奴才在京的时侯听见,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妇,都喝醉了生事,直把个当槽儿的活活打死的。奴才听见不但是托了知县,还求琏二爷去花了好些钱各衙门打通了才提的。不知道怎么部里没有弄明白。如今就是闹破了,也是官官相护的,不过认个承审不实革职处分罢,那里还肯认得银子听情呢。老爷不用想,等奴才再打听罢。不要误了上司的事。”贾政道:“你们那里知道,只可惜那知县听了一个情,把这个官都丢了,还不知道有罪没有呢。”李十儿道:“如今想他也无益,外头伺侯著好半天了,请老爷就去罢。”贾政不知节度传办何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九回 遵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读邸报老舅自担惊

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为黛玉伤心,便说:“有个笑话儿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”,还没开口,自己先笑了,于是说道:“老太太和姑妈以为是哪里的笑话儿?就是咱们家的那二位新姑爷新媳妇啊。”贾母道:“怎么了?”凤姐拿手比划着说:“一个这么坐着,一个这么站着。一个这么扭过去,一个这么转过来。一个又……”说到这里,贾母已经大笑起来,说道:“你好生说吧,倒不是他们两口儿,你倒把人逗得受不了了。”薛姨妈也笑道:“你往下直说吧,不用比划了。”凤姐才说道:“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,我看见好几个人笑。我只道是谁,扒着窗户眼儿一瞧,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,宝兄弟站在地下。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,口口声声只叫:‘宝姐姐,你为什么不会说话了?你这么说一句话,我的病包管全好。’宝妹妹却扭着头只管躲。宝兄弟却作了一个揖,上前又拉宝妹妹的衣服。宝妹妹急得一扯,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,索性一扑,扑在宝妹妹身上了。宝妹妹急得红了脸,说道:‘你越发比先前不尊重了。’”说到这里,贾母和薛姨妈都笑起来。凤姐又道:“宝兄弟便立起身来笑道:‘亏了跌了这一交,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。’”薛姨妈笑道:“这是宝丫头古怪。这有什么的,既然作了两口儿,说说笑笑的怕什么。他没见他琏二哥和你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这是怎么说呢,我饶说笑话给姑妈解闷儿,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来了。”贾母也笑道:“要这样才好。夫妻固然要和气,也得有个分寸儿。我爱宝丫头就在这尊重上头。只是我愁着宝玉还是那么傻头傻脑的,这么说起来,比头里竟明白多了。你再说说,还有什么笑话儿没有?”凤姐道:“明儿宝玉圆了房,亲家太太抱了外孙子,那时侯不更是笑话儿了么。”贾母笑道:“猴儿,我在这里同着姨太太想你林妹妹,你来逗个笑儿还罢了,怎么臊起皮来了。你不叫我们想你林妹妹,你不用太高兴了,你林妹妹恨你,将来不要独自一个到园里去,提防他拉着你不依。”凤姐笑道:“他倒不怨我。他临死咬牙切齿倒恨着宝玉呢。”贾母薛姨妈听着,还道是玩笑话儿,也不理会,便道:“你别胡拉扯了。你去叫外头挑个很好的日子给你宝兄弟圆了房儿罢。”凤姐去了,择了吉日,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。这不在话下。

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复原,宝钗有时高兴翻书观看,谈论起来,宝玉所有眼前常见的尚可记忆,若论灵机,大不似从前活变了,连他自己也不解,宝钗明知是通灵失去,所以如此。倒是袭人时常说他:“你何故把从前的灵机都忘了?那些旧毛病忘了才好,为什么你的脾气还觉照旧,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?”宝玉听了并不生气,反是嘻嘻的笑。有时宝玉顺性胡闹,多亏宝钗劝说,诸事略觉收敛些。袭人倒可少费些唇舌,惟知悉心伏侍。别的丫头素来仰慕宝钗贞静和平,各人心服,无不安静。只有宝玉到底是爱动不爱静的,时常要到园里去逛。贾母等一则怕他招受寒暑,二则恐他睹景伤情,虽黛玉之棺已寄放城外庵中,然而潇湘馆依然人亡屋在,不免勾起旧病来,所以也不让他去。况且亲戚姊妹们,薛宝琴已回到薛姨妈那边去了,史湘云因史侯回京,也接了家去了,又有了出嫁的日子,所以不大常来,只有宝玉娶亲那一日与吃喜酒这天来过两次,也只在贾母那边住下,为着宝玉已经娶过亲的人,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,也不肯如从前的诙谐谈笑,就是有时过来,也只和宝钗说话,见了宝玉不过问好而已。那邢岫烟却是因迎春出嫁之后便随着邢夫人过去,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,即便同着李婶娘过来,亦不过到太太们与姐妹们处请安问好,即回到李纨那里略住一两天就去了:所以园内的只有李纨、探春、惜春了。贾母还要将李纨等挪进来,为着元妃薨后,家中事情接二连三,也无暇及此。现今天气一天热似一天,园里尚可住得,等到秋天再挪。此是后话,暂且不提。

且说贾政带著几个在京里聘请的幕僚,白天赶路晚上住宿,有一天到了本省,拜见过上司,随即到任上接印信、接手公事,便开始清查所属各州县的粮米仓库。贾向来在京城做官,只知道郎中的事务都是千篇一律的事情,就算外放任职,原先也是学政差事,与地方吏治无关。所以外省州县在征收粮米时克扣勒索百姓的这些弊端,虽然也曾听别人议论过,却没有亲身经历过。他只是一心要做好官,便与幕宾商议张贴告示严禁,并告诫一旦查出,必定详细上报参奏。刚到任的时候,果然那些胥吏十分畏惧,便想方设法钻营,偏偏遇上贾政这样古板固执。那些家人跟随这位老爷在京城里一无所获,好不容易盼到主人外放任职,便在京城里靠著「到外省发财」的名头向人借贷,做新衣装体面,心里想著,到了任上,银钱就容易到手了。没想到这位老爷的呆性子发作,认真要查办起来,州县送来的礼物一概不收。门房和签押房的人心里盘算说:「我们再挨半个月,衣服也要当完了。债又逼上门来,那可怎么办才好。眼看著白花花的银子,就是到不了手。」那些长随也说:「你们老爷们到底还没花什么本钱来。我们才冤枉,花了若干银子买了个门路,来了一个多月,连半个钱也没见过。看来跟这个主子是捞不回本钱了。明天我们大伙儿一起告假去。」第二天果然聚齐了,都来告假。贾政不知内情,便说:「要来的是你们,要走的也是你们。既然嫌这里不好,就都请便吧。」那些长随怨声载道地离去了。只剩下一些家人,又商议说:「他们能走的走了,我们走不了的,到底要想个办法才好。」其中有一个管门的叫李十儿,便说:「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,著什么急!我见这些『长字号』的人在这里,不值得替他们出头。如今他们都饿跑了,瞧瞧你十太爷的本领,少不得主子得听我的。只是要你们齐心,大伙儿弄几个钱回家享用,若不听我的,我也不管了,横竖拼得过你们。」众人都说:「好十爷,你还是在主子面前能说得上话的。若你不管,我们实在是死路一条了。」李十儿说:「不要我出了头得了银钱,又说我拿了大份儿。窝里反起来,大家没意思。」众人说:「你千万放心,没有这种事。就算没有多少,也比我们自己腰包里掏钱强。」正说著,只见管粮房的书办走来找周二爷。李十儿坐在椅子上,跷著一条腿,挺著腰说:「找他做什么?」书办便垂手陪著笑说:「本官到任一个多月了,这些州县太爷见了本官的告示厉害,知道不好说话,到了这时候都没有开仓。若是误了漕运,你们太爷们是做什么的?」李十儿说:「你别胡说。老爷是有根底的,说到哪里就办到哪里。这两天原要发文催他们兑粮,因为我说了缓几天才停的。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做什么?」书办说:「原是为了打听催文的事,没有别的。」李十儿说:「越发胡说,刚才我说催文,你就信口胡扯。可别鬼鬼祟祟来讲什么帐,我叫本官打你,赶你出去。」书办说:「我在衙门里已经三代了。外面也有些体面,家里还过得去,就规规矩矩伺候本官升迁也能过活,不像那些等米下锅的人。」说著,回了一声「二太爷,我走了。」李十儿便站起来,堆著笑说:「这么经不起玩笑,几句话就脸急了。」书办说:「不是我脸急,若再说什么,岂不连累了二太爷的清名呢。」李十儿过来拉著书办的手说:「你贵姓啊?」书办说:「不敢,我姓詹,单名一个『会』字,从小也在京城里混了几年。」李十儿说:「詹先生,我是久闻你的大名的。我们兄弟们都是一样的,有什么话晚上到这里咱们说一说。」书办也说:「谁不知道李十太爷是能干的,把我一吓就吓慌了。」大家笑著走开了。那晚便与书办咕哝了半夜,第二天拿话去试探贾政,被贾政痛骂了一顿。

隔了一天去拜客,里头吩咐准备伺候,外头答应了。停了一会儿,已经打了三通点,大堂上却没有人接鼓。好不容易叫了个人来打了鼓。贾政踱出暖阁,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个。贾政也不查问,在台阶下上了轿,等轿夫又等了好一阵。等人到齐了,抬出衙门,那个炮只响了一声,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个打鼓,一个吹号筒。贾政便也生气说:「往常还好,怎么今天这么不齐全。」抬头看那执事仪仗,却是前后错乱不齐。勉强拜客回来,便传令要打那些误班的人,有的说因为没有帽子误了事,有的说是号衣当掉了误了事,又有的说是三天没吃饭抬不动。贾政生气,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。隔了一天,管厨房的上来要钱,贾政把自己带来的银两付了。

以后便觉得样样不如意,比在京城的时候反而更不方便了。无奈之下,便叫来李十儿问道:“我跟来这些人怎么都变了?你也管管。现在带来的银两早就用完了,藩库的俸银还早著呢,该打发人回京城去取。”李十儿禀告说:“奴才哪一天不说他们,不知道怎么这些人都是没精打采的,叫奴才也没办法。老爷说家里取银子,取多少?现在打听节度衙门这几天有生日,别的府道老爷都上千上万地送了,我们到底送多少呢?”贾政说: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李十儿说:“老爷是最圣明的。我们新来乍到,又不和别位老爷很来往,谁肯送信?巴不得老爷不去,才好想老爷的美缺。”贾政说:“胡说,我这官是皇上放的,不给节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!”李十儿笑著回答说:“老爷说得也不错。京城离这里很远,凡是百样事都是节度奏报皇上。他说好便好,说不好便吃不消。等到明白过来,已经迟了。就是老太太、太太们,哪个不愿意老爷在外头轰轰烈烈地做官呢?”贾政听了这话,也自然心里明白,说:“我正要问你,为什么都说起来?”李十儿回答说:“奴才本不敢说。老爷既然问到这里,若不说是奴才没良心,若说了少不得老爷又生气。”贾政说:“只要说得在理。”李十儿说:“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了钱买著粮道的衙门,哪个不想发财?都要养家活口。自从老爷到任,没见为国家出力,倒先有了口碑载道。”贾政说:“民间有什么话?”李十儿说:“百姓说,凡有新到任的老爷,告示出得越厉害,越是想钱的法子。州县害怕了,好多多地送银子。收粮的时候,衙门里便说新道爷的法令,明是不敢要钱,这一留难刁蹬,那些乡民心里愿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,所以那些人不说老爷好,反说不谙民情。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爷最相好的,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顶的分儿,也只为识时达务能够上和下睦罢了。”贾政听到这话,说:“胡说,我就不识时务吗?若是上和下睦,叫我与他们猫鼠同眠吗。”李十儿回答说:“奴才为著这点忠心儿掩不住,才这么说,若是老爷就是这样做去,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时候,老爷又说奴才没良心,有什么话不告诉老爷了。”贾政说:“依你怎么做才好?”李十儿说:“也没有别的。趁著老爷的精神年纪,里头的照应,老太太的硬朗,为顾著自己就是了。不然到不了一年,老爷家里的钱也都贴补完了,还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,都说老爷是做外任的,自然弄了钱藏著受用。倘遇著一两件为难的事,谁肯帮著老爷?那时办也办不清,悔也悔不及。”贾政说:“据你一说,是叫我做贪官吗?送了命还不要紧,必定将祖父的功勋抹了才是?”李十儿禀告说:“老爷极圣明的人,没看见去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?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,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,如今名在哪里!现有几位亲戚,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的,如今升的升,迁的迁。只在要做得好就是了。老爷要知道,民也要顾,官也要顾。若是依著老爷不准州县得一个大钱,外头这些差使谁办。只要老爷外面还是这样清名声原好,里头的委屈只要奴才办去,关碍不著老爷的。奴才跟主儿一场,到底也要掏出忠心来。”贾政被李十儿一番言语,说得心无主见,说:“我是要保性命的,你们闹出来不与我相干。”说著,便踱了进去。

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,勾连内外一气哄著贾政办事,反觉得事事周到,件件随心。所以贾政不但不疑,反多相信。便有几处揭报,上司见贾政古朴忠厚,也不查察。惟有幕友们耳目最长,见得如此,得便用言规谏,无奈贾政不信,也有辞去的,也有与贾政相好在内维持的。于是漕务事毕,尚无失误。

一日,贾政无事,在书房中看书。签押房呈进一封书信,外面官封上写著:“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,飞递江西粮道衙门。”贾政拆封看时,只见上面写道:

金陵契好,桑梓情深。去年供职来京,窃喜常依座右。仰蒙雅爱,许结朱陈,至今佩德不忘。只因调任海疆,未敢造次奉求,衷怀歉仄,自叹无缘。今幸戟戟遥临,快慰平生之愿。正申燕贺,先蒙翰教,边帐光生,武夫额手。虽隔重洋,尚叨樾荫。想蒙不弃卑寒,希望茑萝之附。小儿已承青盼,淑媛素仰芳仪。如蒙践诺,即遣冰人。路途虽遥,一水可通。不敢说百辆之迎,敬备仙舟以俟。兹修寸幅,恭贺升祺,并求金允。临颖不胜待命之至。世弟周琼顿首。

贾政看了,心想:“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。去年因见他就了京职,又是同乡的人,素来相好,又见那孩子长得好,在席间原提起这件事。因未说定,也没有与他们说起。后来他调了海疆,大家也不说了。不料我今升任至此,他写书来问。我看起门户却也相当,与探春倒也相配。但是我并未带家眷,只可写信与他商议。”正在踌躇,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,是议取到省会议事件。贾政只得收拾上省,等候节度派委。

一日在公馆闲坐,见桌上堆著一堆字纸,贾政一一看去,见刑部一本:“为报明事,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——”贾政便吃惊道:“了不得,已经提本了!”随用心看下去,是“薛蟠殴伤张三身死,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。”贾政一拍桌道:“完了!”只得又看,底下是:

据京营节度使咨文称:薛蟠原籍金陵,行经太平县时,在李家店住宿,与店内跑堂的张三素不相识。于某年某月某日,薛蟠让店主备酒,邀请太平县百姓吴良同饮,又命跑堂的张三取酒。因酒味不佳,薛蟠要求换好酒。张三说酒已沽定难以更换。薛蟠因他态度强硬,便将酒泼到他脸上,不料用力过猛,恰逢张三低头捡筷子,一时失手,将酒碗砸在张三头顶前囟门上,皮破血流,过了一阵便死了。李店主急忙抢救不及,随即告知张三的母亲。张母张王氏前去看望,见人已死,便喊来地保到县衙呈报。前任代理知县前往验尸,仵作将颅骨破裂一寸三分以及腰部一处伤痕漏报,未填入验尸格目,只将案情详报府衙复审。经审理认定,薛蟠确实系泼酒失手,掷碗误伤张三致死,将薛蟠按过失杀人定罪,准以斗杀罪收赎处理。我等仔细审阅各犯证及死者亲属前后供词不符,且查《斗杀律》注文说:"相争为斗,相打为殴。必须确实没有争斗情形,偶然相遇致死,才可按过失杀人定罪。"应令该节度使查明实情,妥善拟定判决具题上奏。现据该节度使上疏称:薛蟠因张三不肯换酒,醉后拉住张三右手,先殴打其腰部一拳。张三被打后回骂,薛蟠将碗掷出,致伤囟门深重,骨碎脑破,当即毙命。可见张三之死实因薛蟠用酒碗砸伤深重致死,自应以薛蟠抵命。将薛蟠依《斗杀律》拟绞刑监候,吴良拟杖刑徒刑。审理不实的府州县官员应请……

以下注释"此稿未完"。

贾政因薛姨妈曾托付过他,便已托过知县,若请旨革职审理起来,牵连到自己,十分不放心。随即翻开下一本看,偏又不是。只好翻来覆去把邸报看完,始终没有接这一本的。心中疑惑不定,更加害怕起来。正在烦闷,只见李十儿进来:"请老爷到官厅等候去,大人衙门已经打二鼓了。"贾政只是发愣,没有听见。李十儿又请了一遍。贾政道:"这可怎么办?"李十儿道:"老爷有什么心事?"贾政把看邸报的事说了一遍。李十儿道:"老爷放心。若是部里这么办,还算便宜薛大爷呢。奴才在京城的时候听说,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妓女,都喝醉了生事,直把个跑堂的活活打死。奴才听说不但托了知县,还求琏二爷花了钱,各衙门都打通了才提的。不知道部里怎么没弄明白。如今就是闹破了,也是官官相护,不过认个审理不实、革职处分罢了,哪里还肯认受贿听情呢。老爷不用多想,等奴才再去打听吧。不要误了上司的事。"贾政道:"你们哪里知道,只可惜那知县听了一个人情,把官都丢了,还不知道有罪没有呢。"李十儿道:"如今想他也无益,外头已经等候好半天了,请老爷就去吧。"贾政不知节度使传他办何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